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陽縣靠北的區(qū)域，有一片低矮的房屋，那里住的都是縣里不算富裕的平頭百姓，而在這片平民區(qū)的邊緣，歪歪斜斜的存在著一間不算寬敞的小屋，此地平時很少有人會來。

    手里抱著一堆沒人要的字畫，穿過了幾條橫巷，周蒼來到小屋院落前，只是遠遠看去時，他不由一愣，腳步隨之停頓了一下，五叔一般不會點燈，可現(xiàn)在屋內(nèi)卻有燈光透出，皺了下眉頭，他驚疑不定的繼續(xù)向小屋走去。

    走得近了，周蒼隱隱聽到屋內(nèi)有交談之聲傳出，他并未冒然闖進屋內(nèi)，而是低下身子，躡手躡腳的來到屋前，將耳朵輕輕貼在了木門上，準(zhǔn)備偷聽，誰知半個字沒聽到，屋里就傳出了一個聲音。

    “臭小子，還不快進來，在門外鬼鬼祟祟干什么?！?br/>
    這是五叔的聲音，周蒼不禁松了口氣，既然五叔這么說，應(yīng)該是沒有什么危險的，至于他是如何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自己在外偷聽，周蒼倒不覺得絲毫奇怪，自己一身武藝本就是五叔所傳，想要瞞過他，那還真不容易。

    直起身推門而進，周蒼一眼便看到了屋內(nèi)的三個人，而除了五叔外的兩人此刻也回頭看向周蒼。

    “是你！”屋內(nèi)突然同時響起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驚訝聲音。

    周蒼怎么也想不到，里面竟然有一個熟人，那人正是剛分別不久的劉虎！

    至于另外一個頗為儒雅的中年男子，周蒼卻是從未見過，而最后那個頭發(fā)糟亂的酒鬼，便是五叔了。

    “怎么，你二人認識？”儒雅中年男子看了看周蒼和劉虎，笑著問道。

    劉虎趕忙俯下身，在中年男子耳邊將事情經(jīng)過低聲細說了一遍，五叔對此似乎一點兒也不好奇，自顧自的喝著酒，一副半睡半醒的醉酒模樣，周蒼走過去站在了五叔身后，目光在中年男子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心里暗自猜測此人身份。

    “劉虎說他在知府駕前當(dāng)差，此人莫非……看其恭敬模樣，此事八九不離十?！边@般念頭在腦海中閃現(xiàn)，周蒼不禁挑了挑眉毛：“不過這事透著古怪，五叔雖然身懷武功，可與那等地位的大官比起來，終究相差太多，他怎會與其相識？”

    “而且五叔這十幾年一直與自己待在一起，從未離開過半步，若是在此期間結(jié)識了這般人物，自己不可能不知道，除非……是十五年前的陳年舊事！”少年眼中閃動著內(nèi)斂的光芒，顯得極是聰慧，讓人一見，便會覺得他是一個心思縝密之人。

    “原來如此。”恰在此時，儒雅中年男子聽完了劉虎的講述，意味深長的看了周蒼一眼，感激而不失親近的說道：“賢侄啊，此事不僅劉虎要謝你，我也要多謝你，若是真出了意外，我脫不了干系?！?br/>
    “不必客氣?！敝苌n不知道此人與五叔是什么關(guān)系，也不好表現(xiàn)的太過熟絡(luò)，只得平淡一笑，如此干巴巴的說道。

    中年男子笑著點點頭，不再多說什么，也沒有自我介紹的意思。

    “那么恩公，今日你我先聊到這里，宋某先告辭了?！敝心昴凶悠鹕恚瑒⒒⒔o他披上貂裘，走到門邊時，他又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對五叔道：“那件事，便由恩公告知賢侄吧?！?br/>
    說完他便再不停留，走出了這低矮狹窄的小屋，與劉虎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周蒼走過去，目送著此二人走遠后，關(guān)了門，回到桌邊坐下，屋內(nèi)頓時寂靜下來，外邊不時傳來“嗚嗚”的風(fēng)聲，如在耳邊，清晰可聞，桌子中央的蠟燭搖曳著火光，偶爾發(fā)出一聲“噼啪”的輕微響動。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五叔喝著酒，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雙眼睜開一條縫隙，好似剛才的聲音不是他所發(fā)出，好似才發(fā)現(xiàn)周蒼回來一般，打了一個酒嗝，淡淡的笑了一下：“回來了?！?br/>
    “嗯?！敝苌n喉嚨里發(fā)出一個低沉的聲響，算是回應(yīng)。

    這樣的問答已經(jīng)持續(xù)了十幾年，每一年一天不落，簡單而溫馨，周蒼不覺絲毫厭煩，因為這樣，才讓他有家的感覺。

    “你不問問剛才那人來找我什么事嗎？”五叔的模樣分明已經(jīng)醉得快要睡過去了，可他的聲音聽不出絲毫醉意。

    “您想說，自然會說的?！敝苌n抬眼看了他一下，平靜的說道。

    五叔莫名的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再次打了一個酒嗝后，緩緩的敘說起來……

    原來中年男子名叫宋士遠，乃是現(xiàn)任靖州知府，十五年前，五叔曾在他落難時救過其一家性命，沒想到此人至情至性，無論如何要報答五叔的恩情，于是便有了兩家的婚約一說。

