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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殿內(nèi)傳來腳步聲,李隆基大步走來,身上甲胄鏗鏘,出冷硬的聲響。他行至殿中,拱手一禮,道:“姑母,南衙十六衛(wèi)皆已到齊。洛陽已盡在我們掌握之中。”
“好!”太平公主扶案而起,高聲道,“立刻召集百官進宮!”
“是!”李隆基轉(zhuǎn)身走出殿外。
太平公主側(cè)身回首,一雙眸子散發(fā)著前所未有的光彩。這神態(tài)上官婉兒太過熟悉,經(jīng)年過往,每一次陰謀將成,神皇陛下都會露出同樣的笑容。
“婉兒姐姐,咱們走吧?!?br/>
上官婉兒低眉垂首:“是?!?br/>
走出麟趾殿時,上陽宮鐘樓急召百官上朝的鐘聲剛剛敲響。渾厚的鐘聲回蕩在夜幕之上,驚醒一樹烏鴉,鳴叫飛離。
鐘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內(nèi),一下一下,震著楊辰的心房。一瞬間她的頭仿佛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那么多的思緒涌入,如同湍急的瀑布噴涌而出,措手不及。
她明白了,上官婕妤的路數(shù),東宮的謀劃,她全明白了。
只要將這段時間以來遺漏的細節(jié)串聯(lián),全盤計劃,也就浮出水面了。
首先是崔湜拜訪上官婕妤。永泰郡主死后,韋氏和武氏的力量都遭受了重大打擊,崔湜是武三思的親信,他在那個時候來觀風殿,必然是為了借助上官婕妤的力量重整武氏勢力。后來,在自己生辰那天,上官婕妤親自去了東宮,直到晚上才回來。上官婕妤也在暗中聯(lián)絡韋良娣,而韋良娣與武三思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婕妤去東宮的目的,極有可能和崔湜來觀風殿的事有關。
所以,上官婕妤、韋良娣、武三思,他們之間一定在密謀著什么。他們的目的很容易猜測。必然是扶太子登基??伤麄兙烤故侨绾沃\劃的呢?
元日之后,上官婕妤突然改變態(tài)度,公主府一行之后就斷了和東宮的聯(lián)系。婕妤慫恿太平公主在圣上回洛陽的途中發(fā)動政變,甚至連圣旨都準備好了。婕妤明明知道太子登基才是對她最有利的結(jié)果,更何況韋良娣尚未到一敗涂地的境地,婕妤為什么要突然拋棄以前的政治同盟呢?難道,這些也是東宮謀劃的一部分……
楊振只覺得自己頭都要炸了,幾日來上官婕妤所說的話不停地在她耳邊回響。一瞬間,楊辰腦子里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了一句話:
“……只要掌握了其中機巧。就算毫無實力的小兒亦可登上皇位。所謂失之毫厘謬以千里,權謀之趣,就在其中……”
上官婕妤沒有舍棄東宮。她是要借助太平公主手中的兵權發(fā)動政變。目的卻是扶太子登基!
楊辰的目光緩緩向下,終于,落在了眼前的圣旨上。
……傳位于李旦……
這就是婕妤故意隱去“相王”這兩個字的原因?!暗敝蛔?,只要再添上一半,就是“顯”!
上官婕妤是要利用最后的機會。在太平公主的眼皮子底下修改圣旨,然后在百官面前宣讀。想是武三思也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一旦圣旨宣讀完畢,百官即擁戴太子登基。那個時候,太平公主手里就算有兵權也不敢輕舉妄動,除非她不怕背上一個弒兄奪位的罪名!
好險的一步棋。她只是想一想。就已經(jīng)出了一身冷汗。
鐘聲停息,整個大殿寂靜得有些窒悶。耳邊撲通撲通的異響,是她自己的心跳聲。
現(xiàn)在該怎么辦?是袖手旁觀、任由局勢發(fā)展。還是順時而動、完成婕妤的使命?
眼下太平公主突然將計劃提前,或許就是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東宮的謀劃。理智告訴她,現(xiàn)在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這是打擊李隆基的最后一個機會,她怎能甘心就這么放棄!
