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出國門，生活的輪子似乎就旋轉(zhuǎn)得快了。十二點到成田，二點到東京的八王子旅館，三點半中元就陪沙舟到二樓的報到處報到。沙舟的舟字剛寫完，幾個記者就把他綁架似的擁到一個角落。一邊提問題，一邊就象雷陣雨要來之前連續(xù)閃電那樣亮起閃光燈。

    “聽說您作民族史的學(xué)問，完全是業(yè)余自修的，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是怎樣從工廠學(xué)徒、解放軍戰(zhàn)士變?yōu)閷W(xué)者的？”

    “您這篇論文的內(nèi)容是有意去探求的，還是無意得之的？好像您在一篇文章中說是無意得之的?！?br/>
    “您的太太是維吾爾人嗎？她漂亮嗎？信不信伊斯蘭教？”

    “您愛不愛吃拉面？”

    中元毫不客氣，連推帶搡，殺開一條出路，把沙舟拖出包圍圈，鉆進電梯，下到地下一層，轉(zhuǎn)個方向又從搭電動樓梯升到大廳。對沙舟說：“你趕快回房間洗個澡，休息。五點鐘我來接你去參加酒會?！?br/>
    “我送你到門外?！鄙持壅f，“你為我這么張羅，太不落忍了?！?br/>
    “別客氣?！?br/>
    “你才別客氣，有說話這工夫我已經(jīng)送你到門口了！快走吧，別瞎耽誤工夫！”

    中元無可奈何，咧咧嘴任憑沙舟伴送著出了旅館大門。他的車存在一百米外的停車場，到門口他叫沙舟停下，自己快步奔往車場。沙舟站在那里出了會神，沒注意從什么時候身邊就站著了一位漂漂亮亮的女士。

    “先生，國語說得這么好，從香港來的嗎？”

    “不，北京，”他打量了一下，女士穿著黃裙子，黑上衣，鴨蛋臉、荷葉式卷發(fā)，說不清多大年紀(jì)，總有二十四五歲或者再多一點。

    “你是香港來的？”

    “臺北?！?br/>
    “旅游？”

    “家父要來觀光，我陪他玩一玩?？梢哉埥藤F姓嗎？”

    “沙舟，沙漠里的船，駱駝的意思?！?br/>
    “您的樣子可不象駱駝，比駱駝漂亮得多。”

    “謝謝，您貴姓？”

    “免貴姓馮，馮婉如?！?br/>
    “噢，典型的中國名字?！?br/>
    “是的，臺北人取名，傳統(tǒng)味的多，我發(fā)現(xiàn)北京人取名字倒是更洋化些。郎平，楊茜，王蒙，白樺。您這沙舟兩字也是新派的?！?br/>
    “您好像知道不少大陸人的名字。”

    “這都是名人，外國人都知道。”

    一輛出租車開來，馮婉如笑著說聲：“再見！”坐進車子，車子開走了。

    這個臺灣人給他留下印象很好。爽朗熱情，跟他想象中的臺灣人不一樣。中國人還是中國人。和外國人相比，中國人之間共同的東西仍然更多。

    路過小賣亭，他買了一包海帶塊。海帶壓縮成水果糖大小，用玻璃紙包著，有十來塊。洗過澡，從冰箱取出一瓶清酒，用海帶塊當(dāng)“藥引子”把它送下去，就仰面朝天睡了個好覺。電話鈴聲把他驚醒時，他好久弄不清自己是躺在什么地方。

    電話是中元來的，來接他去參加歡迎酒會，中元在大廳的吃茶室等他。

    酒會是在“丸之內(nèi)”一個文藝中心舉行，從新宿走過去，要二十分鐘。五點鐘，在東京正是交通擁擠的時辰。

    中元聚精會神地開車，只是到了人少的地段才抽空跟他說一兩句話。

    “休息了一下吧？”

    “一覺睡到現(xiàn)在。”

    “明天下午是你發(fā)言，你的日語演講沒問題吧？”

    “現(xiàn)在才問這個，不晚一點嗎？”

    中元在中國一個出版機關(guān)當(dāng)過四年專家，和沙舟同室辦公。中元回國之后，沙舟調(diào)到研究部門工作。中元是研究西域史的。前年他去新疆考察，研究所派沙舟陪同。兩人經(jīng)歷了一兩個月的艱苦跋涉，交情深了一層，無話不談，不講客套。

    沙舟小時候在兵工廠當(dāng)學(xué)徒。日本投降后，八路軍解放了那個城市。解放戰(zhàn)爭打起來，解放軍臨撤走時要把工廠拆掉搬走，沙舟幫助拆了機器，和機器一起參加了革命軍隊。機器運到根據(jù)地，因為戰(zhàn)爭形勢緊張、堅壁在山洞里，沙舟當(dāng)了兵。沙舟學(xué)徒前上過六年小學(xué)，六年小學(xué)在革命軍隊中那時便被看作知識分子，一參軍就當(dāng)了宣傳員。全國解放時他已經(jīng)當(dāng)了副指導(dǎo)員了。這個人愛學(xué)習(xí)，全國解放，他認(rèn)為今后革命要靠知識，便請求進學(xué)校學(xué)習(xí)。在工農(nóng)干校補習(xí)了兩年文化課，考上了北大哲學(xué)系，不知怎么一來，五七年他出了點事，臨畢業(yè)把黨籍弄丟了。畢業(yè)后先勞動了幾年，后來分配到一個中學(xué)管理圖書，這中學(xué)開設(shè)在一個舊廟里，圖書館接受房子時順便接受了一批佛經(jīng)，他隨手看了兩本看上了癮頭，從此自修起佛學(xué)來。從研究佛學(xué)歷史又涉獵了西域的文化。打倒“***”后，他試探地寫了幾篇關(guān)于禪宗各派的論文，送到哲學(xué)雜志，竟然發(fā)表了。這正是個百廢待興的時代。七十年代末懂佛學(xué)的人跟市場上的蛤蟆鏡一樣，成了熱門貨。那個雜志屬于一家出版社，這出版社急需懂哲學(xué)的編輯人材，便把沙舟調(diào)到了出版社。隨后兩年他的問題經(jīng)過復(fù)查改正了，恢復(fù)了黨籍，就又調(diào)到了研究機關(guān)。

