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潔轉眼間在潘家又住了幾天了,和各房的大掃除。李無香發(fā)下話:“要把潘家擦亮了,清清潔潔過個年?!?br/>
她嘴皮子一呱唧,忙壞了被使喚的人。各房的爬上躬下,上抹脊檁椽子,中擦框和楣,下刷踏腳墩子和馬桶。更值得一提的是洗家俱,在這寒冷的季節(jié)里,里里外外澆洗了個遍。不管是床上用品,還是日常小件,都得到一視同仁的待遇,都清潔了??粗缧缕?、煥然一新的潘家,各房的調笑自己身上也從沒這么干凈過。可李無香一直搖頭不滿意,于是各房的又忙乎了幾天,只差把宅上的瓦片一塊塊掀起來洗了。又把李無香請來驗收,各房的在大房的示意下,都說大過年的只圖合家歡歡樂樂,就這“干凈”二字就不吉利。實在是怕再折騰了,若按她的標準:亮!還不如再用玻璃翡翠、珍珠瑪瑙再造一座??刹?,看各房的手竟日浸在冷水里都禿嚕幾層皮了,好在粗糙,若白嫩的話準漚化了。如釋重負的是她說好、算了吧!但聽出她的口氣很勉強,怕她又嫌哪白不呲咧的,趕緊開溜吧!
李無香又吩咐男人們把那兩頭吃潲都懶得站起來的豬給宰了??韶i躺著像門板,每頭都四、五百斤重,不出欄。男人手里的竹枝把豬抽得一道道鮮紅的傷痕,而它們只是望著大家“嗷嗷”地喚著。沒有辦法,只有把男人們都找來把它們抬出了欄。
李無香叫道:“別忙著宰呀!把豬再打紅了,見紅了就更好、更喜慶?!?br/>
潘家人圍著兩頭豬猛抽,嘴上說抽著沈之豹。直到李無香說紅透了(血紅紅的),折磨的它們哼哼的力氣都沒有了。各房孩子圍著看殺豬,尖叫聲蓋過了豬的臨終嗚咽,能刺破耳膜。潘家人把豬扳在凳子上,一刀剟進豬的喉管,血焰花般噴了出來。兩頭豬宰了,地上也紅了。李無香就是不心痛糟蹋了豬血,就為樂嗬嗬地贊一句:“好!滿地紅?!?br/>
潘家人愚得可笑,把孩子的臉都用豬血抹紅了,說是沾沾這紅光,其實是想博李無香一笑。李無香真是還童了一般,把自己額頭也抹紅了。
一天之內,李無香吩咐潘家人宰了雞、鴨、鵝、羊……留下來年繁殖的外,都給宰了。各房的也加入進來了,挦毛的、刳膛的、清洗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干凈利索??粗讯獾酶吒叩臇|西,有人說這么豐盛這個年準會吃胖了。
可李無香還嫌少,道:“就這么幾只夠塞一口口飯桶肚子嗎?拿根皮尺來量量你們的肚子。”她轉拃著四房的肚子道:“就你的能塞一腔羊吧?”
于是潘家人都應和著說少了,這個時候不叫少還什么時候叫哇!
于是李無香又吩咐把那頭老水牛給宰了。牛是最通人性的動物,況且是一頭風霜老牛,看著拿紅刀子的,看著地上的血,就僵著不動了,就明白要別了潘家了。李無香圍著牛走了一遭,道:“牛黑不溜秋的,還是快宰了吧!”
潘家人都擁上去,別說是一頭牛,就是一條蛟龍也能制服了。牛被扳上了桌,知道“午時三刻”已到,哞哞得更哀傷了,趁著能喘氣多向老天鳴一聲怨吧!當刀伸來時,牛的淚泄得像線了。
沈潔擁著別過臉去的小月,道:“你哭啥?”
小月道:“你看,它也在哭。”
看著牛被扇到地上要剝皮了,沈潔也別過臉去。
李無香叫道:“有這大家伙這年才有過頭??上畮炖锝Y了冰,魚就只有買了?!?br/>
德子把刀一丟,揸著一雙血手拐上來,沖道:“嬸,買個啥呀!花那冤枉錢,我去水庫釣?!彼M屋搜魚竿,轉而向水庫去了。
孩子們見他去釣魚,都蜂擁而去了。
李無香這時才道:“霜天冰地的,你去釣啥呀!要釣上除非先攪了它們的覺。”
可過一陣子,孩子們都垂頭喪氣回來了,都跑向自己父親交舌道:“那懵子釣個屁!他等不及了,就在水庫里抓魚呢!”
