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那種滋味,真是生不如死(本章免費)
女人,這一切都是因為幾個女人。杜月笙暗下決心,一定要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只允許他們成為自己生活的附屬部分。
沈月英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迷惑之中,她怎么也弄不明白杜月笙突如其來的無盡柔情是來自何處。好在這無關緊要,沈月英只要杜月笙能這樣一直愛撫她、關心她,她就心滿意足了。
沈月英看了看在身邊微閉雙目的杜月笙,暗自祈禱神靈,千萬不要讓自己成為第二個林桂生。
她陶醉地把身體緊緊地貼了上去……
在六國飯店,黃金榮正心神不定地把露蘭春摟在懷里。
從盧筱嘉身邊回來以后,露蘭春好像變了一個人。對此感受最深的就是黃金榮,尤其是到了晚上,露蘭春一改過去勉強應付的態(tài)度,把黃金榮待弄得神魂顛倒,不亦樂乎。黃金榮起初認為這是在盧筱嘉那兒待了三天的結果,心里不由酸溜溜的,但是很快,黃金榮就一心一意地享受這種神仙日子了。
盧筱嘉確實改變了露蘭春。不過,不是在黃金榮設想的那個方面。
露蘭春的三天“戲”幾乎一直是在床上唱的。起初,露蘭春并沒有覺得有什么差別,起碼一表人材的盧筱嘉比那一臉麻皮看著舒服、順眼多了。但正像俗語說的:“小白臉兒不一定有好心眼兒”,露蘭春很快就感到自己對盧筱嘉的意義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短時間內(nèi)的玩物而已。本來,露蘭春真有心借此機會跟了盧筱嘉,擺脫那個日漸失勢土埋半截的老頭子??墒?,不管露蘭春怎么加倍小心,盧筱嘉感興趣的只是她的身子,而且,這樣的身子在大上海隨隨便便就可以找到。盧筱嘉留她三天,更主要的是為了掙回一點面子,更何況,那邊還有一個稻香樓的頭牌等著呢?所以,三天一滿,盧筱嘉毫不吝惜地把她又送回了黃公館。
這把露蘭春最后的一點希望也撲滅了。
露蘭春不得不再次天天面對那個糟老頭子。
但是,這個麻皮卻成為露蘭春惟一的依靠。她很難指望像盧筱嘉那樣的風流公子會真正垂青于自己;黃金榮雖然又老又丑,但好歹有財有勢,而且是自己最有可能抓住的人,一旦連黃麻皮也對自己失去興趣,幾年之后人老珠黃,露蘭春真不知道如何打發(fā)余生。
她必須抓住黃金榮。
杜月笙打電話給黃金榮時,她正和黃金榮纏繞在一起。電話里杜月笙把林桂生的意思告訴了黃金榮,露蘭春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她馬上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些什么。
電話這頭,杜月笙聽到一陣雜亂的喘息聲之后,黃金榮決絕地告訴杜月笙,無論如何,露蘭春他一定要娶,如果林桂生執(zhí)意不肯,也只有請她的便了。杜月笙什么都明白了。以杜月笙對林桂生的了解,他知道黃公館的女主人肯定是要易主了。不過,會不會是露蘭春,杜月笙也沒有把握,即便林桂生會讓,黃公館里還有一個女神仙李志清呢。
杜月笙暗自冷笑了一聲,隨后,他要著手進行師母搬出黃公館的工作了。
出乎杜月笙的意料,林桂生對與黃金榮分手的條件,提得出人意料的簡單:她只要黃金榮拿出5萬大洋來,自己就卷鋪蓋離開黃公館,絕不擋路。
5萬大洋的確少了一點,但林桂生手里握著黃金榮所有買賣的相當數(shù)量的股票,分手后,光是吃那些股份的紅利,也受用不盡。
黃金榮自然是求之不得,趕緊打點齊5萬塊錢,打發(fā)林桂生走路;剩下的事,就是把露蘭春迎進門了。
杜月笙一直冷眼旁觀,他有一種直覺,那就是露蘭春肯定進不了黃公館。不過,露蘭春卻是一心一意地做好了當黃夫人的準備,只等黃金榮的八抬大轎到六國飯店來抬她了。黃金榮這些天也忙前忙后,張羅著要把事情辦得轟轟烈烈的,一來是顯示一下自己的威風,二來也掃一掃自從共舞臺風波之后的晦氣??苫亓艘惶它S公館之后,黃金榮又猶豫不定了。
老夫人雖然走了,小夫人還在。
在林桂生負氣分手,黃金榮沒日沒夜地泡在六國飯店里的這段時間里,主持著黃府大小事務、成了實際的女主人的,是黃金榮的兒媳婦李志清。
