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嚴(yán)沒特意告訴池晗光，她自己呢，更料想不到溫浩騫會出現(xiàn)在這里，驚訝不必言說。

    男人從容步來，明亮的燈光將深邃的輪廓勾勒。

    池晗光黑葡萄般的眼珠靈動一轉(zhuǎn)，轉(zhuǎn)瞬，唇角上翹，一抹甜笑，像換了個人，甜甜叫一聲“溫叔叔”，順帶朝他揮了揮手，然而溫浩騫還是捕捉到她眼里飛快閃過一絲狡黠。

    不知怎么的，腦海中下意識跳出三個字——“小狐貍”。

    他師父池新沅在世時，老是說晗光像只小狐貍，尤其那雙眼睛，撲閃一下就是一個鬼點子。

    那時候，晗光的父母還沒有出意外，池新沅也健在，晗光的二叔池云望尚未與池老斷絕往來，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熱鬧和睦。誰料如今，十年未見，轉(zhuǎn)身再回到此處，曾經(jīng)偌大一個興旺的家族已然門廳敗落人走樓空之地。

    就在剛剛，女孩安靜的眸光望向他時，溫浩騫不自覺在心里哂笑。

    連他自己都驚異，竟會在一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女孩子身上找故去女友的身影。

    他將隱秘的心事壓下，目光自然掠過池晗光，看向孔嚴(yán)，“你先忙，我送他們回學(xué)校。”

    孔嚴(yán)點頭，“也好。”

    正說著，來了一個小警察，對孔嚴(yán)說，“師父，劉頭喊你過去?！?br/>
    孔嚴(yán)和溫浩騫交換了一下眼神，轉(zhuǎn)問道：“什么事？”

    小警察不自然地看了看站著的幾位，小聲道：“陳數(shù)又進來了?！?br/>
    孔嚴(yán)忍不住罵了一句：“兔崽子！”他看了眼溫浩騫，又看看池晗光，“我先失陪。小小姐，讓你溫叔叔送你回去，可別再亂跑了。”轉(zhuǎn)而又看向?qū)O零道，“你小子，這次記住教訓(xùn)了，下次要再犯事，這地兒可沒那么容易出去?！?br/>
    孫零唯唯點頭，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溫浩騫朝大門口走了兩步，突然聽到池晗光對正要進去的孔嚴(yán)說道：“陳數(shù)是我同學(xué)。”

    “陳數(shù)你同學(xué)？”身后，孔嚴(yán)的聲音，藏不住驚訝。

    溫浩騫轉(zhuǎn)過身去，池晗光還站在原地，下巴微抬，白光落在巴掌大的臉上，白瓷的肌膚配上那塊白圍巾，黑汪汪的眼里升騰起幾點光亮，令他聯(lián)想到夜里散在湖心上零落的燈光。

    “陳數(shù)？”聽到溫浩騫說話，幾人的視線一同轉(zhuǎn)過來。

    “你也認得那小子？”孔嚴(yán)問他道。

    溫浩騫輕蹙了下眉心，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表情，“名字有點熟。”

    孔嚴(yán)看眼他，“那臭小子，一個月進來三回，他那張臉我都要看吐了，小小姐，你說他是你同學(xué)，這位也是同學(xué)，”他指指孫零，看著晗光問，“小小姐，你到底有多少同學(xué)參與這次聚眾斗毆？”

    溫浩騫不悅地看了眼孔嚴(yán)，對晗光說，“時間不早了，有什么事下次見面再說，走吧?！?br/>
    孔嚴(yán)識趣閉嘴，將人送到門口才折返。

    溫浩騫走在前面，池晗光和孫零后頭一截處跟著。

    路燈將男人的身影拉的更加瘦長，池晗光避開踩著那道黑影，漫不經(jīng)心和孫零說著話，“陳數(shù)肯定饒不過你，這段時間悠著點?！?br/>
    孫零梗著脖子，冷哼一聲，“我會怕他？”

    “這次他能叫到那么多社會上的人，看來不是哄人的，你最好別去沾染，不要到時想躲都躲不開。”

    孫零哧了一聲，滿不在乎的，“他有人，勞資也有人，誰怕誰。”

    勸不進，池晗光沒再說什么，手伸進書包摸手機，看到電話里有傅珍的兩個未接來電，怕她在上課不方便接聽，索性發(fā)了條短信報平安。沒過多久，傅珍回復(fù)過來，池晗光看完，問孫零，“你手機呢？”

    “掉了。”

    池晗光無語地看了眼他，手心一震，她接通，和傅珍說了兩句，把手機交給孫零，“你自己跟傅珍說吧。”轉(zhuǎn)身快走兩步到前面，留下孫零在路邊講電話。

    池晗光走到溫浩騫邊上，仰頭看他，“溫叔叔?！?br/>
    四周很靜，不遠的地方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她的聲音雖然輕，卻足夠清晰。

    “怎么？”溫浩騫放緩腳步，低頭看她，路燈打在女孩的臉上，更白了，散發(fā)出青春細膩的光澤，“不是說不準(zhǔn)備原諒我，也不想叫我叔叔嗎？”

