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我的靈魂蘇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本章節(jié)由網網友上傳)——

    這是一家緊挨鐵路的灰褐色小旅館。老板的頭發(fā)由于生活的壓力已經明顯稀疏，右耳后還有一些白發(fā)，光亮的頭顱讓人很容易想到它下面的頭蓋骨和大腦。房間倒算整潔，我推崇的白瓷磚地面，墻角不用去檢查就知道肯定沒有了燈泡的落地燈，除了一股若隱若現(xiàn)的床鋪霉味之外，沒啥能引起我的特別注意。衣櫥里樟腦球已經風化分解，只在衣櫥放鞋的板子上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粉末，但是味道卻仍然刺鼻，如果能在傍晚打開櫥門的話，從窗子里設法進來的蚊子會扭頭就跑。桌面上一個電視遙控器，還有一本索賠條款，看過讓我有一種老板想向我高價推銷水杯、毛巾和床單的誤解。

    房間里不時能聽見火車進站或出發(fā)時的汽笛聲，那聲音分明轉述了一部離別、思念和感傷的歷史。

    晚上，一列火車拉著離別的長笛，無奈地開進沉沉的黑夜?！锰澪也皇撸沂冀K搞不明白，火車、輪船為什么在無人的黑夜非要昭告天下似地弄出這么大的聲響？

    我舒適地躺在雖不夠柔軟卻足以承載我全部疲憊的木板床上，扯掉好幾天沒洗的襪子（噢！襪子實在應該去洗洗了！但愿今晚另一張床上別再安排陌生的人——除非是一個漂亮姑娘——否則人家會抗議的），然后把襪子隨手扔向床頭的椅子，一只襪子掉在地上，我懶得去撿，就讓它們在那兒靜靜躺上一晚吧！它的旅途比我更累，而且沒有光線，暗無天日，還要全程忍受我腳丫子散發(fā)出來的臭味，不是嗎？不過我已經決定今晚不洗澡了，也不給它們洗了。

    一夜無話——鄰床到天亮也沒有睡人，早上走廊里的一群腳步聲把我吵醒。從窗外的天光判斷，應該八點多了。

    央視一套正在播深受老年朋友和家庭主婦喜愛的美食節(jié)目，兩位主持人一男一女，哼哈二將一般鼓動如簧之舌介紹某位家庭主婦創(chuàng)制的一道菜，看他們賣弄的樣子，我真想用這道“三鮮豆渣丸子”塞上他們的嘴。本想再磨嘰磨嘰賴一會床，見電視也沒什么東西，只好起來。

    早飯當然免了。

    背包里的“飛利浦”刮胡刀，已經跟了我好幾年，現(xiàn)在仍運轉正常，可能是因為質量好，也可能與我的胡須產量低且柔軟有關。一般情況下，我每天只需花一分鐘，就可以輕松把夜里冒出來的胡子搞定。可現(xiàn)在是在旅途中，一切都不必那么刻板，只有鏡子里的臉明顯地被黑乎乎的胡須遮掩起來，我才會動用飛利浦對付它們。我慶幸自己沒有長一幅絡腮胡子，不用天天操心清理它們的龐大工程。（最近正看懷特）我承認自己遠沒有懷特講述的新澤西州吉爾伯特·g·布林克霍夫先生對他家草坪上馬唐草的豁達與超脫，在別人都以愚蠢的方式讓精力白白浪費之際，布林克霍夫先生卻發(fā)現(xiàn)完全不用理會那些馬唐草，照樣活得很好?？上业哪槻皇且黄У幕▓@，我還得掛著它到處招搖，我的胡子也不是馬唐草，如果我不能適當?shù)卣樟纤纳L，修剪它的形體，我擔心周圍的人并不都有懷特先生寬容的心。而清除這些煩人的顧慮和異樣的眼神不過只需一分鐘，何樂不為呢？——121

    外面的天氣真不錯，陽光很亮。風也不大。無所事事之間突然提醒自己可以洗洗衣服。床上的臭襪子還沒洗呢，我雖然不講究，但也委實不想再把歇了一晚上的腳丫子重新伸進臟兮兮的襪筒里。關鍵是這會兒可沒有老朋友畢克的襪子供我“貍貓換太子”。

    我的腳是汗腳，你不用眨眼睛就完全可以想象，在這種酷暑天氣，經過一整天的長途跋涉，我的襪子會有怎樣的味道和怨氣，因為自從上次我聞過之后就再也不敢把它們放在距鼻子兩尺范圍之內了。都說人們不會嫌棄自己的體味，我覺得這在我身上不成立。畢克的腳是干腳，很少出汗，自然也不會臭到哪里去，起碼比我的襪子好多了。所以，以前我和畢克結伴外出，經常發(fā)生下面的情形：

    時間不早了，畢克還賴在床上，但響亮的下床屁暴露出他已經醒來。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只是發(fā)出了一陣豬一般的聲音。

    “畢克，快起床，來不及了！”

    “嗯?！?br/>
    “快點！”我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知道了。你先去刷牙?！彼€想給自己爭取三分鐘時間。

    “我早洗漱完了?？炜炜欤　蔽乙贿呎f一邊把他的襪子掉了包。我倆上次買的襪子一樣。

    畢克終于哼哼唧唧地坐起來。他彎下身拎起襪子，聞了一下——這是他通常鑒定襪子是否該洗的習慣做法——立馬難受地把襪子伸到遠處，露出一幅難以置信的樣子。我差點笑出聲來。

    “羅希，你是不是穿錯襪子了？”

    “不可能，我睡前就把襪子塞進鞋窠里了，怎么可能穿錯?！蔽覕蒯斀罔F地否認。

    “那我的怎么這么臭！”

    “我怎么知道，你問問你的腳嗎。我的襪子也挺臭的?！?br/>
    他嘟嘟囔囔地把襪子不情愿地套在了腳上。

    托馬斯·沃爾夫在p100里借尤金之口感慨：“大多數(shù)人擁抱孤獨，就像擁抱情人那樣，他也喜歡孤身獨處，但也不時地需要溫柔和真誠的伙伴，這伙伴招之即來，喚之而去?！碑吙司褪沁@樣的家伙，我對他的想念在我不愿穿臟襪子而又舍不得直接扔掉（個別時候我也會把它們作一次性處理）的時候尤其強烈。