李志清是黃金榮手下李阿三的女兒,李阿三為黃金榮護土搶地盤送了命,彌留之際黃金榮和他訂下了兩家的親事。偏是黃家的這個獨根公子阿寶從小就病得跟個癆病鬼似的,到了該兩下完婚的時候,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放在那里簡直就是一根蘆柴棒。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來,阿寶的壽數(shù)已經(jīng)可以一天一天數(shù)出來的了。即便如此,黃金榮還是和林桂生張羅著把李志清迎進了門,說是為了沖喜。
可惜,李志清的過門并沒能給病歪歪的阿寶帶來什么活力和轉機,喜事辦完沒幾天,新郎就一命嗚呼了。李志清還沒來得及和阿寶有夫妻之實,就守了寡。
19歲的大姑娘家,眉清目秀、楚楚動人,本指望著嫁到黃家,熬個幾年數(shù)載,就有了出頭之日,不想一進門就把喜事變成了喪事,個中滋味,李志清實在有苦難言。
可是,在只有一個男人的黃家,李志清也注定寂寞不了,雖然她從沒能和阿寶同過房,但還是懷上了阿寶的“遺腹子”,這個孩子生下來,自然該管黃金榮叫祖父,但祖父心里究竟是個什么滋味,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其實,這回林桂生答應要撤出黃公館,說穿了,也有這么一層原因,自從李志清進了門,黃金榮其實已經(jīng)很少再到林桂生房里去了。
現(xiàn)在,黃金榮要把露蘭春娶到家里來,最著急的不是林桂生,而是李志清。
好不容易熬走了一個婆婆,闔府上下大大小小的門庫鑰匙別在身上才沒兩天,黃金榮又要再給她找一個婆婆回來,李志清當然坐不住了。而且,這個婆婆的年紀和自己不相上下,以在上海灘一炮而紅的經(jīng)歷來看,也是個聰明乖巧又絕頂漂亮的角色,特別是李志清聽說露蘭春竟然把林桂生逼得遷出了黃公館,足見這個小妖精在攏住老頭子的手段上也不比自己遜色。這么看來,雖然現(xiàn)在自己是黃府的里外一把抓,但露蘭春要是進了門,這家政大權很可能就要旁落了。無奈平時黃金榮只是泡在露蘭春那里,諸事不予過問,使得李志清縱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來。
黃金榮這次回家,等于給了李志清一個機會。李志清是從來不會放過這種機會的。
才進公館,黃金榮就暗自吃了一驚。比起林桂生主持家政的時候,公館里又嚴整齊飭了不少,眼見著李志清把大小事務都調(diào)度得井井有條,黃金榮不由得喜上眉梢:沒有了林桂生,他照樣能過得挺好。
沒等黃金榮看夠身邊的一切,李志清早已經(jīng)一陣風似地從門廳里跑了出來,黃金榮立刻被一團異香和妙齡女郎的燕語嬌聲包圍住了,喜得他還在院里,一雙肥手已經(jīng)控制不住地在李志清的前胸后背有意無意地摩挲起來。在李志清半真半假的半推半就中,黃金榮飄飄忽忽地讓兒媳婦把自己裹進了屋里。
李志清正要好好調(diào)一調(diào)這個老色鬼的胃口。
“你在這兒動手動腳的,把露蘭春放到哪???”
黃金榮這才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他笑而不答,涎著臉把腦袋拱在李志清的懷里。
李志清毫不客氣地把黃金榮的腦袋生生地扳了起來,身子一扭,從黃金榮下面靈巧地鉆出來,閃到一邊去了。
“我可不讓你在那個小妖精那兒鉆了身騷味兒,再來碰我。你呀,還是找她去吧。說著,李志清一個翻身,站起身來。
看著滿頭大汗的黃金榮,李志清緩慢而有力地說:“你非要娶露蘭春,也可以。不過,你先把我扶正,再娶她做小?!?br/>
“那不行,誰不知道你是我兒媳婦?”
“你還知道我是你兒媳婦?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樣子,你見過這樣的公公和兒媳婦嗎!”
“何必呢……”
“何必?你又何必跟我這樣呢?難道我連那個野路子的戲子都不如?讓你放著正路子的不要,非去找野雞?你別看她現(xiàn)在對你百依百順,真進了門,還不知道怎么樣呢。你已經(jīng)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她二十來歲焦柴烈火的年紀,到時候你降得住嗎?”
