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遠(yuǎn)處跑過來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跪在地上用稚嫩的童音報告道：“信長大人，已得到確切情報，今川義元目前正在田樂洼！”

    “??！這也是忍者？”看著小女孩潘虎大驚道。

    “什么？田樂洼？那這里不是今川義元的主力嗎？”織田信長也吃驚地問道。

    “回稟信長大人，這里確實是今川軍主力，但是今川義元大人的本陣五千人已經(jīng)離開主力部隊，目前駐扎在田樂洼?！迸陶邎蟾娴溃憩F(xiàn)出的工作能力和語言水準(zhǔn)明顯與看上去的年齡不符。

    “哦，這樣，那今川義元本陣為什么要離開主力部隊獨自行動呢？”織田信長又問道。

    “因為今川義元大人得到了附近一帶百姓的邀請，本陣拋下了其他部隊獨自前去。在田樂洼中有一座小山叫漆山，為首的百姓代表是藤左衛(wèi)門，他們獻上了一斗勝栗、十樽清酒、五十份昆布還有很多湯水飯食，懇請今川軍在勝利之余不要打劫良民百姓，今川義元大人非常高興，當(dāng)即表示今川軍不但不會騷擾百姓還要與民同樂，于是他們就在那里載歌載舞飲酒作樂。”女忍者繼續(xù)不緊不慢地報告道。

    “你們尾張國的老百姓對今川義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看來你這地方官兒當(dāng)?shù)貌辉趺礃影?？”潘虎不禁嘲諷道。

    “還山，不能說這樣的話！”戚小姐趕緊呵斥住潘虎，又對織田信長道：“既然確認(rèn)今川義元在田樂洼，我們立刻趕過去，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來得及?！?br/>
    織田信長皺了皺眉，對自己的部下問道：“你們還有力量再戰(zhàn)一場嗎？”

    此時此刻，織田軍將士已經(jīng)全部精疲力竭，癱軟在地，這次奇襲雖然很成功，但也是先經(jīng)過長途跋涉，又陷入以一當(dāng)十的惡戰(zhàn)。

    暴雨已停止，烏云漸漸散開，太陽也慢慢地探出頭來，照射在每個人濕淋淋的鎧甲和戰(zhàn)袍上金光閃閃。俄而，半空中出現(xiàn)了一道美麗的彩虹，而山間散落著的五顏六色花草，卻像是破碎了的虹。

    “報告主人，我還能戰(zhàn)！今日不斬殺今川義元誓不罷休！”藤吉郎突然從地上蹦了起來，大聲叫嚷道。

    “我們也能再戰(zhàn)！”又有幾十個人跟著喊道，但數(shù)量還是少得可憐。

    “閉嘴，我等家老尚未發(fā)言，哪里輪到你們這低級足輕和小猴子叫囂了！”柴田勝家戰(zhàn)刀插在地上，正在用手?jǐn)Q著衣服里的血水，看到藤吉郎在眾人面前目中無人沒大沒小地亂嚷，忍不住拍地而起大聲斥責(zé)。

    織田信長依然沉默不語，家老佐久間信盛也嘆著氣說道：“今川義元本陣雖脫離主力，但畢竟還有五千人馬，現(xiàn)在若以疲憊之師進攻之，讓敵軍以逸待勞，我軍恐無勝算！”佐久間信盛是織田家的重臣，今年三十四五的樣子，也是一員猛將，因擅長指揮軍隊撤退，人稱“撤退佐久間”和有“進攻柴田”稱號的柴田勝家并稱。

