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歷甲申一零四四年,北州,浮尸塞河,餓殍遍地,毫不夸張的說,這里的人們正生活在一片水深火熱之中。
造成這樣一幅幅滿目瘡痍景象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上層統(tǒng)治者的驕奢縱欲,比如普通百姓的懶惰成習,再比如天災累積,和妖精橫行等等。
但是,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同時也是所有人心中都揮之不去,卻又無可奈何的原因,就是北州之王的突然離世,而新的北州之王長久以來都未曾登基。
……
小鎮(zhèn)南柯,昏黃的天空下,了無生氣的街道上,寒風在打著旋兒,落葉已經累積了厚厚一層,放眼望去,視野里一片死寂。
不知誰家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童,最多兩三歲年紀,系著個肚兜兒,純真無邪,不知何故,此時,竟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路面中間。
路面不平,男童恰巧踩到了落葉下的一個凹坑,立刻被絆了個趔趄,然后一個屁蹲兒就坐在了地上,頓時哇哇大哭。
幾乎與此同時,遠處傳來車輪的滾動聲,不一會兒,道路盡頭便現(xiàn)出一輛玄木轅車,由三匹紫睛駿馬拉著,正快速的向這邊方向奔來。
男童仍舊坐在地上,一邊瑟瑟發(fā)抖,一邊無助的大哭不止,可是周圍卻不見一個大人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當路邊墻角的巷子里,終于閃出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老嫗時,那輛轅車也已經風馳電掣般的沖至了男童近前,眼看就要撞上。
駕車的惡仆身穿皂服,目光陰鷙,臉上的表情更是兇厲狠絕,他明顯已經看到了地上的男童,可卻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
就在老嫗佝僂著腰背,前伸著枯瘦的手臂,同時聲嘶力竭的向著道路中央大喊出“不要……”時,那輛轅車的輪子,也已經直直的從男童身上碾了過去……
五州歷甲申一零四四年,北州小鎮(zhèn)南柯,廣場主路兩邊,那幾株老樹的枝頭上,最后的幾片枯葉,在掙扎了許久后,終于也還是被寒風無情的斬落了下來,就那樣輕飄飄的蕩到空曠的路面上,沒發(fā)出聲響,也擊不起任何漣漪……
骨瘦如柴的老嫗抱著那男童的尸體,癱坐在路面中央,無聲的痛哭流涕。
直到許久以后,再也聽不見那輛玄木轅車的車輪滾動,和上面惡仆的陰言穢語時,四周才又零零散散的露出來幾個百姓的影子。
又過了好久,路中央這個將死的老嫗,和其懷中早已斷氣的男童,才逐漸被小鎮(zhèn)上已經為數不多的百姓們圍了起來。
圍攏過來的人們,幾乎都是面黃肌瘦,而且衣不蔽體,對待剛剛發(fā)生的這一幕慘劇,他們有的因感同身受而掩面抽泣;有的對老嫗指指點點,說著閑言碎語;還有的眼神中麻木呆滯、面無表情;但更多的,卻是在小聲甚至大聲的咒罵著,咒罵著當權者的殘暴不仁,咒罵這被上天所遺棄的幽冥亂世。
……
不知何時,人群中融進了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的女孩兒,眉眼俊秀,面容嬌美,雖然衣著同樣樸素,但卻渾身上下都透出一股貴氣,她站在人群中間,雖然個頭兒不高,但卻極為顯眼。
女孩兒默默的盯著路中央的老嫗,淺皺娥眉,沉思不語,她自己可能猶未發(fā)覺,那副玉齒因為緊咬著淡銀色的珠唇,已經在上面留下了一排整齊的痕。
過了一會兒,女孩兒雖然目光未轉,但卻突然張開了秀氣的小口,看那情形,似要對誰吐言,只聽她道:
“熊叔,這是真的嗎,我北州之地真的已經糜爛至此了嗎?”
說罷,她攥起了自己那雙柔弱無骨的小手,瑩瑩如玉的指甲竟深深的嵌進皮肉里,又留下一道淡銀色血痕。
“公主……這個……恐怕要問問您的老師,輔丞赫丹大人了……”一個響若洪鐘的聲音,回應了女孩兒的問詢。
這時才會發(fā)現(xiàn),原來女孩兒的身后,還跟著一個彪形大漢,剛才的聲音就是從他口中說出。
只見這大漢身高九尺,通體渾圓,但上半身奇長、下半身奇短,是標準的國字臉型,骨骼雄奇,頸背略微向上隆起,整體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只力大無比的棕熊。
“熊叔,我該怎么辦?”
“公主,我們……我們現(xiàn)在勢單力薄,而那些個混蛋都已經狼狽為奸,咱們暫時恐怕……還沒有什么辦法……”
“這樣不行!我才不要眼睜睜的看著赫丹把我的北州變成新的冥獄!”女孩兒轉過身,仰首注視著大漢的雙眼,義正詞嚴。
大漢不知該如何接話,憨直的眼神此時竟有些閃躲。
女孩兒回轉身,重新看著路中間,過了一會兒,又繼續(xù)開口問道:
“這南柯鎮(zhèn)主,是否就是前幾日赫丹才向我推薦過的那個壬茍桓?”
