夢三。

    “快點(diǎn)的，再晚可就連個靠站的地兒都沒了！”

    “別拽我呀，不就是個馬戲么，陸八兩那些戲貓弄犬的雜耍年年都一樣?！?br/>
    “你沒聽說嗎，今年陸八兩可花了大錢了！他從一個黑臉卷毛兒的海商手里買回來兩頭野獸，都爭著要去瞧稀奇嘞?！?br/>
    “野獸？啥樣的野獸？”

    “這其中一頭鼻子眼睛和富戶老爺門前的石雕長的一模一樣，應(yīng)該就是個鬃毛獅。”

    “喲！這可真新鮮，倒是不曾見過！那另外一頭是什么？”

    “這另外一個是頭大象，單說它那一條腿都要比你我還粗呢！這一獅一象平日里受陸老八的調(diào)馴，雜耍起來可比那阿貓阿狗鉆籠圈精彩多了！這還不算什么，還有個更稀罕的事呢！”

    “你倒是一口氣說囫圇了，還有什么稀罕事？”

    “據(jù)說這陸八兩買來這兩頭野獸時候，那黑臉卷毛兒的海商送了只毛猴子給他做添頭?！?br/>
    “猴子？”

    “可不是么，就是個猴子，還是個少見的金絲皮發(fā)珍種毛猴兒?！?br/>
    “為什么要送他猴子？”

    “這猴子陸八兩本不打算要的。嘿！你猜怎么著，不要還不行。那海商說他若不要猴子，干脆連兩頭野獸也不賣他了。不得已，陸八兩只好把那猴子一并帶回來了?！?br/>
    “說來也奇，這鬃毛獅和那巨象原本還不怕陸老八的皮鞭，可偏偏被那猴子一瞪眼兒，縱你獅子大象再兇狠都要乖乖聽陸八兩的話。你說稀奇不稀奇！”

    “你不早說，走走走！快瞅瞅去！”

    幾個要去瞧新鮮的年輕人趕緊結(jié)了餐酒錢，朝街上熱鬧的地方涌去了。

    店小二收拾了桌上杯盤，看見門口站著個叫花子，正要起身揮趕，那叫花子卻徑直走了進(jìn)來，好酒好肉各點(diǎn)了一樣。

    “小哥，不是我不想招呼你，這吃飯可是要花錢的，你可有銀錢？”

    那人從懷里一摸，“啪”就拍在桌面上。

    “你這小二怎么只認(rèn)衣冠不認(rèn)人，我穿的是破落些，可銀錢一分也不會差你！”

    店小二瞧見桌上拍了銅錢和碎銀粒，這才欠身賠了個罪，放心去廚房報菜。

    這落座的不是別人，正是饑腸轆轆的華陽本人。大夢詭奇難尋根由，面對這再次的移換天地，他已經(jīng)見怪不怪。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還好還好，不是個禿子了！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倒還是那副叫花子百衲衣模樣。

    只是他仍然有想不通的疑惑，這夢境怕沒那么簡單，單說手里多出的這條螺貝項(xiàng)串……怎么就跑到自己懷里了，他記得是被身為玄奘時的和尚拾走了呀。

    螺貝項(xiàng)串只是其一，這其二……經(jīng)他翻找，袖袋里的符箓也缺了不少，這符箓只在協(xié)助姒文命降伏大魚怪敖廣時用過，其他時候并不曾動用。

    一多一少的兩樣物件讓他心里有些發(fā)毛，如果那些個夢境都是……真的……他不敢再想下去，只盼著真正的夢醒，盼著醒來時自己還是那個落榜的書生，他還得去那云巖禪寺去尋小神仙解惑，他心里有太多的謎團(tuán)需要解開。

    “客官，您的酒菜上齊了！請慢用?！?br/>
    小二看這男子狼吞虎咽的樣子一陣鄙夷，心想這叫花子也不知從哪里偷摸來的銀錢，不知儉省節(jié)約卻來吃酒吃肉，只怕吃了上頓便沒了下頓。

    華陽胃口大開，終于不用吃什么野生瓜果，還是這人間酒肉香。待他一頓風(fēng)卷殘?jiān)票P舔盡，才呼喝著小二過來結(jié)賬。

    “小二，吃了多少銀錢你自拿去?！?br/>
    “客官，一共三百文錢?！?br/>
    小二從桌角拾起一粒碎銀子，掂量了份量就要去給他找零，誰知他眼尖，瞅見了散落在碎銀子跟前的幾枚銅錢，皺著眉似有不解。

    “客官，您這銀子倒是不假，怎么這銅錢樣式卻沒見過？如今使喚最多的是淳熙通寶，您這……嘉靖通寶是哪國的？往前數(shù)也沒聽過哪朝皇帝是那嘉靖的年號呀！”

    華陽趕緊把那些銅錢收進(jìn)懷里免得惹起事端，這幣制造式哪朝哪代都是官家嚴(yán)把嚴(yán)控的大事，若是有造假做假嫌疑，免不得一番牢獄之災(zāi)。

    “淳熙？小二，當(dāng)今是何年月？當(dāng)朝的皇帝又是哪家？”

    小二找換了銅錢，將多出的十幾枚放在桌上，果然是那“淳熙通寶”。

    “客官您可別說笑了，當(dāng)今天子姓趙，天下誰人不知！”

    “趙？那都城可是在汴京？”華陽皺眉思索，這皇帝姓趙，當(dāng)下莫不是宋朝。

    “汴京？客官莫不是海外來的，您說的可都是些老黃歷了，當(dāng)今都城在臨安，如今龍椅上坐著的是那天子趙昚?！?br/>
    趙昚！南宋！

    華陽不再與他言語，收了找換過來的銅錢便踏門出去。他心里暗暗驚異，這夢境移天換地也忒離奇。

    行在路上正當(dāng)愁思不解時，忽聽聞身后有人疾步而來吆喝著“小賊別跑”，回身去看原來是衙門的緝捕官人在追捕賊盜。他心中苦笑，這歷朝歷代的圣賢君子難見，這當(dāng)賊做匪的卻一點(diǎn)都不曾少了。

    正當(dāng)他要讓出路來又忽生警覺，那數(shù)名緝捕官人不是沖著別人，倒正像是朝著自己撲身過來。華陽身體迅速騰挪，眨眼間移形換位，只幾個步伐便把那些個緝捕官人全撲了個空。

    “喲！倒還是個練家子！”

    緝捕們被晃了個趔趄臉上過意不去，紛紛抽拔出腰間佩刀。

    “我勸你老實(shí)點(diǎn)兒，與官家作對縱你有些本領(lǐng)也逃不出這鉛山地界！”

    華陽被幾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中間，他雖不懼這幾人，卻也想把事由弄清。正要辯解時，從那緝捕官人們的身后躥進(jìn)來個氣喘吁吁的小倌兒，正是方才那餐館兒里的小二。

    “官爺，就是這人！他私鑄錢幣！”

    華陽氣笑，原來是這小二搗鬼報了官，他無奈辯解道：“幾位吏爺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哪有那私鑄假幣的本事！”

    “是不是讓老爺們一搜便知。”小二伸手指著華陽尖聲吆喝。

    幾名緝捕官人作勢便要去搜他的身。

    “慢著！你們說的是銅錢的事吧！不勞吏爺們動手，我自己給你們?nèi)〕鰜?！?br/>
    華陽從懷里摸索來摸索去，摸索一番倒也掏出了十幾枚銅錢，一個一個排在手心兒里，果然全是那熙寧通寶的制樣。

    緝捕官人們伸手就要拿來勘驗(yàn)，卻被他立即擋住，：“各位吏爺，這些銅錢放在我手心兒上看就成，你們?nèi)裟萌タ赡軙行C手！”

    為首的緝捕也笑了起來，區(qū)區(qū)幾枚銅錢能有什么燙手，他怕是心里有鬼才如此裝模作樣。

    “我倒要看看有多燙手！”