他們都笑了,說德子準是釣不到魚,在水庫里洗去霉氣晦氣好過年。
小月對六房的道:“六嫂,這么冷的天他不會淹死嗎?”
“你擔心啥?沒準他在水庫里真能抓到魚呢!”
小月才知道上次掉水里實是又被他侵犯了一番,現在覺得身上多不舒服,心有多痛,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了。沈潔看見了,訝道:“你咋還在哭呀?”把她推進了屋,要她去陪小枝,說她悶得要發(fā)狂了。
李無香又進縣城了,可第二天就回來了,雇人挑回一籮籮年貨。送灶神過小年,就盼大年三十了,潘家人說這個年下場大雪就好了。貼春聯,換桃符,掛燈籠……這些中國人過年的習俗,今年潘家也樣樣不落。潘家內部就有人唱高調道:“到底開布莊了,好氣派呀!”
孩子們拍著手,蹦跳著,大聲唱道:“二十一鬼作揖......二十八鬼宰鴨,二十九鬼喝酒,三十夜里鬧一宿,初一大招好納福。”這是過年不可少的氣氛、風景。
沈潔就一直沒回沈家去,這會兒成孩子王了,教他們唱歌、做游戲。李無香袖著雙手,望著熱鬧的場面,品著濃濃的年味,只知道癡癡地笑。潘家人何嘗不是呢?可看著像孩子的沈小姐,誰不知道她在潘家的心思呢?潘家人心里又何嘗不是呢?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小月倚在一棵橙子樹下,看著這一切,覺得渾身熱乎乎的,也想跑去跟沈潔鬧騰放任。小枝從樹后走出來,道:“小月,你咋又哭了?”
小月搽搽眼,果然手上浥有濕潤的淚,感慨道:“過年真好!”
這是她在潘家過的第一個年,在這樂融融、熱騰騰的年味里能不掉淚嗎?可小枝道:“唉!還沒過年呢!你這些天準是哭暈頭了?!?br/>
李無香說過個好年,別忘了祖宗,他們在那頭也得過個像樣的年。于是,潘家人準備祭祀物品,大年三十好祭祖。德子也積極應倡,扎了兩把花搭搭、顫巍巍的冥用傘,送給祖宗遮陽擋雨。還沒人說話,李無香就蹺起大拇指嘉勉了,并鼓勵他往這方面發(fā)展。
力氣大的三房的掄起小榔頭打紙錢。其它各房的折剪紙物,一張一張撕紙錢,數著紙上一個個“大洋”,有數出十八塊的,有數出二十塊的,越數越多,有人數岀三十一塊了,轉而湊著頭小聲議論李無香在縣上的布莊賺了多少大洋,越爭越多,沒個頭,卻又不罷休,吧唧個沒完。最后大房的道:“反正比紙錢上的大洋多?!?br/>
她們一致認可,看著滿滿幾籮紙錢,心里總算有個可揣的數目似的了。
這兩天潘家就忙著加工山里特色的年味兒,最值得一提的是炸年果子,無非是炸紅薯片、糯米片之類的,那一股油氣聞起來就是香,那“劈啪”響的沸油也讓人熱血沸騰。嘴饞的人把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果片兒吹幾口就丟進嘴里了,咬得直“咔嚓”響,像嚼瓦片干巴兒脆。年味兒越來越濃郁,把人綿綿、蟄伏的熱忱都調動起來了,這種熱忱使得頭發(fā)都奓起來了。小月一邊流淚,一邊叨道:“過年真好?!?br/>
可潘家人都說還沒過年呢!