大漢點了點頭,從嗓子眼兒里勉強擠出個“是”。
“想不到這廝竟然已經囂張跋扈到了此等地步!赫丹啊赫丹!枉你三屆輔丞之身,竟豢養(yǎng)此等鷹犬,明里將其夸贊得如繁星閃耀,可此獠實乃禽獸一只?。∪舴怯H眼所見,誰又能相信,我北州竟真有如此滅絕人性的作為!哼!無非欺我年幼罷了!
唉……我這北州王女……當得也實在是……
唉……看來我終究不是北州之王?。 ?br/>
雖然聲音尚顯稚嫩,但所言之詞卻是真真正正的悲天憫人,其中王者之心盡顯。只可惜,眼下她的年齡太淺,根基不穩(wěn),更是被下層的人靈們已經深深的誤解,可謂有苦難伸、無力可借,欲平糜亂,卻也終究是無奈于眼前。
原來,這女孩兒即是如今的北州公主,也就是被北州人們稱為‘凈凝真玉’的歸小雨,而跟著她的這個巨漢,正是她的隨從,同時也是北州冥宮十二位將軍之一的‘戰(zhàn)熊’壬剛塔。
就在前幾日,上一任南柯鎮(zhèn)主突然暴斃,而輔丞赫丹隨后便于冥宮朝議中,向歸小雨舉薦了壬茍桓作為新的南柯鎮(zhèn)主,并將其夸耀得如星花亂墜、天生大才。
歸小雨因為對這茍桓沒有絲毫了解,當然不信,但迫于赫丹壓力,卻也無法當面拒絕,遂以身體欠安為由,此議暫時擱置。
退出朝議的歸小雨,疑慮重重,心里便動了要親自出宮去查探一番的念頭??上Вm中盡是赫丹的眼線,所以直到今天,歸小雨才終于在‘戰(zhàn)熊’剛塔的幫助下,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了冥宮。
南柯鎮(zhèn)不遠,而‘戰(zhàn)熊’剛塔其中一項引以為傲的能力便是敏捷,所以歸小雨由剛塔背著,沒費多少時間就到了,也恰巧于此時,給她撞見了眼前這樣慘絕人寰的一幕。
歸小雨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兒,忍受著旁邊不少人口中對北州之王的咒罵和誤解,才勉強理清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原來老嫗正是那男童的奶奶,而男童僅僅兩歲有余,平日里就非常好奇愛動,今日老嫗一個沒注意,竟讓他獨自跑到了街面上,又恰巧趕上新任鎮(zhèn)主壬茍桓的玄木轅車駛過,于是便有了之前那幕慘劇的發(fā)生。
“這壬茍桓什么時候成了南柯鎮(zhèn)主,我怎么一點兒不知?”歸小雨向剛塔發(fā)問。
戰(zhàn)熊剛塔答道:“公主,如今冥宮中一切大小事務,幾乎都由輔丞赫丹一言而決,其中就包括這鎮(zhèn)主的任免。他雖然明面上,于朝議中向您稟詢,去征求您的意見,但依我看,實際上,這南柯鎮(zhèn)主之位,恐怕早已經被他許給了壬茍桓吧?!?br/>
聽過剛塔的話后,歸小雨面色蒼白,一雙小手死死攥著,骨節(jié)都已經發(fā)出了“咯咯”的脆響。
“熊叔,我們走?!?br/>
“去哪?”
“回冥宮!”
“公主,您先別沖動,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您先要學會隱忍?!?br/>
“我已經忍得夠久了,咱們這就回去,就算不能推翻赫丹的霸權,我也要先滅滅這些狗犬的威風!”
“……”
……
五州歷甲申一零四四年的北州,整個兒都被一層黑霧所籠罩著,黑霧已經濃成了實質,就像陰溝里的淤泥,而被其籠罩下的人們,全部都低著頭,因為即使抬起頭,也根本看不見一絲光明。
王城冥宮,更像一艘紙糊的巨輪,于風雨飄搖中,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也不知道那些幕后的掌舵者在貪戀著什么,倘若見不到光明,又隨時都會傾覆,那么就這一點點兒血食或是油脂,奪在手里、嘗在嘴里又有何意義呢?
月終將劃破污凄,那時候她會將最純粹的光,灑給最需要她指引的人們,只因他們不甘于這黑霧籠罩下的茍且偷生。就像曾經的南州大荒,被一場大雨就徹底的清洗成天堂之地一樣,在如今的北州之地,一場更加狂虐的暴風雨也正在醞釀著。當信任終于驅散疑惑,給幼小的心靈插上成熟的翅膀時,等待這片土地和天空的,就將是一道如王者歸來般燦爛奪目的雨后彩虹。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