但黃金榮卻已經(jīng)給折騰得精疲辦盡了。
在剝奪了他幾乎全部的尊嚴、罵得他體無完膚之后,乖覺的李志清又不失時機地給了黃金榮一次最大的滿足。
這使得他必須認真考慮一下剛剛李志清對他說的那些話—真要是搞僵了,說不定李志清能讓全上海人都知道那個沒見過爹的孩子究竟是誰的種,那時,他可真就沒法在上海灘混下去了。而且,李志清的那番表現(xiàn),也讓黃金榮必須仔細考慮一下李志清和露蘭春這兩個女人各自究竟在他心目中和生活中占多大比重,考慮的結果讓黃金榮不禁汗顏,因為李志清至少不亞于露蘭春的位置:露蘭春能給予自己的,他在李志清這里都可以找到,那么,露蘭春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他呢?心理的不平衡,還有就是舞臺上的綽約風姿,此外,還有別的嗎?而這些真就那么重要嗎?
黃金榮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了,他不是個輕易就能改變自己主意的人,既然已經(jīng)賠了夫人,索性一直走下去,管它究竟如何!不過,黃金榮的心里畢竟不如剛從露蘭春那里來時那般堅決了。
李志清并不著急,她會一步步逼迫老頭子就范的。
黃金榮在李志清身邊一覺睡到了第二天天亮,然后戀戀不舍地看著李志清起床穿好衣服。李志清告訴他今天她要親自下廚去燒兩樣小菜給黃金榮做早點吃,雖然黃金榮還是拉拉扯扯地不肯松手,可李志清一個轉身靈巧地閃開,隨即就消失在門口了。
黃金榮繼續(xù)翻過身來,抱著一個枕頭酣睡,和露蘭春相處的半個多月中,床成為他最留戀的地方了。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黃金榮迷迷糊糊地聽到一聲門響,他以為是李志清回來了,可細聽腳步聲,又不太像,正遲疑間,外屋人的已經(jīng)說話了—原來,是每天來給李志清收拾房間的徐媽,她不知道黃金榮睡在里屋,還以為是李志清沒有起床,仗著自己是從小就看著李志清長大、又隨著李志清嫁到黃家來的老人,忍不住對著里屋絮絮叨叨。
“少奶奶,您看這可怎么好啊,老爺興許是老糊涂了,要尋個偏房找個什么人不行,偏就找了那個惹是生非的露蘭春,還把夫人給氣跑了,幾十年的情分就這么說斷就斷了……她露蘭春是個什么東西,一個做戲的,身上也不干凈,把她招到黃公館來,全上海的人會怎么講鼎鼎大名的黃金榮討了個戲子做正宮夫人—滿街的人都在笑話呢?這些事,外面早就說開了,就是瞞著老爺一個……”
徐媽一邊嘮叨著,一邊收拾到屋里來,等她一路低著頭走到床邊,黃金榮早從床上坐起身來,掄圓了胳膊照著徐媽就是兩個大嘴巴,徐媽這才看清屋里的人是黃金榮,嚇得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賠罪。
等李志清端著早點回到屋里時,徐媽已經(jīng)哭成一個淚人了。
黃金榮說什么也要李志清立刻把徐媽辭掉。這一次,連李志清求情也無濟于事了。徐媽哀求半晌,最后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拜別了李志清,收拾東西到鄉(xiāng)下去了。
臨離開公館時,徐媽收到了李志清派人送來的500塊錢,作為對她的酬勞—今天早上的這一幕,原本是李志清安排好了,特意演給黃金榮看的。為了不讓露蘭春進門,避免自己在黃府的大權旁落,李志清真是煞費苦心。
而她也沒有白費精力,因為一天后黃金榮離開黃公館,重新回到露蘭春那里時,的確是心亂如麻。黃金榮并沒有把這一天來發(fā)生的事告訴露蘭春,但是他自己的心頭卻就此籠上了一團揮之不去的陰影。
就在黃金榮心神不定的同時,另一件事又讓他大傷腦筋:露蘭春越來越失去了對他的耐心,過去最讓黃金榮心馳神往的就是每天上床后的時光,露蘭春總能讓他舒舒服服,痛快酣暢??墒墙鼇?,隨著原先黃金榮許諾的迎娶露蘭春的日子的臨近,她雖然還是每天陪伴在黃金榮的枕中,而且一如既往地順從乖巧,但總讓黃金榮有一種露蘭春是在應付自己的感覺。難道他黃金榮就真的時運不濟到了這個地步,連不日升入正宮的露蘭春也看不起他了?黃金榮決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反正要娶露蘭春的風聲已經(jīng)傳出去了,他索性讓全上海的人看著他怎樣把露蘭春迎進家門。也許,當上黃家主婦的露蘭春會重視她一度的最迷人的神采?至于別人如何議論,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近來,他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他太累了。
露蘭春終于進了黃公館,不過,婚事并沒有大辦,只是一班至親故舊來賀賀喜,黃金榮不想太過于張揚,徐媽的那句話還在他耳邊不時響起:無論如何,堂堂黃府娶了個戲子當夫人,總歸不太體面。
就在黃金榮為了幾個女人而焦頭爛額,身心交瘁的時候,杜月笙在上海的勢力卻一路扶搖直上,上海灘越來越多的流氓白相人,在遇事撕扯不開的時候,都會冒出這么一句話,“找杜先生去!”
