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未嘗料想,皇叔居然會主動提出護送我前往茅房。
要知道,小時候饒是我曾經(jīng)怕黑怕得要死,半夜里起床出恭時,那也不是回回都有人作陪的。
現(xiàn)在一下給我來了個身份尊貴的皇叔,這豈能叫我不為之花容失色?
所幸在目睹了我呆若木雞的模樣之后,三皇叔即刻便一本正經(jīng)地表示,今時不同往日——眼下我是天璣國未來的君王,他身為天璣國的臣民,自然要時刻保證我的人身安全。
聽罷其言之鑿鑿的一番話,我才深刻地認識到了自身的無知與膚淺。
可問題是……我也不是真的想要出恭啊……而且再怎么說,我都這么大了,皇叔是我的長輩,又是個男子,我怎么好意思真讓他陪著我去茅廁?
怎么想都覺得不妥,我眼珠子骨碌一轉(zhuǎn),靈機一動道:“其、其實,我已經(jīng)上完茅房了!”
“是嗎……”三皇叔好整以暇地端量著我的臉,倒也沒有流露出多少懷疑之色。
我見狀暗自竊喜,忙不迭朝他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嘿嘿,大伙兒都說我腦袋不好使,實際上也未必嘛!
我沾沾自喜地想著,忽然聽得皇叔語氣如常曰:“那本王陪公主走走吧?!?br/>
呃……
我下意識地抽了抽嘴角。
“好……”
我也不曉得自己當(dāng)時為啥就失望了一把,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段日子里,我才頓悟,這大概是出自我畏懼于姬子涯其人的本能。
是了,姬子涯——這是我三皇叔的大名。
本來,我對此是一無所知的,只知道,他既然是與父皇同輩的皇叔,那么必然是姓“姬”且位于“子”字輩的。
可是,這天在夜半散步的路上,一場不期而至的談話卻讓我獲悉了他的名字。
“幾位殿下對公主的態(tài)度很差嗎?”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我正略窘迫地思量著怎么擺脫這兩相沉默的現(xiàn)狀,皇叔就先一步開口替我分了憂。
“呃,沒有沒有!”但他開門見山所問及的,顯然是叫我心頭一緊的話題,是以,我急忙抬起那盯著腳丫子瞅了半天的一雙眼,一邊擺手一邊否定。
孰料等我稍稍冷靜下來并定睛凝眸于皇叔高深莫測的眉眼時,我又忽然生出了一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錯覺。
我不由得想起了琴遇對我說過的話:大伙兒都認定的事實,公主你卻偏要矢口否認,這種做法,最傻了。
唔……我好像……又犯傻了……
話雖如此,我還是干巴巴地沖皇叔笑了笑,努力地辯解道:“其實……其實他們也沒有對我很不好啦……大哥……他們的脾氣就那樣,我都習(xí)慣了?!?br/>
皇叔靜靜地聽著,半晌沒有說話。
園里昏暗的火光下,我只看見他一直拿眼盯著我瞧。
那眼神,似是帶著隱隱的不悅,又像是夾雜著幾絲……心疼?
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用上這兩個字,因為自我記事以來,自己就從沒遇上過用如此目光注視我的人。
也就是有時會從舒妃娘娘的眸中目睹她對三弟的憐愛,所以久而久之地,我明白了那是一種名為“疼惜”的情愫。
但不管怎樣,他現(xiàn)在……這是打算安慰我嗎?
就在我莫名心如擂鼓之際,皇叔卻冷不防挪開了視線,轉(zhuǎn)而一語不發(fā)地挑了挑他好看的眉毛。
我怎么也沒有想到,緊隨其后的,竟會是這樣一句話:“待公主繼承大統(tǒng)之后,便可以叫他們付出代價了。”
聽罷此言,我頓時傻眼了。
“代……代……什么代價?”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著,心想:該不會是不給他們飯吃之類的吧?!
“公主以后會明白的。”奈何三皇叔什么也不肯告訴我,徑自神色淡淡地目視前方,不徐不疾地踱著步子。
“不是……其、其實……我覺得!我……我不是很適合當(dāng)皇帝啊……”原本鼓足勇氣的開頭,卻因中途收到了皇叔那涼涼的一記側(cè)目,而驀地蔫了下去。
“當(dāng)皇帝不好嗎?”好在須臾過后,迎接我的不是想象中那長輩訓(xùn)斥小輩胸?zé)o大志的情景,而是皇叔話鋒一轉(zhuǎn)的反問。
“呃……當(dāng)……當(dāng)皇帝很好嗎?”我發(fā)誓我不是故意要刁難皇叔的,是我實在想不出當(dāng)皇帝能有多少好處。
誠然,除了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雖然這些對我確實是極具吸引力的,可是據(jù)說做皇帝的都很辛苦很辛苦的,每天要起早貪黑,拿著朱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紙黑字上圈圈畫畫,還要跟形形色(和諧)色的大臣斗智斗勇,而且必須要有一群三宮六院,以為皇室開枝散葉——我才不要跟那群娘娘整天折騰來折騰去!
