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過老太太如此失態(tài)，堂內(nèi)諸人具是大驚失色。

    大太太倒平靜，讓陳媽媽帶兩位醫(yī)師到賬房支些車馬費(fèi)。而后，看了眼婆婆，皮笑肉不笑道：“母親可是想起了什么？”

    老太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不作聲，喚林媽媽為自個揉按太陽，揉了好一會，這才道：“紅梅送春是我出閣的時候帶在身邊的壓箱藥，二十年前處置三姨娘時，用了?！?br/>
    三姨娘的事情，傅家上下都曉得一些。那女子行為不端，與傅氏族中一少年郎珠胎暗結(jié)，幸好她難產(chǎn)，一尸兩命，這才抹了去?，F(xiàn)聽老太太這么一說，才曉得難產(chǎn)的背后又是番算計。

    只是儷辭心里難免是一陣嘀咕。

    若這紅梅送春當(dāng)真是老太太的壓箱藥，又曾經(jīng)用過一次，那很顯然，她三年前就隱約猜到是誰做的，可她卻是一聲不吭，想也存了讓四娘子自生自滅的心思。如今眼看著就要揭出來了，倒跳將出來做好人了。

    偷瞄大太太，果然一副嚴(yán)陣以待的模樣，想必也怕老太太又借機(jī)發(fā)作。

    沒成想，老太太這會但陽揉下來，卻是對身旁伺候的林媽媽吩咐道：“去把那老虔婆叫來吧。這事拖了二十多年了，該有個了結(jié)了?！?br/>
    林媽媽得令，招了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婆子，耳語幾句，儷辭離得遠(yuǎn)，只隱約聽得出個“天香”的人名。那婆子邊聽邊點(diǎn)頭，臨了還狠狠瞪了眼沈姨娘。沈姨娘豈是好相與的，立刻把腰桿挺得更直了。

    而后林媽媽與那婆子都下去了，老太太也不說話，單手扶額，靠在案幾上，做沉思狀。大太太也是一聲不吭地坐在胡床上吃鮮果。

    因不曉得老太太這次葫蘆里賣的又是什么藥，大太太都不做聲，其余幾個也都是發(fā)呆或吃著零嘴兒，整個四知堂安靜地詭異。

    ……

    ……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林媽媽回來了，身后跟著個頗有些年歲的婦人，四五十歲上下，面容平淡無奇，頭發(fā)仔細(xì)地用發(fā)白的青布包住，簪了根荊釵，自紡的藍(lán)花粗布做成衣裳，手腳粗糙，是個街巷常見的老婦。

    從她走路站立的章法里，約能看出年輕時在大戶人家當(dāng)過差。

    這婦人進(jìn)堂后，徑直走到老太太跟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禮：“周坤家的拜見太太。”

    老太太卻不讓她起身，只哼了一聲：“我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讓你進(jìn)傅府后院了！”

    “奴婢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太太了。自打配出府，奴婢便一直參禪禮佛，指望著三姨娘早日往生，莫再纏著奴婢了?！?br/>
    聞言，儷辭瞄了眼她的手，果然帶著串已經(jīng)發(fā)白的佛珠子。

    “都那么多年，三姨娘的骨頭都成灰了，你還在害怕？天香，你是我的陪嫁丫鬟，若不是你做錯了事，我也不會讓你配個馬夫。今個叫你來，就是想讓管事給你孫子孫女安排個好差事，順便問你打聽一樁事?！?br/>
    這番話恩威并施，被喚作天香的婦人咬了下嘴唇，道：“太太想曉得什么事？”

    老太太也不急，喝了口參湯，這才悠悠道：“天香，那么多年了，你也該告訴我，那半包紅梅送春，你藏到哪去了?！?br/>
    這天香婆子沒想到老太太會問這茬，臉上劃過一絲不自在，陪笑道：“天香老了，不懂太太的意思。”

    “周坤家的，你是真不懂還是當(dāng)太太老了，糊涂了？”

