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以往的慣例,新春的宴會皇帝是必須出場的主角。東華歷史上不乏有那種特別昏庸的皇帝,不過就算是再胡鬧沒腦子,這場宴會還是會乖乖出來露個臉。趙明明的那位“父皇”當然不是昏君,但最近幾年他出現(xiàn)在公眾場合的時間越來越少,卻是不爭的事實。自從趙明明封了持國公主,他差不多將這種做一塊皇家布景板的任務都丟給了她。皇帝對外的理由是他身體不好,可趙明明覺得他除了比以前蒼白點,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樣子。
接受完了群臣的朝拜,趙明明坐在僅次于皇帝的座位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對周圍的人一一含笑示意。有資格能坐在她身邊的本該是皇帝的其他孩子,以及后宮品級高的妃子。無奈皇帝膝下空虛,自從前一個皇后去世后他就再也沒有往后宮弄新人,更不用說立繼后。于是代表皇家無上威嚴的席位上,除了皇帝和趙明明,只剩下兩個年過三十的妃子,還有幾個明顯是充場面的宗室。
意思意思的向他們敬了幾杯酒,看他們無不誠惶誠恐的一飲而盡,趙明明看了看上面高坐的皇帝,猶豫了一下,端起酒杯,打算好歹裝一下孝順。可是皇帝一直按著額角,似乎很不舒服,連眼角都沒瞟她一眼。趙明明便放下了酒杯,不打算過去自討沒趣了。
老實說,這幾年皇帝的性格越發(fā)陰沉古怪,趙明明很忌憚他,根本不敢和他單獨相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蕭家的血統(tǒng),他跟蕭青霜都屬于那種皮膚特別蒼白的類型。哪怕身體健康沒病沒痛,看上去永遠都是一副慘白兮兮毫無血色的模樣。再加上他們的眉眼都秀麗得過頭,雖然不會顯得很女氣,但總有那么幾分陰柔的感覺。趙明明自己也算是膚白如雪美貌如花了,可和他們父子倆站在一起,就會覺得“我們畫風好像不對”。以前年紀小還不明顯,隨著趙明明慢慢長大,這種違和感就越來越清晰。
“搞不好我才是那個抱來的孩子。”
裝出一副認真觀看下面歌舞的樣子,趙明明默默地在心里吐了個槽。
由于皇帝在場,殿中官員大臣雖多,卻沒人敢真的放開性子亂來,一個個都顯得很文雅,連擺在桌上的酒菜都不怎么吃。作為一塊布景板,也沒人作死的上來找趙明明拼酒劃拳什么的,所以雖四周一派鶯歌燕舞的熱鬧景象,那股虛假冷清的味道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
酒過三巡,皇帝忽然輕咳一聲,站起了身。頓時,殿中的所有人都跟著站了起來,皇帝擺擺手,對趙明明說:“朕頭痛得厲害,恐怕不勝酒力,便先回去休息了。公主,你代替朕留下陪眾卿家觀看歌舞吧?!?br/>
“說得我跟三/陪似的?!?br/>
心里這么腹誹,趙明明卻儀態(tài)萬千的彎腰行禮,恭敬地答應了一聲。和群臣一起目送皇帝離開。隨著皇帝的離去,殿中原本凝重的氣氛便為之一緩,那些正賣力歌舞的歌姬舞姬們臉上的笑容都變得輕松多了。趙明明雖然長了一張高冷的臉,但她可不打算走高冷路線,笑容可掬地舉起酒杯:“諸位還請不要拘束,隨意,隨意?!?br/>
辛苦刷了十二年的聲望,如今趙明明對外形象那叫一個好,無人不知這位公主生性溫柔善良,從不輕易發(fā)怒。什么?你說公主以前不這樣,非常刁蠻任性?切,誰沒有小孩子不懂事的時候啊。幾歲小孩子的過去也好意思拿出來說嗎。
于是下面的官員大臣們齊齊回敬了她一杯酒后,果然都放開多了,開始三三兩兩的詳談聊天,也有圍在一起行酒令的,有幾個生活作風比較開放的還在對歌姬舞姬們評頭論足,一看就知道是花叢老手。趙明明掛上了“營業(yè)用”微笑,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那幾個妃子宗室說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心里卻非常焦急,因為眼看已經(jīng)小半個時辰了,為何還沒看到蕭青霜的人影。