    說話間那緝捕頭領(lǐng)便伸手去抓，誰知剛一觸碰卻立即縮手回來。

    “嘶！你這銅錢莫非被火燒過，怎個如此灼燙！”

    華陽神秘笑道：“我這銅錢貼身放置，興許是沾了身上溫?zé)??！?br/>
    “呸！說什么大話，縱是熱也不該如此燙手！”

    那緝捕頭領(lǐng)抬手一看，指頭上已經(jīng)烙出了幾個燎泡，疼痛不已。他卻不死心，呼喝著隨行取來水瓢，就近從攤販水缸里舀了半瓢的涼水。

    “你把這些銅錢扔進(jìn)來，我再仔細(xì)瞧瞧。”

    華陽一笑，便把銅錢挨個扔進(jìn)水瓢里，“呲啦”聲中白色水汽蒸騰而出，過了好一會兒那些銅錢才安穩(wěn)沉在瓢底。為首的緝捕官人從瓢里撈出來一一查驗(yàn)，果然都是熙寧通寶的制式。

    “你這小二為了討賞怎就胡言亂語，這些分明就是官家錢，哪里是什么私鑄的假錢？”

    小二撓著臉也疑惑起來，情急之下忽就嚷道：“肯定還在他懷里，老爺們不信去搜他的身！”

    誰知那男子坦然伸展雙臂，朝著眾人道：“各位吏爺不信，那便來搜。”

    為首的緝捕也怕錯漏便朝他身上摸索，摸索來去，除了幾張黃符和一條沒甚出奇的螺貝珠串，卻什么也沒搜出來，不得已又將一應(yīng)物什連著十幾枚銅錢一并還給了他。

    “小哥怕是有些熱癥，你這身上也忒熱了些，還是趕緊請大夫抓幾副祛熱的藥草為好！我名狄三，是這鉛山縣衙的捕頭，小哥若遇疑難可來尋我。我等攪擾了，告辭！”

    “好說好說，告辭?！?br/>
    華陽目睹這些人離去才長呼口氣，剛才情急之下不得已使了個手法，暗中調(diào)動離陽真火凝蓄兩指，兩個指頭在懷里將那些個嘉靖通寶挨個一搓，依著熙寧通寶的模樣給這些銅錢重新塑定紋絡(luò)，任那些緝捕如何查驗(yàn)也都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緝捕官人們離去后也在相互議論。

    “頭兒，我們還未仔細(xì)問詢過他的籍貫來歷，怎么就放他走了？”

    那狄三瞪了他一眼說道：“這人怕沒那么簡單，不出意外的話是個輕易不出世的高人，當(dāng)下問詢太過仔細(xì)怕對你我沒什么好處?！?br/>
    “聽我吩咐，讓腿腳麻利點(diǎn)的弟兄遠(yuǎn)遠(yuǎn)盯著點(diǎn)，有什么情況及時來報，如今鵝湖寺來了不少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別讓那人在此地惹出什么是非?！?br/>
    這些事華陽倒是不知，只覺這春秋大夢果然離奇，情境遷移卻也自有一番妙趣。

    行在街上見人流涌動，許多百姓拖家?guī)Э谙蛑粋€方向奔走，有說有笑像是去瞧什么熱鬧，好奇之下他便也隨著大流方向去尋熱鬧。

    行的急忽有人慌不擇路與其撞個滿懷，那人“哎呀”一聲跌倒在地，竟是個十一二歲的頑童。

    頑童起身拍打了身上泥灰滿嘴罵罵咧咧。

    “你這漢子，走起路來怎么也不看路！豈不白頂兩只碩大眼睛！”

    華陽氣不打一出來，明明是這小鬼頭慌里慌張貼身撞了過來，怎么還惡人先告狀。正要說教他一頓，那小鬼卻又立即換了一副不計(jì)前嫌的模樣。

    “算了算了！小爺我還有正事，下次你走路看著點(diǎn)兒?！?br/>
    話一說完，小鬼頭便鉆進(jìn)人群沒了身影。

    華陽氣笑一聲，繼續(xù)向著人群涌動的方向行去?？刹抛邇刹奖阌X不對，探手往懷里一摸，那些個銅錢連著螺貝項(xiàng)串哪里還有影子。

    “這小鬼！竟是個賊！”

    他返身就去追尋，可街道人群涌動，再加這地界人生地不熟，那小鬼如個泥鰍遁泥哪里還有蹤影。若論起遁逃他如今手段倒有不少，可論起追索尋蹤的功夫，卻屬實(shí)是個門外漢了。

    尋了半晌，這周邊街道巷弄全給尋了遍，也絲毫沒尋到那小鬼身影，氣惱之下就差要去報官?？梢幌氲讲藕湍菐讉€衙署官差打過交道，便又放下了這般想法，畢竟才在他們跟前裝模作樣神氣一回，如今若去求人，豈不被人家施以臉色。

    無奈之下只好作罷，還是繼續(xù)向著人流涌行的方向去看熱鬧吧。

    在市集的一處偏僻處被人特意開辟出一方長寬各五六丈的場地，中間低洼四周漸高，場地周圍經(jīng)竹篾木樁圈了圍欄，圍欄外壘就數(shù)層看臺，早已擠滿了前來瞧熱鬧的人眾，一層一層往外鋪開足有幾千人之多。

    離著老遠(yuǎn)便有鑼鼓、錘擦振響齊鳴，叫好聲、歡笑聲連綿不斷。華陽心里好奇，這要是一層層硬往里鉆不知得到何年月，既然使勁力氣都擠不進(jìn)去，也只好在附近尋了棵高挑粗壯的樹干，三爬兩蹬倒也上了一條枝頭，視線開闊正好觀瞻。

    再往旁邊一瞧，樹上相臨一條岔枝上早已有看客在了，瞧形容是個模樣干凈的小道士，看見自己爬上來便笑著點(diǎn)頭算是打了招呼，又自顧看熱鬧了。

    華陽目力敏銳，原來是個表演雜耍馬戲的場子，喧鬧場間的表演全能被他看個清楚。

    一時間噴火的、變臉兒的、玩那仙人歸洞的，又或耍刀弄槍胸口碎大石的……紛紛輪番上演，觀眾叫好不斷，自人眾里間或些許銅錢兒投向表演場地，全當(dāng)打賞了。

    表演的間歇里，忽有人高聲呼道：“陸八兩，快把你的新鮮玩意兒亮一亮，大伙兒都等著瞧稀奇咧！”

    這一吆喝瞬間帶動千百觀眾，紛紛嚷嚷著讓那陸八兩展露新活兒。

    華陽凝目過去，這一看差些坐立不穩(wěn)摔了跟頭。

    待一應(yīng)雜耍的戲法師退了場，才從甬道里走進(jìn)一個人來，這人光頭之上疤痕累累，袒露著肥胖臃腫身材，一手攥著繩子一手執(zhí)條皮鞭，繩子的一頭或拖拽著一只金絲皮發(fā)的毛猴。

    “啪！”

    見這猴子不肯配合，那光頭漢子揚(yáng)起鞭子狠狠抽在猴子身上，皮毛頓時多出一道滲血傷口。

    華陽心神突就一陣刺痛，一時間抓扶不穩(wěn)倒頭摔落下來。雖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卻全不知痛，滿心想的都是那只猴子……怎么就是那只猴子！那猴子，他認(rèn)得呀。

    “小哥，你沒事兒吧？”

    華陽手腳并用爬了上來，朝那小道長拱手致意。

    “無事無事，一時沒坐穩(wěn)。”

    見他沒甚大礙，那小道長便繼續(xù)瞧熱鬧。

    “各位鄉(xiāng)親，承蒙大家捧場！有錢的您捧個錢場，沒錢的您吆喝幾聲，不枉我陸八兩身上身上挨的幾條疤！”

    “各位，瞧好了！”

    “呼哧！”

    一道丈長火焰從他嘴里噴吐而出，縱是大白天里這火油光亮也極其耀目，惹得周圍看客紛紛舉手捂眼。才一舉起手那火光又立時消散，有眼尖的紛紛驚叫出聲，原來自那火焰里躍跳而出一條兇猛野獸，正是那鬃毛獅獸。

