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總是隱秘之事暴露于天下的時候,夜空里依舊是飄著大雪,這場雪很大,看來明日注定是個雪蓋石階的日子。一道黑衣影子順著城墻飛身進來,鬼魅的身影在漆黑的夜空連環(huán)跳躍,在宮廷瓦房上踮著腳尖,屏足氣勢,矯健的身子在空中不斷的旋轉(zhuǎn)跳躍,帶起一頭的青絲。
終于,人影落在偏僻地方的黑暗里,她伸手將散落的青絲拂到耳后,一雙清澈如水波般的眸子閃著濃烈的寒氣,在四周看了一圈,才徐徐站起身子。還不等她喘息一口氣,周遭瞬間圍了一圈圈的火光,將她處在的位置照亮。她一驚,想要足尖輕點的離去,卻被凌空一支箭射中肩膀。她吃痛,柳眉稍微顰蹙了一下,驚覺箭中有毒,隨即跟著身子一陣酸麻,便從半空中頹然的掉落下來。這邊身子剛落地,那邊便有大內(nèi)侍衛(wèi)手持刀將她團團圍住。
她依舊是沒有慌亂,敏捷如豹子的眼睛巡視了一圈,終于看到那邊簇擁著的走來一襲明黃色的身影。
“終于抓到你了?!奔o長情鳳眸閃爍著細微的笑意,慢慢踱步的走到她的跟前,居高臨下的瞧著她。
女子一句話沒說,只是安靜的跪坐在地上,安靜的和面前的人對視。突的,女子眉眼帶笑,那抹清潭碧水般的瞳仁閃著促狹的笑意,終于是伸手扯下自己面容上罩著的黑罩,嘴角含笑,“是啊,終于是抓到我了?!?br/>
紀長情似乎一點也沒有因為面前女子的容顏而震驚,相反的是了然于心和氣定神閑。他俯身盯著女子的眼睛,像是要把她吸進去一樣,“其實我是很意外的,來來回回的人竟然是你,于亭池?!?br/>
女子含笑不語。
“??!”一陣驚呼從百草閣里傳出來。
采薇一直在外面把守,聽到聲音迅速的推門進去,便看到床榻上一個女子抱著自己的膝蓋倉皇的坐在那里,采薇心神一動,快步跑過去趕緊按住那個女子的肩膀,“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段寒蕪淚眼婆娑的抬眼看著面前的女子,握住采薇的手,“采薇,我夢到了,我夢到了?!?br/>
“主子,您夢到什么了?”采薇反手緊緊握著段寒蕪泛冷的指尖,“可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夢?”
段寒蕪身子不斷的瑟縮著,“我夢到了那個孩子,他在埋怨我,埋怨我為什么因為大人的瑣事便要要他性命,采薇,他在哭,他在哭??!”段寒蕪這么說著,還是不斷的打著哆嗦,眼淚順著臉頰緩緩而落。
采薇眸子一暗,當下便握住段寒蕪的手,緊緊的盯著面前目光渙散的女子,“主子,殺了那孩子的不是你,是采薇,要找也是來找采薇,怪不得主子的。您不要這么想,他不會是那個孩子的,你是有些夜長夢多了,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晚上?!?br/>
“可是還是因為我而起?!倍魏徍鴾I花,她從未殺過人,卻因為自己原因被動的殺了個孩子,段寒蕪心底像是墜入了深淵,含著一塊難以破碎的冰塊。
采薇心疼的開口,“主子,這件事終究是采薇引起的,若是主子實在是心里難安,采薇便去給連妃認個錯,悉聽發(fā)落好了?!?br/>
“不行!”段寒蕪緊張的搖頭,“你瘋了嗎?若是被連翹知道,你會死的!”
