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客人陸陸續(xù)續(xù)到達(dá)飛紅園。正月十五才是飛紅宴正宴，但今晚有場接風(fēng)宴，算是熱熱場子，讓大家相互認(rèn)識，為明日的盛會做準(zhǔn)備。

    這回太平公主廣邀名流，一擲千金，一心想讓飛紅宴壓過宮廷宴會。今日起飛紅園便熱鬧不斷，才子才女可以去猜燈謎、賽詩會，不耐煩這些文縐縐活動的勛貴子弟可以去射箭、狩獵，實在文不成武不就的還有雙陸、彈棋、投壺，總歸能找到玩樂的地方。

    只除了明華裳這種不想出門、不想交際的咸魚。

    明華裳中午住入自己的客房，招財、如意在安置細(xì)軟，明華裳就坐在榻上看她們忙碌。要不是招財提醒，明華裳甚至能在榻上睡過去。

    招財剛才聽到隔壁屋子門響了，想來是平南侯府那位娘子出門了。她再看向自家娘子，昏昏欲睡，哈欠連天，頗為恨鐵不成鋼：“娘子，今日許多名門郎君都要來，是擇婿的大好時機(jī)。這么好的機(jī)會，您怎么能睡覺呢？”

    “是啊?！比缫庖哺鴦瘢澳镒?，就算您不為了嫁人，為了國公府，也該多結(jié)交些人脈?！?br/>
    明華裳知道自己必須出門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來：“知道啦，都申時了，我還沒吃東西呢。”

    招財恨不得用力搖一搖自家娘子的腦袋，將吃和睡從她的腦子里扔出去：“娘子，太平公主家大業(yè)大，宴會上肯定有吃食。您去宴會上再吃。”

    如意見明華裳還是早晨趕路時那身裝扮，忙道：“娘子，相看時第一面最重要了，您怎么能穿這身出去？招財，從國公府帶來的衣服呢，快拿出來給娘子更衣?！?br/>
    “不用。”明華裳止住過于激動的丫鬟們，伸手看了看身上的襦裙，說，“神都里誰認(rèn)識明華裳，大家只知道明華章有一個龍鳳胎妹妹罷了。這匹暗花龍鳳錦是祖母給的布料，喜慶，莊重，和二兄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同一套，正適合今日的場合。別折騰了，我看這身就很好?！?br/>
    明華裳說的也有道理，但招財不甘落后，還是給明華裳重新綰了元寶髻，精心搭配了掐絲金銀簪。

    明華裳和明華章那種清冷高貴的長相不同，她臉頰流暢柔美，眼睛又大又圓，紅唇飽滿瑩潤，未語先帶三份笑模樣，精致漂亮的像畫上的觀音童女。她梳了元寶髻后，優(yōu)越的顱線顯露無疑，圓乎乎的，看著就很討喜。

    招財仔細(xì)調(diào)整發(fā)簪位置，終于滿意：“好了。娘子這么好看，一定能在宴會上一鳴驚人，覓得佳婿?！?br/>
    明華裳敷衍地笑了笑。

    冬日天黑得早，等明華裳終于出門時，外面天色已成蒙蒙黑。明華裳裹上披風(fēng)，提著燈往接風(fēng)宴走去。她到時，宴會場已經(jīng)是觥籌交錯，人滿為患。

    太平公主一出生就是最尊貴的公主，習(xí)慣了奢靡享樂，愛玩也會玩。她這次宴會沒有設(shè)在殿內(nèi)，而是半開放式，花廳連著游廊、亭榭，不遠(yuǎn)處就是雪地和山林，既文雅又有野趣。

    捧著金盤的侍女魚貫從廊中走過，衣著華貴的男女湊成堆交談，詩人畫家揮毫即興創(chuàng)作，雪山玉堂浮燈，寶髻花簇鳴珰，盛世氣象撲面而來。

    明華裳進(jìn)來后，很輕松就找到了明華章。無他，哪怕在人才濟(jì)濟(jì)的宴會，明華章的風(fēng)姿儀容也出眾的過分，他站在積雪的松林旁，都不需要裝飾，滿堂錦衣貂裘霎間成了他的陪襯。

    氣質(zhì)這種東西很難言說，但一群人站在一起，就算旁人盛裝濃抹、精心雕琢，也比不過他簡單一只玉簪束發(fā)更惹人注目。

    明華章長得高，他感覺有人靠近，一回頭就看到了明華裳。謝濟(jì)川順著明華章的視線看去，笑道：“呦，二妹妹來了?！?br/>
    兩旁的男郎看到明華裳和明華章如出一轍的衣服，問：“這是……”