    如今，畢克跟莫小魯（老婆）遠在英國，我的想法屬于十足的奢望。我把煙頭扔出窗外，嘆口氣。

    這地方的天氣足夠干燥，不用擔心衣服洗過干不了。衛(wèi)生間洗臉池下面倒是有個竹筐，需要店里洗的衣物可以放進去。可是，我即便是對旅店的環(huán)境再滿意，也從來沒有放心到把衣物交給他們去洗的地步。主要是不知道自己的衣物會和誰的什么衣物混在一起洗，染上什么疾病也不知道。其實，這種擔心不是我自己才有的，歷史上都有傳統(tǒng)。倫敦從1892年起就有提供洗衣服務的商店，但生意一直不好。直到進入20世紀好多年以后，許多倫敦最富有的市民還是愿意每星期一次乘火車把衣物送到鄉(xiāng)下自己的莊園去，由他們覺得可以信賴的人來辦這件事。

    所以，我決定還是自己親手洗一洗自出行以來從沒有洗過的牛仔褲和惡心的襪子。褲子可是費了旅店不少的水，估計老板娘知道了我這樣洗法，會干脆跟我搶過去親自幫我洗。最后我用力抖了幾下，盡可能地甩干褲子上的水，再用力地捏了捏想象中的褲腿線，把它掛到窗簾的橫桿上。抽了一支煙，又小心地甩干襪子上殘留的水，搭在靠窗的椅背上。我盡可能地不去用力擰絞，我還指望它能多穿上幾個城市哩。在這樣經常依靠步行的旅途中，襪子和鞋同樣重要。何況我的襪子并不是專門的登山襪、旅行襪，它只是普通的棉襪子。

    已經長了兩個月的頭發(fā)，把耳朵都蓋住了，在中午陽光的照射下熱烘烘的，用手一抹散發(fā)出難聞的氣味——該理發(fā)了！我向一個推著自行車走過的小伙子打聽過理發(fā)店所在，他推薦乘公交坐不了幾站就到了理發(fā)店集中的地兒了，我很快就登上了到來的第一輛公交車。

    一個穿紅色西服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下意識地用手指扯著下嘴唇，腦子里想著職長的升遷和辦公室里的緋聞韻事（也或許只是在猶豫要不要給別人讓座）。一個高挑的——我特別鐘情高個兒女孩，細心的讀者可能已經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漂亮女孩，扎著簡單的馬尾辮，清爽怡人，上車后見沒有空位，就抓住我頭上方的把手站在我旁邊。我一直琢磨到底誰才能有資格掐住她的楊柳細腰并解開她的銅扣腰帶。不過，我決定畢克曾經的名言“每一對ru房，注定只屬于一個男人”所蘊含的道理，似乎也可以解釋這一切：每個女孩子的腰帶，注定只能由一個男人可以解開。

    一個學生模樣的女生扶住欄桿站在后門出口處，牛仔褲，黑黑的眼線，neyork棒球帽，其實吸引我的倒不是這些，而是她兩條粗壯胳膊上勒進肉里的亮銀長手套——效果直追里面的那英——如果不是胳膊上長了白癜風的話，這么熱的天兒，我實在想不出她這么干的理由。

    沒有膽量去解近在咫尺的腰帶扣，我只好把眼光移向了窗外。一群戴著僑胞帽——就是那種淺灰色的軟塌塌的圓頂帽，反正我一說你就會知道——的或港或澳或臺地方的人，站在幾根路燈柱子和電線桿下面，中間的兩個茫然的老人手里握著一張迎風招展的地圖，看樣子在討論出行路線，也可能是在核對當年的舊地。幾位老人的相機在肥胖的肚子上搖來蕩去。相對于他們來說，我就瀟灑得多了，不用去精心推敲什么旅游路線，也沒有故地重游的感概和心事。一家房地產交易所門前站了不少人，心里惴惴不安地等待交易他們一生的命運。有的在交談，有的在張望，有的在抽悶煙，都極力地排解最后時刻的焦慮、期望、喜悅和無奈。房地產市場的大幅波動對老百姓的影響真是無遠弗及。這座不起眼的小城也不能避免。

    廣播指示我已經到站了。女孩坐上了我剛才的位置，如果她早一點坐到我的腿上，我想我也不會介意的。

    這里可能是這座城市的心臟地帶，人很多，來來往往的公交車，吱吱嘎嘎地進站?？?，擁擠的人們上車下車，然后破舊的公交車努力避開人群和小車出站，很快加大油門奔赴下一個站點。

    無數(shù)方向傳來的音樂聲似乎才是這座城的脈搏和節(jié)奏。我呼吸著一種混合了汽油、塵土、汗臭和來自鋼筋混凝土的特有氣息的空氣，逐漸莫名地歡快起來。我點了支煙在人群里慢慢溜達，并不急于尋找理發(fā)店。其實用不著尋找，到處都是理發(fā)店、飯館、超市和小賣部。推車的小販在人群里轉來轉去，吆喝聲此起彼伏。給人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這叫賣聲，這樓房，這汽車，這車水馬龍的市場，川流不息的人群，這骯臟的市容，這些景象讓我體驗到了一種真實的存在，使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所有這些雜亂、神秘、微小卻不陰郁，令人難忘的小景象全都屬于我，是我的一部分。

    經常地，我走在陌生城市里的陌生人群中，我會思索自己為什么會置身此地，但經常找不到答案。我也不在乎答案。我喜歡在人群里漫游，喜歡在陌生人群里漫無目的地走。這種感覺很奇妙，它讓你每時每刻都體驗著存在的幸福和探索的期待，它給了你保護，給了你安全的面具，也給了你道路。我享受這種人群里散落的陽光。它能讓我自由呼吸。波德萊爾說，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人群的海洋里漫游。享受人群的美味是一門藝術。而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做到：與所有同類人不同，他生機勃勃，食欲旺盛，神仙在他的頭腦中注入了喬裝改扮、戴紗掩面的癖好，又為他造就了厭煩家室、喜歡出游的毛病。（——p42）