杜月笙看準了黃金榮陷在家務事之中,張嘯林又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賭、坐吃山空,知道在大上海橫空出世的機會已經(jīng)來到身邊了,所以,他在很短的時間里已把手迅速地伸向實業(yè)領域,在黃金榮獨霸的工商業(yè)、張嘯林掌管的娛樂業(yè)之外,在實業(yè)界形成了自己鞏固的勢力。
可黃公館里卻漸漸亂了營。
在黃公館的三個主人中,黃金榮、李志清、露蘭春,沒有一個對自己的處境滿意。
李志清的不滿自然不再說了,她費勁拔力,又賠上了一個心腹老媽子,最后還是讓露蘭春進了門,那份懊惱就不用說了。黃金榮同樣不滿意。他本以為把露蘭春接進黃家,從此露蘭春會事事讓他順心順氣,一心一意地讓他金屋藏嬌,消受余年了,可除了剛進門的那幾天露蘭春還對他比較熱情以外,以后簡直是一天不如一天,黃金榮自己也覺得力不從心了。他以為這正是露蘭春對自己冷淡的原因,于是拼了命地進補,以致一到晚上,就兇猛異常。可這并沒能改變他和露蘭春之間的關系,相反,這使得露蘭春更加不堪其善,甚至干脆躲閃、拒絕黃金榮的熱烈要求。此時的黃金榮有苦難言,為了露蘭春,在氣走了林桂生之后他已經(jīng)很少能找什么知根知近的朋友來談一談了。他又想起了杜月笙。
一進黃府,杜月笙就體會到了闔府上下彌漫著那種微妙的氣氛,一見面,黃金榮的長吁短嘆更證實了他的猜測。
看著仿佛是一夜之間陡然蒼老的黃金榮,杜月笙不禁感慨萬千。在杜月笙看來,黃金榮在女人身上用心太過,用情太深了,這使他陷入其中而無法自拔,最后讓大家看了笑話。雖然黃金榮華捕探長的威名還在,可是已經(jīng)不是當年叱咤滬上的黃金榮了。女人,這一切都是因為幾個女人。杜月笙暗下決心,一定要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生活中的每一個女人,只允許她們成為自己生活的附屬部分。
同時,杜月笙發(fā)現(xiàn)這兩個攪擾得黃金榮寢食難安的女人卻是越發(fā)的鮮艷流麗、光彩照人了。而且,杜月笙敏感地從她們瞟向自己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股暖昧的暖流?!芭苏媸怯任铩保旁麦习迪耄骸八齻兛偸悄茏羁斓匦岢瞿腥说脛菔?、身份地位的變化,然后用最吸引人的方式去拉住正處在權勢頂峰的那個男人,一直到下一個更有力量的男人出現(xiàn)……”
這個想法讓杜月笙十分滿意,他又一次在女人身上找到了自己戰(zhàn)勝了那個老教父的印證。這將是讓黃金榮最難堪的,而身為男人,當他連撲面而來的難堪都無法拒絕的時候,離任人宰割的地步也就不遠了,那種滋味,真是生不如死。
杜月笙又看了一眼衰老的黃金榮,突然生出一陣同為男人的同情。
“師父,您該好好注意自己的身體了。”這種時候,杜月笙更愿意稱黃金榮師父。
黃金榮感動地點點頭,從林桂生走后,他很少聽到這樣的勸誡了。露蘭春和李志清卻同時在眉宇間流露出一絲鄙薄與不屑。
但是,從黃金榮身邊一離開,徹底擊垮黃金榮,取老教父而代之的念頭立刻又重新占據(jù)了杜月笙的心靈,剛才在黃公館一絲同情,大概充其量只是照見自身的結果;也許,在那一刻,杜月笙在黃金榮疲憊的臉上看見了危境的自己……
杜月笙不知道黃金榮還要花多久才能從共舞臺之后一系列打擊中擺脫出來,但是,他必須在黃金榮沒有重新振作起來之前全力打倒他。林桂生不無哀婉的囑咐在他心頭一閃而過,又泛起一陣漣漪。但是很快,杜月笙就沉浸在巨大成功的召喚之中,把這些都忘于腦后了。
不用杜月笙動手,黃金榮又遭到一次更加沉重的打擊,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次打擊甚至遠比共舞臺的那次殘酷無情,它足以把黃金榮徹底摧垮在上海灘上,至少,它讓黃金榮丟盡了面子