桌案上沒有紙。沒有墨,沒有水。只有筆架上空懸的一根小狼毫。楊辰抬手將狼毫取下,含在嘴里將筆頭潤濕,然后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沿著圣旨上著墨的痕跡勾抹起來。錦緞材質(zhì)本就不吸墨,被水一化,很快就沾黑了筆頭。感覺墨色已經(jīng)接近了,楊辰深吸了一口氣,向著那個“旦”字落下筆去。
她知道,這一筆改變得不僅僅是自己的命運,更是改變了無數(shù)人的命運。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膽怯,而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狂熱,正席卷著她的所有神經(jīng)。
她越寫,越能肯定上官婕妤的心意就是如此。婕妤將“旦”字上面的“日”寫的窄而扁,下面一橫中間的墨跡明顯斷開了些。楊辰本就工于書法,摹寫半個字并不是難事,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墨色。一筆寫成,她須再將筆頭放入口中濡濕,然后重新去別的字上“借”墨。殿內(nèi)安靜極了,她的心已經(jīng)提到了嗓子眼兒,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沖得耳膜轟隆隆直響。
殿外傳來一些聲響,似是有人朝這邊過來了。的確是人的腳步聲,很多人,紛沓而至,步履繁雜。楊辰屏氣凝神,強迫自己的手不要發(fā)抖——還差一筆,就差一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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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百官打馬走出提象門。眾人都是聽著夜召的鐘聲爬起來的,一個個須發(fā)散亂,臉上猶有倦容。今夜洛陽城內(nèi)的武衛(wèi)似乎多了不少,每過一坊就見武衛(wèi)隊戴甲佩刀,明火執(zhí)仗往來巡查。夜召入宮已是不尋常,再加上這么多的武衛(wèi)……人們已經(jīng)從夾雜著松油味道的晚風中嗅出了些玄機。
張柬之騎馬走在最前,出提象門時正遇到崔玄暐和桓彥范。三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心里都已明白,恐怕大事不妙。
是上官婉兒臨陣倒戈?還是太平公主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全盤計劃?張柬之握緊馬韁,催馬向前,恨不得親眼看看皇宮之內(nèi)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百官在上陽宮門前下馬。正門前衛(wèi)兵分列兩側(cè),金吾高舉,形成一條狹窄而逼仄的路。百官站在門前,一時有些踟躕。忽而身后有人說道:“宋相來了?!?br/>
百官不自覺地讓出一條路。人群中,宋璟大步走來,一襲正紫官袍,長須在風中有些微的散亂。文武群臣紛紛拱手見禮,宋璟一路走到最前,與張柬之相對一禮,道:“中書令?!?br/>
“宋相?!睆埣碇笆值溃吧窕时菹乱哑瘃{去往長安,不知是何人斗膽,敲響夜鐘?!?br/>
這句話說得極為聰明。未經(jīng)圣意敲響夜鐘已是僭越之罪,不管里面的人是誰,先把這個帽子給他扣上。
宋璟捻須一笑,一雙深眸黑亮,道:“夤夜聞鐘,必有大事。我們還是先進去看看再說吧?!?br/>
百官都屏氣凝神聽著他們說話,宋璟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囱矍斑@個架勢,只怕是進去容易出來難。
就在此時,遠處一輛紫頂馬車轔轔而來,正在眾人身后停下。錦簾一掀,梁王武三思掀袍走了下來。
“諸位,不進宮面圣,都在這兒堵著做什么?”武三思手端朝帶,瞇縫著一雙眼睛看著眾人。
宋璟微微一笑,躬身退步,道:“梁王先請。”
武三思亦是不客氣,排開眾人,大步朝著正門而去。待他走過,宋璟方才抬步往前。張柬之和崔玄暐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掀袍往前走。身后,百官紛紛跟上。
走過門前的一刻,張柬之看到了戎裝戴甲守衛(wèi)宮門的袁恕己。二人眼神交錯,袁恕己微微點了點頭。張柬之的目光越過他,昂首挺胸向前走去。
宮城夾道內(nèi)每隔十步就有一明火執(zhí)仗的金吾衛(wèi)兵,一個個沿著夾道站立,仿若一條火龍穿過整個皇宮。明滅不定的火光照射在官員們的臉上,有人神色凄凄,有人滿面肅然。行至內(nèi)宮門樓,忽而前面一聲驚呼,眾人抬頭一看,只見門樓之上赫然吊掛著兩具尸身。那兩人皆是一襲純白衣袍,頭發(fā)披散,一陣風過,兩具尸體晃晃悠悠地轉(zhuǎn)了過來,竟是內(nèi)寵張易之和張昌宗!
眾人尚未緩過神來,門樓上豁然一片光亮?;鸢训墓饷⒅鞋F(xiàn)出兩個女子的身影。太平公主盛裝華服,扶欄而立,身后是錦衣散發(fā)的上官婉兒。
武三思立于百官之首,仰面看著她們,雙眸微瞇,泛出冷冽寒光。
太平公主睥睨著臺下眾人,高聲說道:“各位臣工。內(nèi)臣張易之和張昌宗挾持神皇陛下于上陽宮,意圖謀反,已被相王領兵誅殺,曝尸于此?!?br/>
大臣們不是傻子。兩個男寵想要在金吾衛(wèi)的眼皮子底下挾持陛下,不用想也知道絕不可能??商焦鬟@么說,也沒人敢跳出來問。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公主千歲,相王千歲!”眾人怔愣之時,武三思忽然揚聲喊道。所有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應聲朝禮。
太平公主側(cè)眸看著門樓下的武三思,唇邊泛起一絲笑意。好個聰明人,見風使舵這一招用得比上官婉兒還要伶俐。
門樓下,宋璟揚聲問道:“公主,不知陛下是否安好?我等老臣能否入內(nèi)拜望?”
“陛下也有話要交代各位?!碧焦髀砸换厣?,道,“諸位,隨我來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