    明華章有些意外明華裳竟然來了，他示意明華裳站在自己身邊，給其余人介紹道：“這是我的龍鳳胎妹妹，二娘?！?br/>
    明華裳叉手行禮：“見過諸位郎君。”

    郎君們對鎮(zhèn)國公府的二娘沒什么印象，但一說起明華章的雙胎妹妹他們就懂了。他們面露了然，目光掃過明華裳，十分驚訝：“二娘子還真是神秘，以前怎么沒見過？”

    當(dāng)著明華章的面，他們不好點(diǎn)評明華裳的容貌，但顯然明華裳的相貌遠(yuǎn)超他們的想象。鎮(zhèn)國公府這對龍鳳胎在京城里很出名，以前只見龍不見鳳，他們還以為明華裳其貌不揚(yáng)，這才不好意思出門，沒想到她分明嬌艷秀麗的很。

    明華裳不好意思說因為她太不思進(jìn)取了所以懶得出門，努力找了個體面的說法：“我性情喜靜，很少出來走動，讓諸位見笑了?！?br/>
    面對這樣一位甜美可愛的少女，誰忍心責(zé)備？少年郎們立刻表示文靜好，有一個人想試探明華裳定親了沒有，玩笑道：“景瞻，你還真是小氣，有這么可愛的妹妹卻藏在家里，都不讓我們知道?！?br/>
    明華章眉眼動都沒動，四周熱鬧喧囂，而他眼珠清冷漆黑，細(xì)長的雙眼皮像水墨勾出來的遠(yuǎn)山，內(nèi)勾外翹，眼尾平緩而微有挑意，當(dāng)他不說話的時候，那股居高臨下的料峭冷意撲面而來。

    他皮相白，穿朱衣越顯冷月清姿。明華章完全不在乎四周人的打趣，垂眸對明華裳說：“你剛來，還沒拜會主人吧？我陪你去見太平公主殿下?！?br/>
    明華裳和明華章不太熟，但直覺明華章有點(diǎn)不高興了，要帶著她離開這里。明華裳對謝濟(jì)川和其他幾位少年笑笑，脆生生應(yīng)下：“好啊，多謝二兄?！?br/>
    兄妹兩人轉(zhuǎn)身離開，他們兩人穿著同樣的顏色，只不過一高一低，一個裁剪簡單一個裙擺華麗，并肩走在一起登對極了。其余眾男郎在背后看著，嘆道：“有個雙胎弟弟或者妹妹真好，無論去哪里，一照面就能告訴別人他們是從一處來的，天生比旁人親近?！?br/>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以為明華章的妹妹也是冷美人呢，沒想到竟完全相反，相貌性情都很甜?！?br/>
    “是啊，他們兄妹雖然是龍鳳胎，但看起來一點(diǎn)都不像。”

    謝濟(jì)川目光從人群中收回，淺淺笑了笑，說：“那邊賽詩似乎很熱鬧，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眾郎君應(yīng)是，一群人意氣風(fēng)發(fā)朝燈架走去。與謝濟(jì)川等人完全相反的方向，明華章帶著明華裳走上回廊，問：“你怎么出來了？”

    明華裳道：“好不容易上了山，總不能一直在屋里待著，總該出來給東道主請安?！?br/>
    明華章說：“我先帶你去見太平公主，然后送你去暖閣那邊。那里多是未婚女眷，你們小姑娘更有話說?！?br/>
    其實明華章和明華裳同歲，但他處處以長輩自居，一口一個“你們小姑娘”。明華裳點(diǎn)頭，十分乖巧：“好?！?br/>
    太平公主現(xiàn)在在后殿休息，以她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和人交際，想見誰直接叫過去說話即可。明華章很快到了，他目光從緊閉的門窗上掃過，不動聲色對侍女說道：“在下鎮(zhèn)國公府明華章，帶舍妹來拜見太平公主，勞煩通傳?！?br/>
    過了一會，侍女回來了，引路道：“公主就在里面，郎君、娘子請?！?br/>
    明華裳跟在兄長身后進(jìn)殿，一進(jìn)門差點(diǎn)被殿中的暖香熏得打噴嚏。她悄悄皺了皺鼻尖，把癢意壓下去。明華裳行禮時，余光從殿中掃過，意外地發(fā)現(xiàn)除了太平公主，還有兩個年輕男子在。

