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人臉上重新露出得色,想來這一回她賴無可賴了吧。
蕭越的面色卻十分古怪,“朕為何不知?”
霍成顯一愣,忙道:“陛下素來忙于政事,或者未曾留意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至于是或不是,查驗一番不就清楚了么?”
蕭越看著厲蘭妡,厲蘭妡正容道:“如此也好,總歸是為了證明臣妾的清白,臣妾甘愿受屈。”她在“受屈”兩個字上咬得極重。
霍成顯歡喜起來,便欲上前挽住厲蘭妡,“那么就請妹妹隨我過來?!?br/>
“不必了,”厲蘭妡冷冷地甩開她的手臂,鄭重屈膝道:“在此地便好,正顯得光明正大。煩請陛下屏退諸人,僅留貴妃、淑妃、霍夫人三位?!?br/>
蕭越點頭。李忠一向是最有眼色的,早將其余人等都趕至一處候著,另扯了一張屏風(fēng)過來,恰恰將那些好事者的目光遮住。
準(zhǔn)備充足后,厲蘭妡方直視著蕭越的眼,款款解開領(lǐng)口,將衣裳寬下一截,剛好露出雪白的香肩。
眾人看時,左肩上果然有一粒紅痣,位置也與王遠(yuǎn)說的分毫不差。
蕭越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霍成顯卻微笑起來:“想不到王侍衛(wèi)說的竟是真的,厲妹妹,這回你還有什么話說么?”
厲蘭妡卻徑自走到蕭越身前,盈盈望著他道:“陛下,請您摸一摸。”
她這話說得奇怪,眾人俱是不解。厲蘭妡卻堅持重復(fù)了一遍,蕭越無法,只得伸手到她肩膀,覆上那粒紅痣。
這一觸之下他卻愣住了,那粒痣竟隨著他手指的移動緩緩挪動起來。
這顆痣竟是活的!
痣當(dāng)然不會是活的,世上總不會有成了精的痣。蕭越將它從指尖擰起,這一看不禁啼笑皆非,原來只是一點小小的紅泥。他含笑看著厲蘭妡:“世上只有你想得出這樣的鬼主意?!?br/>
“雕蟲小技耳,不如此做,如何引得奸人上鉤?”厲蘭妡瞟著霍成顯,“霍夫人,您說是不是?”
王遠(yuǎn)若真與厲蘭妡有過肌膚之親,不會瞧不出這顆痣是假的,霍夫人本想設(shè)計入局,卻反被人擺了一道。她只覺得足下一軟,幾乎站也站不穩(wěn),勉強(qiáng)道:“陛下,即便那侍衛(wèi)說的不盡是實話,可蘭婳的言辭的確令人疑心哪!她與厲美人素?zé)o仇隙,犯不著為此陷害她,您看……”
“是么?”厲蘭妡已經(jīng)穿好衣裳,她輕輕拍了拍手,便有一名老姑姑從外頭疾步而入,雖然走得飛快,步伐卻相當(dāng)穩(wěn)健,一看就是在宮中混久了的。
厲蘭妡道:“秋姑姑,您是我和蘭婳的掌事姑姑,煩請你說一句公公正正的話?!?br/>
秋姑姑規(guī)規(guī)矩矩地請了安,便肅然開口:“奴婢方才在外邊也聽聞了此間的事,實在覺得無稽。奴婢的為人厲美人是相當(dāng)清楚的,嚴(yán)厲得近乎苛刻,莫說雜役房事務(wù)繁重,厲美人根本沒工夫與人私會;即便她真有此舉,奴婢也絕不會輕輕放過。那個王遠(yuǎn)奴婢從未見過,厲美人更不曾識得,雜役房的規(guī)矩不會令她有機(jī)會這么做。至于蘭婳——恕奴婢說句私心的話,從來就是個心比天高的,性子也尖狹得很,自打厲美人得蒙圣恩后,倒時常聽得她悄悄埋怨。奴婢見她也沒逾矩,便沒怎樣,倘若早知會釀成今日的大禍,奴婢早該回了上頭,將蘭婳攆出去才好,斷不能容這小蹄子興風(fēng)作浪。”
厲蘭妡笑道:“多虧姑姑當(dāng)日的嚴(yán)厲,否則我今日有嘴都說不清了呢!”一面看著蕭越,“秋姑姑為人是最剛直不阿的,不會偏袒誰人,如今孰是孰非都一清二楚了吧?”