    獅獸繞著柵欄行了兩圈，距離人群僅咫尺距離，惹得近處的看客驚嚇之中紛紛后倒。獅背上端坐著一只金絲皮發(fā)的毛猴，正揚(yáng)著毛手向柵欄外的看客揮手。

    隨那陸八兩操動，十?dāng)?shù)道火圈排空懸立，鬃毛獅獸厲吼一聲，駝著毛猴縱躍跳過一道道燃著烈火的鐵圈。一時間看客們或惶恐或歡呼的聲音此起彼伏，無數(shù)銅錢打賞落下如雨揮灑。

    而在層層看客外圍的一顆大樹上，一“乞”一道卻緊皺眉頭。

    “各位鄉(xiāng)親，今天倒是要讓各位飽個眼福！瞧好了！”

    陸八兩猛然一拉玄關(guān)繩索，圍遮布幔瞬時紛飛離散，一只龐然巨獸現(xiàn)出身形，竟真是頭丈高蠻象。只是這大象慵懶散漫，趴在地并無表演興致，惹得看客朝那陸八兩陣陣嘲諷譏笑。

    “哈哈哈！我說你個陸八兩，這巨獸不會是不聽你的使喚吧！”

    “想來是吃不飽還天天挨他的打，這會兒撂了挑子不干了嘞！”

    在陣陣噓聲之中，陸八兩也顯得有些焦躁，他使勁抽了大象兩鞭，可那象皮糙肉厚任他揮打就是無動于衷。

    氣急之下陸老八再次揚(yáng)起鞭子，這次抽打的不是那憨倔的大象，反而狠狠抽在了毛猴身上。

    在一陣“吱嗷”痛聲之中，那金絲毛猴朝著龐然巨象呲牙逞狠。誰知那大象果然聽話，不但連滾帶爬立即起身，且賣弄起乖巧，前蹄高揚(yáng)后蹄站立，長鼻卷著個火圈旋轉(zhuǎn)不停，這滑稽表演再次贏得千百看客叫好連連。

    只是那皮鞭落時，看客外圍的一顆大樹上再次掉落一個身影。華陽躺在樹下心頭刺痛，仿佛那皮鞭不但抽在了猴子身上，也實(shí)打?qū)嵉爻樵诹怂男纳稀Ｋ蹦呛镒影参?，三爬兩蹬再次立在高高的樹枝上，朝著人多處張望?br/>
    “你……真的沒事兒吧？”小道士再次量目過來。

    “咳咳，有勞關(guān)切，無事無事！”

    誰知這遙遠(yuǎn)的場外動靜忽就惹了騎在獅背上毛猴子的注意，猴子目光越過重重看客，凝目看向了立在高高樹枝上的那道身影。

    猴子不知受了何種刺激，瞬間從獅背摔落下來。巨象在場中賣力表演，鬃毛獅圍著柵欄繞圈，獨(dú)那猴子跌坐在地，向著場外注目發(fā)呆。

    “吱嗷！”

    又一道皮鞭震響，猴子吃痛趕緊躍上了獅背，只是環(huán)場繞行之中目光一直鎖在那場外看客身上。

    隨那鞭子落下，華陽心頭再次抽痛，悶咳之中竟喘出一口鮮血。

    “你娘的陸老八！”華陽不知這傷勢為何而來，只覺那猴子每挨一鞭，他的心臟便要抽痛一番。

    這動靜被旁邊的小道士看在眼里，也是皺眉不解。

    “小兄弟，可是遇到什么不適之癥？”

    華陽扭頭看了看那小道士，十七八歲年紀(jì)，怎么說起話來口氣倒是不小。

    “小兄弟？小道長是在和我說話么？”

    見這年輕人無甚大礙，那小道士便繼續(xù)把目光看向雜耍場間，只是嘴上卻還在疑惑喃聲。

    “小兄弟魂思有漏、心相不全，這種情形倒是奇哉怪哉！比雜耍場里那兩只妖獸要神奇少見得多?！?br/>
    華陽心神振動凝眉看去，這小道士眉目清秀眼斂神光，一身道衫扎束在身，也不知是哪個道觀里跑出來的小道士，怎么就能瞧出他身上的問題來。

    “小道長說我魂思有漏、心相不全，何以見得？”華陽疑惑道。

    “仔細(xì)說起來你這般處境有兩種相似，一種是那將死之人魂魄游離體外，渾噩之中自然魂思?xì)埲辈蝗?。這另外一種就是得道高真以神通妙法出陽神遨游廣闊天地，只留陰神傍身?！?br/>
    “只是這兩種情形都只是與你相似，卻又有細(xì)別。小兄弟如何稱呼？”

    “我姓吳，道長稱我華陽便是。”

    那小道士手指一掐，忽又一掐，滿眼的皺眉不解。

    “天地陰陽、水火風(fēng)雷、山川大澤……竟全無你一絲來歷，怎會如此！小兄弟，莫非你不屬于這方世界？”

    華陽聽他談玄立時認(rèn)真起來，這小道士隨手掐指居然道出七八分門道，不由得刮目相看。

    “敢問道長名姓？仙鄉(xiāng)何處？”

    那小道長笑道：“老道姓賈，道號火龍，常修在終南山野。我極少出走世間，聽說近期這鵝湖寺會有些熱鬧，順道來瞧一瞧。”

    聽他自稱“老道”，莫不是個道術(shù)有成返老還童的得道高真！華陽恭敬道：“道長，您說這里有兩只妖獸？在哪里？”

    那小道長伸手朝著雜耍喧鬧的場間一指，：“喏，一個是成了精的獅獸，一個是成了精的象獸。這二獸雖都已成了氣候，卻不知是何原因故意壓制著渾身的能耐不顯不露。”

    雜耍場里，一獅一象還在賣力表演，獨(dú)那猴子有些心不在焉，連連向場外張望。

    “若這二獸都已成精，為何還甘心受那雜耍師驅(qū)使！”華陽有些疑惑。

    “老道我連日觀察也在尋其破綻，不過小哥無需擔(dān)心，有我在自然能保你周全?！?br/>
    華陽抱拳頓了個首，且不說這道長能耐究竟如何，單是這份心意就值得感謝。

    一獅一象耍了幾遍把式，在贏得了無數(shù)喝彩后重被關(guān)進(jìn)籠里，這場雜耍表演才正式結(jié)束，千百看客這才紛紛離散。

    不過這陸八兩也忒會鉆營，知道大多數(shù)人沒見過這般異獸，便圍了柵欄賣售觀瞻門票，一票十文，有意進(jìn)場觀瞻的大可花錢瞧個仔細(xì)。

    “小兄弟，可要隨老道一同瞧瞧稀奇？”

    華陽捉了一番空癟的衣襟，難為情道：“道長，我心里倒是想去瞧瞧，可身上銀錢被個小賊偷了去，現(xiàn)在身無分文呀?！?br/>
    那小道士朝他一笑，旋身間兩腿倒掛樹枝，在空中一個倒懸便穩(wěn)穩(wěn)立在地上。

    “小兄弟不是普通人，和老道說這些豈不沒趣！如果想來瞧瞧跟上我便是?！?br/>
    小道士伸展了一番筋骨口上念念有詞，趁售賣觀票的陸老八不注意，抬腳便邁了出去，一步踏落便已邁進(jìn)了十?dāng)?shù)丈外竹篾木樁圍攏的柵欄里，他置身在看客之間，還不忘朝樹上的華陽微笑致意。

    瞧華陽還在樹上沒有要下來的意思，小道士不再管他，轉(zhuǎn)身便要去仔細(xì)打量籠子里的兩頭野獸。誰知才一轉(zhuǎn)身，卻見那個剛才還在枝頭上無奈抓頭的年輕人，已經(jīng)立在身后朝他抱拳相笑了。

    小道士原本會心的笑容，此時再看起來多少已有些僵硬。

    “小兄弟好俊的一手五行潛易變化遁術(shù)！”