    我覺得，波德萊爾開列的幾個條件我基本上都具備：精力充沛，愛好出游。

    路口等紅燈時，身邊的是一位長發(fā)披肩的瘦削女孩，直到她用手自然地一撩發(fā)縫一側的頭發(fā)，向我這邊偏過頭來，我才看清了她的臉。我覺得作為一位生活在西部小城的女孩，她沒有資格長得這么漂亮。（長發(fā)里面隱藏著的竟然是一張漂亮得難以置信的臉，五官精致，膚若凝脂，眼神溫柔而神秘。）她正要前行，一輛汽車響著喇叭駛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用手攔了她一下，她對我的紳士舉止投以明顯的笑意。我可以肯定，這會兒跟她搭訕，她是不會拒絕的?？晌沂裁匆矝]說。后來，我倆隨著人群越過斑馬線，穿過馬路朝對面走去。女孩邁著優(yōu)雅迷人的步子，青春的秀發(fā)輕輕擺動，我好像已經聞到了發(fā)絲間的香波味道，每走一步，都好像暗示她并不想離去，仿佛邀請我跟著她一起走。我呆呆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熱血沸騰，口干舌燥，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心里無比渴望今后我和她肯定能重逢，這絕不是最后一面，但是，我心里清楚，這就是永別，今后再也不會相見。女孩已經消失在并不擁擠的人群之中，給我留下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無盡的失落、痛苦和遺憾。讓我愈發(fā)深切感受到生命的無奈和機緣的短暫。

    我走的有些累了，在一個石頭花壇上坐下來，慢慢靠在硬硬的墻上，點上煙，透過藍色芬芳的煙霧，默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慢慢地消受剛才與女孩擦肩而過留下的苦楚。街上不時出現(xiàn)三三兩兩的年輕人，這種自由自在和變化萬千之地總是對他們具有強烈的誘惑。我通常更關注那些走過去的女人，那些步態(tài)慵懶、舉止優(yōu)雅的漂亮女人。她們走起路來不疾不徐，懶洋洋的，豐潤的臀部一扭一扭，極富性感，好像剛剛做完愛似的，一副心滿意足仍在回味的樣子。我分明能嗅到她們身上的那股氣息，那股的芳香。交合之歡最能表明空虛的愉悅在現(xiàn)世是多么短暫?！猵111

    古希臘的德謨克利特是個傻冒！他為了逃避女性的誘惑竟然弄瞎了自己的雙眼！我可絕對不去干這種蠢事，我還要留下眼睛飽艷福哩。再說了，這些女人都是正派女人，唐·吉訶德不是說過嗎：“正派女人的姿色就好比是遠處的火堆和鋒利的寶劍，不去招惹，絕對燒不到你的身上也傷不了你的一根毫毛?！薄猵73

    右手的煙已經燃過半，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已經可以感覺到煙灼的溫度。與好多煙民習慣用食指和中指夾煙不同，我從一開始就堅持用中指和無名指夾煙支，不為別的，只是自己認定這種夾煙的方式更瀟灑，更能顯出手指的靈活、修長，把煙送到嘴邊時，還可以優(yōu)雅地用半幅手掌擋住自己的嘴唇，含蓄地吐出煙圈，是那么地與眾不同，風度翩翩。當然，還有一個不雅的理由，就是這樣可以騰出自由的食指，方便我隨時靈活的搔一下發(fā)癢的鼻翼，還可以去摳耳屎。

    吸煙有害健康，這我早就知道。為此我在七年前就曾認真地考慮戒煙并付諸實施，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戒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段時期，我過的每個白天，都無一例外地以一堆帶有負罪感的煙頭結束，另外再加上內心發(fā)下的不再吸煙的鄭重承諾和種種誓愿。結果可想而知，于是七年后的今天，當我在繚繞的煙霧后面想起這段往事，一笑置之。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的弱點從我們滄桑的心靈中也得到更大的寬容。不管怎么說，當我手中捏著這一支細巧的紙煙，并滿足地放在嘴邊吸上幾口時，我感覺找到了生活的支點，它讓我踏實，給我安慰，讓我冷靜，我實在找不出必須拋棄它的理由。

    英國查爾斯·蘭姆說，他希望“用煙斗呼入最后一口氣”。馬克·吐溫更是撂下了狠話，“如果天堂里沒有煙斗，那我寧愿下地獄?！?br/>
    每次兜里面彈盡糧絕，我總會及時地去買上新的彈藥，因為我總不能用剛吸完的那一包可憐的香煙就此來結束我癮君子的生涯吧。雖然我也覺得應當戒煙戒酒，可是在這個事兒上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要是上帝不想讓我們吸煙喝酒，那他干嗎還要把這兩樣東西搞得這么誘人呢？

    兩個女孩邊吃冰棍邊說說笑笑邊從我身邊姍姍走過，其中一位身材高挑，穿著卡其短褲，小麥色的大腿光滑筆直。硬撅撅的上翹的小屁股，向里延伸進去的弧形形成一個完美溝壑，不能不讓人想入非非。穿著暴露的女孩在路邊男人的欲望中穿行、游弋，她們找到了自信，男人們卻并未實現(xiàn)了自慰。

    她們本可以和我到清爽的啤酒屋喝上一杯的，我默想。但看著她們高興地走過，我好像也受到感染，我的心情也更加明亮起來。我喜歡冰棍。也喜歡啤酒屋。

    逛了好幾個小店，最后從一家飾品店出來的這個長腿女孩，除了白以外，清秀的臉上，一雙厚得有些出奇的嘴唇讓人過目不忘，你也可以說是性感，像安吉麗娜·朱莉的那雙永遠嘟凸著好像要吻你的嘴唇。我倒沒有立馬動沖上去一嘗芳澤的念頭，我正在根據(jù)坊間流傳的說法——嘴唇厚則**薄，嘴唇薄則**厚——想象她的那個部位。（多么下流?。┬」媚餆o辜地走過。我靜靜地抽著煙，不動聲色。還是約翰·厄普代克懂女人，他說：“女人們，三角區(qū)生一團火，永遠不會熄滅，通過擊退**而開始，再通過瘋狂地追逐一個依然堅挺的**而告終結?！彼隙ㄕJ真研究過女人，這至少是和一百個以上的女人干過之后總結出來的精辟理論，這個老色鬼！——114但是，我愛這個老家伙。還有那個，弗洛伊德，那個鼓勵了一個世紀的人去不停的家伙?！猵121

