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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還是他出事前的那個晚上，他說頭發(fā)有點長了，想去理一下，他征詢她的意見：“哎，小同志，你說我換個發(fā)型，理個寸頭或者小平頭怎么樣？”

    山丹笑道：“你那頭前奔顱后巴子的，一點兒都不規(guī)整，還平頭？人家那肉呼呼的圓腦袋理平頭才好看，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保持這個發(fā)型，適合你?！?br/>
    “好吧?！鳖櫤Ｆ接悬c失落地說道。

    “沒關(guān)系的，等你長得肉頭面蛋（肥嘟嘟）的時候就可以了。以后少辟谷，我給你養(yǎng)得肥諾諾就好了?！鄙降ど焓置櫤Ｆ降哪樢允景参俊?br/>
    “那我先去理個發(fā)吧?！鳖櫤Ｆ秸f著準備換鞋出門，山丹從后面抱住他彎下的腰。

    他不得不直起腰，轉(zhuǎn)身抱一抱山丹，親親她的額頭，哄道：“乖！我一會兒就回來了?！?br/>
    “不嘛！周末我陪你去?！鄙降げ环攀?。

    “媽媽又撒嬌！”小玉在她的小書桌邊寫作業(yè)，抬起頭說道。

    “就是，這小媽媽！那好吧，周末去——”顧海平無可奈何地說。

    每一次顧海平回家，山丹就不愿意他再出門，哪怕他就是呆在書房做他的事情，她忙她的家務(wù)，她都開心、都安心。

    可是，他沒等到周末，她也沒機會陪他去了……

    所以，殯儀館就顧海平的發(fā)型征求山丹的意見時，她就說給他理個平頭吧，這居然成了他最后的發(fā)型。

    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冰冷冷的！她想再拉一拉他的手，于是，她去找他的手，他們把他的手藏起來在長長地袖子里，這讓她很是費力找不到，她哆哆嗦嗦地想擼起他的袖子，握一握他的手，然后拉起他的手，她要領(lǐng)他回家。他一定是睡過頭，忘了回家。

    工作人員好無情！她居然阻止了她，就在她已經(jīng)找到他的手時候?？墒?，他白皙、修長、溫?zé)?、肉肉手掌的手卻完全不在了，怎么都變成像幾根竹棍一樣？這不可能！他溫?zé)岬拇笫质撬钍煜ぁ⒆钜缿俚?、最喜歡的。

    她努力想抓住他的手，可是沒能夠，他們攔住了她，工作人員好像很生氣，厲聲說道：“你要干什么？”

    “我想握一握他的手，我領(lǐng)他回家?！鄙降趑|一般說道。

    “好了，好了！”工作人員極不耐煩地攔在山丹前面。

    “求求你，讓我陪陪他！”山丹幾乎要跪下來求工作人員。

    “沒用的！再看也沒有用的！這是人命，保重自己吧，?。　惫ぷ魅藛T無情地把山丹推開，幾個人把顧海平在山丹的暈厥中急匆匆地推走了。

    山丹再一次陷入暈厥中，她的神智喪失了，如同死了一樣歪癱在輪椅里，身邊的親人焦急地束手無策，毛蛋兒急忙喊不遠處的醫(yī)生：“醫(yī)生，快來！我姐又昏過去了。”

    山丹表弟看著山丹蒼白的臉、恍若游絲的呼吸、向上泛白的眼睛，立刻用力地掐住山丹的人中穴。

    旁邊的醫(yī)生把氧氣袋的鼻管放在山丹的鼻孔里，大家使勁喊著“山丹”，他們要喊醒她，他們可能擔心山丹在這陰氣森森的殯儀館，不小心就會被閻王爺抓錯抓了去做替死鬼?？墒牵羰沁@樣，離開這個孤獨的人世界，山丹或許還會開心一點。

    山丹像云里霧里飛一樣，她感覺到無比的輕松和自在，她有一種要解脫了的感覺……

    聲聲呼喚愣是把她從“夢中”拉回現(xiàn)實，她看到擠在她面前的一張張關(guān)切、焦急、擔憂的臉，她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還不得不活著。

    她愣愣地看著這些臉，神智在一點點恢復(fù)，但是，她寧愿從此沒有了意識、沒有了記憶、沒有了生命……

    什么叫撕心裂肺？什么叫肝腸寸斷？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痛不欲生？什么叫心如死灰？她要一個個去體會……

    痛！痛到每一個細胞都要炸裂；痛到每一根神經(jīng)都像在過電；痛到不能呼吸、不能心跳！她連殺死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像一團面一樣軟溻溻地被人們抬上救護車，追悼會儀式已經(jīng)進行完畢，顧海平的一生就這樣煙消云散了，他鮮活的生命一去不回，只留下她在這繁雜的人世間茍延殘喘。

    來參加追悼會、哭過一回、婉惜過、同情過一回的人們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生命中，一樣過著自己的生活。

    街道在暴雨滂沱中略顯冷清，樹靜靜地站在街道兩旁，迎來送走來來往往的人，就連蝸牛也還在漫不經(jīng)心地在高高的君子蘭寬大的頁面上爬行。

    六月的永城已是炎夏，這樣的暴雨已經(jīng)連續(xù)幾日，永城的熱被雨水澆灌得退避三舍，不知名的萬物眾生都在按部就班地運作，沒有多少人知道顧海平去了，他活生生地就不見了，他們都在自我的圈子里轉(zhuǎn)羅羅。

    山丹躺在救護車里，心如死灰，她沒有一點點求生的**，她多么希望閻王爺現(xiàn)在就來要了她的命，不要讓她再如此地痛徹心扉。

    她寧愿做個懦夫，也不要面對沒有了顧海平的世界，十幾年了，她早已習(xí)慣了顧海平成為她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是她的太陽，她的天。如今，太陽永遠不再升起，未來的人生是漆黑一片，她看不到生的希望。她的天塌了，她要為她的天一起殉葬。

    她的任何壞脾氣、小任性、小心眼、哪怕一點點小陰暗都是不要避諱他的，他對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寬容待之，絕不會升起一絲絲不甘不愿和看法。她永遠不必擔心他看清、看輕了她，她在他面前可以肆意活出自我的本性，這正是他喜歡、看重的。

    他們都自由自在地活在彼此的人生里，做最真實的自己，從不擔心彼此慢待了對方。從此，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