    去年他第二次去新疆、考察佛教東傳的路線。走在高昌與北庭之間，無意間發(fā)現(xiàn)一座煉鐵遺址。他自學(xué)過日文，又愛看閑書。記得中元送他的一本書中，一位日本權(quán)威學(xué)者曾斷言這一帶不曾出過硇砂。這一帶出不出硇砂，關(guān)系到歷史、地理上許多記載如何解釋，這是個專題，咱們不必多說，多說了讀者也未必有興趣，知道這是個不小的題目就行。沙舟便把他的發(fā)現(xiàn)，他的推論寫信告訴中元。中元本來就懷疑那位權(quán)威的定論的可靠性，可是沒有反駁的根據(jù)。一看這信，大為贊賞，自己動手譯成日文、送到日本一個學(xué)術(shù)刊物發(fā)表。驟然在日本學(xué)術(shù)界引起了重視。中元是日本西域?qū)W會理事，今年學(xué)會在東京開年會，照例要請幾位外國學(xué)者參加。中元就提出請沙舟赴會。學(xué)會同意了，他又寫信給沙舟的工作單位，希望單位也支持這事。經(jīng)費由日方負(fù)擔(dān)，但要沙舟準(zhǔn)備一篇日語的發(fā)言，據(jù)他對沙舟的了解，認(rèn)為這對沙舟來說并不困難。文章不用新寫，只把那封信充實一下，改成演講稿就可以。

    單位認(rèn)為這是有助于促進中國和世界學(xué)術(shù)交流的好事，堅決支持，就不知他有把握用日語發(fā)言沒有。沙舟把牙一咬說：“組織上叫我去，我就有把握不辱使命?！?br/>
    稿子是他請搞日文的同事翻譯的，還請電臺一位日語播音員示范讀了一遍，錄下音來。近一個月，他除去吃飯、睡覺，把一切業(yè)余時間都擠出來，對著錄音機“鸚鵡學(xué)舌”。這是件啞巴吃黃連的差事，他只是自學(xué)了日本語法，跟電臺念了一年“日語初級教學(xué)”?？幢緯€可以，說口語，只能是“早上好”，“請用茶”，“頂好沒有”這種水平。中元說相信他能念論文，不是請他出國心切就是故意替他吹噓，實在“水分大大的”。

    中元一問，他想起這一個月所受的苦處。

    他責(zé)問中元說：“你怎么到今天才想起來問我這個？”

    中元說：“我知道你這人只要一逼，多困難的事也會辦成。咱們在新疆時你就是這樣的。來開會的都是民族學(xué)學(xué)者，大家重視的是論文內(nèi)容，日語發(fā)音水平差點，不會計較的?！?br/>
    “那你怎么又問我有把握沒有呢？”

    前邊過一個立交橋，車輛多了起來。中元沒有馬上回答。等車子轉(zhuǎn)到體育館后邊比較清靜一點的街道上，中元告訴他，可能有從臺灣來的人旁聽會議。他不知道這些人是否會有意吹毛求疵找大陸代表的麻煩。中元是熱心致力中日友好的，萬一出現(xiàn)不愉快的事，他無法向中國朋友交代。

    沙舟有一點緊張了。帶點自嘲地說：“那怎么辦？還能臨陣脫逃嗎？”

    中元說：“如果你真沒把握，就由我替你讀發(fā)言稿，你推說身體不適就完了?！?br/>
    沙舟認(rèn)真地考慮這個建議，一時沉默下來。過了一會，他問：“你寄去的名單里，并沒有臺灣代表。怎么現(xiàn)在又有他們了？”

    “不是代表，是列席！”

    中元解釋說，這個學(xué)會的開會經(jīng)費，是募捐來的。捐款超過五十萬日元的，可以享受榮譽來賓待遇，能列席會議，并且參加酒會和招待會。他管學(xué)者的組織工作，并不過問募捐的事，直到前兩天發(fā)列席證，才知道有臺灣人委托東京的代理人捐了款，并且領(lǐng)走了列席證。

    那個臺灣捐款的人，曾詢問過，沙舟先生是否一定來參加會？如果保證沙舟到會，他才認(rèn)捐。大會工作人員告訴他，“先生要捐款，我們歡迎，但除規(guī)定給贊助者的優(yōu)待外，不接收任何附加條件。”那人又說，他非常希望親耳聽到沙先生的演講，他還表示如果沙舟先生由于經(jīng)費問題出席有困難，他愿意負(fù)擔(dān)沙舟本人的全部經(jīng)費。大會工作人員立即告訴他，本會只收為大會的捐款，不接收對個人的資助。

    中元說：“對你這么關(guān)心，難道沒有一點目的么？”

    沙舟從沒想過會有人在海外打他的主意。

    中元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補充說：“我不是說對你有什么安全上的威脅。但是會不會找點小麻煩，弄些小動作呢？所以我越想對你的日文發(fā)言越不放心了。”

    沙舟還沒回答，車子已到了酒會會場的花園門外。

    雖然名日“歡迎酒會”，請的客人卻不僅僅是來參加年會的學(xué)者。文部省官員、通訊社報社的記者、電視臺人員、贊助人、后援會……足有四五百人，擠滿了花園深處的一座大廳。沙舟的文章在日本西域史學(xué)界，引起了轟動，中元很為自己的朋友驕傲。他領(lǐng)著沙舟四處走動，把他介紹給一個個的熟人，沙舟帶來的半盒名片，不一會就送光了。他覺得又累、又熱，他說：“中元君，咱們也找個地方停一會，吃點什么好不好？我的肚子還空著?！?br/>
    “好，我也覺得該吃點什么了?！?br/>
    他們擠到長長的臺子前，順著次序，用盤子裝了些生菜、烤雞、生肉片和魚片，端了一杯兌了冰水的威士忌，躲到一個大柱子后邊去吃。中元一邊吃，一邊用眼看著四周，一發(fā)現(xiàn)有熟人可能要走近，就示意沙舟轉(zhuǎn)個方向。免得人一走近又要招呼、介紹、寒暄。人只有一張嘴，說話就顧不上吃喝，酒會是有時間限制的，弄不好人家宣布酒會結(jié)束，自己肚子還大半截空著，散會后還要找地方吃蕎面條去。

