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看到了原本富麗堂皇，在九鎮(zhèn)首屈一指的酒店大廳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遍地狼藉，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大老板胡少立正躺在戰(zhàn)場的中央，在無數(shù)此起彼落的雪亮刀光圍剿之中，努力掙扎著叫喊著想要從地面上爬起，牛錯已經(jīng)看不清胡少立的身上到底受了多少傷，又傷在哪里。

    入目的除了滿眼的血紅之外，只有那只明顯已經(jīng)差不多被人徹底砍斷，可能僅剩下一點筋肉連接的右手臂，在隨著老板的掙扎而不時地晃悠。

    在老大胡少強飛一般沖出去的同時，牛錯沒想到向來斯斯文文，連臟話都不會說，看起來比他還要膽小懦弱的二爺胡少飛，居然也毫不猶豫地抄起一張桌子，跑進了戰(zhàn)場。

    那一刻，牛錯也有些想沖。

    他不是想去打架或者砍人，他只是想把老板從人群中解救出來。

    老板是老大的親哥哥，做很大的生意，連老大都對老板恭恭敬敬，唯命是從。他很少來這里，但每次過來了，居然都會請所有的員工吃頓飯，還會敬他們酒，沒有一點架子。在牛錯的心中，老板是個好人，這樣的好人，已經(jīng)傷得這么重了，那群王八蛋居然還在繼續(xù)砍，不肯罷休。

    這讓牛錯感到憤怒，而這種憤怒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幾乎讓他忘記了自己的膽小。

    可就在牛錯剛要沖的一剎那，始終站在他身邊低頭掏什么東西，并沒有沖上去的燕子卻率先一步，跑到了牛錯面前樓梯口的那面墻邊，并抬起了兩只手。

    牛錯十分清楚地看見了，燕子兩手緊握的那樣?xùn)|西，烏黑發(fā)亮，居然是一把槍！

    牛錯嚇到了！

    跟著胡少強之后，他不是沒有見過槍，他甚至還涎著臉，低三下四地給羅飛他們說好話，討來摸過一次。

    但這和現(xiàn)在的情況是不同的。

    牛錯知道，現(xiàn)在，燕子是真的要開槍了。

    會死人的！

    想到這里，牛錯感到自己的膝蓋一軟，情不自禁地伸手扶住樓梯扶手，剛剛啟動的腳步又停了下來。

    再后來，他就聽到了槍響。

    牛錯魂飛魄散地站在原地，就像看一場電影般。看著大哥胡少強一把摟起老板，跑向了門外，然后那群王八蛋里面，一位剃著平頭，一看就兇神惡煞的年輕人則對著大哥的后背打了一槍，火光閃起的同時，大哥正在奔跑的身影明顯出現(xiàn)了一個趔趄，差點就摔倒在地上，甚至牛錯都隱隱約約地看見了大哥背上冒起的幾縷硝煙和滿頭的鮮血。

    牛錯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他明白，如果大哥摔倒在地上了，就真的完了。幸好的是，大哥終歸還是站穩(wěn)腳步，扶著老板跑出了大門。

    牛錯剛放下心來，卻又看見，二爺胡少飛居然拿著一把刀架在了那個肩膀上被燕子打了一槍的高大男人脖子上，這個男人的個子看上去要比二爺大了一半，就算受了傷，二爺也不見得能打得過啊，二爺怎么就膽子這么大，敢下這個手呢？

    可不管牛錯怎么想，局面卻真的被二爺?shù)倪@一手控制住了。

    連剛剛開槍打老大的那個小平頭，想繼續(xù)追老大的腳步都被迫停了下來，那個高大男人居然就捂著自己的肩膀一言不發(fā)，沒有半點還手打二爺?shù)囊馑肌?br/>
    二爺還真的看不出來啊，狠起來一點都不會比老大差啊。

    牛錯不由自主地佩服起了二爺，他以為今天這場架應(yīng)該就沒什么事了。

    沒想到，一個陰陰沉沉，連牛錯都沒發(fā)現(xiàn)他存在的長頭發(fā)居然抓住了大哥二爺他們的爸爸，而且居然也學(xué)著二爺?shù)臉幼影训都茉诹死先思业牟弊由稀?br/>
    這一次，牛錯真的徹底憤怒了起來。