露蘭春出逃了。確切地說,是私奔。
黃金榮寧愿她死在外面,也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
在事發(fā)之前,黃金榮一度以為自己已經(jīng)沖出共舞臺的陰影了,他的志得意滿,甚至讓杜月笙也緊張了好幾天,但是,露蘭春的事緊跟著就發(fā)生了,黃金榮又一次被人們的目光投入到難堪的漩渦之中。
黃金榮的重現(xiàn)風光,是因為他破了綁架法國天主教主教裴于松·雷狄的案子。
裴于松·雷狄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曾經(jīng)獲得過“勇士”勛章,這次特為傳教由上海到天津去開辦教堂。此人和法國駐滬領事、法國總巡捕等人都關系密切,一直以傳教為名在中國各地收集情報,是法國在華的一個重要人物。不想,卻在途經(jīng)山東臨城時被土匪綁架。此案發(fā)生后,國內(nèi)外各界一致表示震驚,各方壓力一齊投向法租界當局,黃金榮也難得脫身,幾乎是一天到晚泡在巡捕房里。
功負不負有心人,黃金榮終于從一個來滬的山東人韓榮浦那里打聽到了關押裴于松·雷狄的地點,并連夜趕往山東抱犢崮山神廟,雷狄主教就關押在這里。
黃金榮沒有去找綁匪商量贖票的事,那些綁匪無疑會因為奇貨可居開出一個天文數(shù)字。在眾人手足無措、一籌莫展的時候,黃金榮卻突發(fā)奇想地提出去賄賂山神廟的看守,居然只花了3000元就把裴于松·雷狄救了出來。當黃金榮救出雷狄安然返回上海時,滬上為之轟動,法租界當局為了表彰黃金榮的奇功一件,特地給他配備了八名安南巡捕,又提他做了麥蘭捕房的督察長。這時,黃金榮已經(jīng)成為法租界中職位最高的華人,而此時,黃金榮又找回了當初那種不可一世的感覺。
露蘭春卻兜頭給他潑了一瓢冷水。
進了黃家不久,露蘭春又開始在共舞臺挑班唱戲。黃金榮對露蘭春看得卻遠沒有當初那么緊了。他以為出了盧筱嘉的事后,在上海不會有人再敢打露蘭春的主意。況且露蘭春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黃夫人,誰還敢太歲頭上動土呢?
偏偏還是共舞臺,偏就又來了這么一個混世魔王,把露蘭春勾得神魂顛倒。
這個就是上海灘顏料大王薛寶成的兒子薛永恒。
薛永恒并非不知道露蘭春原來在共舞臺惹出的那場風波,無奈傾心于露蘭春的風姿美色,發(fā)乎性情,卻沒有止乎禮義。加上露蘭春早就厭倦了那張麻皮老臉,二人同是風流倜儻的一表人材,兩人一拍即合,又正趕上黃金榮全力以赴對付雷狄主教的案子,無心旁顧,露蘭春和薛永恒早就暗度陳倉了。等到黃金榮受命去山東辦案,露蘭春索性和薛永恒雙宿雙飛,把共舞臺的戲碼回掉,暗地里和薛永恒包租了房間,儼然是一對情侶。
露蘭春當然明白黃金榮回來不會饒她,所以先下手為強,把黃金榮保險柜里的秘密文件掃蕩一空,裹挾而去。那些文件一旦披露出去,足以讓黃金榮和他的枝枝葉葉一起身敗名襲。露蘭春正是看到這一點,算準了只要這些東西在自己手里,黃金榮就絕不敢輕舉妄動,這才和薛永恒放心大膽地招搖過市。
黃金榮恨得牙根發(fā)癢,但投鼠忌器,為了那些文件,只好打落門牙往肚里咽。最高興的是李志清,她現(xiàn)在在可以好好受用這個老頭子和他擁有的一切了,而且,這件事本身就足以拿住黃金榮后半輩子的把柄,看他以后還怎么有臉逆著自己往家里招惹不三不四的女人?萬般無奈的黃金榮只有再次求助杜月笙。
雷狄的案子破了之后,杜月笙情知黃金榮在法租界的勢力已難以動搖,只有再次轉變戰(zhàn)略,以退為進,在同黃金榮的合作中壯大自己,放棄了原來想吃掉黃金榮的想法。這次黃金榮求到自己,當然要竭盡全力。更何況,杜月笙自己對露蘭春也未能忘卻呢!