    轉(zhuǎn)了幾次方向，沙舟直感到暗處有什么人在一直注視他，他就悄悄朝四外搜尋。眼睛轉(zhuǎn)到左前方時，果然和一對正盯著他的視線相遇了。但是只一對視對方就躲閃開了。追蹤看去，只見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小褂一晃，一個微微有點駝的后背鉆進人群，迅速消失了。

    這閃閃避避的跡象，引起了他的警覺和好奇心。他裝作去加酒，離開中元，迅速地在大廳里搜尋了一圈，走完整個大廳再沒見到一個穿中式服裝的人。

    他轉(zhuǎn)回時，中元已經(jīng)吃飽了。這時花園中的小舞臺上，開始了古琴和能的表演。中元問沙舟是繼續(xù)吃還是去看看？沙舟想到園中再搜尋那件對襟小褂，便放下盤子，隨中元出了大廳。

    園子里很幽靜。池旁、樹下都有人徜徉小憩，各式各樣的服裝，千奇百怪的飾物，把庭園的日本風(fēng)格都沖淡了，可就是沒有中式服裝。

    他和中元來到小舞臺前，看四個日本古裝女優(yōu)演能樂。聲音低沉，動作緩慢，沙舟看得很乏味，但他仍象一個小學(xué)生硬著頭皮聽自己聽不懂的數(shù)學(xué)課，恭恭敬敬把它看完，這時已是十一點了。

    中元問他：“你到底打定主意沒有，發(fā)言是你自己來還是我代勞？”

    沙舟說：“明天上午開幕式，下午不還有半天閑空嗎？我再復(fù)習(xí)一下試試，晚上我給你打電話?！?br/>
    中元的家住在上野那邊，沙舟不要再坐他的車，登上大會的旅游車，回旅館去。

    沙舟的房間，在52樓。他取了鑰匙，打開門。燈亮之后，他感到房中變了樣，細一看，小圓桌上多了一個很精致的竹籃，籃中裝滿金銀兩色閃亮的塑料絲，塑料絲上用芒果、柑桔、香蕉和一個白蘭瓜擺成一個花好月圓的圖案，籃系上拴著一個紙片，上邊寫著：

    獻給

    沙舟先生TFLG

    沙舟按鈴找來女侍，問她這東西誰送來的。

    女侍說了好長一段話，沙舟大部分沒聽懂。他拿過筆和紙請她寫，她寫道：“一階，電話、取?！?br/>
    沙舟總算明白了，一樓大廳來電話，叫她取來的，并沒見到送禮的人。

    沙舟坐到沙發(fā)上，對著這一籃水果出神。不一會，他就把一個接一個信息點聯(lián)成了一條線，用這線勾勒出一幅草圖：

    日本報紙上發(fā)表將邀請中國學(xué)者沙舟到東京赴會的消息。這消息被臺北一個組織注意到了。他們覺得沙舟這個人或他所知道的某些情況對臺北有用，立即派人到日本以捐款換來列席證。但他們的目標(biāo)是沙舟本人，所以提出以沙舟到會作為捐款的條件。這個要求被碰回去，他們?nèi)圆环判?。他們認(rèn)為沙舟如不能來，最大的原因可能是經(jīng)費困難，于是提出愿提供沙舟的一切費用。但大會是有章程原則的，又把他們碰了回去。他們抱著僥幸的念頭還是捐了款。代表報到這一天，特意派出馮婉如前來偵察，看沙舟是否真到了東京。馮婉如見到了沙舟，回去作了匯報。她的上司仍不放心。親自到會上驗證一下她的情報是否可靠。這個人在酒會上果然見到了沙舟。但因為太急切的觀察，被沙舟發(fā)覺了，于是匆匆逃出了會場。逃出會場后一分析情況，認(rèn)為反正被沙舟發(fā)覺了，再隱在暗處已無意義，便索性送這一籃水果來，宣布他們存在。并試探一下沙舟的態(tài)度，看有沒可能進一步和沙舟取得某種聯(lián)系……

    事情想到這兒，一切都合情合理，再往下可就胡涂了。他們?yōu)樯持圻@個人下這么大本錢圖什么？一個研究歷史的會有政治、軍事情報嗎？要暗地偵察沙舟，偏在一片西裝之中穿一件中國小褂，就怕他認(rèn)不出來嗎？這一籃水果到底能試探什么呢？

    沙舟還想再探討下去，但反特小說提供的推理知識就這么一點，再往深里想就沒用了，他賭氣拿起一個芒果，掂了掂，問道：“你會爆炸嗎？”

    他撕開皮、狠狠地咬了口，芒果沒爆炸，味道很好吃，但吃過后他更覺出餓來了，才想起在酒會上并沒吃多少東西，就又吃了一個柑子。

    第二天開幕式只用了兩個小時，十一點就散會了。沙舟昨晚上很晚才睡著。腦袋一直發(fā)暈。他想散散步，在外邊找個地方吃午飯，再好好睡一覺，下午讀發(fā)言稿。

    他從旅館后門出去，穿過馬路往西新宿車站方向走。昨天赴酒會時曾從那里經(jīng)過，似乎看見有幾家小飯鋪。一路上他隨便瀏覽著商店的櫥窗。日本飯館現(xiàn)在又添了新花樣，凡賣定食的，都做好幾份樣品，標(biāo)上價錢，用塑料紙罩好擺在櫥窗里，既引動你的食欲，又便于你根據(jù)自己的財力選擇。沙舟看過幾家，不是覺得過于菜肴清淡，就是顏色太濃艷，象塑料做的假花。決定還是找一家中華料理店比較保險。他來到個小十字路口，正考慮往那一側(cè)走，馮婉如手中提著小皮包，輕輕爽爽從左邊走來了。她見沙舟，站住了腳。