霍成顯完敗,臉色灰白,待要為自己分辯幾句,卻見厲蘭妡又拿出那方絹帕:“陛下,王侍衛(wèi)說這方絹帕是我贈與他的,那么上面的妡字也應(yīng)是臣妾的手筆,陛下您瞧瞧,可像不像?”
蕭越凝神看了一回,忍俊不禁道:“這上頭的字繡得這樣好,一筆一劃、字跡勾踢轉(zhuǎn)折皆遒勁有致,你哪有這樣的功夫!你連一筆字都寫不好呢,更別說繡了?!?br/>
聽了這一句,霍成顯更加懊悔,只怪自己籌謀不夠,漏洞百出。事已至此,她唯有求饒一途,于是膝行上前道:“臣妾一時失察,以致被奸人蒙蔽,還請陛下饒恕?!币幻娉蓱z地看著厲蘭妡:“厲妹妹,我不是有意中傷你的,你原諒姐姐吧!”
厲蘭妡格外溫厚體貼地說:“姐姐放心,你的為人我素來很清楚,我哪里會怪你呢?”她將手放在肚上,好似心有余悸,“好在我并無大礙,腹中的孩子也安然無恙,若真有個什么,我如何對得起陛下?”
只這一句,霍成顯的心沉到冰水里。她不這樣說還好,一說出來,蕭越難免會想到萬一驚動胎氣,會有怎樣可怕的后果。這個厲蘭妡,什么時候都不忘記給人下絆子,自己怎么招惹上她了呢!
甄玉瑾站在一旁,本來想為霍成顯求幾句情,這會子也只好緘口不提,她可不想趟這趟渾水。
蕭越的目光緩緩從那幾個肇事者面上劃過,看得他們一陣心驚肉跳,最終道:“王遠(yuǎn)和蘭婳肆意污蔑主子,一個杖斃,一個送到宮外發(fā)賣,至于霍夫人……著降為婕妤,禁足秋宸殿,無朕旨意不得出去?!?br/>
一下子連降三等,霍成顯只覺喉頭一陣冰冷,待要發(fā)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她蹣跚爬到蕭越腳邊,想最后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jī)。蕭越卻只是厭恨地踢開她,向李忠擺了擺手:“拉下去吧。”
蕭越轉(zhuǎn)身面向眾人,“朕本來想來湊個熱鬧,誰知出了這樣的事,你們……罷了,都回去吧?!?br/>
蕭越面色如冰,加之身后猶自傳來那幾人的慘叫,眾妃都有些心慌,巴不得離了這里。甄玉瑾率先屈膝道:“臣妾等先行告退?!?br/>
眾人都跟著她下去,亭中只剩下蕭越和厲蘭妡兩人。蕭越的手緩緩撫上她的秀發(fā),“抱歉,讓你受驚了?!?br/>
厲蘭妡目光澄明地看著他,“陛下方才可曾有一絲疑心么?”
蕭越本可以騙一騙她,卻終于誠實地點頭,“有的?!?br/>
厲蘭妡仰起一張素白臉孔,“那么請陛下從此再勿疑心臣妾。因為臣妾貪慕虛榮,除了陛下,誰人臣妾都瞧不上,所以陛下盡管放心?!?br/>
她前一句話還無比正經(jīng),后一句就令蕭越啼笑皆非。他憐愛地將厲蘭妡的頭按到肩上,戳了戳她的額角:“你?。 ?br/>
厲蘭妡乖順地承受他親昵的舉動,恰到好處地露出分寸合宜的微笑,可惜蕭越瞧不見:他以為厲蘭妡說的玩笑話,豈料她竟是一片真心呢?