    約翰·厄普代克還在（316頁）中傳授經驗：你要知道哪個女人的**的顏色，應該看她的眉毛而不是她的頭發(fā)——據(jù)此，那這個女孩的**無疑是淺潢色的，因為雖然她的頭發(fā)烏黑，但她修長的眉毛顏色淺淡。

    如此多的愛，太過分的愛，這正是我們的瘋狂所在，它正使我們墮落，使我們像蒲公英的絨球一樣爆裂開來?！?24

    再過不了多久，這里的人在街上說話時，就會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如同漫畫書里的對話圈。

    這是一間十幾平米的理發(fā)店，名字叫“發(fā)源地”，八塊！店里沒有幾個人，一個中年男子正在剪發(fā)，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片刻的舒適，給他剪發(fā)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頭發(fā)呈夸張的雞冠型，估計噴了至少一瓶半的啫喱水和發(fā)膠。時尚的浪潮席卷外界，滌蕩一切，不過潮頭到了這座小城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失去了威力，我只能在理發(fā)店里男生蓄意留著的小辮、染黃的發(fā)梢，還有音像店門口震耳欲聾的粵語歌里找到點蹤影。還有一個中年婦女老實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張椅子上，頭頂?shù)暮娓蓹C正在冒出蒸汽，像一座小火山在醞釀著噴發(fā)，她正看一本掉了封皮的舊雜志——頭上罩著烘干機的人，估計給她什么東西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吧。

    屋頂上懸掛著一臺小電視，正播駐伊美軍的傷亡情況，據(jù)說美軍的某處檢查站又遭到襲擊，一人死亡，三人受傷。這些數(shù)字已經不知不覺地升至數(shù)千人，比當年的越南戰(zhàn)爭傷亡還要大?？墒俏乙呀泴@種事件好不敏感，僅把它當作是簡單的數(shù)字變化而已。因為，全世界人們都知道，美國人死皮賴臉地至今呆在伊拉克不走到底是為了什么（石油?。?？說道這里，里的一句話或許正可概括：在這里高死亡率與金錢共生而黃金無上的光澤并非得自黃金而是來自鮮血?！铱春竺孢€可以加上石油?！?45

    畫面一切換，是一條有關歐盟對臺軍售的新聞。記得有一回，我跟畢克正吃飯，我問畢克怎么看臺灣的統(tǒng)獨問題。沒有想到畢克反應很強烈：

    “我看臺灣就是他媽的大陸長出來的一，包皮還過長，別看它整天牛逼烘烘！如果真的沒有咱們大陸給它用勁撐腰，它就會陽痿耷拉著，連一會兒都挺不起來！”

    我想了想大陸和臺灣的版圖，想起了臺南低垂閉縮的南端，猛然感覺畢克這小子還真有想象力，當時差點噴了飯。

    早飯就沒吃，現(xiàn)在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翻譯出來就是：我的午飯在哪里！他媽的，都幾點啦？不會又是該死的面條吧？

    小店里的墻面貼著潔凈的帶暗花的瓷磚，掛著四幅“春夏秋冬”主題小畫，很雅致。我在“夏”的小畫下面坐了下來?？腿瞬欢?。在飯店，我是屬于沒有餐伴的那類人，但這并不妨礙我分享別人的餐伴。一對戀人在墻角的空調機旁邊的位置上，小聲低頭嘀咕著。我面前放著一盤魚香肉絲和一碗干米飯，我對它們都沒什么興趣。相對而坐咝咝傻笑的一對小戀人，他們只對彼此有興趣。一位四十多歲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在另一張桌子前讀報，身邊椅子上放著一個高檔真皮手包，一幅有錢人的模樣，我猜屋子外面的那輛“別克”就是他的。他的存在無疑提升了這兒的品味和檔次，讓我對自己的選擇充滿了自信和滿足。

    不一會，從里面廚房走出來一個胖子，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我懷疑他是廚師。胖子被近旁桌子上的報紙吸引住了，決定坐下歇歇。他先是用手扶住旁邊的桌沿，然后慢慢地轉過身來，把肥大的屁股對準后面記憶中椅子的位置，然后身體前傾，屁股開始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往下放低，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最后一刻，他把山一般的身體一小子全交給了下面那張單薄的椅子，椅子頓時嚇得連連后退，一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絕望的恐懼聲，直到滑到墻根兒，椅子已經無處可退，才算完全就范?；蛟S是習慣了這個過程，胖子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兀自抖摟著手里的報紙出神地看，仿佛屁股下面發(fā)生的一切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其實，這樣無聊的中午喝多酒真沒什么道理。我就著兩盤涼拌菜、一碗面和一個肉夾饃，竟然喝了幾十塊錢的啤酒。我跌跌撞撞走進午后的陽光里，只記得自己禮貌機敏地繞過一個又一個墻角，卻也印像深刻地撞上一根硬是不退讓的電線桿子，最后才摸到僅一街之隔的住處。上樓時我抓緊旁邊的欄桿，才知道搖晃的不是樓梯，而是我自己喝了太多的啤酒。

    走時忘了關了，可憐的老排氣扇還在嗡嗡地賣力工作，抽了一整天也沒能把衛(wèi)生間里的臭味兒排干凈。排氣扇是“正野”牌，genuin，發(fā)音像是小日本的。忠于職守。質量。我把熱水器朝著“熱”的方向旋轉到底，勉強洗了一個涼水澡。然后披著浴巾用牙刷胡亂在口腔里捅了幾下，沒沾牙膏，權當刷了牙——這是我對抗疲憊欺騙牙齒的慣用伎倆。

    讓人惡心的大飛蛾撲打著粉翅，圍著吸頂燈亂飛，像是印第安土著在篝火旁跳舞。我關了燈。在月光的映照下脫掉短褲，點上一支煙，坐在床頭瞧著電視機屏幕里的煙頭一明一滅地閃著紅光。隔壁的房門吱嘎一聲打開又咔嗒一聲關上。然后整棟客房一派寂靜。