    “馮女士！”沙舟笑道，“真巧，又碰見了?！?br/>
    “還有更巧的，我剛剛看了這份報！”

    馮婉如打開手中的小皮包，從里邊抽出一疊報紙，舉起來搖了搖。

    沙舟問：“有什么新聞嗎？”

    馮婉如翻開一頁，送到沙舟面前，上邊印著沙舟的照片、和四分之一版面大的介紹文章。

    馮婉如說：“看了對您生平的介紹，我作為中國人為你感到驕傲。一篇論文就否定了日本人幾十年來認(rèn)為不可動搖的結(jié)論，真給中國人爭氣?！?br/>
    沙舟說：“我只是在一個問題上改變了那位權(quán)威人士的論斷，別的許多方面，人家還是很有成就的，科學(xué)么，總是在后人修正前人謬誤中前進。”

    馮婉如說：“您謙虛了，如果有機會，很想多向您請教?！?br/>
    沙舟看了她一眼說：“不敢當(dāng)，同鄉(xiāng)么，有機會多談?wù)?。?br/>
    馮婉如說：“太感謝了。您現(xiàn)在上哪兒去？要我?guī)湍鼽c什么么？”

    “我想找個中國飯店去吃飯，不用勞動您，我自己去找就是了。”

    “這邊有個‘淮揚春’，”馮婉如笑了笑說，“頗有點名氣。而且是親大陸的華僑開的，去那里您也放心些?！?br/>
    沙舟說：“在外國還分這個么？只要中國人開的飯店，賣中國飯，我一樣去吃！”

    馮婉如說：“您真爽快，好，再見?！?br/>
    沙舟走出沒有多遠、就后悔剛才說話冒失了。他碰到第一家中國商店，招牌上果然涂了個他看著極反感的標(biāo)志。他這才明白馮婉如說明“淮揚春”政治傾向的目的。

    這個女人到底什么來路？

    “淮揚春”就在十幾步開外的左側(cè)。日本式鋪房，修了個中國牌樓式的門臉，橫匾黑漆金字，是去年到日本開畫展的一位北京國畫家新寫的。店堂不大，只放了兩張圓桌和三組“火車座”。天花板上吊著五盞宮燈，兩面墻上懸了二三幅國畫。迎面墻上一架鏡框，是***同志接見華僑代表大幅彩色照片。這家店沒有樣品在櫥窗陳列，墻上卻貼著菜譜，賣“清蒸鰣魚”，“鱔糊”，“桂花肉”等江蘇菜。另有兩個單條，寫著“三鮮餃子”“蘇州湯面”。三鮮餃子賣二百日元一份，湯面賣三百日元一碗。沙舟一看，心想怎么會這么便宜？因為他住的旅館里，也有個中華料理餐廳，那里的客飯是七千日元一份。老實說，在那兒吃三頓飯足夠他在國內(nèi)半年的伙食費。旅費和住宿由大會承擔(dān)，伙食費是自己向國家實報實銷的。沙舟暗自決定，今后決不在旅館吃飯了。便找一個火車座坐下來。

    一位穿喇叭袖、圓襟小襖衣、扎白裙巾的女服務(wù)員笑嘻嘻地走近，用日語問：“您來了，要一點什么？”

    沙舟說：“一碗湯面。”

    “是了，一碗湯面?！?br/>
    說完，女服務(wù)員還不走，象是還等他繼續(xù)要。沙舟說：“謝謝，就是一碗湯面。”

    女服務(wù)員笑了，說了幾句日語，可沙舟聽不懂，問她。

    “您能說中文嗎？”

    服務(wù)員說：“噢，光有面，沒有菜，不好吃！”

    沙舟問：“嗯？面里沒有菜嗎？”

    這時從店后走來一位穿中式絲綢長衫、白襪黑鞋，四十多歲，文質(zhì)彬彬的男人。離桌子三五步遠、定睛看了一看，問道：“您是沙舟先生吧！”

    沙舟連忙起身說：“是的，不敢動問，您……”

    “小店店主，盛懷遠，”盛懷遠送上名片說，“今早我才在報上看見您的照片和介紹，恭喜您的文章為祖國增光！”

    沙舟看名片上印著，盛懷遠還是華僑總會的干部，忙伸出手去說：“盛先生熱心僑務(wù)，非常敬佩?！?br/>
    盛懷遠說：“自己人到家了，還坐在這兒干什么？后邊坐吧！”

    沙舟說：“我隨便吃一點東西，下午還有事，不打擾了！”

    盛懷遠說：“那我陪您喝一杯酒！”

    盛懷遠吩咐了服務(wù)員幾句話，便在沙舟對面坐下來。笑著說：“中午隨便吃一點，晚上有空，我為您洗塵，不知肯不肯賞光？”

    沙舟說：“初次見面怎么好叨擾呢？”

    盛懷遠說：“在海外住久了，見到故鄉(xiāng)來的人就分外的親。聽您說話是北京人，我父親和我都在北京出生的。美不美家鄉(xiāng)水。能夠幸會，我總想聽聽鄉(xiāng)音敘敘鄉(xiāng)情，在我這兒總方便一點嘛！”

    沙舟問：“您原來住哪里？”

    盛懷遠說：“住西單石虎胡同，先祖在郵傳部當(dāng)差。郵傳部就在六部口北邊，去年我回國觀光，看到已經(jīng)改作教育局和文化局的辦公樓了。我還得到文化局同志的允許，到里邊照了幾張相，拿回來給家父看。他說文化局食堂，倒還是當(dāng)年郵傳部的舊房子呢！”

    服務(wù)員送上啤酒，兩人喝了一兩杯。沙舟想起馮婉如的話，便問道：“聽說在東京作生意的華僑商店，還有不同的政治傾向，那顧客有分別嗎？”

