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滯流界里,薛愷漠看著正站在一扇玻璃窗邊的史小秋,剛剛恢復(fù)了的氣力復(fù)又虛弱下去。
“你到底是誰?”薛愷漠走到史小秋身后,心力疲憊地問。
“告訴我,你都能看到什么?”史小秋沒有回答薛愷漠的問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敲著光滑潔凈的玻璃窗面。
薛愷漠面向這扇第一次出現(xiàn)在滯流界中的窗口,看到窗外盡是一片片如牛奶一般濃稠的白色霧氣。其中似有偶起的微風(fēng),緩速轉(zhuǎn)動的旋流,又似乎存在著一面完全靜止的巨大的石壁。
“我什么都沒有看到,也不想看到。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誰?!毖鹉栈啬抗?,語氣痛苦地說。
“我還是你初次見到的史小秋?!笔沸∏镎f著半轉(zhuǎn)過身,迎上薛愷漠的一雙充斥著驚恐的目光。
史小秋原本光滑白皙的面容此時被一顆顆細密排列的黑色晶體幾乎完全覆蓋,只殘留著一雙仍存光亮的眼睛和兩片淡粉色的嘴唇。在史小秋的身上,那件淡紫色的連衣長裙變成了一件暗光浮動的黑色長袍,從長袍的縫隙中顯露的史小秋的脖頸,胸口的皮膚同樣覆滿了黑色的晶體。
看著目瞪口呆,仍未從驚恐中恢復(fù)過來的薛愷漠,史小秋牽連著嘴邊的幾排黑色晶體微微一笑,一只纏裹著黑紗的右手撫上了薛愷漠的臉頰。
“薛愷漠,你可以怨怪我將你引進了這片與死亡只有一線之隔的險惡境地,但你也必須接受,這是你的既定的命運,誰也無法更改。從你戴上靈符的那一刻起,你便成為了界靈的陰陽使者。這件事情,從你踏入滯流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有了確定的安排?!?br/>
薛愷漠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史小秋,像是根本沒有聽懂她在說些什么。
滯流界的公寓在從地面升起的一團團扭曲了薛愷漠視線的熱浪中幻化成一塊鋪滿白沙的空地??盏刂車允菨獬盱o止的白色霧氣,一根根瘦弱嶙峋的月樹枝立在空地周圍,像是一圈編織稀疏的圍欄,一只紅眼烏鴉在月樹枝的頂端來回跳躍,偶爾拍打起兩扇羽翼平滑的翅膀,盤旋在一個一直在白沙地上歡快舞蹈的滾胖女孩的頭頂。史小秋站在薛愷漠對面,腳下是一堆黑色封皮的陳舊書籍。
薛愷漠凝視著面前似曾相識的情境,看著已經(jīng)面目全非的史小秋,一顆越來狂跳的心臟漸漸平靜下來。
“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不然我寧可和你留在這里?!毖鹉Z氣平靜地說。
“你現(xiàn)在所看到的是滯流界的本質(zhì)形態(tài),凝滯,平靜,一切都被安全的籠罩在滯流之霧里?!笔沸∏镎f著抬手一揮,一團霧氣自月樹枝圍欄外面漂浮到薛愷漠的身前。薛愷漠看到安靜懸浮著的霧氣之中現(xiàn)出一道淡紅色的裂紋,如同每日清晨和午夜出現(xiàn)在自己眼球上的血絲一般越來明顯。
史小秋再次揮動手臂,薛愷漠眼前的霧氣隨之飄散。
“你看到的紅色裂痕是滯流界崩潰的預(yù)兆,當(dāng)裂痕遍布于滯流之霧,滯流界就會徹底崩潰。也就是說,陰陽兩界的唯一緩沖地帶將不復(fù)存在,將死之人會無處可去,他們或繼續(xù)游蕩于陽界之中,或一步探入深黑無底的陰界地域。那時,恐怕陰陽兩界的界限也會被隨之打破。”
“你是在為我描繪世界末日的場景么?”薛愷漠語帶嘲諷地說。
“其實你早已經(jīng)看到了陰界的厲鬼冤魂是如何回去陽界索命復(fù)仇的,難道你連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事情也不相信么?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成千上萬的冤魂厲鬼同時出現(xiàn)在陽界會是什么樣的景象?!笔沸∏镉行┥鷼獾卣f。