    明華章就像沒發(fā)現(xiàn)一樣，鎮(zhèn)定從容地拱手：“臣參見太平公主，參見臨淄郡王、巴陵郡王?！?br/>
    明華裳暗暗驚訝，這就是皇儲的兒子，臨淄王和巴陵王？她不敢表露到臉上，趕緊跟著兄長一起行禮：“臣女拜見公主殿下、臨淄王、巴陵王?！?br/>
    太平公主人到中年，越顯得雍容華貴。她的發(fā)髻高高聳起，上面簪著大紅色牡丹絹花，皮膚白皙瑩潤，處處彰顯著養(yǎng)尊處優(yōu)。

    她目光從堂下穿著一樣衣服的少年少女身上掃過，頓了頓，問：“本宮聽說鎮(zhèn)國公府誕下一對龍鳳胎，莫非就是你們？”

    明華章眼睫下垂，肩膀挺得筆直，不卑不亢道：“正是臣和舍妹。”

    龍鳳胎是吉兆，此刻一對漂亮的少年少女穿著朱紅衣服站在面前，實在喜慶極了。太平公主逐漸露出笑，道：“兄長常見，妹妹本宮倒是第一次見。走近些，本宮好好看看?！?br/>
    明華裳本能看向明華章，明華章對她細(xì)微點(diǎn)頭，明華裳這才提心吊膽走到臺階上。她心里面緊張極了，但見到人時，還是粲粲綻出笑臉：“臣女給公主殿下請安，祝殿下上元康泰?！?br/>
    明華裳長相甜美，她彎起眼睛一笑，幾乎看得人心都化了。太平公主握住明華裳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稀罕：“一對孩子就是好，怎么打扮都喜人。鎮(zhèn)國公還真是有福氣，竟得了這樣一雙兒女?！?br/>
    臨淄王見狀說道：“鎮(zhèn)國公的福氣哪比得上姑姑？姑姑身份尊貴，兒女雙全，家宅和睦，才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人呢?！?br/>
    明華裳心想這就開始競賽了嗎？她笑得臉都快僵了，應(yīng)和道：“是啊，臣女今日見公主，才知世上還有殿下這樣既尊貴，又美麗，還才華橫溢，樣樣十全十美的人。”

    太平公主聽?wèi)T了奉承話，但好聽的話沒人嫌多，她臉上的笑越發(fā)深，說：“你們呀，就會哄我開心。以前只是聽說，今日總算把龍鳳胎見全了，本宮也沒準(zhǔn)備東西，這對金鑲玉臂環(huán)在永寧寺開過光，今日送給你當(dāng)見面禮吧。”

    明華裳吃了一驚，連忙推辭：“這太貴重了，臣女愧不敢受?！?br/>
    但太平公主已經(jīng)從凝脂一般的手腕上褪下臂環(huán)，掛到明華裳腕上：“本宮喜歡誰就賞誰，哪有什么合適不合適？你戴剛好，收著便是?！?br/>
    太平公主看著笑意盈盈，說話和氣，但那是屬于最得寵的公主的和氣，哪容人拒絕？明華裳只能收下，端端正正行禮：“臣女謝公主抬舉?！?br/>
    明華裳站好后，太平公主正要問話，殿外快步走來一個穿藍(lán)色半臂的侍女，湊近太平公主身邊說：“殿下，定王和魏王來了?！?br/>
    明華裳親眼看到太平公主眼睛里的笑意一瞬間凝固，隨后又笑得如春風(fēng)一般，說：“三郎，四郎，你們先出去吧，本宮改日再和你們敘話?！?br/>
    坐在一旁的臨淄王、巴陵王起身：“姑姑萬安，侄兒告退?！?br/>
    明華裳哪會連這點(diǎn)眼色都不懂，也退到臺下，和明華章一起出門。他們落在兩位郡王身后，出門時，恰巧和一伙人打了個照面。

    為首的男子器宇軒昂，十分神氣，他身邊的男子沒那么咄咄逼人，但姿容儀態(tài)極為出眾。三波人都撞到門口，臨淄王和巴陵王神色明顯壓抑下來，抬手行禮：“參見魏王、定王?！?br/>
    明華裳和明華章也跟著行禮。明華章姿態(tài)從容，音色泠泠如玉，和剛才給太平公主請安時沒有區(qū)別，看著比臨淄王兩人大方多了。明華裳仗著被兄長擋住，悄悄去看前面的人。

    原來，這就是女皇的侄兒魏王武承嗣，和太平公主的駙馬定王武攸暨。

    魏王是武家領(lǐng)袖，朝中立太子呼聲最高的人，他也一直在籌謀廢黜皇儲，說服女皇改立自己為太子。如今魏王和皇儲的兒子撞到一起，場面豈是一個微妙能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