    盛懷遠說：“少數(shù)人還有抱著過時的觀念的。但大多數(shù)人是不分彼此，都是中國人嗎！臺灣遲早還不是要和大陸統(tǒng)一？我把***同志接見我們的照片掛在正中，表明我的立場?？刹徽撃姆矫鎭淼耐胰珰g迎?！?br/>
    沙舟說：“華僑同胞、有特殊條件，應(yīng)當(dāng)多為祖國統(tǒng)一盡一分力量，我贊成您這種態(tài)度?！?br/>
    盛懷遠說：“我盡自己力量去做。總會有好結(jié)果。昨天晚上有位臺灣同胞到我這兒來喝酒，進來時一副喪氣樣，我陪他談了談，思想開通了，臨去時高高興興，今天還特別派人給我送了一把花兒來致謝，您瞧，這就叫誠能感人?！?br/>
    沙舟說：“歐？”

    盛懷遠以為他不相信，立刻轉(zhuǎn)身到柜臺后連花瓶一起抱來了一大束鮮花，是襯了綠葉的紅白兩色玫瑰，花兒吊著一個紙簽，上寫。“懷遠先生清供，TFLG。”

    沙舟忙問：“您和這位先生熟識嗎？”

    盛懷遠說：“只見過一面。”

    沙舟問：“您知道他的來歷？”

    盛懷遠說：“我只知道他是從臺灣來的游客，一周前才到東京。我問他在哪一界恭喜？他說教書。”

    沙舟說：“我收到一籃水果，簽名也是這幾個字?！?br/>
    盛懷遠說：“他可沒談到給你送水果的事！”

    沙舟問：“昨晚他和您談了些什么呢？”

    盛懷遠說，昨晚七點鐘左右，這位先生進了店。進來時就帶了幾分酒意了。他先站著，看看菜譜，等轉(zhuǎn)身看到***同志接見華僑的這張照片時，說道：“噢，你們是大陸那邊的?！闭f后扭身要走，盛懷遠攔住說：“大陸也好，臺灣也好，不都是中國嗎！為什么這么見外？”那人一笑，就坐下來，要了二兩茅臺，一盤香酥雞，一份煮干絲，就自斟自飲喝悶酒。因為這時已過了飯口，隔不遠的一條街叫歌舞伎町，是有名的“墮落區(qū)”，這條街就格外冷清。店中沒有別的客人，盛懷遠便替他斟了杯酒，和他搭訕。

    “聽您這口音，也是北方人？”

    “祖籍廣東，先祖在天津落了戶，作進出口生意。我是在北京長大的，小學(xué)在匯文小學(xué)住校，中學(xué)在船板胡同匯文，大學(xué)在燕京。”

    “現(xiàn)在呢？”

    “處處無家處處家！”那人搖搖頭，喝口酒說，“狐死首丘，我不論在哪兒住，都把窗口向著大陸的那間屋選作臥室，我相信，這樣作夢才能作到還鄉(xiāng)夢?！?br/>
    盛懷遠說：“我也是這樣，近幾年來，我每年旅游一次，每次都回北京。其實，北京我已經(jīng)沒有親屬了，連老朋友也沒幾個。可我只要在北京街上走走，換上干部服擠幾回汽車，遛兩條胡同，甚至跟飯館的服務(wù)員拌幾句嘴，跟百貨公司店員吵幾句架，就又覺著自己是個中國人了。”

    “有機會這么走，不容易！”

    “其實，回去還是看見的好事多。前年回去街上還一片白沙沙的水泥磚和黑油油的柏油路，去年回去住戶的窗前屋后種上花養(yǎng)上草了，今年再去，嘿，有了街心公園了。前年回去看見有個體戶拉三輪，我覺著比以前活泛了點；去年回去就見到了農(nóng)民開著自己的拖拉機往城里來賣西瓜；今年呢，我在東單看見一溜三輛大旅游車，寫著‘個體戶旅行汽車，唐山、天津、北京三日游！’您說，這叫不叫日新月異？大的方面更說不完了！別的不說，就講北京新建的這幾個住宅區(qū)吧！以前的肅王墳，現(xiàn)在叫勁松，大樓起來了！西便門，那是上白云觀雇驢的地方，現(xiàn)在也是住宅區(qū)，大樓起來了，還有……”

    “那是人家。人家吃過苦、玩過命，如今得了善果，應(yīng)該應(yīng)分！有咱什么？”那人又喝了口酒，嘆了口氣。

    “您這話就有點離弦了不是！人家是誰？中國！咱是誰？中國人！我跟您說句體己話，我祖上在前清也是赫赫有名的名臣，我的親戚在鎮(zhèn)反的時候沒少受罪，一句話，中國共產(chǎn)黨當(dāng)了權(quán)，我有不少損失。我也罵過他們，以前我也賭過誓，決不跟他們接觸。我覺著要是中國不革命，我總不致于落到這份上，再損也不致于當(dāng)飯店掌柜的！”

    “可聽您剛才那口氣，倒象洗過腦的！”

    “沒錯，洗了腦了，是我自己洗的。這幾年大陸上來的人多了，我跟他們談的多些，也看了點他們送我的書報，我忽然琢磨透一個理：改朝換代，自古有之，只要改的對國家對民族有好處，個人進退算什么的？炎黃子孫為國為民作這么點犧牲有何可怨呢？我不是說新中國樣樣都好，‘*****’，干了多少缺德事，共產(chǎn)黨自己都徹底否定了！不管新中國有多少缺點，有兩樣事您總不能不服，一、那兒沒妓院沒乞丐，沒有歌舞伎町，沒有黑社會作人肉買賣，逼良為娼、誨淫誨盜；二、中國人在洋人面前再也不矮一頭。外國人不能在中國橫行霸道了，基辛格、尼克松、里根，要商量事你先上中國來。你來我去咱們平起平坐。朱建華跳得高，女子排球打得好，你得升中國國旗，你得奏義勇軍進行曲，這就叫揚眉吐氣！我說您哪，犯不上為自己一點事犯愁，干嗎放著寬處不想想窄處。佛家云，境由心造，退一步海闊天空……”