    他使我的靈魂蘇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本章節(jié)由網網友上傳)——

    這是一家緊挨鐵路的灰褐色小旅館。老板的頭發(fā)由于生活的壓力已經明顯稀疏，右耳后還有一些白發(fā)，光亮的頭顱讓人很容易想到它下面的頭蓋骨和大腦。房間倒算整潔，我推崇的白瓷磚地面，墻角不用去檢查就知道肯定沒有了燈泡的落地燈，除了一股若隱若現(xiàn)的床鋪霉味之外，沒啥能引起我的特別注意。衣櫥里樟腦球已經風化分解，只在衣櫥放鞋的板子上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粉末，但是味道卻仍然刺鼻，如果能在傍晚打開櫥門的話，從窗子里設法進來的蚊子會扭頭就跑。桌面上一個電視遙控器，還有一本索賠條款，看過讓我有一種老板想向我高價推銷水杯、毛巾和床單的誤解。

    房間里不時能聽見火車進站或出發(fā)時的汽笛聲，那聲音分明轉述了一部離別、思念和感傷的歷史。

    晚上，一列火車拉著離別的長笛，無奈地開進沉沉的黑夜?！锰澪也皇?，但我始終搞不明白，火車、輪船為什么在無人的黑夜非要昭告天下似地弄出這么大的聲響？

    我舒適地躺在雖不夠柔軟卻足以承載我全部疲憊的木板床上，扯掉好幾天沒洗的襪子（噢！襪子實在應該去洗洗了！但愿今晚另一張床上別再安排陌生的人——除非是一個漂亮姑娘——否則人家會抗議的），然后把襪子隨手扔向床頭的椅子，一只襪子掉在地上，我懶得去撿，就讓它們在那兒靜靜躺上一晚吧！它的旅途比我更累，而且沒有光線，暗無天日，還要全程忍受我腳丫子散發(fā)出來的臭味，不是嗎？不過我已經決定今晚不洗澡了，也不給它們洗了。

    一夜無話——鄰床到天亮也沒有睡人，早上走廊里的一群腳步聲把我吵醒。從窗外的天光判斷，應該八點多了。

    央視一套正在播深受老年朋友和家庭主婦喜愛的美食節(jié)目，兩位主持人一男一女，哼哈二將一般鼓動如簧之舌介紹某位家庭主婦創(chuàng)制的一道菜，看他們賣弄的樣子，我真想用這道“三鮮豆渣丸子”塞上他們的嘴。本想再磨嘰磨嘰賴一會床，見電視也沒什么東西，只好起來。

    早飯當然免了。

    背包里的“飛利浦”刮胡刀，已經跟了我好幾年，現(xiàn)在仍運轉正常，可能是因為質量好，也可能與我的胡須產量低且柔軟有關。一般情況下，我每天只需花一分鐘，就可以輕松把夜里冒出來的胡子搞定。可現(xiàn)在是在旅途中，一切都不必那么刻板，只有鏡子里的臉明顯地被黑乎乎的胡須遮掩起來，我才會動用飛利浦對付它們。我慶幸自己沒有長一幅絡腮胡子，不用天天操心清理它們的龐大工程。（最近正看懷特）我承認自己遠沒有懷特講述的新澤西州吉爾伯特·g·布林克霍夫先生對他家草坪上馬唐草的豁達與超脫，在別人都以愚蠢的方式讓精力白白浪費之際，布林克霍夫先生卻發(fā)現(xiàn)完全不用理會那些馬唐草，照樣活得很好?？上业哪槻皇且黄У幕▓@，我還得掛著它到處招搖，我的胡子也不是馬唐草，如果我不能適當?shù)卣樟纤纳L，修剪它的形體，我擔心周圍的人并不都有懷特先生寬容的心。而清除這些煩人的顧慮和異樣的眼神不過只需一分鐘，何樂不為呢？——121

    外面的天氣真不錯，陽光很亮。風也不大。無所事事之間突然提醒自己可以洗洗衣服。床上的臭襪子還沒洗呢，我雖然不講究，但也委實不想再把歇了一晚上的腳丫子重新伸進臟兮兮的襪筒里。關鍵是這會兒可沒有老朋友畢克的襪子供我“貍貓換太子”。

    我的腳是汗腳，你不用眨眼睛就完全可以想象，在這種酷暑天氣，經過一整天的長途跋涉，我的襪子會有怎樣的味道和怨氣，因為自從上次我聞過之后就再也不敢把它們放在距鼻子兩尺范圍之內了。都說人們不會嫌棄自己的體味，我覺得這在我身上不成立。畢克的腳是干腳，很少出汗，自然也不會臭到哪里去，起碼比我的襪子好多了。所以，以前我和畢克結伴外出，經常發(fā)生下面的情形：

    時間不早了，畢克還賴在床上，但響亮的下床屁暴露出他已經醒來。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只是發(fā)出了一陣豬一般的聲音。

    “畢克，快起床，來不及了！”

    “嗯?！?br/>
    “快點！”我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知道了。你先去刷牙?！彼€想給自己爭取三分鐘時間。

    “我早洗漱完了?？炜炜欤　蔽乙贿呎f一邊把他的襪子掉了包。我倆上次買的襪子一樣。

    畢克終于哼哼唧唧地坐起來。他彎下身拎起襪子，聞了一下——這是他通常鑒定襪子是否該洗的習慣做法——立馬難受地把襪子伸到遠處，露出一幅難以置信的樣子。我差點笑出聲來。

    “羅希，你是不是穿錯襪子了？”

    “不可能，我睡前就把襪子塞進鞋窠里了，怎么可能穿錯?！蔽覕蒯斀罔F地否認。

    “那我的怎么這么臭！”

    “我怎么知道，你問問你的腳嗎。我的襪子也挺臭的?！?br/>
    他嘟嘟囔囔地把襪子不情愿地套在了腳上。

    托馬斯·沃爾夫在p100里借尤金之口感慨：“大多數(shù)人擁抱孤獨，就像擁抱情人那樣，他也喜歡孤身獨處，但也不時地需要溫柔和真誠的伙伴，這伙伴招之即來，喚之而去?！碑吙司褪沁@樣的家伙，我對他的想念在我不愿穿臟襪子而又舍不得直接扔掉（個別時候我也會把它們作一次性處理）的時候尤其強烈。

