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的最后一個月終于來了,一大早,李克就站在內(nèi)黃城外的一處小山崗上。
天已朦朧亮開,西北風從背后吹來,掠過身邊棗樹光禿禿的樹枝,朝遠處的的黃河上吹去,出嗚咽的響聲。太陽遲遲沒有出來,南面的黃河被低低的云層壓著,痛苦地在黃色的大地上蜿蜒向東。
呂布的大軍正陸續(xù)開出城池,朝黃河渡口進。雖然隔得遠,那連天的喧囂聲依舊聲聲入耳。
內(nèi)黃的城門都已大開,在城中艱守了半年的民夫們也被呂布釋放,任由他們自尋活路。
那些經(jīng)歷過殘酷的城市攻防戰(zhàn)的百姓一個個都餓得骨瘦如柴,走起路來也跌跌撞撞,很多人走著走著就倒在路邊。同呂布軍的喧鬧不同,過一萬被遣散的民夫都默然無聲地蔓延而來,一個個形容憔悴,表情麻木。
呂布軍本分駐在內(nèi)黃、黎陽等六七個縣城,在接到開拔的命令后,以驚人的度從各地趕路,加入到內(nèi)黃的南進大軍之中。為了加快行軍度,他們甚至拋棄了所有的輜重糧草。整整三天,路上的軍隊都沒斷過。
作為呂布的最大對手,李克卻不敢掉以輕心。三天來,他將手頭的斥候都放了出去,遠遠地監(jiān)視著敵人的動向。而他則每日站在這道小山岡上,就近觀察。
呂布總算走了,這是一個不好對付的敵人。在鄴城,李克雖然擊潰了呂布的大軍,取得空前勝利??梢坏絻?nèi)黃,一旦呂布熟悉了河內(nèi)軍的作戰(zhàn)方式,又據(jù)城死守,河內(nèi)軍就抓瞎了。
河內(nèi)軍和呂布軍一樣,都是這個時代的野戰(zhàn)強軍。但城市攻防戰(zhàn)對他們來說卻是一個新課題,又不肯將野戰(zhàn)主力投入到這種毫無意義的戰(zhàn)爭中。于是,兩軍都不約而同地征民夫,驅(qū)使百姓在城墻上廝殺。
半年來,兩軍雖然各自付出了一萬多人的死傷,可死得都是魏郡的老百姓,主力部隊都還保持完整。甚至因為經(jīng)過這半年的休整,部隊的戰(zhàn)斗力還有一定的提升。
捫心自問,這一仗再打下去,李克也沒有把握收拾呂布。
到如今,呂布總算南下兗州,總算讓李克松了一口氣。
他新任河內(nèi)太守,正想開墾荒地,積蓄實力,也為明年的春耕做好了準備,如今鄴城之戰(zhàn)總算圓滿結束,他也有時間在河內(nèi)推行軍屯了。
按說,這樣的結局對他也好,對呂布也好都是一件美事??刹恢涝趺吹模粗幊恋奶炜?,李克心中突然有抑郁。他現(xiàn)在的地位比前從前在先登營做小卒時不知高了多少,可是,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單純的快樂卻不見了。
真希望一切都沒生過,鞠帥還在自己身邊,笑瞇瞇地告訴自己:“李克小子,你應該……”
一陣腳步聲從背后傳來,站在身邊的周倉突然將手放在鐵刀的刀柄上,一聲斷喝:“誰?”
四個侍衛(wèi)也都同時轉(zhuǎn)過身去,目光兇橫地看著身后。
“伯用,是我?!彼实男β晜鱽?,從棗樹林中走出來一個鐵塔般的漢子,正是先登營大將顏良。
顏良在軍中威望極高,他做先登司馬的時候,李克還是他手下的一個大頭兵。因此,軍中諸將對他都非常敬畏,就算見了李克也是“伯用伯用”地叫得隨意。
這一年多來,李克威權日重。大家也很自覺地改口叫他“主公”。可李克見了顏良還是按以前的稱呼,叫他“大哥”。
顏良走到李克的身邊,指了指遠方亂得不能再亂的內(nèi)黃,道:“伯用,兵法有云,半渡而擊之。呂布軍從各地向內(nèi)黃集結,我等正好半路截殺。至于內(nèi)黃的主力,可等他們渡到一半再沖擊之。如此,就算不能全殲呂布大軍,也能讓他三五年之內(nèi)回不過氣來?!?br/>
“你道我沒起過這個念頭嗎?”李克苦笑:“換其他人,我們或許還有機會,如果是呂布,未必能占到便宜。這幾日斥候不斷有消息傳來,我也仔細觀察過他們的情形。呂布為人狂傲自大,可卻是個天生的統(tǒng)帥之才,這次集結也組織得極好。幾乎在同一時間,駐扎在各縣的軍隊都同時同了起來,時間掐得很準。我軍若半路伏擊,只怕還沒吃掉他們的散兵,先被人圍住了。而且,他們渡河的時候秩序井然,先是輜重隊和步兵,然后是騎兵,最精銳的陷陣營則放在后面斷后。這里可是內(nèi)黃啊,小心他們也來一個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br/>
內(nèi)黃位于內(nèi)黃縣位于黃河北部,地處冀、魯、豫交界處,高祖時,楚霸王項羽奪軍救趙、“破釜沉舟”之地就在這里。
聽到李克的話,顏良也嘆息一聲:“這次走了呂布,等他去了富庶的兗州,將來海闊天空,必成大患?!?br/>
李克捏緊拳頭:“呂奉先,豪杰也,這次南下黃河,只怕這輩子未必再有與他交手的機會,真真讓人可惜!”
自從做了河內(nèi)太守,做了大軍統(tǒng)帥,考慮問題的角度同以前在先登當小兵時不同。若換成那時的自己,遇到眼前這種情形,根本不會想其他,立即就會帶著軍隊向敵人撲去。
顏良見李克心情低落,安慰了幾句,便道:“伯用,這一仗也就這樣了。我們還是早些回河內(nèi)過年吧,這個鳥不拉屎的內(nèi)黃不是你我能呆的地方?!?br/>
李克苦笑:“我與呂布在這里反復拉鋸了半年,打得內(nèi)黃、黎陽千里無人煙。這地方已經(jīng)失去了占領的價值,不回河內(nèi),難道還等袁紹來找我的晦氣。”
“對了,我來的時候,甄堯和高干正在中軍大帳核對錢糧數(shù)目,本要派人來請你回去驗收,我反正要過來見你,就代他們過來請你?!?br/>
“甄堯高干這二人倒走得近?!崩羁诵闹写鬄椴豢?,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伤麄儏s是李克陣營唯二的文官,不管是征收糧草、地方政治還是拉丁派工,都得依靠他們。
“這二人想問你,是不是收攏內(nèi)黃的流民回河內(nèi)?”
“可以……”李克想了想:“老弱婦孺就不要了,我只要青壯。顏良大哥,你也下去收拾行裝,我們回河內(nèi)?!?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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