    “道長客氣了，道長這縮地成寸的功夫也是出神入化！”

    二人互拍一頓馬屁，便向著籠子里的野獸走去。小道人圍在兩只野獸跟前左看右看，華陽卻蹲在一方稍小的籠子跟前沉默不語。

    “你二獸何故行走人間？意欲何為？”

    小道人說起話來神情嚴(yán)肅，惹得周遭看客嗤笑不已，尋思這小道長莫不是得了失心瘋，竟然和野獸問起話來。相比起來這小道人倒算還好，那個關(guān)著金絲皮發(fā)毛猴的籠子前，一眾看客更是啼笑皆非，原來正有個破落戶蹲在猴子跟前，一人一猴二目相對。

    “小神仙，是你嗎？你這是怎么了？”

    猴子神情呆滯迷離，似在努力記憶這眼前人的容貌，它的目光一直聚在這人身上，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不知覺間猴子眼角有些濕潤，將一只疤痕累累的毛手探向籠外，探到那個年輕人臉上。

    咫尺之遙即將觸探到他的臉頰，一道厲嘯破風(fēng)之聲瞬間揮來，卻是陸八兩為了管教這猴兒，再次舉鞭揮打起來。

    “啪！”

    一道結(jié)實(shí)的鞭聲響起，那小道士尋聲看過來，這皮鞭并未落在猴子身上，反而堪堪被華陽攥在手里，任那陸八兩如何抽扯都抽不出。

    他觀這年輕人與猴子似有說不清的牽連，便也不去張聲問詢，只隱在人群里暗暗觀察。

    “你叫陸八兩？”

    “咋的，是我！你為何阻我教訓(xùn)這野猴子！”

    一道火焰沿著皮鞭迅速攀緣燃起，陸八兩手上灼痛，不得已趕緊將之丟擲地上，眨眼間間整條皮鞭已焚成灰燼。

    “你會妖術(shù)？”陸八兩不由得退撤幾步，連著圍觀看熱鬧的都有些訝異。

    那乞丐搓拍掉手中灰燼：“我也不為難你，這猴子作價幾何？賣予我吧?！?br/>
    聽見這邊動靜，好熱鬧的看客紛紛圍了過來。

    陸老八有些吃不準(zhǔn)這人意求，見圍觀的人多起來他心里反而不再懼怕，只敷衍道：“我這猴子價值千金，你可出得起？”

    “千金？”

    “千金。”

    “倒是……出不起?！?br/>
    陸八兩不由譏諷道：“出不起你裝個什么闊戶！也不怕告訴你，這猴子是我生意的根本，縱你湊足千金過來，我也不稀罕?！?br/>
    華陽皺眉，他當(dāng)了二十多年老實(shí)本分的讀書人，就是沒當(dāng)過逞兇作狠的潑皮，此番倒是要裝一回?zé)o賴了。

    “你要看就看，不想看就滾開，別礙著老子做生意！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你的票呢，拿來驗(yàn)一驗(yàn)……??！”

    恍惚間只覺一道迅疾灰影撲身而來，陸八兩碩大肥軀立時貫倒在地，待回過神來那乞丐已壓坐在自身后背。

    “我混夢魔王向來只打小人不打君子，只打惡人不打好人，陸八兩，你說你是好人還是壞人？惡人還是好人？”

    陸八兩被壓伏在地全身動彈不得，身上雖然吃痛，可心里卻一直在尋想這混夢魔王的名號，自己何曾招惹過這廝。

    “我自然是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大好人！大君子！”

    那乞丐一聽如此恍然覺悟一般，朝著屁股底下的陸八兩說道：“陸君子，陸大善人！實(shí)不相瞞，我混夢魔王今日瞧見了你這猴子很是喜歡，正所謂君子不奪人所好，我重新問你，你這猴子我瞧著喜歡，就送予我可好？”

    那陸八兩被壓制在地，卻也腦筋急轉(zhuǎn)，見圍觀人多反而不再畏懼。

    “你要干什么？買賣不成還要明搶不成！打人了呀！救命呀！打人了呀！”

    陸八兩吆喝起來吸引許多目光，看客們瞧這年輕人買賣不成卻還要作勢出手打人，紛紛朝他指指點(diǎn)點(diǎn)。

    華陽心里無奈，果然在潑皮無賴的道行上，自己差得太遠(yuǎn)了！

    正當(dāng)此時忽有人分散人眾走了進(jìn)來，為首的正是那緝捕官人狄三。只是他也未曾厲色嚴(yán)辭，只好言勸著兩人有話好好說，莫傷和氣。

    見有官家人現(xiàn)身，隱在人群中的小道人趕緊入場解圍，先是把華陽拉扯一邊，又出言安撫那氣盛的陸老八，拽著華陽的胳膊趕緊走了出去。

    見這年輕人目光不舍，心神依然牽絆在那只猴子身上，小道人沉聲問道：“小兄弟，你我相見即是有緣，且你我都是求真問道之人，如今你有何難處且與我說，老道能搭上手的自然搭上一手?！?br/>
    華陽知道這道人好心，可與這猴子的關(guān)系又怎么輕易說的清道的明，他尋想半天，心里盤念著“這猴子是我夢里同窗，算得上半個師兄弟，也是我夢外想要去找尋的一位小仙人，那小仙人就是這個猴兒，如今它……哎！這些說出來誰信嘛！”

    糾結(jié)半天不得已才出言道：“這猴子我瞧著可憐，想救它出來！道長可有方法教我？”

    小道士捏著下巴沉吟一番道：“不救不可？”

    “不救不可！”

    “既如此，你我且靜等天黑。”

    ……

    是夜，馬戲場外的一顆高樹上，兩道身影悄然蹲伏。只是這會兒蚊蟲頗多，不時發(fā)出“噼啪”拍打臉頰的聲響。

    “道長究竟有何計(jì)策？”

    “小兄弟你看他們在干什么？”

    “在吃肉飲酒?！?br/>
    “我們就等他飲個酩酊大醉！”

    “咦！妙！”

    戲場駐地，那陸八兩白日里賺了個滿盆滿缽，到了夜晚好酒好肉擺了兩桌，說是要好好犒勞犒勞弟兄們。

    “八兩哥！今日你遇著那會妖術(shù)的魔王也絲毫不懼，小弟我著實(shí)佩服！這碗我敬你！”

    “來，干！”

    “八兩哥連那兩頭兇猛野獸都不怕，豈會怕這區(qū)區(qū)裝神弄鬼的怪人！八兩哥，我也來敬你！”

    “來，干！”

    “趁著酒興冒昧問大哥一句，為啥大哥名字叫八兩？莫非喝酒只能喝八兩？”

    “嘿！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家兄弟姊妹十個，我在家排行老八！若論起喝酒，哥哥我別說八兩，就是八缸也喝不醉！”

    遠(yuǎn)處樹枝上一陣顫動，差些又有人要摔落下來。所幸有天黑遮掩，也不知那小道士臉上是何變化。

    “道長，您可聽著了？”

    “嗯，聽著了。”

    “可還有對策？”

    “呃……小兄弟無需擔(dān)心，且看我做法！”

    天地黑寂且有樹蔭遮蔽，瞧不清那小道人如何施展，只聽他猛吸口氣似要噴吐氣息，卻忽然半途中斷咳吐連連。

    “咳咳！這該死的蚊子可真多，吸到鼻子里了！再來再來?！?br/>
    華陽捂臉不去看他，只盼他做法順?biāo)臁?br/>
    隨他吸氣噴吐忽有一陣大風(fēng)刮起，風(fēng)吹樹葉簌簌作響，風(fēng)勢不止卷起地上茅草到處揚(yáng)散，一時間煙塵紛起土灰迷眼。

    “道長好手段！”

    “正是此時，趁那些人忙亂，快去吧。”