厲蘭妡領(lǐng)著蘭嫵回到幽蘭館,出來應(yīng)門的卻是采青。她沒能藏住臉上的愕然:“美人回來了?”
“是啊,出了一點小事,所以提前散席了。”厲蘭妡閑閑解下披風(fēng),交到蘭嫵手上。
采青小心翼翼問道:“出了什么事了?”
厲蘭妡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在她臉上戳出一個洞來,就在采青以為她發(fā)覺真相時,厲蘭妡卻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過臉,“也沒什么,總歸現(xiàn)在無礙了?!?br/>
采青不敢細(xì)問,忙小跑著下去做事。蘭嫵看著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美人,那顆痣的隱秘鐵定是這小蹄子通風(fēng)報信,怪道她昨兒鬼鬼祟祟地在門外窺探??磥砟鷽]疑心錯,若非咱們一早有準(zhǔn)備,她還未必現(xiàn)得真身呢,你怎么反而輕輕放過?”
厲蘭妡笑意朦朧:“我不是放過,而是要留著這塊餌,好去釣更大的魚?!辈汕嘧钕仁钦缬耔瓦^來的,沉寂多時,終于派上用場?;舫娠@未必有這樣的膽色,背后一定有人撐腰,而甄玉瑾的疑心最大。今兒她還算沉穩(wěn),沒有露出馬腳,但日后就不好說了。
蘭嫵憤憤道:“采青也罷了,咱們本來也沒放心重用。可是蘭婳……從前并無芥蒂的呀,見了面也彼此和氣,這才一年多沒見,她怎么就成這樣了呢?”
“有些人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縱然一副笑臉,誰知道底下有沒有藏著獠牙?咱們小心防備就是了。”厲蘭妡無所謂地道。
她不似蘭嫵那般多愁善感,素來冷靜果決。甚至在厲蘭妡看來,她自己與蘭婳相比也好不到哪兒去,區(qū)別只在于蘭婳太蠢,而她多了份心眼,僅此而已。在這種地方,本來就是勝者為王,道義是談不上的。
蘭嫵點點頭:“也罷,總歸她也為自己的行動付出代價了。”所謂的送出宮發(fā)賣,當(dāng)然不可能送到好人家為奴為婢,多半賣到娼寮妓館去——負(fù)責(zé)這差事的都是老奸巨猾之徒,沒有一個不想多掙幾兩銀子。蘭婳想必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嚎得那樣凄慘。
蘭嫵好似想到些什么,“可是秋姑姑……美人說她剛直不阿,這不是笑話呢?從前在的時候,她可沒少折磨咱們,若非您一早收買了她,她未必肯為我們所用。似這等貪鄙酷虐之輩,美人您真的放心重用嗎?”
“蘭嫵,你須明白,能夠為錢收買的人和事,咱們都不必太放在心上?!眳柼m妡不以為意地伸開手臂,“我累了,扶我去歇會兒吧?!?br/>
經(jīng)過大堂中央時,厲蘭妡注意到墻上掛著的一幅送子觀音像。那是太皇太后特意差人送來的。
看來太皇太后挺希望她生個兒子。
厲蘭妡的手緩緩撫上肚皮,甄玉瑾選在這時候動手,大約以為即便計劃不成功,自己受了這一番驚嚇,多半會早產(chǎn),甚至難產(chǎn),如此才好遂她們的心愿。
可惜,厲蘭妡注定要令她們失望了。
洪正五年五月初一,厲蘭妡順利生下她的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兒。這個孩子在腹中待的時間比他姐姐更長一些,生下來便十分壯健。他有著黑亮的頭發(fā),烏澄澄的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和一個直挺且秀氣的鼻子,像極了蕭越的面容。
看著他的臉,厲蘭妡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她心中很明白,自己躊躇滿志的人生即將從這里開始,誰也阻擋不住。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