    老爺子是多本分的一個人啊。每次大哥不在，要老爺子管店，有熟人埋單了，要少給錢，別人說少多少，老爺子就少多少，就算回來被大哥罵了，下次老爺子還是拉不開臉，還是繼續(xù)這樣做。

    老爺子有咳嗽的毛病，有次，牛錯就是按照大哥的吩咐，給老爺子燉了一回冰糖雪梨湯而已。沒想到，從此之后，羅飛那幫人，不管是誰欺負牛錯的話，老爺子都會替他出頭說話。

    平日里，連廚房殺只雞，老爺子都要走遠點，不忍心看。

    這些人，怎么就這么狠心，連老爺子都能下手？

    當(dāng)牛錯想完這些，準(zhǔn)備義無反顧去救老爺子的時候，他卻發(fā)現(xiàn)，事情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二爺胡少飛已經(jīng)搞定了所有的事情。

    那天晚上，大哥和老板都沒有回來，燕子帶著老爺子也連夜走了，二爺胡少飛去了派出所，偌大的店里就剩下了幾個服務(wù)員和牛錯。

    二爺走之前，交代牛錯，把店子看好，如果這幫人再回來了，要砸要燒都隨他們，報警也行。就是千萬不要和他們沖突，不要受傷，等他回來。

    聽了二爺這番話之后，牛錯很感動。

    牛錯一向很聽話，別說二爺了，就算是羅飛的吩咐，他向來也是堅決執(zhí)行。

    但那個晚上，又感動又憤怒的牛錯卻第一次違反了二爺?shù)脑挕?br/>
    等二爺走后，他轉(zhuǎn)身回到二樓，在羅飛、麻佬他們放家伙的那個雜物間里，拿出了一把最鋒利的管殺。然后，搬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已經(jīng)被大卡車撞壞，完全關(guān)不上的玻璃大門前。

    牛錯下定了決心，他一定會聽二爺?shù)脑捠睾眠@個店子。但是如果今天晚上還有人來鬧事，不管來的人是小偷，還是之前那幫人，牛錯都要讓他們明白：他牛錯，發(fā)起怒來，也是一條真正的漢子。

    那一夜，不管多冷，牛錯都沒有動過半下身子，他抽了足足兩包煙，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爸媽、奶奶；想到了劉毛；想到了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想到了跟隨胡少強之后的這些日子。

    這一年多來，無論他牛錯怎么沒用，胡少強都沒有像劉毛一樣看不起他，沒有拿過牛錯一分錢，更沒有逼著他去偷去搶去打架。

    平日里，老大強哥極少和他說話，很多時候就像是沒有他這個人的存在。偶爾，就算說話了也是冷冰冰的，三言兩語打發(fā)過去就算了。

    一度，他以為胡少強和劉毛一樣，骨子里面是看不起自己的。

    但沒想到的是，曾幾何時，有一次，羅飛他們當(dāng)著胡少強的面，說他沒點用，只知道吃白食。牛錯聽了很難過，他認為自己跟著胡少強的日子不太久了。

    可當(dāng)時，胡少強卻依舊是用那種冷冰冰的語氣對著羅飛他們說：“吃了你的嗎，羅飛？嗯？老子都沒說話，關(guān)你什么事？”

    這句話，牛錯永遠地記在了心里。

    還記得在剛開始的時候，有幾次辦事，胡少強也曾經(jīng)叫過牛錯一起參加，牛錯也在心底告誡過自己，一定要爭氣，不要像當(dāng)初讓劉毛失望一樣，也讓胡少強看不起自己。

    但是，每次真的事到臨頭了，牛錯看到別人身上的血一流出來，他就不由自主地軟了。每年冬天，他的手上都會被凍出一條條的裂口，一碰就疼得鉆心，他實在是無法想象，假如他用刀子在別人的身上弄出了那么大的一條血口，那個人該疼成什么樣。

    他實在是下不了手。

    但現(xiàn)在，他不怕了，也不擔(dān)心了。

    他已經(jīng)見識到了真正的江湖，也見識到了真正的壞人。

    這個世界上，狗，永遠都是狗；但人，有些時候真不是人。

    大哥他們不是經(jīng)常說江湖恩仇嗎？

    現(xiàn)在，那幫畜生找上門尋了仇；接下來，就該輪到我牛錯來報恩了。

    就算是死，也沒什么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