    聽完這段往事，周蒼沒有半點喜悅之情，年幼時他也曾有過此類幻想，但隨著年齡增長，他漸漸明白，窮書生和千金小姐的故事雖然浪漫，但結(jié)局十有八九是悲慘的。

    有些頭疼的苦笑一聲，他試探的詢問道：“那婚約，您親口應(yīng)下的？”

    “沒有，當(dāng)年救下他們一家不過是順手而為，我根本沒想過讓宋士遠報恩，婚約之事完全是他自己拿的主意?！蔽迨逭f著頓了一下，而后神色平淡的繼續(xù)說道:“我只當(dāng)他是一時沖動，時間一長，自然也就忘了，而且當(dāng)日一別，茫茫人海再相見已是不大可能，誰知道此人竟如此“固執(zhí)”，這些年一直在尋找你我下落?！?br/>
    周蒼呆了呆，已是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世間居然還有這樣的人。

    五叔喝著酒，沒有再說什么，周蒼獨自楞楞的發(fā)了一會兒呆，猛的甩了甩頭，站起身走進廚房，準(zhǔn)備去弄點吃的。

    打開米缸的蓋子，往里瞅了瞅，周蒼嘆了口氣：“快要見底了，如果再掙不到銀子，就得去喝西北風(fēng)了?！?br/>
    不一會兒，小屋升起了炊煙，縷縷飯香在屋里飄蕩而開，約莫半個時辰后，周蒼將飯菜擺上了桌，兩碗清粥，一碗米多些，一碗基本是清湯，兩盤素菜，量也少的可憐。

    “你吃吧，我有酒便可。”五叔眼都不睜一下，晃了晃酒葫蘆，將米粥推到周蒼面前。

    沉默中，二人吃過了飯，沒有多余的話語，五叔依舊喝著他的酒，他那葫蘆里的酒仿佛永遠也喝不完，這么多年，周蒼也從未見他真正醉過，周蒼看著他，欲言又止，可最終默默嘆了口氣。

    燭火燃燒著，周蒼翻開了書，一如多年來的每個夜晚。讀的是四書五經(jīng)，學(xué)的是圣人之道，只是沒人知道，他其實志不在此。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讀書若真有那么好，自己何至于淪落到這般地步，當(dāng)官的只是小部分人，大多的讀書人依然窮困潦倒，他們只會讀書，卻連自己的親人妻兒都養(yǎng)不活。

    百無一用……是書生吶！

    “若是如那些奇聞異志中所寫，被云游凡間的仙人看中，收作弟子，豈不比在家苦讀書強上千百倍。”周蒼心中犯著嘀咕，又感覺自己有些可笑，神仙故事多半是那些郁郁不得志的讀書人杜撰出來的荒唐之言，如何能夠相信。

    搖著頭，周蒼還是認真讀起書來，既然五叔不讓自己使用武功，反而一再堅持要自己去考取功名，必定是有他的道理，總歸不會害自己就是了。

    夜色漸漸深了，小屋里的燈火在某一刻熄滅，如那千家萬戶，陷入黑夜中。

    身上蓋著單薄的棉被，鼻子里充斥著淡淡霉味，周蒼難以入睡，即使從小跟著五叔練了武，可也還達不到不懼嚴寒的地步，冷風(fēng)從縫隙灌進棉被里，他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立刻將被子捂得嚴嚴實實。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蒼迷迷糊糊中進入了夢鄉(xiāng)，一夜無話，次日醒來，他粗略吃過早飯，給五叔留了饅頭和米粥后，就帶著字畫出了門。

    周蒼來到集市，從悅來客棧借來桌子和木架，擺上紙筆，掛出字畫，便原地站著靜靜等待起來。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路旁的店鋪也相繼開了門，有伙計打著哈欠，從店里走出，開始收拾貨物，不多時，已是一片熱鬧景象，吆喝著賣冰糖葫蘆的，討價還價的，各式各樣的聲音應(yīng)有盡有，不一而足。

    時間緩緩流逝，眼見到了正午，可是周蒼這里始終沒有生意上門，他的心中逐漸有了焦慮，可面上卻保持著平靜，五叔曾教過他，無論遇到什么事，最先要做的，就是要讓自己不失去分寸。

    因昨晚與早上都吃的不多，此刻腹中已十分饑餓，聞著對面福生酒樓飄來的濃郁酒菜香味，再看了眼酒樓門前那剛出籠，尚還熱騰騰又白又胖的誘人饅頭和包子，周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隨身的口袋里摸索了半晌后，周蒼掏出三文錢，在手里掂了掂，猶豫良久，收起了其中兩文，而后才攥著那剩下的一文錢如上戰(zhàn)場一般走了過去。

    酒樓的一旁拴著幾匹馬，另一側(cè)擺著兩張桌子，那里正是賣饅頭和包子的地方，門前一個伙計見了周蒼，忙招呼道:“小兄弟里面請。”

    “不麻煩了，我只買兩個饅頭?！敝苌n擺手道。

    “那好，你稍等?！蹦腔镉嬶w快的用眼角打量了一下周蒼，語氣不復(fù)剛才的熱情，轉(zhuǎn)身走開時，眼中露出輕蔑之色，低聲嘀咕了一句:“嘁，窮鬼?！?br/>
    對此，周蒼盡管看得明白，聽得清楚，但臉色平靜，沒有露出絲毫異色，畢竟這樣的事情，他也不是遇到一次兩次了，只是心中的憤怒與不甘，卻是怎么也無法消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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