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霹天巨響，震得橋邊的人個個頭頂發(fā)麻，腳底打顫，片刻之后，上游傳來“呼——呼——呼——”的聲音，似風(fēng)非風(fēng)，由遠(yuǎn)而近，響動慢慢變大，隨后變?yōu)椤皣W嘩嘩”的水浪聲。

    “不好！發(fā)水了！”人群中發(fā)出一聲高喊

    “快上山！”葛老五放下手中的攔尸網(wǎng)，大聲呵著大家，“快通知各家上山！”

    人群四散開來，邊跑邊喊，“發(fā)大水了！快上山！”

    我扔下傘，直奔家中。

    故事的開篇已介紹，永恒林場緊緊貼著這條大河，四面均是濃密的原始紅松林，林場見縫插針般地建在了大山環(huán)繞中的空地上，一旦發(fā)洪水，這個地形正好牢牢地將洪水屯在環(huán)山中間，不易退去，上山，也成了唯一的避難之法。

    我“砰”地踹開門，我媽正在圍著鍋臺做飯。

    “媽，快上山，發(fā)大水了！”

    同時，外面?zhèn)鱽硭南潞艉暗穆曇?，林場不大，這么一張羅，家家都知道了。

    我們娘倆慌慌張張地在柜子里找了幾件干衣服，又把存折拿出來，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那存折上也就一千元不到，可那已經(jīng)是我們家的全部積蓄。家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加之洪水又來得及，我們著急忙慌地，換上雨靴就上山了。

    轉(zhuǎn)瞬間，洪水如同餓狼般，將永恒林場吞到了嘴里，那低矮的平房便只剩下房尖還露在外面，隱約可見。

    忽地，山上起了風(fēng)，葛羅鍋組織大家建棚子，就是用塑料薄膜和木棍支起來擋雨用的簡易避難所。一下午的時間，就見著半山腰已經(jīng)起了三十來個塑料大棚，有的是自己家搭的，有的是幾家合伙蓋的，一眼望去還挺熱鬧。

    我家的棚子是最丑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在風(fēng)中晃悠，我都擔(dān)心上面的雨水積多了，棚子便會被壓垮。我爸干活一直是這樣，一個字，次。

    搭完棚子后，我爹就不見了蹤影，估計又去別人家的大棚賭了，什么事都不會讓他分心。

    晚上葛場長組織大家到最大的一個雨棚里開會，他在會上發(fā)表了激情澎湃的演說。

    包括什么“困難就是最好的機遇，是改革開放進入到關(guān)鍵階段的一個重要考驗，永恒林場一定要在我的帶領(lǐng)下迎難攻堅，將自然的挑釁擊潰，人定勝天”之類的。

    會上，有人問白天那八具尸體的事，被葛羅鍋訓(xùn)斥道“這些事我自會通告局里，早晚自會真相大白！用不著你操心！現(xiàn)在這水妖作怪的節(jié)骨眼，誰也不準(zhǔn)提這事蠱惑人心！”

    最后他還做了一首詩：

    “水妖水妖你真好，就像我的小棉襖！永恒林場心團結(jié)，定會把你給打跑！”

    這首詩我寫出來可能沒感覺，但葛羅鍋在那個背景下，那么一群人里，用他那獨有的口氣讀出來，別有一番風(fēng)情，會議在大家的掌聲中完美地結(jié)束了。

    像永恒林場這種小地方，民風(fēng)樸實，幸福來得也容易，雖遭遇了洪水，但沒淹死什么人，也算幸事。

    轉(zhuǎn)眼已是天黑，雨一直沒停，但淅淅瀝瀝的似乎小了點。

    我吃著帶來的油餅，干巴巴的十分咯牙，便想起了那鮮美的林蛙，哎，真是白瞎了那些好東西，小爺我真是命運多舛啊。

    我咽了口唾沫，望著外面的林子發(fā)呆。

    林子仿佛黑洞一般，把所有的光亮都吸走了，感覺不到一點人氣，仿佛里面藏著無數(shù)的冤魂厲鬼在招呼你進去，陰森森的瘆人。

    雨澆得塑料布噼里啪啦的響，我將目光從林子里移開，突然想起了那八具尸體，這一小天只顧著奔命，差點忘了這門子怪事。這八具尸體不知被洪水沖到了何處，更不知他們從何處而來，他們肯定不是場子里的，場子那幾十戶人家，少了一個孩子就已經(jīng)是大新聞了。

    那么，他們怎么會恁地出現(xiàn)在了永恒林場里？又偏偏趕在洪水之前幾分鐘？我越想越害怕，他們都是我這般大的孩子，真怕哪天，我也變成死尸，泡腫了從上游漂過來。

    想想便是一身冷汗，我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乏，此刻我媽已經(jīng)躺在木板子上睡著，我也熬不住，便躺下了。

    前面雨棚中的火光接連熄滅，遠(yuǎn)處零星的傳來幾個爺們猜拳的喊聲，熱鬧了好一陣子的林子，突然冷清了下來。

    “咔擦——”

    樹枝折斷的聲音，從我家大棚旁的林子傳來，我猛地起身，環(huán)顧四周，靜的出奇，風(fēng)已停了，淅淅瀝瀝的雨澆得林子濕漉漉的，看不到什么異常之處。我以為自己耳朵出現(xiàn)了幻覺，便又躺下了。

    “咔嚓——咔嚓”

    又傳出了樹枝折斷聲，并能聽得出有腳步踩在泥土里啪啦啪啦的響，不是很整齊，慢慢地在向大棚逼近，我嚇著噗通的坐起來，豎起耳朵仔細(xì)地聽著，同時眼睛死死地瞅著林子里。

    我想，可能是我家小汪，這大雨來得急，我光逃命了也沒顧上它，它是不是嗅到我的氣味來找我了。

    “麻子——”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叫我！

    我頓時頭皮發(fā)麻，感覺汗毛都立起來了，黑漆漆的原始紅松林里突然有個聲音在喊你名字，而你卻什么也看不見，怎能叫人不怕。

    “二麻子——”

    我簡直就要嚇尿了。

    “媽！媽！”我本能地想把我媽喊醒。

    “麻子——救命！”

    “媽！媽！”

    這聲音喊我，我喊我媽。

    “麻子”

    “媽”

    我媽被我叫醒了，說道“咋了兒子？”，還沒等我媽說完，一個人從林子里竄出來，“噗通”地跪倒在我家大棚外面，拼了命地要往里面鉆。

    我一眼便認(rèn)出，這就是孫子。

    “孫馳！”我大叫一聲

    “媽，孫馳，孫馳沒死，我跟你說過！”

    我媽見著這個場面，可是嚇傻了，我要出去把孫馳扶進來，可我媽使勁地拉著我，堅持說這是撞著鬼了，一把跪在地上沖著孫馳磕頭。

    “嬸兒，我是孫馳，我不是鬼！”

    孫馳見我媽不認(rèn)他，用微弱的氣息解釋著

    “你讓我進去，我都告訴你，要不讓他們看到了，又該把我抓走了”

    “兒子，你快去找葛叔，快去！”我媽膽小，落后地區(qū)的婦女又迷信，孫馳說的話她是不信，讓我去找葛羅鍋過來。

    “別去！就是，就是他們，把我，把我抓起來的！”孫馳仿佛擠出了最后的一股力氣，說出了這番，讓我差點命喪黃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