    小道人話還未落，這身側(cè)哪里還有華陽身影。

    華陽掐準(zhǔn)時機(jī)趕緊往戲場駐地的獸籠跟前探尋，只是才剛落身便看見有個人影在獸籠跟前鬼祟晃動，他只好矮身先藏起來。

    稍一觀察，他臉上卻浮出笑來。在獸籠跟前鬼祟晃悠的不是別人，正是白日里偷了他身上銀錢的那個少年，趁此狂風(fēng)大作視聽模糊，竟也打起這戲場的主意來。

    那少年不知使的什么手法，在獸籠跟前稍一搗弄，一把鐵鎖機(jī)簧便悄然打開。他引著籠里的毛猴跳進(jìn)背后竹箱，便手腳輕盈朝著戲場駐地外翻身縱躍而出。他心里得意一路向遠(yuǎn)奔行，卻不知自己的舉動被人以玄妙神識牢牢鎖定，縱是夜色迷蒙也始終有道身影緊跟不墜。

    一路往東出了人稠街區(qū)，再行了約么三五里，這小鬼見四下無人才終于尋了個僻靜叢林，放下竹箱歇息。

    “小爺我果然神機(jī)妙算，就猜那陸八兩賺了銀錢就要擺闊，好一陣奇風(fēng)，我這走起運(yùn)來連老天都來相助。小猴兒，得虧你遇到了我，不然可有的你日日受罪吃苦的了！”

    “哦？那我還得謝你咯？”

    少年驚躍而起如螞蚱驚彈，瞬間離開猴子丈遠(yuǎn)距離。

    “猴子……是……是你在說話嗎？”

    “這荒野之地，除了我還能有誰？小鬼，看你細(xì)皮嫩肉想來香甜可口，也不知是煮熟了好吃，還是油炸著好吃！我勸你勿做掙扎，切莫扯花了一身皮相影響了爺爺胃口?！?br/>
    乍聽之下少年只覺頭皮發(fā)麻，驚叫一聲“妖怪呀”便兩腿發(fā)著軟朝遠(yuǎn)了跑去。誰知情急之下那地上藤木仿佛生了眼，哪里不攔偏偏攔在他抬足的間歇，“啪嘰”一聲絆倒在地，摔了個狗啃泥。

    慘痛哀呼之中才一抬眼，一道寬大的影子立在頭頂身前。

    “猴爺爺饒命呀！念在我好心救您出來的份上，放我一馬吧！我還小不經(jīng)吃，身上幾天沒洗澡也熏臭得很！猴爺爺放過我吧！”

    “抬起頭來，瞧瞧你家爺爺是誰！”

    那少年這才敢抬頭，見眼前竟是個人，忽就大起膽雙手向地猛拍，整個身軀凌空翻滾，或拳或爪或腿或腳朝著眼前人狂風(fēng)驟雨般迅疾打去。

    誰知那人挨了兩腳卻也并不驚慌，手起訣指向著少年一點(diǎn)，周邊林木如獲敕令，藤條荊棘紛紛迅速生長，如長蛇如巨蟒迅速纏繞席卷而來。

    “呀！妖術(shù)？”

    少年全身上下被藤蔓捆綁束縛，凌空之中絲毫動彈不得，如被蛛網(wǎng)纏裹懸空，稍一掙扎便被尖刺扎痛。

    “爺爺！你是我真爺爺！我知道錯了，還請放過我吧！白日里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快放我下來吧?！?br/>
    少年被芒刺扎痛，疼得眼上流出淚來。

    “拿來。”

    “大爺要什么？嘶，爺爺饒命啊，這猴子就此送予大爺了！”

    “拿來！”

    “嗷嗷嗷！爺爺您快收了神通吧，再勒我真就要疼死了！您的那些銅錢已經(jīng)被我花掉了，還有個沒甚用的螺串兒在我懷里，您放我下來，我這就給您取來?！?br/>
    華陽不擔(dān)心他搗鬼，便催動藤木紛紛離去。

    “啪！”“哎喲！疼死小爺了！”

    少年呲牙作痛不已，揉搓緩?fù)雌桃娔侨巳詤柲慷⒅约?，不由得心里發(fā)緊。他兩眼一轉(zhuǎn)，將螺貝項(xiàng)串朝著天上高高拋起，便迅速蹬地抽身離退。

    “小爺我不奉陪了！算我倒霉，告辭！”

    華陽伸手接過螺貝項(xiàng)串，失而復(fù)得心情大好便也不再管那小鬼，任他逃離。轉(zhuǎn)身再看那小竹箱，月光映照下自箱口露出一雙明亮眼眸。

    一人一猴互相凝視，華陽只覺如故人重逢，見這猴子無恙才心里安穩(wěn)踏實(shí)。

    “小神仙，你還記得我嗎？”

    那猴子定定注視著華陽面容，眼中眸光閃爍。

    見這猴子沒有反應(yīng)，華陽這才拍額醒悟。果然是自己犯了傻，仔細(xì)論較起來自己與這小神仙真正的首次相見，是在約么三百年后的云巖禪寺！而在那夢里的方寸山上，雖不知跟隨老仙長學(xué)習(xí)道法道術(shù)是何年月，自己雖能看到他的模樣，可那小神仙卻是瞧不見自己的。

    也不知這小神仙究竟遇到了什么，怎就落個如此處境。

    他想了想激動道：“小神仙，可還記得方寸山？可還記得那匹跑得飛快的白馬？可還記得那個白胡子老師？”

    猴子終于將目光從他面上移開，只是兩眼空洞迷離。忽而一道凄聲嘶吼，猴子兩爪狠狠撕扯頭皮毛發(fā)，只覺痛苦難忍。

    華陽忽生出一股莫名悲切，心中也極痛楚，不知小神仙究竟遇到了什么難關(guān)。待那金絲皮發(fā)的毛猴稍顯平靜，他才將小竹箱輕輕挎在背上，向著來時的方向返身歸去。

    ……

    返身行了三里多路，原本還燈火寥寥的鉛山縣地界此時竟通明光亮起來。華陽運(yùn)長目力仔細(xì)去看，那前方哪里是燈火光亮，百姓房屋不知為何紛紛燃起連排大火，火光映照天上云層，天地一片紅光。

    “小神仙，我們得去救火，可能會有些顛簸?！?br/>
    他勒緊了竹箱背帶，那毛猴便也安穩(wěn)趴在竹箱里任他來去。

    才行不久，果然看到人稠街區(qū)雞飛狗跳行人慌亂，無論男女老弱紛紛從自家水缸舀水撲火，只是這火勢忒大當(dāng)真是杯水難功。

    “老天爺開開眼吧，當(dāng)下只有下場雨才能解這大火呀！”

    幾名婦人抱著自家孩童目睹房屋燒毀，不由得涕泗直流。

    華陽皺眉，心有所動。忽而兩道疾馳身影在燃起大火的房頂快速奔走騰挪，一個是滿臉絡(luò)腮火紅頭發(fā)的赤身魁梧大漢，一個卻是身形消瘦的小道士，只是這小道長此時頗顯狼狽，與那紅發(fā)漢子在燃起烈火的房頂奔走追逐。眼瞅著就要被那漢子追上，可每在關(guān)鍵時刻又總能被他以詭奇身法躲閃。

    小道人眼睛一亮，也瞧見了火勢蔓延下的華陽，頓時喜上眉梢。

    “小兄弟，我與這妖精纏斗無暇分心滅火，你可有縱水的手段！”

    華陽高聲呼道：“粗懂一些不甚精通，我怕力不能及呀！”

    “這妖獸是頭火云獅頗能縱火，可老道我偏偏最擅火法，一時技癢難分上下，只是可憐了這幫無辜百姓遭殃，小兄弟能有多少手段還請盡數(shù)施為。呀，你這畜牲搞偷襲！”

    小道士一身衣衫燃了數(shù)道火焰，又迅速被他卷滅，他忽而認(rèn)真起來不再處處避退。只見他迅速起手掐訣，周身上下立時包裹一層熾白焰火，直如火神當(dāng)世，再一蹬身，身后拖拽出一道長長焰光，狠狠朝著紅發(fā)絡(luò)腮漢子貼身撞去。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閃轉(zhuǎn)騰挪間火光四濺。