    林秀貞也諫言道：“這一場大戰(zhàn)全殲今川主力，足讓主公威震東海揚名天下；繳獲的大量物資，更是夠織田家用度兩年；還有抓取的幾個俘虜，也可以拿去和今川達成停戰(zhàn)協(xié)議。如今我尾張國剛剛統(tǒng)一，百廢待興，不如見好就收，借此大好機會安穩(wěn)發(fā)展幾年，再謀大事。若是.......若是......”林秀貞本想說若是得隴望蜀對敵人窮追猛打，讓敵人拼死一搏反敗為勝就悲催了，但他吞吞吐吐了一陣還是硬把話咽了下去。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F(xiàn)在的今川軍兵敗如山倒，今川義元只要不逃走，在田樂洼就是插標(biāo)賣首。你們這些膽小鬼，再啰嗦可就延誤戰(zhàn)機了！”潘虎大怒道，他的氣焰很囂張，目光很不禮貌地掃視著眾家老，但因為剛才他掄大斧子劈人時，織田軍將領(lǐng)都看在眼里，所以此刻沒人敢死磕他，但是也沒人理會他。

    織田信長依然沉默不語。

    “主公......不，信長大人！我雖然已經(jīng)被您趕出了織田家，但是在我心中您永遠(yuǎn)是我的主人，我生是織田家的人，死是織田家的鬼，今天無論如何就讓犬千代再為您效忠一次吧！”不知什么時候，前田利家爬了過來，他痛苦地咬著牙，渾身全是血，一只手在吃力地爬，另一只手里還緊緊抓著戰(zhàn)刀。

    “阿犬，你......你......你這是何苦呢？”織田信長看著臉上鮮血淋淋的前田利家震驚道。

    “織田家的兄弟們，能戰(zhàn)的就都跟我再戰(zhàn)一次，今生能夠有幸做織田家的家臣，有幸侍奉主公信長大人，我前田利家死而無憾！前進，敵在田樂洼！”前田利家突然拄著刀爬起來，奮力一躍，想要跳上旁邊的戰(zhàn)馬，然而因為受傷太重、體力不支又重重地摔回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信長公，還猶豫什么？你有這樣忠義的家臣，還害怕打敗仗嗎？”戚小姐對織田信長厲聲問道。

    “哼，那你們?nèi)グ?，織田家的眾將士，這是我的命令，愿意去的都隨他們?nèi)?！”織田信長又面無表情，冷冷地說道。

    “主公請放心，小的們一定將今川義元的首級給您帶回來！”

    “主公，小的也保證完成任務(wù)，不會給您和織田家丟臉！”

    織田信長身后竄出兩個貼身侍從，一個是服部小平太春安，另一個是毛利新介良勝。

    “大家準(zhǔn)備出發(fā)，沒有戰(zhàn)馬的或者戰(zhàn)馬跑不動的可以騎今川軍留下的戰(zhàn)馬，他們的戰(zhàn)馬沒有經(jīng)過長途奔襲，并不很疲勞！”潘虎對準(zhǔn)備出發(fā)的織田軍將士吩咐道。

    “藤吉郎這小子一大早晨就跟著馬隊一路小跑，現(xiàn)在還這么生龍活虎真了不起?。　迸嘶㈦S即挑了一匹戰(zhàn)馬要送給藤吉郎，但當(dāng)他找到藤吉郎時發(fā)現(xiàn)藤吉郎正在用刀砍今川軍死尸的首級，潘虎詫異地問道：“你的老大不是下令說這次戰(zhàn)斗不用首級記功嗎？”

    藤吉郎滴溜溜轉(zhuǎn)著眼睛道：“師父大人不知，我撿腦袋可不是為了報功的，我要等一會兒沖到今川義元面前，把這些腦袋都扔到今川義元面前，嚇?biāo)浪?！?br/>
    “真是一只可怕的猴子啊！”潘虎駭然道。

    “這個主意真好，還是這潑猴兒聰明！”其他人聽到藤吉郎的解釋，紛紛效仿，每人都砍下三四個人頭，又撿來一些印有今川家徽二引兩的物件，也帶著上馬而去。

    雨雖停止，但風(fēng)未停止，眾將士也疾風(fēng)怒濤，策馬狂奔，大家并力齊聲高呼道：“前進，敵在田樂洼！”

    千山萬峰聚，最險田樂洼。田樂洼在桶狹間以北，只有十七八町遠(yuǎn)，但要翻過幾個小山丘。在森可成的指點下，大家來到一個叫太子根的山崗上，卻發(fā)現(xiàn)上面正有一彪人馬等著他們。