一想到那個林依依,還有她不知真假的懷孕,趙明明就覺得如坐針氈,恨不得一把抓出蕭青霜的衣領拷問清楚。但她不能流露出內(nèi)心的情緒,哪怕心里火燒似的,也必須裝出優(yōu)雅淡定的模樣。趙明明心想十二年里,其他不敢說,她這裝逼神功至少練到了第九重,可謂登峰造極。就連她那個世界的超級巨星都沒這么注意形象。畢竟再怎么天皇天后,總有一個人呆著不怕被偷拍的時候。趙明明悲催得根本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個人空間”,她連上廁所洗澡睡覺都有人時時刻刻盯著。
裝高貴優(yōu)雅太久,自己都要信以為真了,趙明明有時候簡直要忘記她原本是什么性格。她一心兩用,熟練地分出一小部分精神和人說笑,另一部分注意力都在緊張盤算林依依的事件。她不知道蕭青霜在這件事里扮演了個怎樣的角色,于是習慣性地想好了數(shù)個方案,總之務必要圓滿解決這個事件,最好皆大歡喜。她才不要重蹈上一次的覆轍,因為一個女人跟蕭青霜反目成仇。
不過說實在的,林依依的出現(xiàn),讓趙明明感覺非常不舒服。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幾乎被遺忘得差不多的“大綱設定”。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酒杯的邊緣,趙明明低下頭,不想冒著被人看出此刻她心不在焉的事實。
可是有人卻偏偏不肯放過她,一個身穿紫袍的高大青年頂著眾人的視線,鼓起勇氣走到了趙明明面前,有點緊張地道:“殿下,臣……臣敬殿下一杯?!?br/>
一聽這個聲音趙明明便知道來者何人,她無奈地撇了撇嘴,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jīng)是慣有的微笑:“李大人不用如此客氣,身為國之棟梁,應該由我敬大人才是,來,我先干為敬?!?br/>
能有資格端上皇家宴會的自然不會是什么劣酒,趙明明喝的乃是專門上貢的梨花白,這種酒味道甘甜,酒勁也不太烈,喝下去后還會帶出一股甜甜的香氣,是宮中一干女性的最愛。
見趙明明爽快的喝完了杯中酒,這位李大人手足無措,慌慌張張的也一飲而盡,只是太過緊張,差點把杯子摔地上。趙明明見他還站著不走,一雙眼睛只是癡癡地盯著自己看,不禁微笑道:“怎么,李大人還想再喝一杯?!?br/>
這下李大人不走也必須走了,他戀戀不舍地行禮告退,臉上那股癡迷的神色恐怕也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了。他開了這個頭,下面年輕又出身高門世家的官員大臣紛紛按捺不住,一個個都上來向趙明明敬酒,還有借著酒興為趙明明作詩作詞的。只不過趙明明沒有再毫不猶豫的接受他們的敬酒,最多淺淺的抿一小口??吹巾樠鄣?,她就回個微笑,但大多數(shù)過來討好獻殷勤的人,她都只是高冷的看一眼。不過就算是這樣,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還是一個個激動得漲紅了臉,興奮得語無倫次。甚至有幾個脾氣非常桀驁不馴的,只差沒公然表白,含沙射影地攻擊起了不在場的吳佩環(huán),巴拉巴拉的找了一籮筐他的壞話,非常努力的想貶低他一番。
對于這些,趙明明早就習以為常,自從她十二歲開始,收到的愛慕表白獻忠心,只怕能用板車計算——古代的孩子還真早熟。要不是因為眾所周知她已經(jīng)有訂了親的未婚夫,大概求親的人連起來能繞地球兩圈。不過就算是她有了個未婚夫,向她拼命獻殷勤的人也多得數(shù)不清。據(jù)說還有跑去找吳佩環(huán)比武決斗的,宣稱若是他輸了,就得乖乖放棄婚事。幸好吳佩環(huán)的武力值一如既往的讓人安心,達到了勝率百分百。更神奇的是,面對這樣的麻煩,他竟然從不抱怨,也沒說過要解除婚約。趙明明覺得,就沖這個,也不枉費當年她冒著激怒皇帝的危險幫了吳家一回。