薛永恒之所以如此色膽包天,主要因為背后有一個腰纏萬貫的爸爸。薛寶成因為在一戰(zhàn)期間經(jīng)營顏料發(fā)了大財,有財就有了勢,幾年之中薛寶成就由一個顏料商搖身一變成為上海商界巨富。否則,薛永恒也不敢覬覦黃金榮的禁孌。杜月笙要想給黃金榮出這口酸氣,也借機吐一吐自己久郁心頭的欲念,即使以杜月笙的勢力,也并不容易。這件事一拖就又拖過了一個多月。
黃金榮遲遲沒有見到杜月笙的動靜,按捺不住,風風火火又把杜月笙叫到自己的大煙塌前。
單純教訓教訓薛永恒,棒打鴛鴦,這并不難辦,可是這么明火執(zhí)仗地打打殺殺,事發(fā)后街頭巷議毫無疑問會把焦點轉到黃金榮身上,所謂人言可畏,到那時黃金榮雖然不至于讓舌頭根子壓死,但光是“丟了老婆,拈酸吃醋挾嫌報復”的惡名也足以讓黃金榮聲名掃地,抬不起頭來。杜月笙把這層顧慮和黃金榮說了,老頭子不由連連點頭,可是這口氣一時之間咽不下去,總是耿耿于懷。
沈月英的一句話,幫著兩個流氓大亨解脫了不得其法的困境。
眼見著杜月笙整天悶悶不樂,心事重重,沈月英心里著急,但又不敢過問,因為杜月笙向來最反感婦道人家說三道四,參與外面的事。杜月笙需要的只是最簡單的女人,除此之外,都是他不喜歡的。和杜月笙婚后數(shù)年,沈月英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的作用和一件杜月笙臾不離身的一件器物沒有多少區(qū)別,新婚之夜杜月笙對處女的崇拜與感動早已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黯淡褪色。杜月笙對自己的情感也遠不及當初的熱烈瘋魔。這使沈月英隱隱約約有一絲危機感,她已經(jīng)不敢像新婚燕爾時指望著杜月笙能專愛一生,只要杜月笙日后能記掛結發(fā)之情,不把她完全丟到一邊就心滿意足了。
經(jīng)過幾次的旁敲側擊,沈月英從杜月笙的親信顧嘉棠那里打聽到了事情的原委,露蘭春和薛永恒的風言風語她早有所聞,只是她一直不知道丈夫是為此煩惱。
沈月英陡然在心里生出一線希望:她要幫助丈夫解決這件棘手的事,一則是替林桂生出出積怨,二則她希望借此向杜月笙展示一下自己在床第之外的價值。她運用自己女人特有的視角去揣度薛永恒,尋找他的弱點。
世界上沒有幾個男人能經(jīng)得起一個聰明女人幾眼刻意的打量,三天后,沈月英胸有成竹地找到杜月笙。
杜月笙的眉頭很快舒展開來,立刻著手去辦。雖然他仍舊不喜歡沈月英插手這類事情,但這回卻不得不佩服沈月英的頭腦和魄力。杜月笙暗想幸而自己不是黃金榮,否則沈月英肯定是第二個林桂生??上ВF(xiàn)在的桂生姐落得個晚景凄涼。想到此處,杜月笙多少有些黯然神傷。林桂生從臺前退到幕后,可他還得在臺前裝文弄武,小兒女的情長氣短不現(xiàn)實,也不允許。
第二天,薛永恒在驅車去找露蘭春的路上,路口轉彎時汽車的后保險杠刮倒了一輛斜刺里沖出來的洋車。薛永恒的車開得不快,但還是把洋車上的人帶了下來。薛永恒聽到車后一聲驚呼,隨后是洋車翻倒的聲音,要在平時,薛永恒會看也不看地揚長而去,可這次薛永恒鬼使神差地把車停了下來,剛才那聲驚呼,似乎非常動聽,使得薛永恒一定要看個究竟:那聲呼叫里有某種牽扯魂魄的力量,吸引了薛永恒的注意力。
跌坐在汽車后面翻倒的洋車旁邊的,是一個打扮樸素的女學生,顯然,那聲呼喊就是她發(fā)出來的。
薛永恒饒有興致地走上前去,女學生正低著頭收拾散落在馬路上的幾本書,那是幾本林纖翻譯,商務印書館印行的外國,薛永恒一眼掃見其中的一本封面上寫著—薛永恒知道,這是一本引得無數(shù)青年男女淚水漣漣的愛情故事。
薛永恒踱到了女學生跟前,停住了腳步。女學生顯然注意到了他,可是仍舊自顧自地低著頭翻檢自己的,查看它是不是被污損了。薛永恒只能看到她修剪得整齊俏皮的齊耳短發(fā),發(fā)梢隨著她身體的輕微動作輕巧地一點一抖;余下的,薛永恒就只能看到她輕輕嘟起的嘴唇,珠圓玉潤,還完全是一個未經(jīng)世事的小女娃的嬌嗔神態(tài)。片刻之間,薛永恒對這個女學生頓生憐愛。
他從西裝上衣的口袋中取出錢夾子,從里面抽出100塊錢,伸到了嘟著的小嘴面前:“小姐,拿回去看看醫(yī)生吧!”
