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肖婭丹的確是個有故事的人，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這一輩子的事情，大大小小的壘起來足夠?qū)憥妆镜雌鸱臅恕?br/>
    宋言朗當時冷冷地在旁邊補充了一句：“澀-情-暴-力文學(xué)嗎？”

    但其實在所有人眼里，肖婭丹的故事是悲傷唏噓的。

    她很小時父母便離了婚，她跟著父親，五歲那年父親因病離世，她媽媽只得將她接到自己身邊撫養(yǎng)。

    彼時她的母親已經(jīng)嫁給了一個美國人，生活很是殷實，并且還生了個小男孩兒，三歲左右。

    我還記得她與我說到這段往事時，眼里總是涼涼一片，“顏西，你大概沒法想象，一位母親與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再見面時，是何等的陌生?！?br/>
    而這份陌生，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

    她在美國讀小學(xué)，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學(xué)，都是寄宿，母親并不管她，大約是心里對她還是有愧疚的，在物質(zhì)上卻從沒苛刻過她。

    “她可能到現(xiàn)在都覺得我不親近她是因為她拋棄我，但其實，我只是不想去破壞她的生活罷了，她有了那人的孩子，他們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如果我親近她，恐怕她會滋生許多煩惱。”肖婭丹這樣說起她的母親，臉上是云淡風(fēng)輕的笑容。

    我才知道她其實并不是如她表現(xiàn)出來的那般大大咧咧，放縱不羈，她很細心，也很聰明，成全了自己的母親。

    我與她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大學(xué)宿舍里，她打開門，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油光滿面，看起來有些邋遢。

    盡管那女人拼死狡辯她的臉是因為睡覺自然排毒才看起來那么油亮。

    我當時腦子里還在想要不要先打個招呼或者是自我介紹一下，但其實下意識里我是什么都不想說的，我本就性子淡，要不然也不會一直沒什么親近的朋友。

    令我沒想到的是肖婭丹先開口了，她用一口地道的美英說道：“你怎么這么白？”

    我的“天生的”一句回答淹沒在她轉(zhuǎn)過身的背影里，仿佛剛才那個對我說話的人不是她，我想，她大概是還沒睡醒吧。

    后來肖婭丹告訴我，她本來也是打算對我這個“mate”敬而遠之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就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出來，她說她后來失眠了。

    因為我和她不是一個專業(yè)，真正見面的時間也就是在宿舍而已，在我看來，我的這個室友性格奔放，不拘一格，但卻又有那么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可愛之處。

    那次她用完抹布，當即是隨手一扔，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返回去將抹布規(guī)規(guī)矩矩地掛在廚房的掛鉤上，掛完后又取下來移到另一個掛鉤上掛好，反反復(fù)復(fù)，猶豫不決。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這些怪異的舉動，笑著說道：“就是那個位置。”

    她似乎被驀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轉(zhuǎn)過身卻又有些尷尬的神色，她什么都沒說，走開了。

    我盯著那根被她移來移去的抹布，無聲地勾起嘴角。

    相處了這么些日子，她大概也看出我有些潔癖和強迫癥，沒想到她倒還會遷就著我。

    這人還挺可愛的，我當時這么想。

    和肖婭丹真正熟悉起來是因為一次偶然的事情。

    那晚她突然一個電話打來，醉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后來我反復(fù)問了幾次才聽明白她說的地方。

    作為室友，我還是有責(zé)任去將她安全帶回來的。

    我到的時候她正蹲在一棵樹下，手不停地戳著腳下的青草。

    她看見我，很傻地沖我揮手，“.？I’kyou.”

    我當時竟還好笑地想，原來國內(nèi)和國外的教育在這方面如此相似。

    然后她有些委屈地說道：“Sia，這草兒也太不給我面子了，剛開始還能和我說說話，現(xiàn)在卻只顧著跟這些黑黢黢的泥巴纏纏綿綿，這不等于是給我直播他們做-愛嗎？”

    我現(xiàn)在想，鴨蛋兒這自帶的污妖王屬性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在我面前暴露的。

    那天她在我耳邊胡言亂語了許多，說著說著就哭了。

    第二天她一直昏睡到午后，我很是善心地給她煮了粥。

    我都還能清楚地記得她當時的眼神，激動和驚訝各占一半。

    我跟她講述了她昨天的事兒，當然還自覺地過濾掉了一些，聽完后她用略帶害羞和尷尬的語氣問我：“不好意思，我沒在你跟前一直瞎嚷嚷吧？”

    我微笑，“沒有。”

    她撓撓頭，“看來你的氣場已經(jīng)不光光能鎮(zhèn)住清醒的我了?！?br/>
    我：“不是?！?br/>
    她啊了一聲，一臉傻氣。

    我：“因為你問我你是誰，我說你是個啞巴，然后你就真的一路都沒說話了?！?br/>
    她一副狗生無望的表情。

    后來我和肖婭丹成了好友以后，某天我告訴了她真相。

    她還是一副狗生無望的表情。

    “顏西，我一直以為你說的是真的?！?br/>
    我攤手，這么愚蠢的解釋你也要相信，怪我咯？

    她又勒令我必須忘掉她的這段黑歷史，不然她就要一輩子讓宋先生不得安生。

    我當時無所謂地點頭答應(yīng)了她。

    但我沒告訴她，即使歲月將有關(guān)于她的許多細節(jié)都從我記憶力抽走，我也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天的她，緊緊地拽住我的手，在我的衣服上留了一大灘眼淚和鼻涕。