    如今，畢克跟莫小魯（老婆）遠在英國，我的想法屬于十足的奢望。我把煙頭扔出窗外，嘆口氣。

    這地方的天氣足夠干燥，不用擔心衣服洗過干不了。衛(wèi)生間洗臉池下面倒是有個竹筐，需要店里洗的衣物可以放進去?？墒?，我即便是對旅店的環(huán)境再滿意，也從來沒有放心到把衣物交給他們去洗的地步。主要是不知道自己的衣物會和誰的什么衣物混在一起洗，染上什么疾病也不知道。其實，這種擔心不是我自己才有的，歷史上都有傳統(tǒng)。倫敦從1892年起就有提供洗衣服務的商店，但生意一直不好。直到進入20世紀好多年以后，許多倫敦最富有的市民還是愿意每星期一次乘火車把衣物送到鄉(xiāng)下自己的莊園去，由他們覺得可以信賴的人來辦這件事。

    所以，我決定還是自己親手洗一洗自出行以來從沒有洗過的牛仔褲和惡心的襪子。褲子可是費了旅店不少的水，估計老板娘知道了我這樣洗法，會干脆跟我搶過去親自幫我洗。最后我用力抖了幾下，盡可能地甩干褲子上的水，再用力地捏了捏想象中的褲腿線，把它掛到窗簾的橫桿上。抽了一支煙，又小心地甩干襪子上殘留的水，搭在靠窗的椅背上。我盡可能地不去用力擰絞，我還指望它能多穿上幾個城市哩。在這樣經常依靠步行的旅途中，襪子和鞋同樣重要。何況我的襪子并不是專門的登山襪、旅行襪，它只是普通的棉襪子。

    已經長了兩個月的頭發(fā)，把耳朵都蓋住了，在中午陽光的照射下熱烘烘的，用手一抹散發(fā)出難聞的氣味——該理發(fā)了！我向一個推著自行車走過的小伙子打聽過理發(fā)店所在，他推薦乘公交坐不了幾站就到了理發(fā)店集中的地兒了，我很快就登上了到來的第一輛公交車。

    一個穿紅色西服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下意識地用手指扯著下嘴唇，腦子里想著職長的升遷和辦公室里的緋聞韻事（也或許只是在猶豫要不要給別人讓座）。一個高挑的——我特別鐘情高個兒女孩，細心的讀者可能已經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漂亮女孩，扎著簡單的馬尾辮，清爽怡人，上車后見沒有空位，就抓住我頭上方的把手站在我旁邊。我一直琢磨到底誰才能有資格掐住她的楊柳細腰并解開她的銅扣腰帶。不過，我決定畢克曾經的名言“每一對ru房，注定只屬于一個男人”所蘊含的道理，似乎也可以解釋這一切：每個女孩子的腰帶，注定只能由一個男人可以解開。

    一個學生模樣的女生扶住欄桿站在后門出口處，牛仔褲，黑黑的眼線，neyork棒球帽，其實吸引我的倒不是這些，而是她兩條粗壯胳膊上勒進肉里的亮銀長手套——效果直追里面的那英——如果不是胳膊上長了白癜風的話，這么熱的天兒，我實在想不出她這么干的理由。

    沒有膽量去解近在咫尺的腰帶扣，我只好把眼光移向了窗外。一群戴著僑胞帽——就是那種淺灰色的軟塌塌的圓頂帽，反正我一說你就會知道——的或港或澳或臺地方的人，站在幾根路燈柱子和電線桿下面，中間的兩個茫然的老人手里握著一張迎風招展的地圖，看樣子在討論出行路線，也可能是在核對當年的舊地。幾位老人的相機在肥胖的肚子上搖來蕩去。相對于他們來說，我就瀟灑得多了，不用去精心推敲什么旅游路線，也沒有故地重游的感概和心事。一家房地產交易所門前站了不少人，心里惴惴不安地等待交易他們一生的命運。有的在交談，有的在張望，有的在抽悶煙，都極力地排解最后時刻的焦慮、期望、喜悅和無奈。房地產市場的大幅波動對老百姓的影響真是無遠弗及。這座不起眼的小城也不能避免。

    廣播指示我已經到站了。女孩坐上了我剛才的位置，如果她早一點坐到我的腿上，我想我也不會介意的。

    這里可能是這座城市的心臟地帶，人很多，來來往往的公交車，吱吱嘎嘎地進站?？浚瑩頂D的人們上車下車，然后破舊的公交車努力避開人群和小車出站，很快加大油門奔赴下一個站點。

    無數(shù)方向傳來的音樂聲似乎才是這座城的脈搏和節(jié)奏。我呼吸著一種混合了汽油、塵土、汗臭和來自鋼筋混凝土的特有氣息的空氣，逐漸莫名地歡快起來。我點了支煙在人群里慢慢溜達，并不急于尋找理發(fā)店。其實用不著尋找，到處都是理發(fā)店、飯館、超市和小賣部。推車的小販在人群里轉來轉去，吆喝聲此起彼伏。給人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這叫賣聲，這樓房，這汽車，這車水馬龍的市場，川流不息的人群，這骯臟的市容，這些景象讓我體驗到了一種真實的存在，使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所有這些雜亂、神秘、微小卻不陰郁，令人難忘的小景象全都屬于我，是我的一部分。

    經常地，我走在陌生城市里的陌生人群中，我會思索自己為什么會置身此地，但經常找不到答案。我也不在乎答案。我喜歡在人群里漫游，喜歡在陌生人群里漫無目的地走。這種感覺很奇妙，它讓你每時每刻都體驗著存在的幸福和探索的期待，它給了你保護，給了你安全的面具，也給了你道路。我享受這種人群里散落的陽光。它能讓我自由呼吸。波德萊爾說，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人群的海洋里漫游。享受人群的美味是一門藝術。而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做到：與所有同類人不同，他生機勃勃，食欲旺盛，神仙在他的頭腦中注入了喬裝改扮、戴紗掩面的癖好，又為他造就了厭煩家室、喜歡出游的毛病。（——p42）