如此思忖著,我壓根沒有意識到父皇是男子而我是個女子,只是兀自估摸著,自個兒的表情想來已經(jīng)開始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所以,皇叔原先波瀾不驚的眸光很快隨著我的浮想聯(lián)翩而變得意味深長。
幸好他沒有出言揭穿,而是兀自云淡風(fēng)輕道:“當(dāng)皇帝,可以每日讓御膳房做公主最愛吃的點心,可以讓御衣房呈上公主最喜歡的衣裳,也可以一個人住在這宮中最寬敞、最舒適的寢殿里……不必再寄人籬下?!?br/>
不知何故,我似乎感覺到,皇叔在說最后幾個字之前,是明顯地頓了一頓的。
而且,那在我聽來很平常的七個字,在他說來卻顯得格外的落寞。
十幾年來寄人籬下的是我吧……皇叔那么失落做什么……
思及此,我猛地睜大了眼,連帶著腳下的步子也停住了。
難不成……皇叔也跟我一樣?!
對三皇叔的過去毫不知情,我登時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凝視著他業(yè)已恢復(fù)如初的臉色。
“公主這么盯著本王作何?”與此同時,皇叔剛巧注意到了我目不轉(zhuǎn)睛的模樣,故而跟著停止前進,轉(zhuǎn)身不明就里地瞅著我。
“皇叔你……該不會也是被哪位娘娘領(lǐng)養(yǎng)大的吧?”我半信半疑地探問著,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
讓我始料未及的是,皇叔聞言忽而動了動眉角,沉默片刻后,他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答曰:“不是?!?br/>
呃……會錯意了……好丟臉……
“對不起……我失言了……請皇叔原諒……”恨不能挖個地洞鉆進去的我趕緊埋低了腦袋,紅著臉小聲道歉。
不料此舉換來的,竟是皇叔啞然失笑的反應(yīng)。
我納悶地抬起頭來,一頭霧水地仰視著那面帶笑意的容顏。
這一刻我才清楚地發(fā)現(xiàn),原來我的這位皇叔長得如此俊美。
濃如黑墨的劍眉,透著睿智的鳳眼,高挺秀美的鼻梁,紅潤飽滿的玉唇……簡直就像是天上的神仙哥哥一般。
咳咳咳……這是我皇叔,皇叔!什么神仙哥哥……
正當(dāng)我直想一巴掌拍飛腦袋里那些大不敬的念頭時,皇叔忽然勾著唇角柔聲開了口:“我也不過就年長你十歲,公主不必如此拘禮?!?br/>
話音未落,我業(yè)已當(dāng)場一愣。
我不自覺地眨了眨眼,接著就不由自主地斂起雙眉、瞪大了眼。
“怎么?覺得我很老嗎?”許是看出了我難以置信的神情,繼而猜出了我內(nèi)心的詫異,皇叔略一挑眉,從容不迫地問我。
“呃不不不……”我急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說實話,我真沒覺著他老——否則,剛才我也不會想到什么“神仙哥哥”了。
只是,“皇叔”、“皇叔”地叫著,我總免不了要把他當(dāng)作年長了我一個輩分的叔叔來看待。
“公主大概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就在我忙著搖頭之際,皇叔凝視著我的眼睛,突然啟唇一語中的。
“皇叔見諒……”被人一句話點破了事實,我只好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
話音落下不久,我的視野中就遽然出現(xiàn)了一只手掌。
我眼睜睜地瞅著那只大掌伸到了我的額前,正要抬頭一探究竟,就瞧著皇叔用手將我散落的發(fā)絲理到了一側(cè)。
我怔怔地把腦袋抬了起來,與負手而立的男子四目相接。
“記著,我叫姬子涯。”
說著,他噙著淡淡的笑意,徐徐將右手收回到背后。
我呆呆地看著這如畫卷般美好的一幕,忽覺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
很久……很久……都沒有人這么溫柔地對我了……
我慌不擇路地低下了頭,惴惴不安地,不知該將目光安放于何處。
“執(zhí)子之手的‘子’,浪跡天涯的‘涯’。”心中又暖又酸之際,皇叔溫潤如玉的嗓音再度傳至耳畔,“記住了么?”
我心下五味雜陳,只顧得上埋著腦袋直點頭。
但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這一刻能變成永遠。
奈何下一瞬,我就察覺到自己有些不對勁了。
我的鼻子……好癢……啊……
“啊……阿嚏——”
毫無預(yù)兆地,我打了個噴嚏。
“阿嚏——”
勢不可擋地,我又打了個噴嚏。
我就這樣親手破壞了這美好的光景。
未等心生慚愧的我淚眼婆娑地向皇叔賠不是,就聽得他語速略快道:“公主穿得太單薄了?!?br/>
我剛想擺手搖頭說沒事,就又聽他揚聲喚道:“來人——”
彈指間,真就有個黑影倏地落在了我二人的跟前,直把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娃嚇得往皇叔那兒縮了縮。
“去將本王的披風(fēng)取來?!?br/>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