    正說到這里，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士推門走了進來。朝那老人看了看，叫道：“老爺子，您離開會場怎么也不說一聲，害得我一頓好找?？焓c了，回去吧?！?br/>
    她替老人付了帳，扶他上了門外等著的出租汽車，匆匆走了。今早上就叫人送來這束花！

    沙舟問：“那女人是不是穿著黃裙子、黑上衣，鴨蛋臉，荷葉頭？”

    盛懷遠說：“是的，她自稱姓馮。您也認(rèn)識？”

    沙舟點點頭說：“這位女士我認(rèn)得。那位老先生或許也見過?！?br/>
    盛懷遠說：“那昨晚上您要在這兒就好了。他打聽國內(nèi)的事。您比我知道得多。能介紹得更好些?！?br/>
    盛懷遠說要去忙他自己的事。沙舟久久地在腦子里思忖這兩個臺灣人，總覺著有點古怪處。

    回到旅館，脫去上衣，急忙上床午睡。借著酒勁倒是睡著了，可睡著跟醒著差不多，腦子里亂亂哄哄，人影恍惚，總有那兩個臺灣人糾纏。睡了約半個小時醒了，醒后比沒睡時頭腦還昏沉。他知道再也睡不著了，就到衛(wèi)生間用稍涼些的水沖了個澡，然后披上睡衣讀發(fā)言稿。不念還好，這一念才知道二十多天的功夫白費了，那股熟練勁坐了趟飛機全跑了。讀起來別別扭扭，結(jié)結(jié)巴巴，感情呆板，連重音都找不著地方！看樣這丑要出大了。

    一次讀不順，從頭另讀，越讀越不順嘴。他又急又氣，懊喪的把稿子一扔說：“算了！干脆請中元去讀！”

    電話鈴響了。

    一聽就是馮婉如。

    “是沙舟先生嗎？”

    “是的，您是馮小姐？”

    “打擾您了，有點事求您，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盡力而為，什么事？”

    “家父也在東京，看到報上的介紹，對您十分景仰，很希望能見到您，不知道對你是否方便？”

    沙舟心想：來了！這件事不了，是絕對不得安靜了。就說：“同胞相會，大喜的事，能有什么不便呢？”

    “您看，什么時候合適？”

    沙舟想，是吉是兇、早晚總要亮底，還是早點弄出個究竟好。反正稿子是念不成了，便說：“今天就好?！?br/>
    “什么地方呢？到您那兒去也可以，或者在街上找個地方更方便?！?br/>
    “一切遵命?！?br/>
    “就在淮揚春好不好？那里您算是熟地方了?！?br/>
    “可以?！?br/>
    “四點鐘，我們在這兒恭候?！?br/>
    沙舟看看表，已是三點二十分了。知道他們是一切安排好了才打電話的。

    沙舟心情有些緊張。許多反特故事片的驚險鏡頭又一下子都推到他眼前來了?！傍欓T宴”，“美人計”，秘密綁架、公開收買、攝影錄相、偽造新聞……馬上毀約還來得及。

    可又一想中央號召海峽兩岸多交流，多了解，促進統(tǒng)一大業(yè)，現(xiàn)在機會送到門上，臨陣逃脫，自己算什么共產(chǎn)黨員呢？不論哪一邊，總還是好人多吧！

    他走到淮揚春門口時，緊張的心情就丟掉大半了。門口只有盛懷遠一人在迎接他。

    “他們在屋里，”盛懷遠說，“您放心，在我這兒決不會出現(xiàn)不愉快的事。論人數(shù)咱們也二比二，至少勢均力敵?！?br/>
    盛懷遠說的屋里，不是營業(yè)廳，是他的后樓上，那里有一間純粹中國式的客廳。天津地毯，紅木家具，白銅痰筒，細瓷茶具，迎門連三上供著地地道道的中國財神，兩旁撒金紅地對聯(lián)，寫的是“陶朱事業(yè)、管鮑遺風(fēng)”。

    聽到腳步聲，馮婉如就扶著一位六十開外、精神疲憊、面色潮紅的老人迎了出來。老人上身穿的正是那件灰嗶嘰對襟小褂，卷著白袖口，下身是西服褲、圓口布鞋。

    馮婉如介紹說：“這是家父。”

    老頭說：“馮良冀！”

    沙舟說：“我們好像見過了！”

    “見過見過！”馮良冀笑道，“我看您的時間長些，您看到我的時間短點，因為我當(dāng)時正有點心事，回避了，請原諒。”

    進到屋中，分兩邊挨次序坐下。盛懷遠不用侍者，自己用蓋碗沏了茶，捧到了各人面前。

    馮良冀笑道：“在報上看到對您的介紹。您是自修自學(xué)，功成名就的。受了那么多磨難、剛剛洗清冤情，就寫出成功的論文來，為炎黃子孫爭光，我十分佩服！”

    沙舟說：“謝謝，粉碎‘***’后，共產(chǎn)黨實行撥亂反正政策，把多少年的冤案、積案都理清了，改正了。全國人民都意氣風(fēng)發(fā)，爭著為國家、為人民出力。我個人命運是隨著國家命運興旺而興旺的！”

    “好，好，我為您高興，也為我們民族高興，盛先生說的對，那天晚上他對我說，海峽兩岸比著興旺才好！哪邊干好了，都是中國人的福氣，我服這句話?！?br/>
    閑談了幾句，馮良冀飲著茶，臉上露出沉思的模樣。

    沙舟便問：“老先生約我會面，想必有所見教。”

    馮良冀笑笑說：“沒什么大事，我離開北平年久了，多次在夢里看見它，可總也看不清楚。報上說您久在北京，想請您給我講講北、北京！”

    “這有什么不行呢？可北京這么大，從哪講起？”

    “衣食住行！北京還有人穿大褂嗎？”

    “這兩年有女士們穿了。男的還沒有，有也是在戲臺上?！?br/>
    “匯文中學(xué)還有嗎？”