采薇低低一笑,“主子,采薇這是為了主子著想,若是要主子夜以繼日的都要在反思中度過,倒不如采薇主動去請罪來的好?!闭f著她握住段寒蕪的手,“只是主子,今后您便要好好的謀劃接下來的路了?!?br/>
“不行,我不能讓你去冒險。”段寒蕪毫不遲疑的打斷采薇的話,旋即閉上眼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我知道猜采薇的意思,無礙,只是個夢而已,我會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罷了,夜深,出去睡覺吧?!闭f著段寒蕪便傾身倒在床榻上,閉眼而眠,不再跟采薇說話。
采薇咬了咬自己的唇瓣,終于還是點點頭,起身離開。很快,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絲安靜,但是隱隱約約的,還是能聽到床榻上傳來低低啜泣聲,一直到天明。
次日。
采薇進來服侍的時候,段寒蕪已經(jīng)自己梳洗完畢了,她安安靜靜的坐在銅鏡跟前,看著鏡子里那張嬌俏的容顏。采薇一愣,含笑著靠近,“主子,起的這么早啊。”
“恩?!倍魏彽幕貞艘痪洌L發(fā)如瀑,傾瀉在她后背邊沿。對著鏡子,映照出采薇帶著淡淡笑意的臉龐,段寒蕪眸子一閃,突然開口,“采薇,我美嗎?”
采薇怔了怔,旋即笑道,“主子這是說的什么話,主子生的國色天香,怎么會不美呢?”
“若是你看到我以前,就不會這么說了?!倍魏忀p輕的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血色全無的臉頰,“這張臉,都是許鳩合送給我的,在他心中,我大抵是長這個模樣的吧!”
采薇雖然是在段寒蕪動了容貌之后才來到她身邊的,但她清楚自己面前這個女子之前是個什么模樣。她聽到段寒蕪的話,只是彎了彎唇瓣,才伸手拿過木梳一下一下的給段寒蕪束發(fā),拿著一根藍色蝴蝶發(fā)釵在發(fā)絲上輕輕一繞,便是一個小巧可人的發(fā)髻。她斂下眸子,時不時看看那邊的女子,突然嘴角帶笑的說道,“主子,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各式各樣的發(fā)釵,采薇雖不知主子從前是個什么模樣,但是既然公子給了主子一個傾國傾城的容貌,那就代表著,在公子眼里,主子的容貌乃是沉魚落雁無人可比,主子又何須這般杞人憂天呢?”
段寒蕪沒答話,依舊是黯然的摸著自己的臉頰,隨后伸手在自己右臉出畫了一個圈,“這個地方,原是有個很大的紅色胎記,覆蓋了半邊臉頰。當時見過我的人都被嚇到了,家人也叫我是丑丫頭,你能想象到我當時是有多么丑嗎?”段寒蕪想著從前的事,竟然忍不住自己笑出聲,見到采薇沒答話,就自顧自的說下去,“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如何挨過來的,只知道,無數(shù)個夜晚都是我自己抱著膝蓋這么過去,一天天一年年,從娘親去世之后便是這樣。機緣巧合之下,竟然入了宮做了皇后,甚至沒有守住自己的心,將它遺落在一個本不屬于我的男人身上。這樣,是不是很蠢?”
采薇眸子閃了閃,輕輕道:“主子,并不是主子蠢,感情這回事,原本就是沒有道理可講,主子何必要這樣惋嘆呢?”
“我只是在想,愛上一個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人,究竟是錯是對?!倍魏徢鍦\的一笑,“又或者說,為了這樣一個男人,要我不擇手段的去陷害他人,踩著其他人的尸體一步步靠近那個地方,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采薇一愣,沒再說話,只是伸手在段寒蕪發(fā)頂不斷的旋轉(zhuǎn),將她的發(fā)絲擰成一個個好看的發(fā)辮。
是啊,感情的事,誰能說得準呢!