“誰要你的爛錢?”
那張鈔票被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地上,剩下薛永恒空空的一只手伸在半空。
周圍已經(jīng)遠遠近近地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其中有幾個認得薛永恒的,拉住同伴指指點點,更多的人只是饒有興致地觀看著這出街頭即興劇的上演,猜測事態(tài)會如何發(fā)展。那個洋車夫被碰了自己的車,但是并不敢上前理論,又不愿自認倒霉地離開,此刻也閃身在幾個過路的看客身后,嘀嘀咕咕。
當著這么多人在大街上被駁了面子,薛永恒的臉色由白變紅,但又不好對這個嬌巧的女孩子當眾發(fā)作,正愣愣地不知所措,“齊耳短發(fā)”突然把頭一揚,甩出一句讓薛永恒哭笑不得的話!
“你看,你把我的書弄扯了。”
舉在手里的,正是那本。
薛永恒沒想到今天出門撞見了這么一個嬌嬌活寶。在風月場中浪跡多年,各色的女子也見得多了,可惟獨眼前這么清純俏皮的女孩子,薛永恒實在是久違了,他不由蹲下身來,像看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那樣,想要好好看看這個別致的小東西。幾乎在此同時,女學生收拾好書,揚起了臉,兩個人結結實實地打了照面。
薛永恒不由驚呆了。
這是一張沒有一點脂粉氣的臉,單憑這一點,在十里洋場的大上海,就極其難得了。更動人的還是那雙眼睛,薛永恒鑒賞過無數(shù)美女的眼睛,或秋水微瀾、或嬌媚橫斜,但像現(xiàn)在看到的這樣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卻從沒有領教過:這還是一泓從未被人玷染過的古寺幽泉。薛永恒感慨于市井中還有這么奇妙的女子,在她面前,所有的妍華都黯然失色了。他緊接著的一個感覺就是,自己白活了二十幾年,在風月場中真是浪得虛名。
對方卻根本不買他的賬:“你把我的書弄壞了。”
“我不是賠你錢了嗎?你干嗎不要?”薛永恒決心無論如何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緣,好好品嘗一個這顆從未采摘過的帶露的葡萄。
“誰要你的錢?你賠我書。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好不容易買來。你賠!”
“那好,我和你再去買一本,可以嗎?”