薛愷漠被史小秋的話說得愣住,袁紫蕙的血指環(huán)和悠山美地中的詭秘幻想重又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
“你是說,袁紫蕙,還有我在悠山美地中看到的那些幻象,都是滯流界崩潰的預(yù)示?”薛愷漠不愿相信地問。
史小秋搖一搖頭,“袁紫蕙并不可怕,她回去陽界只是為了單純的復(fù)仇,至于其他的鬼魂就不好說了。而且袁紫蕙和你看到的那些幻象與滯流之霧里的裂痕無關(guān)。袁紫蕙只是自地獄回到陽界的地獄天使?!?br/>
“地獄天使?”薛愷漠疑惑地問。
“人的死靈進入陰界之后如果可以成為界靈的地獄天使,界靈便會給予他們一次回到陽界的機會,以使他們能夠完成在陽界的未竟之事。袁紫蕙就是其中的一個。而在你成為陰陽使者之后,經(jīng)常會因為地獄天使的影響而陷入不同的滯流界,看到其中的死亡預(yù)兆,這就是你能夠看到那些幻象的原因?!笔沸∏镎f。
“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的意識陷阱?”薛愷漠問。
史小秋點點頭,“也就是說,現(xiàn)在的你可以隨時通過靈符回到你自己的滯流界,而在其他時間,你則會在無意間窺探到其他滯流界中的隱秘。”
“那些關(guān)于死亡預(yù)示的幻象只有我能夠看到,但地獄天使的出現(xiàn)卻是其他人也能夠看到的?”薛愷漠想到沐陽街上木子與自己一同經(jīng)歷的險情。
“她們更類似于借尸還魂的厲鬼,所以才會被其他人看到?!笔沸∏镎f。
見薛愷漠還想再問些什么,史小秋立時揮手阻止了薛愷漠。
“悠山美地中的事情你不要問我,地獄天使回到陽界之后的所作所為界靈都不能進行干涉,這是界靈與地獄天使之間的條約,我不能打破?!?br/>
“至少你也要告訴我為什么要選擇我作為陰陽使者,有沒有可能讓我脫離這樣的身份?!毖鹉斤@無助地說。
史小秋長嘆口氣,一雙被黑色晶體緊密包圍的眼睛閃現(xiàn)著淡然的哀憫。
“我在二十歲時進入滯流界,見到了陰界的界靈。其實,我早在十八歲時就已經(jīng)惡病纏身,所以滯流界中的一切并沒有讓我太過驚恐,反而讓我有一種行將解脫的期盼。但那時陰界界靈卻給我指明了一條解脫之路,他不但許諾我可以擺脫病痛,更可以送我回到陽界讓我繼續(xù)剛剛開始的人生。界靈提出的唯一條件是讓我為它找到一名陰陽使者,再由那名陰陽使者為它找到已經(jīng)嚴(yán)重威脅到滯流界的一本《永生之書》。傳說那本《永生之書》是由一名精通陰陽幻術(shù)的巫師所著,其中記錄了可以在陽界獲得永生的方法。只是那名巫師在成書的當(dāng)天便死于一場天火,《永生之書》也就此失落。界靈一直認為,滯流界中的紅色裂紋肯定是因為那本《永生之書》重在陽界出現(xiàn)導(dǎo)致的,所以,它一定要找到那本永生之書以阻止滯流界的崩潰?!?br/>
史小秋說到這里伸手指向腳下的那堆陳舊書籍,“從那天開始,我便成為了界靈的女仆,并帶著這些沉靜之書和一枚界靈交給我的靈符為界靈尋找著陰陽使者。根據(jù)界靈的說明,真正的陰陽使者將會進入早已為之預(yù)留的滯流界,而陰陽使者的死亡數(shù)字也會在他戴上靈符的那一刻消失。十幾年的時間里,我一直等在陰陽使者的滯流界里,直到你出現(xiàn)的那一天?!?br/>
“你為什么直到現(xiàn)在才告訴我這些事情?”薛愷漠問。
“因為現(xiàn)在是你接近永生之書第一條線索的最好時機,我不想讓你在不覺中錯過?!笔沸∏镎f。
“而至于為什么是最好的時機你還是不能做出解釋?”薛愷漠不抱希望地問。
史小秋點了點頭,語帶愧疚地說,“我知道你對我的所作所為不會原諒,但找到《永生之書》畢竟是你和我能夠脫離滯流界的唯一辦法。薛愷漠,即便是為了你自己,我也希望你能夠盡全力去尋找那本《永生之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