“不好了不好了!眉妃娘娘!”門口突然急促的傳來敲門的聲音,嚇了她們一跳。
采薇放下手里準備好的發(fā)簪,走到門口去開門,見到門口的人是畫意,有些不悅的皺起眉,“什么事這么大聲叫嚷,平時我是怎么教你們的,怎么一開口還是這么沒規(guī)矩!若是吵了主子你們擔待的起嗎?”
“采薇,無礙,叫畫意進來吧?!倍魏徫⑽⒁恍?,示意采薇不要慍怒,這邊她自己則是對著畫意招招手,“進來吧,出什么事了,讓畫意這么緊張。”
采薇聽到段寒蕪發(fā)話,才沒再糾纏,她回到段寒蕪身邊,安安分分的站著。那邊畫意還是有些躊躇,慢吞吞的走進來,先是給段寒蕪行了個禮,才開口,“眉妃娘娘,奴婢不是有心驚擾了娘娘,實在是出了大事,奴婢便想著來親自告訴娘娘。”
段寒蕪依舊是眉眼彎彎,“說?!?br/>
“皇貴妃娘娘被下獄了?!碑嬕膺呎f邊打量段寒蕪。
段寒蕪原本還笑著的臉瞬間凝固了,半天她才反應過來,不可置信的反問一句,“你剛才說什么?皇貴妃,皇貴妃怎么了?”
“皇貴妃被下獄了?!碑嬕庥种貜土艘槐?,“還是盡早奴婢聽到御膳房的人說起來的,似乎是昨晚犯了什么事,被皇上親自抓住,便毫不猶豫的關押在天牢了?!?br/>
段寒蕪心頭一緊,當下連頭發(fā)都沒來得及梳完,便倉皇的要出去。這邊腳邁出一步,那邊采薇便拉住段寒蕪的手腕,她不解的回頭,“采薇,你攔我做什么?沒聽到嗎?亭池出事了!”
“主子?!辈赊蹦蛔髀暤膾吡艘谎勰沁叺漠嬕?,“頭發(fā)還沒束好,采薇幫主子整理好儀表咱們再去湊熱鬧可好?”
段寒蕪不明所以的看著采薇,突然不懂她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按道理說,采薇是知道自己和于亭池的交情,不是嗎?
“好。”段寒蕪反而平靜下心來,默然的走回原來的位置,安分的讓采薇幫著擺弄頭發(fā)。她相信采薇這樣說絕對會有她自己的道理,所以她選擇聽從。
倒是那邊的畫意,一張孱弱的臉蛋上滿是狐疑,半天才問出口,“娘娘,難道你都不著急皇貴妃的嗎?她可是被下獄了。”
“不急,等本宮將發(fā)束好再去也不遲?!倍魏彽拈_口,便揮揮手,“你先出去吧,本宮束好頭發(fā)便會出去,你先去吩咐軟轎在門口等著,本宮稍后就出去?!?br/>
畫意還想說什么,見到一邊采薇對自己露出凌厲的目光,當下便軟了身子,福了福身便轉(zhuǎn)身離去。
“采薇,這不像是你的性格。”段寒蕪聲音淡淡的。
采薇拿起剛才還未固定的發(fā)簪鑲嵌進段寒蕪的發(fā)髻里,“主子,隔墻有耳,您這般擔心皇貴妃娘娘,不妥?!?br/>
“有何不妥?”段寒蕪反問。
“如今我們不知皇貴妃娘娘因何下獄,萬萬不可輕易的表露出自己的心焦,那樣若是將來皇貴妃出事,也會連累我們。如此可是下下之策,還是不要輕易表露出來比較好?!辈赊边€是那副寡淡的模樣。
“但是亭池會有事的。”段寒蕪擔憂的開口。
“但是你參與了,自己會有事?!辈赊倍⒅魏彽难劬?,一字一句的說道,“以后的事還是要主子一步步的自己去走,旁人是參與不了的?!?br/>
段寒蕪眸子一陣黯淡,什么話都沒說。
“還有,主子要當心那個叫畫意的宮女。”采薇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