“你當然要買。而且,你還得賠他的車!”說著,齊耳短發(fā)一甩,指了指閃在一旁小心地賠著笑臉的洋車夫。
薛永恒覺得自己今天的脾氣莫名其妙地好,他很和氣地對那個車夫說,那打落在地上的100塊錢,已經(jīng)是車夫的了。洋車夫喜不迭地道了謝,拾起錢抄起車把走掉了。四周響起一片嘖嘖的議論。
女學生得勝似地上了薛永恒的汽車:“你們這些有錢人,就會仗勢欺人!不過—你好像還不太壞……”
汽車一溜煙地駛去,留下還站在原地的看熱鬧的人,各有各的議論,過了許久,才漸漸散去。
這天,直到晚上,露蘭春才見到匆匆趕來的薛永恒,他說他要參加一個臨時召開的董事會,所以來晚了。露蘭春并沒有太在意,可十來天后,薛永恒干脆不來了;一連半個月,剩下露蘭春獨守空房,這下她再也坐不住了。
這時,杜月笙滿臉含笑扣響了房門。薛永恒和女學生去了蘇州。
露蘭春聞言臉色一變,可是仍然在心里強制安慰著自己:雖然薛永恒半個月沒來,毫無音信,但總不大可能這么快就移情別顧;特別是一想到薛永恒在枕邊一度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她實在不敢相信杜月笙的話。露蘭春戒備地盯著杜月笙的臉看了半晌,似乎那上面寫著答案—這恐怕又是黃金榮的把戲,那堆文件在自己手里,老頭子睡覺都不安穩(wěn),肯定會變著法子地把它們收回去。而她正要借此要挾黃麻皮答應自己嫁給薛永恒,從此兩邊互無干涉。
“杜先生,薛公子這兩天事忙,沒有來,您來的正好,我剛巧有一件事要請您轉告黃老板,他有些東西在我這兒,請他務必在三天內(nèi)送一份寫明我們兩人互無關涉的文書,和5萬現(xiàn)金到這里,把這些東西換回去。它們太占地方了,過了三天,說不定我就把它們?nèi)拥酵饷嫒チ恕?br/>
這的的確確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女人—杜月笙一邊聽一邊想,臉上則自始至終保持著胸有成竹的笑容。這笑容讓露蘭春很不自在,她覺得杜月笙是在看著她一步一步往下滑,卻不肯伸手拉她一把。相反,杜月笙正欣賞著她毫不知情地滑向深淵。這極大地刺傷了露蘭春的自尊心,對女人來說,這樣的男人簡直是個惡魔。她寧可現(xiàn)在就落在黃金榮手里,也不愿強迫自己接受這種不陰不陽的注視。
杜月笙一直等著露蘭春把話說完,屋里產(chǎn)生片刻的寧靜,露蘭春更加局促不安。眼前這個男人對她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這是那種毫無道理可言的力量,他似乎可以決定她的命運。事實上,從杜月笙走進這間房間的那一剎那,露蘭春已經(jīng)預感到自己為自己設計的逃脫黃金榮控制的計劃又流產(chǎn)了。杜月笙會毫不留情地剝奪她即將到手的一切,即使杜月笙不說,她也知道薛永恒幾乎是肯定要從自己生活中消失了。露蘭春突然一陣暈眩,仿佛被掏空了一般,這個時候,只要杜月笙上前一步,哪怕一個最細小的暗示,都能讓露蘭春立即癱倒在他的腳前,聽任他的處置—她實在太累了,她寧可把自己交給這個強有力的亦魔亦人的男人任意擺布……
但她還要再做一次掙扎中的獵物的徒勞的掙扎而已。
杜月笙果然站起身來,露蘭春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
不過,杜月笙什么也沒做,就連臉上的表情,除去最低限度的禮貌之外,也再沒有一絲額外的含義。在他手上,捏著一張照片。
“露老板如果不相信,可以看看這個—”
照片上,薛永恒十分親熱地和一個女學生模樣的人在一起。
“這是三天前我手下的幾個弟兄在蘇州拍到的。露老板如果感興趣,我這里還有幾張更清楚一點的……”
說著,杜月笙從身上又抽出一疊照片,就要遞到露蘭春面前。
露蘭春躲避瘟疫似地連連擺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不用看也不能想像出那些照片上會是怎樣一番情景,過于脆弱的神經(jīng)已經(jīng)承受不了任何可能的打擊了。此刻她全都明白了:為什么薛永恒那么久不來看她,還有剛才杜月笙望著她自我安慰似的辯解時臉上現(xiàn)出的耐人尋味的表情。一股冷氣從后背直沖上頭頂,隨即散布全身,洞入骨髓。一陣天旋地轉,露蘭春險些暈倒在地上。
杜月笙一把抓住了露蘭春的肩膀,又輕輕滑到她的腰間:“露老板,你這又是何必呢?年紀輕輕,你日后可走的路還長著呢!您說是不是呢,露老板……”那只手慢慢地在露蘭春繃緊的屁股上抓了一把。
“杜先生,那—您說,我還有辦法嗎?,,露蘭春眼前,已經(jīng)只剩下杜月笙這一棵救命稻草了。
“有!當然有啦…‘二”
杜月笙低下頭去,輕輕咬住了露蘭春旗袍下高聳的乳峰,慢慢地把她放倒在床上。露蘭春的腳踝被杜月笙穩(wěn)穩(wěn)地捏住,倒提起來,水綠的旗袍悄無聲息地滑落,露出兩條修長的腿來……
匆忙中脫掉的衣服胡亂扔到地毯上,蓋住了地上的那張合影照片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