    “有，改名叫二十六中?！?br/>
    “匯文小學(xué)呢？在盔甲廠，城墻根底下。從五老胡同穿過去，那個胡同有個中藥鋪、出名的蘇合丸。”

    “沒了，沒了，盔甲廠那邊蓋成現(xiàn)在的北京火車站了！”

    “東單牌樓聽說也拆了？”

    “單牌樓，四牌樓全拆了。單牌樓拆了以后，曾經(jīng)在陶然亭公園又樹了起來，‘*****’中**一句話，又把它從那兒拆掉了！”

    “唉，東單牌樓北邊有個三星餐廳，是西班牙人開的，在平安電影院界壁兒。平安當(dāng)年專演美國片，可比真光設(shè)備差?！?br/>
    “三星的房子還有，以前開過一陣飯館，后來又改成什么公司的辦公樓，現(xiàn)在弄不清又改成什么了。平安倒還有，叫兒童電影院了?！?br/>
    “那東單飛機場呢？”

    “現(xiàn)在是個公園。有一部分作了體育場?！?br/>
    “飛機場東邊，馬路北口有家專賣脂油餅的，掌柜山東人，在那吃完飯出來，連書包都是油煙子味，還有嗎？”

    “有，可不賣脂油餅了?！?br/>
    “東安市場的豆汁徐呢？”

    “沒了，東安市場重新建過，東來順蓋了新的大樓！”

    “那門口的飯攤也撤了嗎？那個攤的羊肉餡餅全城第一，東來順的東家，就擺那飯攤起家，他發(fā)了財，不忘本，還留著這個攤，切涮羊肉的肉片剩下肉頭拿來作餡，不收利潤……”

    說著說著，停了話聲，老人雙手捂上臉，眼看淚水從指頭縫里滲了出來。沙舟驚住了，不知說什么好。馮婉如走過去，把一條手帕塞給老人說：“爸，別這樣。”

    “夢??！夢啊！自打過了六十歲，我一作夢就在這幾個地方轉(zhuǎn)?！瘪T良冀象個孩子似的，擦著淚，唏噓說，“三十八年，我離開北京三十八年了！北京沒有我，還是北京！我沒了北京，我可就不是我了……哎哎?！?br/>
    沙舟說：“你別心窄，方便的時候，您可以去看看，現(xiàn)在政府的政策很寬……”

    “聽說了！也有回去過的。”

    “是啊，您也可以回去看看?！?br/>
    馮良冀把頭狠狠的搖了搖，不再說什么。盛懷遠立刻找些別的話頭，把話岔開。盛懷遠講不久前到日本來演出的京劇團，說李元春的猴戲把日本人看迷了。又說北京人藝來演“茶館”第二天，許多華僑不約而同的都穿起旗袍來，有人建議盛懷遠在東京開個中國式的茶館，服務(wù)員一律穿長袍，掌柜的著馬褂。茶館名字叫“老舍”。

    馮良冀說：“臺灣報上說老舍死了，我不信，老舍寫了不少說新中國好話的作品呀，后來，后來證明是真的！我想，要連老舍這樣的知識分子還容不得……”

    馮婉如裝作送水，過去推了老人一把，老人愣了一下，把話停住了。

    “是‘***’犯的罪過！”沙舟說，“‘***’我們都審判了！”

    “是的，是的！說實在的，你們干得不錯，我們不少人很感到安慰！”

    盛懷遠說：“新領(lǐng)導(dǎo)掌權(quán)，會越來越好?！?br/>
    “是的，好就好。不管哪邊弄得好，都是中國人的福氣，我相信。不然我也不到日本來?！?br/>
    沙舟疑問的“嗯？”了一聲。

    馮良冀勉強笑笑說：“您不知道，這里有個緣故。我早年有個把兄弟，也叫沙舟，是跟吳文藻、費孝通先生學(xué)社會學(xué)的。那時候的社會學(xué)包括少數(shù)民族的歷史、風(fēng)習(xí)。他跟費先生去貴州苗山作過調(diào)查，還隨曾昭倫先生去過大涼山。他自己希望去新疆研究西域史。所以，所以在日本報上看到您的名字，誤以為就是他了！我想盡辦法要促成他來，想見見他，想親耳聽聽他的學(xué)術(shù)演講，我在臺灣總惦著他，到昨天才知道，您是另一個沙舟！我估計，我估計，我送去那籃水果一定把您弄懵了！那是您來之前我定下的，您別見怪?！?br/>
    盛懷遠說：“都是中國學(xué)者，哪一個沙舟先生取得成績咱們都高興是不是！您沒見著那一位，送給這一位也一樣不是？”

    馮良冀說：“那當(dāng)然，那當(dāng)然，明天沙舟先生演講，我一定恭恭敬敬的去聽。”

    沙舟說：“謝謝您，不過我不是搞西域史的，我這是興之所至寫的東西，雖有點發(fā)現(xiàn)，但價值不大，只怕叫您聽了失望！”

    馮良冀說：“我知道，您從小學(xué)徒，1949年后才跳級進大學(xué)，此后又干了多年非本行的工作，僅僅這么幾年就取得如許成績。令人高興，令人欣慰?！?br/>
    沙舟說：“我回去，一定打聽一下另一位沙舟先生的下落，有機會時讓他給你去信，既是費先生的學(xué)生，跟費先生打聽，他總會知道，我想他的成就一定會比我大?！?br/>
    馮良冀問：“費先生還好嗎？聽說他不久前到英國講學(xué)去了，他身體還行嗎？以前在貴州爬山，他就要手拿個氣筒不斷給自己打氣的！”

    “您認(rèn)識費先生？”