    男人臉上淡淡的笑意，橘色的燈光在頭頂，柔和溫暖。

    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池晗光強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臉，視線移去前方，樹影斑駁的路上，只有幽淡的燈光。

    “沒想到你還是個挺記仇的人。”池晗光望著空無一人的前路自嘲地笑了一下，“正好，我也記仇?！?br/>
    風(fēng)在耳邊響，溫浩騫沒有回話，池晗光忍不住側(cè)頭去看，溫浩騫正也轉(zhuǎn)頭過來，目光撞到，相視一笑。

    又走了一會兒，到停車位，溫浩騫按下車鎖，前方一輛車子閃了一下。

    溫浩騫看了眼身后走上來的孫零，對晗光道：“上車吧?！?br/>
    沒幾分鐘就到學(xué)校，車子停在校門前的空地上。

    晚自修還沒下課，整個校園靜悄悄的。

    遠離了白晝里的塵囂，冷冽靜謐的初春空氣，幾盞路燈堅守著崗位。

    孫零率先下車，站在車旁等池晗光。

    車窗外漏進的暈黃朦朧的光，落在那雙烏目之中，那對靈動黑深如琉璃珠子的眼睛仿佛生了吸光的本領(lǐng)，也將溫昊騫的目光一并牢牢吸了住。

    她大概是心情稍稍好了些，遠未料到此刻的自己是多么靈動的使人著迷，偏非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影來勾人，這一笑自然而然帶出了平日里極少出現(xiàn)的梨渦，將準(zhǔn)備了一路的話問出口，“下星期我生日，你那時還在不在珠城？”

    玻璃窗傳來沉悶的兩聲，池晗光轉(zhuǎn)頭去看，是孫零，他站在窗外，衣著單薄冷的不行，跺腳抱胳膊，渾身發(fā)抖，面目猙獰。

    溫浩騫收回目光，“想要什么禮物？”

    池晗光伸手推門，車門開啟一縫，冷風(fēng)掃進來，“送我禮物的人難道還少？你人來就好了，但是，”她突然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也隨之冷了下去，“如果你抽不出時間，當(dāng)我沒說?！闭f完不等男人答復(fù)，連告別的話都沒有說就快速跳下車。

    一直等到孫零和晗光的身影完全沒進學(xué)校大門，消失在視野之內(nèi)，溫昊騫摸向口袋，里面裝著一包煙，中華軟殼，剛才餐館里孔嚴(yán)給他的。取出點燃，望著路燈下幽靜的校園，手臂架在降下的車窗上，煙柱在指間緩緩上升，被幾縷風(fēng)帶的飄搖不定。抽完一支，啟車駛離。

    池晗光和孫零一前一后走著，誰都沒有心情說話，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xiàn)的老師，如果被逮著了，孫零反正成天挨訓(xùn)倒沒什么，池晗光一個好學(xué)生恐怕受不起。運氣還可以，邁上二樓的時候，下課鈴正響起，孫零靠著墻壁，捂住心臟松了一口大氣。

    兩人沒再往樓上去，站在樓梯休息平臺上。

    池晗光偏著腦袋，孫零肩膀推推，“還在想陳數(shù)的事？”

    面前是一扇窗戶，望下去，隱約幾對學(xué)生情侶手牽手走在沒有路燈的草坪上。移開目光，池晗光搖搖頭，“我想他干什么。”抬腳往樓上走。

    孫零跟在池晗光身后，“我和陳數(shù)的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要早算得清還能等到今天，你放心，我沒那么容易出事的。”

    池晗光今天晚上整個亂糟糟的，沒有時間去厘清楚孫零和陳數(shù)兩個人的恩怨糾葛，腦子里一直回想著溫浩騫說話的語氣和臉上的神態(tài)。

    下個星期是她生日沒錯，向溫浩騫發(fā)出邀請的目的完全是為了打探他逗留珠城的時間，然而結(jié)果并不如人意，她那點小驕傲和小清高總會在關(guān)鍵時刻按捺不住地偷偷抬頭。

    池晗光在心里暗暗嘆氣，看來還是太沉不住氣。

    “對了晗光，”孫零打斷她的思慮，“剛送我們回來那男的，聽你叫他叔叔，看上去跟你挺熟?！?br/>
    池晗光“嗯”了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孫零說的。

    孫零沒管，繼續(xù)說，“以前沒聽你提過，他是你爸爸那邊的還是媽媽那邊的，不對，叔叔伯伯應(yīng)該是爸爸那邊才對，而且，你不是沒其他親戚朋友了，哪兒又冒出這么個關(guān)系匪淺的叔叔出來……”

    沒等說完，池晗光手一抬，捏住孫零嘴巴，“問題有點多啊。”

    男生八卦起來，有時候比女生還要可怕，孫零撥開池晗光的手指，像哥兒們一樣單手摟住她的肩膀，“說說吧，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跟那男的真是叔侄關(guān)系，還是其他什么關(guān)系？”

    她和溫浩騫到底算得上什么關(guān)系呢？這個問題把池晗光難住了。

    池晗光靜思了片刻，慢慢說道，“他對我來說，像家人的感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