萬事俱備,只欠過年,只欠三十夜的那一頓豐盛的團年飯,這才是潘家人心里最興奮、甚至是部意義的過年,怕孩子也不例外;過年就是放開肚皮馕大魚大肉,而一年只有一頓年夜飯。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到大年三十了。潘家人只有肚子才明白盼得有多苦,才知道人生盼的滋味有多不好受,可還要盼兩頓飯相隔的時間,這一段時距仿若受苦受難的人盼下一個生命的輪回般焦心傷魄。可李無香明著告訴各房道:“糙糙肚子好吃大魚大肉。”
潘家人早上啜了一頓稀溜溜的,中午見桌上只有紅薯,都不禁皺眉??陕犂顭o香說要給各房壓歲錢時,忙向笸籮里伸出了手。這可不是“前面有梅的動員令”——白臉曹公在假譎!李無香早就準備好了,嘴一抹后,從龕幾里拽出一罐子,捧在懷里道:“無論大人小孩,見人一塊大洋?!?br/>
這在潘家是“史無前例”的!這先河一開使各房的樂癲了,忙把孩子攏在膝下,不由排著“迎亮訓”的陣行,心里只當布莊分紅??衫顭o香走到豆子面前,躬腰低頭,伸出一塊光滑可鑒的大洋,道:“豆寶寶,這是你的?!?br/>
可他接過大洋,另一只手抓住了罐口,這只手又伸向罐里,在李無香又給了一塊后,嚷嚷著還要。五房的把兒子拽過來,叫道:“興搶呀!嬸,他越加不像話了,得好好削了。”
豆子把大洋一丟,就哭了起來。李無香泄下臉來,斥道:“大過年的,硬要弄出一個嚎窮哭喪的,你五房的真真讓人生厭!小福星要不給就是了嘛!難不成潘家敬神的幾個子也拿不出?”她再給了三塊大洋才把他的嘴堵上。
李無香這才一手抓響罐里的大洋,一邊唱道:“給壓歲錢,由大房及小房,見人一塊?!苯o了上四房后,又走到五房的面前道:“幾口人?”
五房的神情一璨,忙叫道:“五口,倆大人,仨崽子。”見李無香睇來一眼,又道:“嬸,我這一房就五口人,豆子都拿了,你就不要給了吧?”她雖這么說,豆眼暴突地盯著罐子。
李無香抖了抖不在沉甸甸的罐子,伸手抓錢,道:“一碼是一碼,豆子的是給小福星的,不是給五房的,哪能少了你這一房的呢?”
五房的雙手接過大洋,道:“那是,你得一碗水端平,我就只有接了。”
李無香不嫌她得了便宜還賣乖,反而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道:“你是否有了?”
“可不,都六個月了?!?br/>
李無香又向她手上捅去一塊,道:“拿著!一人一塊,她們有的話我也給。”
各房的誰不拉下臉來!五房出了個豆子,壓歲錢給了兩份還多一塊,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前瞻性的大能耐、大出息,還不是哭鼻子、流鼻涕、吃飯拉屎的?五房的看出各房的有情緒,深諳在潘家不團結女人就別想活了,忙遞回一塊大洋,道:“嬸,還是還你吧!誰知道肚里的啥命呀?這還沒見天面的……”
李無香奪過大洋丟罐里,沖道:“有你這樣的人嗎?大過年的就咒上了,養(yǎng)著的還不知啥命呢?把那幾塊拿來我給別房還討個笑臉呢!”
五房的倒有主意,把手上幾塊大洋的豆子撥到李無香面前。他把大洋一拋,叫道:“嬸婆,還給呀!”
李無香臉上泛起一絲笑,來到六房的面前,沒立馬從罐里抓錢,道:“你這一房我可不愿給呀!那一雙鞋子還沒交上來吔!我鞋子給了你就得拿你是問,老當家的都說責怪別房沒這么個理?!?br/>
六房的形情立馬黯淡了下來,淡淡道:“那也好,就算我賠的了?!?br/>
李無香叫道:“說得輕巧,頂一雙皮鞋哪有這便宜的買賣!老六還沒回來呀?”見她愣著不答理,又道:“他為丈母娘出力也不回來過年了。不回來就甭回來了。”她翻起罐子揀了四塊光溜溜的拍在她手上,道:“你對布莊是有功的人,年后喚你去縣上幫襯幾天可別推三阻四的呀!肚里有了嗎?”