    林媽媽上前一步，指著天香婆子的鼻子就是一通惡罵！

    “紅梅送春是太太的壓箱藥，太太怎么會不曉得它的藥性。當(dāng)初老太爺要太太把事情辦得無聲無息，說好了一整劑的下去了，神仙也救不得，剛好做成不足月流產(chǎn)的樣，大家的面子都保全。偏你下半貼藥，讓三姨娘拖到了生產(chǎn)時，若不是老太爺當(dāng)機(jī)立斷，這事情還不知怎么收場呢！”

    “你含血噴人，藏香！”

    “誰在含血噴人，太太心里明鏡似的。你只下半貼藥是心軟還是貪財，太太也不計較了，太太現(xiàn)今只想知道你把那另半貼藥藏哪里了！”

    林媽媽咄咄逼人，天香婆子卻也是舌綻蓮花。

    眼看著被逼到了無處可退，那婆子便雙手合十，念了聲菩薩，道：“天香是個軟心人，明知道三姨娘的孩子是孽種，太太賜她紅梅送春是給傅家留顏面，我卻還想著三姨娘總是罪該萬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條命……做下了這等欺上瞞下的事……唉……”

    說到傷情處，她更擠下幾滴渾濁的眼淚，只是這落淚有股子說不出的虛偽。

    林媽媽卻是個見不得她做作，不等她擦淚，劈頭蓋臉罵道：“老虔婆，收起你的眼淚。我且問你，那半貼子藥，被你那殺千刀的兒子賣給誰了去！”

    被罵老虔婆，讓天香婆子臉色更難看了，好在她到底曉得這是四知堂，不敢放肆。

    “這等害人東西，我怎么會隨便處置。私留的半貼藥，一直都小心地收在箱子底，想著尋個合適的時候把這東西處理了。誰想自配人后事事不順心，我日日煩躁，竟把它給忘了。若不是太太今給提了，我定把這藥死后帶進(jìn)棺材?！?br/>
    “當(dāng)真？你倒是慣會胡說八道！”

    林媽媽哼了聲，退到一旁。沈姨娘讓婆子上去將柳絮的斷指并血書手帕交給天香婆子。老虔婆嘴巴雖利，見了這等血淋淋的東西，頓時嚇得雙腿簌簌。

    又見那小紙包，嚇得她跌坐在地，目瞪口呆。

    “你藏箱底的半貼藥，怎么就跑到這里來了，還又害死了十幾條人命？！”

    面對逼問，天香婆子這一次卻是嘴唇干癟地動著，說不出辯解了。

    沈姨娘索性上一步，就站在天香婆子跟前，道：

    “這半貼紅梅送春又溜回了傅家，還險些害了四娘子。幸好嬤嬤發(fā)覺得早，卻也是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不知貼了多少大內(nèi)御制的珍貴藥物，才把娘子的命給留住了，但也并未痊愈，直至今日，娘子頭發(fā)還是稀稀落落綰不成髻。好端端的美人架子，卻是……”

    說到這里已是潸然淚下，沈姨娘便嚼著眼淚，咬牙切齒道：

    “為這事，碎玉軒的丫鬟婆子們，不曉得有多少人突然就沒了。就因為你！你故作虛偽，念經(jīng)贖罪，卻可知道你的罪過十輩子念經(jīng)也不能贖清！”

    誰想這婆子卻是個牙尖嘴利的，又念了聲菩薩：“姨娘此言差矣，那人早存了害人之心，縱然沒有得到我的半貼藥，她也會下手。這樁罪孽總會造下，婆子也不過是恰好路過了。”

    “賤人！”

    伴隨輕斥，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那崔婆子本就膀大腰圓，此刻聽天香婆子死不悔改，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一巴掌下去，打得天香婆子天旋地轉(zhuǎn)，險些暈過去。

    大太太卻也是唯恐天下不亂，一旁幫腔道：“這崔婆子的媳婦前幾日才因你手中流出的紅梅送春去了。現(xiàn)正鬧著要人償命呢。”