    火勢危急，華陽也不再繼續(xù)看他們纏斗，只伸展了神識去感應(yīng)一切水屬氣息。他忽睜眼喜上眉梢，縣域往北里許外可不就有一條江水滾滾涌流。

    他瞬間隱沒身形，再一現(xiàn)身已立身在涌流不息的江水畔邊。

    往日避水、遁水他倒有些心得手段，可這調(diào)水、運(yùn)水的神通情急之下竟不知從何處著手。他立身江水畔邊，只覺水臟腎宮所蘊(yùn)水靈精氣格外活躍，頗有一番躍躍欲試的模樣。

    他朝著江心緩緩伸出指掌，掌心翻轉(zhuǎn)向上微抬。

    一條水柱自江心緩緩上涌，他面上一喜，手勢再次變化朝天揚(yáng)，那水柱驀然變大如條水龍沖天而起。

    “有門兒！”

    華陽面露喜色手勢再變，遙指火焰滔天之處，那水柱忽就離了水面朝著火光明亮處飛馳，飛到火勢蔓延出，瞬時化散成無數(shù)水滴落下。

    “好手段！”

    小道人頭回瞧見這般水法調(diào)運(yùn)，只覺新奇。只是分心之下面門上立時挨了結(jié)實(shí)一拳，整個身軀沖撞倒塌一片磚瓦房舍。

    正當(dāng)那紅發(fā)絡(luò)腮的大漢瞧向天上離奇落雨，一道詭奇身影迅疾貼身，火掌狠狠貼在漢子頭顱迸出金鐵振鳴，焰火四射之下漢子整個身軀倒飛而出，原地停落處卻還是那個道袍被灼燒殘缺了的小道士。

    這般纏斗華陽尚不知曉，見調(diào)水建功便再次依法施為，一時間自水面沖騰而起數(shù)十條丈長水龍，經(jīng)他敕指紛紛向火焰兇猛處撲去，不消片刻整座火海已被他撲滅大半。

    華陽在岸邊連連揮指手舞足蹈，正暗自得意，殊不知這調(diào)水運(yùn)水的離奇手段卻與他八竿子打不著關(guān)系。背后小竹箱里的猴子伸手捂眼，似不忍直視，只是在那毛手指縫兒的江心，正有條丈長的大鯉魚嘴巴上下開合，開合間激射出條條沖天水流向著火海蔓延處飛去，倒也與河畔的華陽“施法”節(jié)奏有些巧合。

    “呀！小心！”

    突兀的驚叫聲自江面響起，還未等華陽去尋這聲音來源，水中卻忽起軒然變化，一條丈長觸手遙伸上岸，卷著華陽連同背上猴子一道落在江水之中。

    華陽被那巨大觸手用力裹纏在水翻騰不休，這突然的變化讓他毫無防備，渾身上下不著一點(diǎn)氣力，情急之下嗆了幾口渾水只覺頭腦渾脹。

    正當(dāng)不知所措時，一股柔和大力將其整個身軀向上托扶，待出了水面華陽才得以喘息。他著急背上猴子安危，扭身去看，那猴子正朝他擠眉眨眼嘞。

    “小神仙，你扶穩(wěn)了！”

    華陽伸展神識去辨水下動靜，這才發(fā)現(xiàn)方才托扶自己出水的竟是條大鯉魚精，想來那出言提醒自己的也是它了。而纏繞自己入水的巨大觸手，居然是頭沉在水中的巨象長鼻，此時正與那鯉魚精在水中纏斗。

    巨象以長鼻裹卷了鯉魚精的身軀，鯉魚精卻也身背滑溜，在脫褪了幾片巨鱗后安然從象鼻逃離。

    華陽哪里容這巨象在水底逞兇，穩(wěn)定氣息悄然施了個避水訣，可才一入水，一道急流竟將他整個身軀沖出水面直入數(shù)十丈高空。

    眼瞅著即將狠狠摔落，華陽凌空掐動訣指，一朵濃云憑空生起，將其穩(wěn)穩(wěn)托扶半空。

    “好險，這畜牲鼻子竟還能噴水！還好還好，我這手縱氣蹈虛的神通也算沒白學(xué)?！?br/>
    巨象在水中作怪，一身水法運(yùn)用竟比華陽高明許多，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華陽懸在半空愁眉不已，一邊是大火還未曾盡數(shù)撲滅，一邊是象精作怪阻他施法調(diào)水，真是兩頭為難焦急。水底的鯉魚精也被那巨象折騰掉了許多鱗片，眼看就要?dú)饬Σ恢Х龆巧砹恕?br/>
    “這鯉魚精舍命相救，我也不能任它受難。小神仙，還得繼續(xù)委屈你隨我入水了?！?br/>
    華陽從云頭立身而起，扎起膀子就要往水里縱身躍下，懸在半空的華陽忽有一道怪異感覺襲來，周身萬千景象迅速變慢，身形高躍久落不下，連著思維運(yùn)轉(zhuǎn)都有些遲鈍。

    自鉛山縣地界往北，整條江水以南，華陽立身所在的云頭，直至江水之底，莫名陷入時空的凝滯之中。

    他努力睜大眼眸，身下水面浪花皆懸空靜止，原本攪動江水翻騰不休的巨象如被定身形，浸在江水中紋絲不動。

    “瞧這緣分，你一出現(xiàn)這小泥鰍竟也跟著現(xiàn)身了。”

    一只猴子從背后的小竹箱里爬了出來，踩著華陽肩頭一步步落在云端。天地靜極，獨(dú)這猴子不受時空凝滯拘束。它面上再不是迷蒙模樣，一張毛臉上反而有了為人的神情變化。

    華陽心中又驚又喜，心中急切呼著“小神仙！小神仙！”，只是嘴巴無論如何都不聽使喚，難張分毫。

    “別喊了別喊了，我都聽到了！被你喊了那么多年猢猻，乍聽你這么一喊倒有些不適應(yīng)。”

    “你說你當(dāng)年何必硬逞英勇，明明不會打架，卻偏擺出一副英雄好漢的模樣！那些本來就是我的活兒呀，非要被你搶了去！”

    “我找了你足足六百年呀，你都不知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

    一張毛臉抵近華陽跟前，只與華陽雙目咫尺距離。

    “倒是你，如今可還記得我嗎？玄奘！”

    那猴子立在虛空之中看向身側(cè)作勢縱躍的華陽，一張毛臉忽就笑了起來。

    “不管你如今是何形貌，也不管你在人間兜轉(zhuǎn)幾年，重生了幾世，對付個不入流的精怪竟如此為難，給俺……丟臉了呀?！?br/>
    那猴子一步踏出，再一現(xiàn)身竟直沖江底，靜滯江水經(jīng)它沖擊撞散直露水底淤泥，連亙江水就此斷裂分形兩段，十?dāng)?shù)丈的巨象精被它拉著長鼻拽出江面，再一蹬身，一猴一象迅速向著天空沖馳而去。

    萬丈高空之中，猴子驟然抵膝，龐然巨象身軀破開重重凝滯時空如隕石轟然砸落。

    “砰！”

    大地急劇振動，岸邊數(shù)十丈土地瞬間深凹陷落，就此再無動靜。

    猴子緩身落在水邊，伸手朝著水中掬一捧水，另一手自水底一撈，捻起魚尾竟將丈長魚身拖拽出水面，才一出水巨大的鯉魚身竟化成指頭大小，安穩(wěn)落在猴子的手心。

    “我去給小泥鰍找個療傷的地兒，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猴子往遠(yuǎn)走了幾步，忽又轉(zhuǎn)頭回來看向凝滯半空的人影。

    “你能搞定的吧？”

    華陽使盡全身氣力眨了下眼睛，這才見那猴子緩緩轉(zhuǎn)身離去。

    “啪！”