    我覺得，波德萊爾開列的幾個條件我基本上都具備：精力充沛，愛好出游。

    路口等紅燈時，身邊的是一位長發(fā)披肩的瘦削女孩，直到她用手自然地一撩發(fā)縫一側的頭發(fā)，向我這邊偏過頭來，我才看清了她的臉。我覺得作為一位生活在西部小城的女孩，她沒有資格長得這么漂亮。（長發(fā)里面隱藏著的竟然是一張漂亮得難以置信的臉，五官精致，膚若凝脂，眼神溫柔而神秘。）她正要前行，一輛汽車響著喇叭駛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用手攔了她一下，她對我的紳士舉止投以明顯的笑意。我可以肯定，這會兒跟她搭訕，她是不會拒絕的。可我什么也沒說。后來，我倆隨著人群越過斑馬線，穿過馬路朝對面走去。女孩邁著優(yōu)雅迷人的步子，青春的秀發(fā)輕輕擺動，我好像已經聞到了發(fā)絲間的香波味道，每走一步，都好像暗示她并不想離去，仿佛邀請我跟著她一起走。我呆呆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熱血沸騰，口干舌燥，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心里無比渴望今后我和她肯定能重逢，這絕不是最后一面，但是，我心里清楚，這就是永別，今后再也不會相見。女孩已經消失在并不擁擠的人群之中，給我留下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無盡的失落、痛苦和遺憾。讓我愈發(fā)深切感受到生命的無奈和機緣的短暫。

    我走的有些累了，在一個石頭花壇上坐下來，慢慢靠在硬硬的墻上，點上煙，透過藍色芬芳的煙霧，默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慢慢地消受剛才與女孩擦肩而過留下的苦楚。街上不時出現(xiàn)三三兩兩的年輕人，這種自由自在和變化萬千之地總是對他們具有強烈的誘惑。我通常更關注那些走過去的女人，那些步態(tài)慵懶、舉止優(yōu)雅的漂亮女人。她們走起路來不疾不徐，懶洋洋的，豐潤的臀部一扭一扭，極富性感，好像剛剛做完愛似的，一副心滿意足仍在回味的樣子。我分明能嗅到她們身上的那股氣息，那股的芳香。交合之歡最能表明空虛的愉悅在現(xiàn)世是多么短暫?！猵111

    古希臘的德謨克利特是個傻冒！他為了逃避女性的誘惑竟然弄瞎了自己的雙眼！我可絕對不去干這種蠢事，我還要留下眼睛飽艷福哩。再說了，這些女人都是正派女人，唐·吉訶德不是說過嗎：“正派女人的姿色就好比是遠處的火堆和鋒利的寶劍，不去招惹，絕對燒不到你的身上也傷不了你的一根毫毛?！薄猵73

    右手的煙已經燃過半，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已經可以感覺到煙灼的溫度。與好多煙民習慣用食指和中指夾煙不同，我從一開始就堅持用中指和無名指夾煙支，不為別的，只是自己認定這種夾煙的方式更瀟灑，更能顯出手指的靈活、修長，把煙送到嘴邊時，還可以優(yōu)雅地用半幅手掌擋住自己的嘴唇，含蓄地吐出煙圈，是那么地與眾不同，風度翩翩。當然，還有一個不雅的理由，就是這樣可以騰出自由的食指，方便我隨時靈活的搔一下發(fā)癢的鼻翼，還可以去摳耳屎。

    吸煙有害健康，這我早就知道。為此我在七年前就曾認真地考慮戒煙并付諸實施，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戒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段時期，我過的每個白天，都無一例外地以一堆帶有負罪感的煙頭結束，另外再加上內心發(fā)下的不再吸煙的鄭重承諾和種種誓愿。結果可想而知，于是七年后的今天，當我在繚繞的煙霧后面想起這段往事，一笑置之。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的弱點從我們滄桑的心靈中也得到更大的寬容。不管怎么說，當我手中捏著這一支細巧的紙煙，并滿足地放在嘴邊吸上幾口時，我感覺找到了生活的支點，它讓我踏實，給我安慰，讓我冷靜，我實在找不出必須拋棄它的理由。

    英國查爾斯·蘭姆說，他希望“用煙斗呼入最后一口氣”。馬克·吐溫更是撂下了狠話，“如果天堂里沒有煙斗，那我寧愿下地獄?！?br/>
    每次兜里面彈盡糧絕，我總會及時地去買上新的彈藥，因為我總不能用剛吸完的那一包可憐的香煙就此來結束我癮君子的生涯吧。雖然我也覺得應當戒煙戒酒，可是在這個事兒上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要是上帝不想讓我們吸煙喝酒，那他干嗎還要把這兩樣東西搞得這么誘人呢？

    兩個女孩邊吃冰棍邊說說笑笑邊從我身邊姍姍走過，其中一位身材高挑，穿著卡其短褲，小麥色的大腿光滑筆直。硬撅撅的上翹的小屁股，向里延伸進去的弧形形成一個完美溝壑，不能不讓人想入非非。穿著暴露的女孩在路邊男人的欲望中穿行、游弋，她們找到了自信，男人們卻并未實現(xiàn)了自慰。

    她們本可以和我到清爽的啤酒屋喝上一杯的，我默想。但看著她們高興地走過，我好像也受到感染，我的心情也更加明亮起來。我喜歡冰棍。也喜歡啤酒屋。

    逛了好幾個小店，最后從一家飾品店出來的這個長腿女孩，除了白以外，清秀的臉上，一雙厚得有些出奇的嘴唇讓人過目不忘，你也可以說是性感，像安吉麗娜·朱莉的那雙永遠嘟凸著好像要吻你的嘴唇。我倒沒有立馬動沖上去一嘗芳澤的念頭，我正在根據(jù)坊間流傳的說法——嘴唇厚則**薄，嘴唇薄則**厚——想象她的那個部位。（多么下流?。┬」媚餆o辜地走過。我靜靜地抽著煙，不動聲色。還是約翰·厄普代克懂女人，他說：“女人們，三角區(qū)生一團火，永遠不會熄滅，通過擊退**而開始，再通過瘋狂地追逐一個依然堅挺的**而告終結?！彼隙ㄕJ真研究過女人，這至少是和一百個以上的女人干過之后總結出來的精辟理論，這個老色鬼！——114但是，我愛這個老家伙。還有那個，弗洛伊德，那個鼓勵了一個世紀的人去不停的家伙?！猵121