六房的緊攥著錢,臉上也笑了,溜視了各房的,道:“備不住?!庇直懦鲆痪?“還是不要了。”
李無香又遞上一塊,道:“啥備不住呀!二小子都快兩歲了,你又精通這一門,可你還真沒顯懷?!?br/>
六房的未推辭就接下大洋,“可不,要不嬸咋會讓我去縣上?”
嘿,備不住的也畀了一塊!四房的走上去,腆起圓滾滾的肚子,直接伸手要。李無香瞧也沒瞧她,道:“你的肚子沒懷上都幾個月大,糙一陣再說,莫讓你把各房給騙了,顯見了再給?!?br/>
七房的怕她提及鞋子的事,見她逼視而來,忙縮房里去了。李無香繃著臉,捻了兩塊給老七。老七沒吭聲,只是仍攤著一只手掌。大家的眼睛都落在老七手上,心里為七房憤憤不平。
李無香回過身,伸手在他掌上撥弄了一下,叫道:“你愣菩薩呀!少一塊也不吱聲。”說著,把一塊擊他手上,就徑向沈潔走去,笑道:“沈小姐,你也算是潘家人了,這點小意思你就收下吧!”
“謝謝嬸娘。”沈潔欣然接過,一捏卻是兩塊,道:“多給了?!?br/>
“新媳婦都是兩塊?!彼仡^對各房的道:“是不是?”各房的都幫腔。
都到這份上了,不由提及軒子。李無香笑道:“新媳婦都在潘家了還怕他不回來?他不在意潘家還不在意媳婦?”
堂里爆笑了。沈潔毫無忸怩之態(tài),笑滿潤頰,更希望軒子立馬出現在面前。
“小月哪去了?”李無香張望了一下,把一塊遞給沈潔,要她轉交。
最后她向德子明子倆后生走去,半話不說把一塊捅明子手上,對著德子道:“你這一年很了不起呀!我都要你看齊了,本要給你兩塊,可罐里只有一塊了?!?br/>
他不但不接,還避之不及伸來的手。
李無香叫道:“真上臉了?說給兩塊,心里準惦記三塊四塊了,你才多久就鬼精了。”
他仍堅持不要,以大人自居自標。
“大人咋了?呆會你爺也得給?!?br/>
德子哭道:“誰把我當大人了?你把我當大人為啥不把我和小月的事給辦了?害得我這一房沒著沒落的。你說今夏把我十房的事辦了我能這么苦嗎?現在早托家?guī)Э诘娜肆恕!彼靠蘖似饋?,又?“還要托到什么時候去?沒爹沒娘的就沒人上心。”
李無香把大洋塞他手上,雙手攥著他的手,答應過了年若有好日子就把十房的大事給辦了。他破涕為笑,黏著她,不停喚嬸。
李無香還細聲柔語告訴他道:“女人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要他記住,別出去讓人笑話,有累潘家。又道:“這錢該你的就該拿著。”
他亦揣起來,說給新媳婦買一塊料子。沈潔疾步上去,一扽李無香的手臂。她差點連罐子也失手了,訝道:“咋了?”
沈潔一時沖動原本要駁小月和德子的事,可現在覺得以自己的身份在大庭廣眾下不適不恰,靈激一動,為小枝和她肚里的孩子爭取壓歲錢。李無香不免耷抹上了眼皮,倒扣罐子,連碎屑渣滓也沒掉下來。
“她又不是潘家媳婦……做娘的這頭難為,潘家兜事的那頭就更難了!那死丫頭爭點氣也好,現在賴在潘家還不讓外人看笑話……”她刺刺不休走向后房。
大房的走過來,要均一塊給小枝。沈潔把她手中的大洋抵過去了,跑進卑庳小屋,把兩塊給了小枝。小枝淚水滂沱,撫著滾圓肚子,道:“外婆多上心你這個小外甥……”
潘家的廚房像個打鐵鋪一樣響個不停,這是在剁魚肉。這鮮紅的魚肉吃進肚里還要等多久?時不時有人進廚房探看一下。孩子們嚷嚷成一片。
德子帶著狗在堂屋里竄來竄去,不停叨念:“娘的,還要等多久?”終于拐進廚房沖道:“麻利點,狗都能下 你現在所看的《梅林潘家》 ,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去后再搜:梅林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