    “有伏兵！”潘虎大驚道。

    對方的人馬都很安靜，織田軍的將士們朝他們越走越近，他們還是拿著武器佇立不動。

    “吾有大斧在，何懼伏兵哉！”潘虎高高地舉起了大斧。

    “雅蠛蝶！”藤吉郎突然在背后叫道。

    “怎么了？”潘虎停了下來問道。

    “是蜂須賀小六，不要打，是友軍！”藤吉郎興奮地回答道。

    蜂須賀小六趕緊跑過來打招呼，這次他對潘虎十分恭敬道：“還山大人，別來無恙？”

    “今川義元在下面嗎？”潘虎不答反問道。

    “那頂金光閃閃的轎子就是他的，還有繡著赤鳥紋的馬印。你們看！周圍站滿了俊男靚女，那邊樹林里也有，男的是他從駿府帶過來的，女的都是附近村落里找來的姑娘！”蜂須賀小六指著山下道，他的眼里充滿了羨慕嫉妒恨。

    所謂的“漆山”其實只是一個小土包，彼山不如此山高，周圍松林之中還有忍者，今川義元本陣的一舉一動都在蜂須賀小六的監(jiān)視中。

    “哦？真是朵奇葩，出來打仗竟然坐轎子！”潘虎笑道。

    “是啊，那是因為他腿太短了，騎不了馬！”蜂須賀小六解釋道。

    “他在這里不知桶狹間那邊的戰(zhàn)況嗎？”潘虎問道。

    “知道一些，剛才有人報告他織田軍的佐佐隼人正討死，他笑道‘即使天魔鬼神前來，又能如何？’，就繼續(xù)‘快活’了！”蜂須賀小六回答道。

    “快活？在這地方有什么好快活的？”潘虎不解道。

    “嘻嘻嘻，還山大人雖然武藝高強，但畢竟還是一個小朋友，他們這么多男男女女在一起當(dāng)然很快活，上午一直在唱歌跳舞喝酒吟詩，剛才......剛才不是還來了一場云雨嘛！”蜂須賀小六忍不住笑道。

    “嘿嘿嘿嘿，那我們現(xiàn)在把這些死人頭和今川軍的破旗爛鼓都扔給他們，他們看到會更快活！”藤吉郎也湊過來一臉壞笑道。

    “唱歌跳舞？對了，這里有人會唱駿河的流行歌曲的嗎？”潘虎又問道。

    “小女子倒是會一首......是一首可以唱的和歌！”方才報信的女忍者擠到前面搶著道。

    “和歌？沒想到你這小姑娘也會如此高雅的東西？”藤吉郎瞪大了眼睛望著女忍者道。

    “嘻嘻嘻，今川大人的駿府有‘小京都’的美稱，實際上真正京都的破落公卿也多寄居在那，他們每日歌舞升平，能劇、和歌、花道、茶道、香道、劍道、相撲、圍棋、蹴鞠、彈弓、獵鷹各色高雅的東西都有，就連駿河普通百姓多少也會一些哩！”女忍者得意道。

    “很好，那你教教大家，大家一起唱，我們邊唱邊將今川軍的首級和軍用物件扔下去?！迸嘶⒋鸬馈?br/>
    “遵命！”女忍者很高興地答應(yīng)后，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然后眾將士都跟著嗚嗚哇哇鬼哭狼嚎道：

    “粵自天地辟溟蒙，矗立巍巍此神峰。富士雄踞駿河國，崇岳仰止蔽蒼穹。白云凝佇失通道，日月為之色朦朧。四時大雪紛紛舞，不辨春夏與秋冬。偉哉富士垂萬世，代代傳說無盡窮?！?br/>
    “什么聲音？誰在上面唱歌？”只聽下面有人喊道。

    “快扔個首級下去！”潘虎命令道。

    嗖--

    一個首級被扔了下去。

    “用力！”

    嗖--

    “哎呀，不好，有人叛亂！”

    “混賬，誰膽敢在這時候叛亂！”

    “不是叛亂，是野武士要攻擊我們！”

    “看，那邊還有織田家的武士，大事不妙啊！”