    約翰·厄普代克還在（316頁）中傳授經驗：你要知道哪個女人的**的顏色，應該看她的眉毛而不是她的頭發(fā)——據(jù)此，那這個女孩的**無疑是淺潢色的，因為雖然她的頭發(fā)烏黑，但她修長的眉毛顏色淺淡。

    如此多的愛，太過分的愛，這正是我們的瘋狂所在，它正使我們墮落，使我們像蒲公英的絨球一樣爆裂開來?！?24

    再過不了多久，這里的人在街上說話時，就會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如同漫畫書里的對話圈。

    這是一間十幾平米的理發(fā)店，名字叫“發(fā)源地”，八塊！店里沒有幾個人，一個中年男子正在剪發(fā)，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片刻的舒適，給他剪發(fā)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頭發(fā)呈夸張的雞冠型，估計噴了至少一瓶半的啫喱水和發(fā)膠。時尚的浪潮席卷外界，滌蕩一切，不過潮頭到了這座小城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失去了威力，我只能在理發(fā)店里男生蓄意留著的小辮、染黃的發(fā)梢，還有音像店門口震耳欲聾的粵語歌里找到點蹤影。還有一個中年婦女老實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張椅子上，頭頂?shù)暮娓蓹C正在冒出蒸汽，像一座小火山在醞釀著噴發(fā)，她正看一本掉了封皮的舊雜志——頭上罩著烘干機的人，估計給她什么東西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吧。

    屋頂上懸掛著一臺小電視，正播駐伊美軍的傷亡情況，據(jù)說美軍的某處檢查站又遭到襲擊，一人死亡，三人受傷。這些數(shù)字已經不知不覺地升至數(shù)千人，比當年的越南戰(zhàn)爭傷亡還要大?？墒俏乙呀泴@種事件好不敏感，僅把它當作是簡單的數(shù)字變化而已。因為，全世界人們都知道，美國人死皮賴臉地至今呆在伊拉克不走到底是為了什么（石油！）？說道這里，里的一句話或許正可概括：在這里高死亡率與金錢共生而黃金無上的光澤并非得自黃金而是來自鮮血。——我看后面還可以加上石油?！?45

    畫面一切換，是一條有關歐盟對臺軍售的新聞。記得有一回，我跟畢克正吃飯，我問畢克怎么看臺灣的統(tǒng)獨問題。沒有想到畢克反應很強烈：

    “我看臺灣就是他媽的大陸長出來的一，包皮還過長，別看它整天牛逼烘烘！如果真的沒有咱們大陸給它用勁撐腰，它就會陽痿耷拉著，連一會兒都挺不起來！”

    我想了想大陸和臺灣的版圖，想起了臺南低垂閉縮的南端，猛然感覺畢克這小子還真有想象力，當時差點噴了飯。

    早飯就沒吃，現(xiàn)在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翻譯出來就是：我的午飯在哪里！他媽的，都幾點啦？不會又是該死的面條吧？

    小店里的墻面貼著潔凈的帶暗花的瓷磚，掛著四幅“春夏秋冬”主題小畫，很雅致。我在“夏”的小畫下面坐了下來。客人不多。在飯店，我是屬于沒有餐伴的那類人，但這并不妨礙我分享別人的餐伴。一對戀人在墻角的空調機旁邊的位置上，小聲低頭嘀咕著。我面前放著一盤魚香肉絲和一碗干米飯，我對它們都沒什么興趣。相對而坐咝咝傻笑的一對小戀人，他們只對彼此有興趣。一位四十多歲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在另一張桌子前讀報，身邊椅子上放著一個高檔真皮手包，一幅有錢人的模樣，我猜屋子外面的那輛“別克”就是他的。他的存在無疑提升了這兒的品味和檔次，讓我對自己的選擇充滿了自信和滿足。

    不一會，從里面廚房走出來一個胖子，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我懷疑他是廚師。胖子被近旁桌子上的報紙吸引住了，決定坐下歇歇。他先是用手扶住旁邊的桌沿，然后慢慢地轉過身來，把肥大的屁股對準后面記憶中椅子的位置，然后身體前傾，屁股開始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往下放低，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最后一刻，他把山一般的身體一小子全交給了下面那張單薄的椅子，椅子頓時嚇得連連后退，一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絕望的恐懼聲，直到滑到墻根兒，椅子已經無處可退，才算完全就范?；蛟S是習慣了這個過程，胖子對這一切熟視無睹，他兀自抖摟著手里的報紙出神地看，仿佛屁股下面發(fā)生的一切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其實，這樣無聊的中午喝多酒真沒什么道理。我就著兩盤涼拌菜、一碗面和一個肉夾饃，竟然喝了幾十塊錢的啤酒。我跌跌撞撞走進午后的陽光里，只記得自己禮貌機敏地繞過一個又一個墻角，卻也印像深刻地撞上一根硬是不退讓的電線桿子，最后才摸到僅一街之隔的住處。上樓時我抓緊旁邊的欄桿，才知道搖晃的不是樓梯，而是我自己喝了太多的啤酒。

    走時忘了關了，可憐的老排氣扇還在嗡嗡地賣力工作，抽了一整天也沒能把衛(wèi)生間里的臭味兒排干凈。排氣扇是“正野”牌，genuin，發(fā)音像是小日本的。忠于職守。質量。我把熱水器朝著“熱”的方向旋轉到底，勉強洗了一個涼水澡。然后披著浴巾用牙刷胡亂在口腔里捅了幾下，沒沾牙膏，權當刷了牙——這是我對抗疲憊欺騙牙齒的慣用伎倆。

    讓人惡心的大飛蛾撲打著粉翅，圍著吸頂燈亂飛，像是印第安土著在篝火旁跳舞。我關了燈。在月光的映照下脫掉短褲，點上一支煙，坐在床頭瞧著電視機屏幕里的煙頭一明一滅地閃著紅光。隔壁的房門吱嘎一聲打開又咔嗒一聲關上。然后整棟客房一派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