    我發(fā)誓，我當時真的想推開她走掉的。

    只是她哭得太慘了，因為她的故事太慘。

    小小年紀的她突然進入了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除了那個自己應(yīng)該稱作媽媽的女人，她似乎無法聽懂任何人的話，最可悲的是，她的媽媽并不常同她講話。

    剛開始她很少張嘴，她拼命地去弄懂周圍人的話，老師的，同學(xué)的，陌生人的，她努力地去記住，努力地不讓別人看出她的迥異。

    直到某一天她終于能夠流暢地說出大段大段的英語，直到她將自己的母語徹底遺忘。

    她和那個世界那么不同，唯一一個本該是跟她同一個世界的人卻對她置之不理，找不到同伴的感覺，太孤單了。

    其實那天是她的生日，十八歲，沒有任何人的慶祝。

    她只送給自己一份禮物，一個紋身，大約在心臟的位置。

    肖婭丹。

    她紋了這三個字，還是拿著她當時從國內(nèi)來的時候書包里的英語課本封面去的，因為那上面有印著她名字的貼紙。

    她是個完完全全的中國人，但她已經(jīng)忘了該怎么一筆一劃地寫出自己的中文名了。

    所以她把名字紋在身上。

    我見過那個紋身，三個漢字工工整整地顯在上面，沒有一點的花哨筆畫。

    鴨蛋兒還曾跟我開玩笑地說，早知道自己名字有這么多筆畫，她當初就該紋個“中國”上去。

    自從醉酒那件事以后，我和肖婭丹之間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她經(jīng)常給我打電話，不是忘了帶U盤，就是忘了帶錢包之類的，除了她自己，她的東西我基本都給她送過了。

    她會時不時地在我面前賣萌打滾撒嬌。

    “顏西，你明天會給我做三明治嗎？我胃口很小的，吃一丟丟就飽了?！笔聦嵣纤铧c連我那份都吞進去。

    “顏西，我今天晚上要出門，你要陪我一起嗎？畢竟現(xiàn)在外面挺不安全的，我又是個弱女子?！笔聦嵣纤?jīng)把一個男同學(xué)打到進了醫(yī)院。

    她的這些小要求在我看來不過舉手之勞，所以我也能默默應(yīng)許。

    直到某天——

    “顏西，今晚要跟我同床共枕嗎？我覺得我們的關(guān)系是時候有一次飛越了……”

    我：“寶貝，建議你重新組織下語言。”

    ……

    看到這兒你也許會覺得這樣的對話似乎有些熟悉，沒錯，和我和宋先生之間是一樣一樣的。

    你問我原因？大概是，肖婭丹和宋言朗都是獅子座？

    你們也許還會覺得，我和她之間的友誼是以我單方面的付出換來的，算不得多深刻，但其實她付出的遠比我多。

    不停地找我送東西過去，是害怕我一個人待在公寓里無聊。

    要求吃早飯也是因為我一個人就懶得做飯了，經(jīng)常就不吃早飯。

    她把所有東西都放在適合我右撇子習(xí)慣的地方，盡管自己很不方便，經(jīng)常磕磕碰碰。

    她會不打一聲招呼地就來教室外面等我，然后拉著我到處去找吃的。

    她會默默記住我的生理期，提前給我熬紅糖水，監(jiān)督我不準碰冷水。

    她打進醫(yī)院的那個男孩子，是因為對我說了些很是粗魯?shù)脑挕?br/>
    她用完每一樣?xùn)|西都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原位，知道我不喜歡公寓里來陌生人，她就從沒有帶人來過。

    她若是吃到什么好吃的，見到什么好玩兒的，都會給我?guī)Щ貋恚M管我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多大的興趣，她也樂此不疲。

    現(xiàn)在我倆偶爾會聚在一起喝喝小酒，我告訴她我正寫到她的故事，因為喝酒的緣故，她臉上有些紅暈，笑容竟有些小女孩兒的羞澀。

    “你知道嗎顏西，你來的第一天，我一整晚都沒睡著，一直在想你那張白白嫩嫩的臉，我甚至想沖進你臥室再看看你?！?br/>
    我有些驚訝，這人當時不就只甩下一句話就很瀟灑地走了嗎，虧我還以為她是個很酷的女生。

    “我覺得你有種魔力，我就是會不自覺地跟著你轉(zhuǎn)，對你說的話也是言聽計從，我覺得我對你有種莫名的迷戀，有段時間我很擔(dān)心，擔(dān)心自己喜歡女生，不，應(yīng)該是擔(dān)心自己喜歡你，畢竟你這樣不同?！?br/>
    她說著又喝了口酒，笑著看我。

    “我現(xiàn)在想，要不是知道打不過宋言朗那小子，我可能就把你勾搭到手了，畢竟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她作勢準備“非禮”我一把。

    我一掌甩過去。

    她像個二傻子一樣地笑，“顏西，你大爺?shù)摹！?br/>
    我們兩個都像傻子一樣笑了起來。

    她曾經(jīng)讓我教她說北京話，我教給她的第一句就是“你大爺?shù)??！?br/>
    她問我什么意思，我壞心眼兒地說：“是表示對對方的一種特小女生的喜愛，是一種很細膩的情感表達。”

    關(guān)于鴨蛋兒的回憶一樁一樁，都是極其豐富且生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