    一道響指從身后傳來，江水瞬時波濤洶涌重新合攏續(xù)流，大浪拍岸。只是苦了半空之中的華陽，徑直栽落在江水淤泥之中。

    ……

    鉛山縣城百姓居舍，天上落下的無數(shù)水花澆滅大半火勢，還余著些零星火頭被人瓢澆桶潑也再難燃起，千百人眾歡欣之下紛紛朝天跪拜，只道這好一場及時雨。

    只是這其中有個臃腫身材的禿頭漢子滿臉兇厲，正是那氣惱至極的陸八兩。這突起的大火不但燒毀他辛苦搭建的雜耍戲場，還驚脫了他用以賺錢的寶貝。那一獅一象一猴如今都不知去向，他已著人四處找尋，任大火蔓延也與他全然無干，如今火頭一滅街頭又重昏暗下來，他反而氣惱這該死的火焰怎么就滅了。當(dāng)真是不該燒的時候無端燒起，此刻不該滅的時候卻無端滅了！

    他忽而想起白日里起爭執(zhí)的那個破落年輕人，這突起的火焰和那人憑空生出的火焰一樣，都透著股邪氣兒！

    “這該死的大火，也不知是哪個缺德的畜牲干的好事！喲，你這人眼睛瞎了？走路不能看著點(diǎn)！”

    陸八兩本就身材魁梧壯碩，此時行在巷弄拐角天光黑晦無明，竟與個滿臉絡(luò)腮火紅頭發(fā)卻更加壯碩的漢子撞在了一處，身形不穩(wěn)不由得跌倒在地。

    那絡(luò)腮漢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臂上的幾條鞭痕，忽就猙獰笑了起來。

    ……

    華陽見火勢已被止住，便架起云朵朝著縣城飄去，他目力敏銳，遠(yuǎn)遠(yuǎn)瞧見一個渾身浴火的男子在巷弄里東奔西走，似在找尋什么。

    “道長，你在找什么？”

    小道士聞聲立即止了步伐朝天望去，這一看不要緊，身上馭使的護(hù)身火焰瞬間散滅，兩腿一軟跌坐在地，“我的乖乖，小兄弟你成仙了？”

    華陽瞧他模樣才后知后覺，立即撤了云頭落身下來，“道長說什么胡話，這區(qū)區(qū)駕云的術(shù)法你不會么？”

    “會什么會！老道我活了一百四十余載，這能駕云的倒是頭回見！”小道士擠眉弄眼，多少顯得有些諂媚：“小兄弟，待此間事了……教教我可好，我給你做徒弟都成呀！”

    “好說好說，我看道長匆急，在追尋什么？”華陽有意岔開話題。

    小道士忽摔起袖子氣惱道：“那火云獅子精也忒狡猾，盡鉆陰溝暗渠，真?zhèn)€難找！這會兒不知道在哪作怪呢！你說它能躥……咦，那草蓋里怎么藏著個人？”

    華陽順?biāo)抗饪慈?，果然在巷弄拐角的草棚里瞧見一個人影，正瞪大了眼睛朝這邊看過來，仔細(xì)看去……可不就是那白日里氣焰囂張的陸八兩！

    “陸八兩！你藏在那里做什么！”

    二人走到近前，只覺一股血腥之氣撲鼻而來，再一細(xì)看，那完整的頭顱底下哪里還是活人身軀，腸身散落一地，皮肉內(nèi)臟均被扒落啃食個干凈，嚼碎的散骨掉落一地。

    “嘔！”

    縱使華陽見過不少妖魔鬼怪，也沒見過這般凄慘景象，所幸肚中酒肉早已消化干凈，卻也免不得陣陣干嘔。

    小道士倒是鎮(zhèn)定許多，只是他那臉色也極不好看，冷聲道：“我們得速速拿下那只兇獸，若再晚些，只怕他造下更多殺業(yè)?！?br/>
    忽有一道厲嘯破空傳來，華陽耳目清明神識敏銳，立即揮臂格擋。一股巨力瞬間襲來，將其撞得連連后退。那襲來身影也不好受，只覺身體撞在金鐵之上，頭腦一陣眩暈。

    “來得正好，正要去尋你！華陽小兄弟當(dāng)心，這絡(luò)腮漢子就是那頭火云獅子精?！?br/>
    話聲一落，小道士渾身上下再次被明火包裹，手掐劍指疾速捏下幾道咒印，只見他伸手在空中虛拔，一柄紅彤灼熱的銅錢法劍憑空現(xiàn)出形跡。

    “道長，你這又是什么手段？沒見過呀！”

    小道士臉上微笑有些得意，忽見他兩臂一揮，那柄銅錢法劍裹攜風(fēng)雷之勢朝著絡(luò)腮漢子凌空疾斬，只在夜空中劃過一道焰光長線。

    那絡(luò)腮漢子生挨一記刺扎，法劍立時穿身而過帶出條條血線。那漢子疼痛難忍忽而發(fā)出一道震吼，就地一滾現(xiàn)出丈長獅獸真身。巨獅揚(yáng)身朝那銅錢法劍狠狠拍落，劍身瞬時崩散，掉落一地銅錢。

    獅獸渾身毛發(fā)硬若鋼針，再一抖肩頸，腳下憑空生起道道火焰，每踩一步都如踏火蓮。

    “嘶！你這畜牲！”這法劍崩毀惹得小道士心疼不已，忽見他手上再次掐訣五指成淵，掌心雷光隱隱。

    火云獅獸凌空撲咬而來，正此千鈞一發(fā)時刻，一點(diǎn)紅光如流星疾馳，瞬間點(diǎn)燃獅獸全身。

    忽而一道耀目落雷自萬丈高空直劈而下，堪堪擊中飛撲半空的火云獅獸。

    “掌心雷！道長好手段，這一手能不能教教我？”

    “好一個火中三昧！小兄弟可真是深藏不露呀！”

    神雷天落，萬妖伏誅。這火云獅獸還未現(xiàn)出潑天的兇威，便被從天而降的落雷劈了個魂飛魄散，細(xì)瞧之下臟腑焦黑如碳，就此絕了性命。

    ……

    鉛山縣向東三十余里有座老寺，相傳這寺院是自唐時傳下來的，因位于鵝湖鎮(zhèn)，當(dāng)?shù)厝吮懔?xí)慣稱之為鵝湖寺。

    這幾日寺里人跡比以往多了許多，不但有縣里來的官吏，還有慕名而來的諸多書生學(xué)子，只為一睹當(dāng)世高儒風(fēng)采。

    寺里一處僻靜涼亭內(nèi)，有個小道士圍著只金絲皮發(fā)的毛猴左看右看，又不時掐指算來算去，卻看不出絲毫門道，只道“怪哉！怪哉！”

    “小兄弟，當(dāng)真是奇了怪了！老道我走南經(jīng)北，還從未遇到過你這般無法測度的怪人！還有這怪猴！能否與我交個底，你們究竟是什么來路？”

    “這……你倒不如問它。”

    華陽捧著腦袋端看身前猴子，他也犯了迷糊。這猴子昨夜還與他心聲言語來著，怎么今日卻又陷入愚蒙之中，無論他如何言語提醒卻全無半點(diǎn)反饋。

    夜間半睡時，心識之中莫名其妙顯露“鵝湖寺”三字，此后便再無睡意。他心里反復(fù)憶起那猴子的一言一語，迷惑反而更多了！輾轉(zhuǎn)反側(cè)既睡不著，便索性起身趁夜而行。小道士瞧他有心事，竟也一路跟隨過來。幾處打聽之下，才終于尋到這鵝湖鎮(zhèn)，憑著一種玄妙的牽連感應(yīng)，見到了趴在寺廟房檐呼呼大睡的猴子。

    有個端送茶水的小和尚被道士攔了下來。

    “小師父，這寺里何故那么熱鬧？我聽說來了什么大儒，究竟是誰？”