    嗖--嗖--嗖--

    幾十個首級和帶有今川家家徽的物件被扔了過去。

    “哪來這么多人頭？難道我們的大部隊已經(jīng)被他們殲滅了？”山底下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了。

    “哈哈哈！唱！大家繼續(xù)唱，給他們唱出‘四面楚歌’的快感！”潘虎捧腹大笑道。

    “花待春宿梅，友三話歲寒，扣水茶煎月?！?br/>
    “心似紅葉染神榭，常磐秋色契君心?！?br/>
    歌聲繼續(xù)唱響，在山谷間回蕩不絕。

    潘虎高舉著開山大斧以猛虎下山之勢沖了下去，織田軍和野武士們已將小山包圍住，松林從里到外，旗幟招展，歌聲回蕩，也判斷不出織田家來了多少人馬。

    潘虎大聲喝道：“吾乃天#國上將潘虎潘還山，桶狹間的今川軍已經(jīng)被消滅了。但是本將今日不想大開殺戒，因此，不論是尾張百姓，還是今川士兵，放下武器抱著頭到我身后跪著唱征服者免死，否則一律格殺勿論。今川義元，你的武運已盡，還不速來歸降？”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堆人扔下手里的東西抱著頭爭先恐后地跑到潘虎后面，然后跪在地上，也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先跑過去的當(dāng)然是本地的村姑，之后是今川家的士兵，只留下那頂孤零零的轎子在風(fēng)中搖晃。

    潘虎翻身下馬，拎著斧子朝轎子走過去。

    “雅蠛蝶！”藤吉郎又跑到前面攔住叫道。

    “哎，又怎么了？難道這里面也是友軍？”潘虎有些要抓狂。

    “師父大人有所不知，今川治部大輔大人是出身名門的武士，應(yīng)該有高貴的死法！”藤吉郎回答道。

    “什么高貴的死法？”潘虎心里嘀咕，“這群倭人講究真多，人活著不平等，死了有差距，這殺別人也要看高低貴賤！”

    “像今川義元大人這樣高貴的武士，應(yīng)該先讓他寫首辭世詩，然后切腹自殺！”藤吉郎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道。

    “辭世詩？要不我好人做到底，送他一首吧！”潘虎腦袋一晃，就信手拈來打油詩道：“兵勢洶洶暴雨急，主公田樂醉如泥。勤王上洛終一夢，千里迢迢獻首級?！比缓蟠笮Φ溃骸肮?，怎么樣？”

    “師父大人，士可殺不可辱啊！武士的尊嚴(yán)不容冒犯！”藤吉郎反而替今川義元抗議潘虎道。

    “哼，嫌我的詩不好嘛？那我不殺他，今日活捉他，讓他自己多寫幾首看看！”潘虎一把推開藤吉郎，又要往轎子前走。

    就在這時，轎簾突然被掀開一角，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子跑了出來，他身上只裹著一張老虎皮。

    “臭流氓，太惡心了，這什么玩意?。　迸嘶⒋笈?，飛起一腳，將裸男踢到山溝里。

    “你們......你們......你們這些賤賊......！”轎子里又傳出了一句陰森恐怖的罵聲。

    潘虎聽得毛骨悚然，卻強作鎮(zhèn)定，硬著頭皮走上前去，一把掀開轎簾。

    “天啊，怪物！”當(dāng)掀開轎簾的一剎那，潘虎嚇得魂不附體了，他先大叫了一聲，就松開了雙手，大斧都脫了手，然后不住地往后退，最后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

    轎子里面滾出來一個圓圓的大肉球，身上裹著紅色蜀江錦的陣羽衣，胸前雕刻著金色八紋龍的銀色大鎧中伸出的肥碩的頭臉上敷著一層厚厚的白#粉，眉毛被剃掉了，只在額頭上方點了兩個豌豆形的墨點，大張開的嘴巴里露出的是漆黑色的牙齒和鮮紅的舌頭。他的袍子下露出的光腿又短又粗，還長滿了黑毛！

    “是駿府的主公今川義元大人！”女忍者尖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