眼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趙明明開始感到不耐煩,正想找個理由把他們?nèi)颗_,卻看見不知道什么時候蕭青霜竟然已經(jīng)進了大殿,默默地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趙明明不由得站起身,她身后的兩個宮女早就熟知她的身體暗示,不用她發(fā)話,就很老練的把圍在周圍的人全部勸走。他們雖然不甘心,可趙明明的身份讓他們也不敢真的怎樣,只好悻悻地退下。
趙明明覺得世界終于清靜了。
原本她已經(jīng)想好了一肚子探聽詢問的話語,甚至還打算要借著這個機會磨一磨蕭青霜,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煽吹剿铝懔愕恼驹诮锹洌瑹o人問津的樣子,她又不忍心了,對他招招手,和顏悅色地道:“青霜,坐到我這兒來。”
蕭青霜不置一詞,默默地遵從了。他七歲之后就明顯地表現(xiàn)出不喜歡出席一切露臉的公眾場合,恨不得縮在他小小的院子里永遠不出門。但他也從不違抗趙明明的意思,只不過,他已經(jīng)越來越少的將內(nèi)心的情緒表露在臉上,趙明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見到蕭青霜竟然出現(xiàn)在宴席上,下面的大臣官員們不禁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雖然他們很好地掩飾住了驚訝,但那些暗中打量以及竊竊私語,趙明明居高臨下,盡收眼底。她拍了拍蕭青霜的手,輕聲道:“別這么不高興,你長大了,不能和以前一樣總是躲著不見人。好歹這是新春的宴會,你是我弟弟,至少露個臉啊?!?br/>
蕭青霜客客氣氣地回答道:“是,多謝皇姐,我知道了。”
他雖然平時也這樣,但趙明明和他相處那么久,自然一眼能看出他眼角眉梢的那股陰郁之氣,一時半會兒倒也不想盤問關于林依依的事情,關切地問:“又怎么了,是誰惹你生氣了?”
蕭青霜硬邦邦地道:“沒有,我很好?!?br/>
趙明明微感頭痛,哪怕是養(yǎng)只小貓小狗,十二年都會有感情舍不得,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這個時間段的蕭青霜一點都不抽瘋,更不會動不動發(fā)神經(jīng),雖然顯得太過沉默,總體上是個乖巧溫順的孩子,趙明明多多少少有點把他當兒子養(yǎng)。近來大半年他時不時就這樣,總是一副默默生悶氣的樣子,但問起來卻又什么都不肯說。趙明明覺得,大概是他也到了傳說中青春叛逆期吧……
“唉,你這孩子……”
習慣性地想去摸他的頭,可是蕭青霜卻把頭一偏,躲開了趙明明的手。以前他從不這樣,弄得趙明明有些錯愕。
“皇姐,我已經(jīng)露過臉了,可以走了嗎。”
蕭青霜轉(zhuǎn)過頭不看她,語氣生硬地道。
趙明明心里有點不高興,雖然臉上還帶著笑,可語氣也變得冷淡起來:“先別急著走,我問你,你身邊那個叫心蓮的宮女是怎么回事。”
他們兩人從一開始不約而同地壓低了聲音,再加上他們的座位距離大臣們很遠,又高高在上,所以雖然眾人都在悄悄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卻沒人發(fā)現(xiàn)他們氣氛不對。
蕭青霜聞言先是有些錯愕,隨即不自然地扭頭:“是有這個宮女,怎么了,皇姐好端端的問她干嘛?!?br/>
趙明明扯了一下嘴角,靠近他的耳朵輕聲道:“她說懷了你的孩子,我自然要問個清楚了?!?br/>
此言一出,蕭青霜臉色大變,他瞪著趙明明,眼中神情復雜,不斷變換,最后定格為一片漠然。他端起桌上趙明明喝過一口的酒杯,就著喝了一口,淡然地道:“哦。”
“就這樣?你沒其他要說的?”
趙明明真心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一把搶回了杯子。
蕭青霜不痛不癢地道:“還有什么可說的,皇姐想的是什么,便是什么好了?!?br/>
趙明明自覺這些年來自己養(yǎng)氣的功夫不錯,可一瞬間還是差點被這熊孩子氣得腦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