    小和尚看這幾人面貌，想來也是前來瞧熱鬧的，他身為寺里和尚也自覺沾光，便有些得意。

    “寺里來了兩家高儒，一個是那大名鼎鼎的晦庵先生，一個是那名聲不俗的象山先生，因在治學(xué)上存了分歧，便來此相會辨一個高低真?zhèn)?，如今兩方已?jīng)辯罷，師父喚我給他們續(xù)茶水呢?！?br/>
    道士眼睛放亮，好奇道：“喲！那倒是稀奇。這兩家卻是誰勝了？誰又負(fù)了？”

    小和尚有些著急，只簡略說道：“倒是不曾見誰辯過了誰，兩家雖各不服氣，卻也果如那斯文君子未曾傷了和氣。施主，我還得送茶水過去，就不在此耽誤了?！?br/>
    小道士本想再多打聽一些過程，見這小和尚有些為難，便也讓他離去。只是自己卻就此皺著眉，似有想不通的癥結(jié)。

    華陽瞧他模樣，不由笑道：“道長居然還關(guān)心起儒家書生的事來？”

    小道士被他打斷思緒，嘆氣解釋道：“這晦庵、象山可是當(dāng)世名人，老道我早有耳聞只是一直未曾得見。他二人各執(zhí)道理卻互有不同，我也很是關(guān)切，只因關(guān)系到我修行的前途！”

    “喲！這是為何？”華陽起了興致，這道長能耐頗高，竟也有這般憂擾。

    小道士悵然道：“儒家奉行一個‘理’字，教化世人仁義禮智無不遵著‘理’字，擅長以‘理’服人?！?br/>
    “這晦庵認(rèn)為讀書人要想通明圣人之學(xué)，書需得一本一本地讀，道理得一個一個地知曉，好的書要讀，不好的書也要讀，才能就此辨別好壞通明高低，才能一步一個足跡通往圣人境界。”

    “這象山認(rèn)為圣人之學(xué)只在‘有理’之中，不在‘無理’之內(nèi)，只在‘高理’之上，不在‘淺理’之下。書分好壞優(yōu)劣，也分有用無用，圣人之學(xué)只須取有用道理入懷，一理明會則百理通曉，多讀書、讀閑書反而是浪費(fèi)光陰。”

    華陽撓頭不解，仿佛都有些道理，疑惑道：“這和你修行有什么關(guān)系？”

    小道士嘆息道：“這儒家奉行的‘理’，在我看來與我道家之‘道’有相似相通之處。我輩道人煉精化炁、通經(jīng)明穴，所求亦是為了他日成仙得道不死長存?！?br/>
    “這晦庵先生之學(xué)，好比我輩修行路上一經(jīng)一穴挨個捶打磨韌，待全身經(jīng)穴全部勞穩(wěn)堅(jiān)韌，如此行走真氣才能長久不衰，他日才有機(jī)緣通往神仙逍遙不朽境界?！?br/>
    “這象山先生之學(xué)，好比我輩修行時導(dǎo)引真氣貫通全身，一經(jīng)一穴在真氣通行之時自發(fā)開拓錘煉，如此自然通曉經(jīng)向、明會穴用，才能通曉成仙了道真義。”

    這般說法華陽倒是首次聽說，認(rèn)真道：“道長依的是哪般修法？”

    小道士嘆了口氣，只伸出兩根指頭在他跟前晃了晃，有氣無力道：“小兄弟又是哪般修法？”

    華陽認(rèn)真想了想那《混元引氣圭旨》中的法門，當(dāng)初并未留意點(diǎn)穴明經(jīng)與導(dǎo)引真氣的次序，只是此時仔細(xì)想來，卻也是引氣在先，明經(jīng)通穴在后。

    “巧了，我好像也是這般。”

    小道士愁苦的臉上忽就緩和欣喜起來，如在大道追尋之中覓得同途道友，就此有了天涯同命人。

    “呵！可笑！”

    華陽與小道士同時呆目，一道嗤笑聲音自二人心湖響起，只是華陽看向的是那猴子，而小道士卻彈身驚坐而起，朝著四處張望戒備。

    “是誰在以密語傳音？還請現(xiàn)身一見?！?br/>
    小道士神情緊張，華陽見他如此只覺有趣，便也不去點(diǎn)破。

    “云天仙宮不復(fù)在，道途長夜六百年。人間再無神仙種，從此逍遙是笑談。”

    此話一出，縱是玩笑心態(tài)的華陽也有些驚駭。

    那小道人更顯失態(tài)，急切道：“還請高人現(xiàn)身！何為仙宮不復(fù)？何又為道途長夜？還請高人為我解惑，我這般修法可通仙途？”

    “兄弟為飽吞米糧，一碗米來一碗湯。老大米湯一口盡，老二嘴小細(xì)品嘗。若說飽來全說飽，茅廁相見屁屎臟。卻比窮人好度日，富貴門里壽歲長。吃飯炊丹通一途，人間百年命數(shù)光。地獄已空絕神鬼，也無地藏去西方?！?br/>
    小道人兩腿一軟癱坐在地，心神久久難以平靜。他左右顧尋張聲，卻始終不見那神秘高人現(xiàn)身，心湖之中也再無密語傳音響起。

    “小兄弟，你說他說的是真的嗎？若真如此，我們修真問道，又意義何在?！?br/>
    華陽揉搓了一番臉頰，只看向身前金絲皮發(fā)的毛猴，也極為不解。

    “我修引真氣時日不多，倒也未曾細(xì)想長不長生，學(xué)習(xí)潛遁術(shù)法本只為趨吉避兇，后來遇著些作祟妖鬼便也出手管上一管?！?br/>
    他看了看虛無縹緲的天空，忽就笑道：“成不成仙倒是其次，我輩既得了能耐，倘若能平不平事、能決未了患，也算不愧對人生百年，豈不快哉！”

    那小道人仿佛全身無力一般，一個勁兒的捶打胸口，只覺氣悶。他辛苦修仙問道，可不是為了當(dāng)什么英雄豪杰來的，這‘道友’眼瞅著就要與自己岔路別途！

    “不過……”

    小道人忽就轉(zhuǎn)身兩眼放光，騏驥道：“不過怎樣？”

    “不過大道風(fēng)光，誰不想去看一看。若是有機(jī)會，倒是要去觀瞻觀瞻。”

    那小道人瞬間鯉魚打挺，落地繃直了身體，立了腳尖才拍到華陽肩頭，欣慰道：“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呀！”

    這二人互表志向時，那亭里的猴子卻不時翻起了白眼。

    華陽踱步到寺里一處泉池跟前，一尾金鯉在其中自在游動。泉池由許多通身透亮的奇異石頭鋪就，普通人看不出這石頭端倪，他卻能感知到這石頭的奇異，一個個落在水底無時無刻不在散發(fā)清靈之氣。

    “如果你就是她，那這項(xiàng)串本就屬于你，如此便還給你，也算物歸原主了?！?br/>
    華陽看了看手里的螺貝項(xiàng)串，腦海中回憶起龍女的音容，他笑了笑，坦然將項(xiàng)串投擲進(jìn)泉池，落在許多細(xì)小的靈石旁邊。

    “她如今還沒有名字，你給她取個名字吧！”

    “名字？我觀這泉池靈玉映日灼灼生輝，活水溪流泠泠如生環(huán)佩之音，就叫她琳瑯吧?！?br/>
    華陽后知后覺，恍然再看身側(cè)之人，一身玄青色袍衫，長發(fā)盤結(jié)以木簪扎著……

    “小仙人？”

    一時間烏云密布風(fēng)雨大作，整個鉛山縣地界雷光轟鳴電閃耀目。

    后來有人傳說，這鉛山鵝湖地界因兩位當(dāng)世大儒辯圣人學(xué)，被天地感應(yīng)就此生就一條真龍。這般美談一直流傳，也不知真假。

    可對于華陽來說，這番雷雨下得也忒長，直如下了足足三百年春秋，才終得停。

    再醒來時，山寺寂靜，雷雨聲歇。

    篝火噼啪中一道白衣女子身影正在身前忙來忙去，他越瞧越覺著眼熟，久睡眼神迷蒙之中低聲喃語。

    “九兒？”

    女子恍然回身，白衣一上紋星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