    悍婆子的巴掌，加上沈姨娘的兇狠，再有大太太慢悠悠幫腔，天香婆子終于有些怕了。

    她低頭念著菩薩，手卻是止不住地抖，念珠都抓不穩(wěn)了。

    這時林媽媽又一次大聲喝問“那半貼藥，是怎么從你手上流出去的，又是給了誰！”，那天香婆子當(dāng)真是吃不住了，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全都倒出來了。

    “……四年前……四年前，我吃醉酒說溜了嘴，被我家那個挨千刀諜了去……然后約莫過了半個月，八郎就領(lǐng)了個府里的婆子來我家，問我要這半貼藥，說是老太太要我把這藥交回去。我心想可不能老太太拿到了藥，當(dāng)初的事情老太太是沒證據(jù)加上念舊情……就跟他們說這半貼藥早扔掉了。沒曾想，晚上回去撞見兒子媳婦翻我箱子，我搶不過他們，被他們把藥奪了去……那以后我就一個勁地提心吊膽，總覺得會出大事。后來又想，宅子里的貴人們整天鬧個沒完，就是沒我手上的紅梅送春，也會買綠梅送春、藍(lán)梅送春，我擔(dān)心個什么呢？索性也就想開了，問過媳婦兒子，那半貼藥換了多少錢。他們倒跟我說實話，說是得了十萬錢。我……我到底覺得這錢拿在手里燙得慌，除了已經(jīng)花掉的五萬錢，剩下的五萬錢都跟兒子媳婦要了拿去做功德，只想著贖了罪就好……誰承想……”

    她此時心神崩潰，竟是一絲也不敢隱瞞。

    “還記得買藥的婆子的模樣嗎？”

    “她帶著個帷帽，看不清臉。說話做事的派頭，倒是一看就知道是府里的。對了，對了，她手腕上生了個小紅瘤子?！?br/>
    手腕生小紅瘤子的婆子是個好線索，但府里現(xiàn)下并無此人。饒得沈姨娘治家已久，也只隱約記起有個賬房管事因為手腳不干凈被趕出去了，她腕上就生了個紅瘤子。

    那次突然查賬，查出十多萬錢的虧空，最終只追回了三萬多錢?，F(xiàn)在得天香婆子的口供，時間和數(shù)額竟都能對上。

    只是這四年前就被趕出去的婆子，如何能找得回來。這半貼藥的下落，看似清晰，其實還是很模糊。

    不曾想大太太卻是個厲害的，立刻道“把吳楠家的叫來。”

    吳楠家的是給內(nèi)院做賬的，日日在府里伺候，得了消息很快就過來了。她進(jìn)了大堂，見氣氛肅穆，忙上前一通跪拜，而后垂手侍立。

    “吳楠家的，今日之事關(guān)系重大，你得如實回答。”

    “婢子曉得的?！?br/>
    大太太便開始問話。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內(nèi)院賬房一直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哪家院子突地手頭緊了，做了些虧空，只需暗中記下，半年內(nèi)補(bǔ)上了就權(quán)當(dāng)沒發(fā)生過了。這便是以和為貴，但是現(xiàn)在，卻有樁陰私事和這本私賬扯上了，吳楠家的，你且說一下。”

    “是?！?br/>
    吳楠家的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

    “這三年，傅家后院共有九筆大數(shù)額的空，其中兩筆是大太太房里的，五筆是老太太房里，還有兩筆則是張姨娘房里的。大太太和老太太的七筆，都是三個月內(nèi)就回了賬。張姨娘的兩筆，一筆在兩年前還的，一筆則是半年前才陸陸續(xù)續(xù)平了賬?！?br/>
    “張姨娘攏共虧了多少？”

    “七十三萬錢?！?br/>
    “可問為何虧了這么多？有甚難言之隱？”

    “私下問了，張姨娘不曾給個名目。婢子想著姨娘向來循規(guī)蹈矩，必是難言之隱，加上到底是郎君的生母，這傅家日后都是郎君的。所以——”

    “該罰！”

    “婢子下去后便到大管家那領(lǐng)罰。”

    ……

    問答間，老太太坐不住了。她剛想張口，張姨娘卻主動站了出來。

    “夠了！是，藥是我讓紅英找天香婆子的兒子買的！那七十三萬錢我也是給紅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