    “不認(rèn)識，不認(rèn)識。聽說，聽那個沙舟說的?！?br/>
    服務(wù)員進來報告，酒菜已經(jīng)擺好了。盛懷遠就讓大家到隔壁房間入席。席間，馮良冀喝了幾杯茅臺，臉上有了紅色，心情、興致也好了些了。便問沙舟，燈市口有一家酒店，專做公雞牌“綠豆燒”，現(xiàn)在還有沒有？從“綠豆燒”說到“蓮花白”、又由蓮花白說到茅臺。他說早年到貴陽喝茅臺吃狗肉是大享受，茅臺有清茅賴茅之分……沙舟對于酒是外行，而且沒到過貴州，就只有聽他介紹。說過酒，又說戲。他說李元春的猴戲他沒看到。臺灣的猴戲不行，看猴要看郝振基楊小樓，最次也得是李萬春。李萬春是跟載濤學(xué)的，有傳授。這馮老人原來是個戲迷，盛懷遠也會拉會唱，說得高興，盛懷遠拿出弦來，馮良冀唱了一段“坐宮”，真正余派，蒼老醇厚?？上П瘺隽它c兒。

    大家要沙舟唱。沙舟不會唱京戲，想了半天，硬著頭皮說：“我唱個吧！這歌是我小時候?qū)W的，因為就一句詞，所以沒忘。”

    他唱的是“團結(jié)就是力量！”這個歌馮良冀也會唱。又因為這是借用的一首歐洲民歌的曲調(diào)，這曲調(diào)馮婉如、盛懷遠也熟悉，所以沙舟剛唱了兩句，三個人就都跟著哼。起初是輕輕的哼，慢慢的就大聲合唱，引得兩個送菜的女服務(wù)員也笑嘻嘻的站在門口看，唱完六個人一塊鼓掌。臉上紅通通，心里熱烘烘，那股警惕、拘謹(jǐn)、猜疑的影子從這小屋中終于消散了。

    分別的時候，馮婉如叫了車。想把沙舟送回旅館，她們父女再回去。沙舟推辭。馮良冀說：“你先坐車到旅館門口等我們，我陪沙舟先生走幾步。”

    汽車開走了。他們倆走了一段，馮良冀說：“沙舟先生，我有件事想求你幫忙。不知方便不方便？”

    沙舟說：“您請講?！?br/>
    馮良冀說：“說來話長，咱們長話短說。我所以非來東京見那位沙舟不可，是因為我欠著他一筆債務(wù)。我人老了，沒時間再等了，不能背著債上陰間，我想把這筆款子托您帶給他，或者買成圖書資料、辦公機器由您轉(zhuǎn)交。”

    沙舟說：“老先生，我并不知道那位沙舟在哪里。要找不到他呢？要是他不在了呢？”

    馮良冀說：“您轉(zhuǎn)贈給學(xué)校、研究所，交給國家就是了。”

    沙舟說：“太倉卒了，您讓我考慮一下，再答復(fù)您可以嗎？”

    馮良冀答應(yīng)說：“可以，我知道，這也許太不自量了?！甭冻鲼鋈坏纳裆?。

    他倆走到旅館門口，馮婉如從停在路邊的車子里鉆出來招呼說：“爸，沙舟先生到了，您上車吧?！?br/>
    馮良冀伸出手來告別，說：“祝您一順百順、發(fā)達興旺！”急急鉆進車子，沙舟沖他搖搖手，對馮婉如說：“您告訴老人家。我回去立刻找費先生打聽沙舟的下落，打聽到馬上寫信告訴您，您能不能留下個香港或日本的朋友的地址，請他把消息轉(zhuǎn)告您！”

    馮婉如說：“好的，現(xiàn)在不方便，明天我打電話和您商量好了?！?br/>
    沙舟回到旅館，覺得比白天更精神了。他知道這樣是睡不著覺的，便索性坐在燈下讀稿子。這回讀得非常順，那股熟練順溜勁又回來了。他打電話告訴中元，明天的發(fā)言他自己來。

    沙舟第二天發(fā)言非常成功。他一上臺，就看見馮良冀穿著中式小褂，坐在一個角落里，連連向他舉了舉手。演講完了，在掌聲中走下臺時，馮良冀遠遠的雙手抱拳、拱了三拱，散會后沙舟到門口找他，他卻不知去向了。

    整整兩天，電話都沒來。沙舟臨離開東京的頭一天晚上，服務(wù)員從門縫塞進一封信來。

    從字跡看，是女人寫的：

    “……聽了您的演講，家父很高興。叫我寫信給您，衷心的祝賀，他說，內(nèi)容雖說不上有什么重大發(fā)現(xiàn)，但由此可見國內(nèi)學(xué)術(shù)空氣之發(fā)達純正。知道這一行還有人搞，而且遠比以前有組織、有成就，他就放心了?！?br/>
    “這次到東京，多次打擾您，非常抱歉。想來您會體諒老人的苦衷?！?br/>
    “至于尋找另一個沙舟之事，您不必徒勞去麻煩費教授了。據(jù)我所知，家父并沒有一個盟弟叫沙舟，費老也沒這樣一個學(xué)生。費老可能有過另一個學(xué)生，天資聰慧，學(xué)業(yè)有成，本來對他抱很大希望。后來，由于中國復(fù)雜的歷史進程、和他本人的懦弱糊涂，作了件難為他人原諒，也不被他自己原諒的事。他從此離開了費老，離開了正常的生活軌道，他寫文章、做生意攢下不少錢，錢越多他越發(fā)覺得心里發(fā)空，以至后半生總處于自怨自艾和自抱自棄的狀態(tài)中。有心會見同行而無勇氣，存意報效自贖而少魄力，便作出些可笑的舉動來。上一代人的許多思想，非我所能理解，略作介紹，以釋疑團。不管可憐也好，可笑也好，念其年邁昏庸，來日無多，您總會原諒的。種種原因，不便以真實名姓奉告，那臨時借用的稱號也不必再重復(fù)了。祝您有更大成就、更燦爛的前途。祖國統(tǒng)一可期，想來我們這代中國人，當(dāng)不會重演這種悲劇了！”

    沙舟急忙打電話找盛懷遠，問他可知馮氏父女住址，盛懷遠說：“走了，回臺北了，昨天在羽田機場來過一個告別電話?！?br/>
    84.9.6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