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烈從最初的尋找關(guān)于錦廬以及韓子郁的陳年舊事，到后來在錦廬走廊盡頭的油畫中找到一張女人的碎臉，繼而得知那個女人的名字叫青裳，在這個尋蹤覓跡的過程中，她始終保持著旺盛的激情與好奇心。而當(dāng)我們一起結(jié)伴來到念城，以為在這個與青裳淵源最深的地方，能揭開青裳乃至韓子郁的去向之迷時，沒想到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如今念城中關(guān)于青裳的線索，就像在一連串的省略號后面，還跟著一個問號——她的瘋哥哥。如果連這個問號的彎鉤最后也被無奈地抹去，成為省略號中最后一個無意義的點(diǎn)，我真不知道下一步于烈還能使出怎樣的解數(shù)，才能讓我們熱切期待的那個謎底一覽無余。懶

    我想于烈也正是因?yàn)檫@個原因才急躁煩悶的。

    接下來的時間，與其說我們在旅游，不如說是在巡街，我們穿街走巷，避開人多喧嘩的地方，專門在僻靜幽暗之處停留，像獵狗一樣探頭探腦。我們的行為與外來游客普遍的表現(xiàn)迥然有異，甚至引起了當(dāng)?shù)厝说囊尚模铱偸歉杏X后面好像有雙眼睛在盯著，可當(dāng)我抽冷子猛然回過頭時，卻什么都沒看到。

    于烈相信在那些空曠的陋巷里、陰暗的橋洞中、坍塌的老屋和破敗的院墻邊，一定留下了青裳哥哥躑躅徘徊的身影。毫無疑問，他就在這座城里，只是我們未能與他迎頭相遇罷了。我們累得精疲力竭，只好放棄這樣漫無頭緒地浪費(fèi)時間和精力。蟲

    在路邊一家小面館里，我和于烈各要了一碗雪菜肉絲面來打發(fā)空空如鼓的肚皮。正當(dāng)我們狼吞虎咽地吃面條時，忽聽有人在巷口喊：“瘋子，走開！快走開！”

    于烈丟下筷子，嗖的一下竄了出去。我猝不及防，嚇了一跳，緩過神來也跟著跑到門外。

    巷口，一個賣糖糕的男人正用拂塵在面前案子上擺放的糕餅上拂來拂去，驅(qū)趕被甜香味吸引來的蠅蟲。

    “瘋子在哪兒？”于烈奔到糕餅攤前急切地問。

    “什么瘋子？”男人一臉詫異。

    “你剛才不是在叫瘋子，走開嗎？”

    “嗨，那個瘋子啊。我們念城把那種最喜歡落在甜食上的小飛蟲叫做‘蜂子’。剛才有幾只在我的眼前亂飛，我才一邊趕一邊叫它們走開的。”男人不屑地撇撇嘴，冷眼打量著我們兩個外鄉(xiāng)人，很不理解也很喜歡我們?nèi)绱硕嗍隆?br/>
    于烈站在原地發(fā)了一會兒呆，我拉了拉她的衣襟，叫她回去繼續(xù)吃面。她不說話，默默地跟著我回到面館，悶頭把面條吃完。

    這時，于烈的手機(jī)響了，是于焉打來的。

    于烈拿起手機(jī)，惡聲惡氣地說：“我現(xiàn)在很煩，不想跟你說話！”說完便砰地關(guān)了手機(jī)。

    于焉隨即發(fā)了一個短信在我的手機(jī)里：“于烈怎么了？你們玩得不開心嗎？”

    我趕緊回道：“沒什么，知識找人找得不順利，于烈有點(diǎn)急?！?br/>
    “急什么？找不到就算了。人家之所以躲起來就是不想被找到的。”于焉接著補(bǔ)了一句。

    我依照于焉的意思勸慰于烈：“別煩，也別急。我們不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青裳的姨娘了嗎？大不了今天晚上我們在墳地蹲一夜?！蔽椅兆∮诹业氖?，懇切地說：“所謂姐妹同心，其利斷金。我相信我們的誠心會感動鬼神的?！?br/>
    于烈終于綻放笑顏：“好，就憑這句‘姐妹同心，其利斷金’，回去我一定燒一桌拿手好菜犒勞你?！?br/>
    “一言為定，不許反悔哦！”一聽此話，我也開心得笑上眉梢。

    等到夕陽西下，暮色漸起，我和于烈又走進(jìn)紙扎鋪。

    青裳的姨娘坐在方桌前，就著一盞昏黃的小燈在用黃紙折紙元寶。她幾乎不用眼睛看，只用她那雙青筋暴現(xiàn)，骨節(jié)嶙峋的手動作機(jī)械地將一塊黃紙翻來疊去，不消兩分鐘就折成了一個紙元寶。她把那些紙元寶一個套一個，穿插在一起，沒多久，方桌上就堆成了小山。

    “阿婆?！蔽医辛艘宦?。

    老婦人抬起頭，昏黃的燈光將她那張飽經(jīng)滄桑溝壑縱橫的臉照得更加森嚴(yán)肅穆。

    “你們來啦?！彼卣f。

    “來了?！蔽覝惤蠇D人欠身回答，“東西您都準(zhǔn)備好了嗎？”

    “在那里呢?！彼孟掳椭噶酥腹衽_的方向。

    我和于烈一起將目光轉(zhuǎn)向柜臺，只見一個鼓鼓囊囊的藍(lán)土布包放在那兒。

    “你們想好了，一定要去嗎？”老婦人冷冰冰地說。

    “想好了。”于烈搶先回答。

    “好吧。土丘上有一條大家常走的小路，順著那條路一直走，到第三個岔道口向左轉(zhuǎn)，有兩座并連在一起的墳?zāi)?，那就是青裳的爸爸和媽媽的。你們把包裹放在那里，最好躲起來，因?yàn)榍嗌训母绺绾芘乱娙说??！崩蠇D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兩只手始終沒閑著，一直在不停地折紙元寶。

    “知道了?！蔽疑焓帜眠^包裹，和于烈一起出門，并肩向土丘走去。

    天色越來越暗淡，土丘上的灌木和草叢被高大的喬木擋著，本來就見不到陽光，這時更是黑漆漆的一片。

    走不多遠(yuǎn)，小路邊便出現(xiàn)一座座墳?zāi)购鸵粔K塊默然肅立石碑。有的墳?zāi)购芎喡?，石碑也傾斜了，像是很久沒有人來照料過。有的墳?zāi)箘t很精致，用黑青色的石料打制出富麗堂皇的欄桿和拱形墓頂，石碑上的刻字更是精雕細(xì)琢。

    “將來我死了，一定不修墳?zāi)?，讓我的孩子站在山頂上，把我的骨灰迎風(fēng)一撒，就了結(jié)了。塵歸塵，土歸土，從哪里來回到哪里去，干干凈凈?！庇诹艺f。

    “有道理，我贊成。”我點(diǎn)點(diǎn)頭，緊走幾步，挽住她的胳膊。

    忽然，草叢里有個什么東西發(fā)出“撲通撲通”有節(jié)奏的悶響。我和于烈停下腳步，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呱，呱……”那個東西一陣大叫，原來是只青蛙。

    我長出了一口氣，在心里喝令自己要鎮(zhèn)定，鎮(zhèn)定。

    “凌羽，你知道嗎？鳴叫的青蛙是雷神的兒子?！庇诹艺f。

    “我不管它是誰的兒子，它嚇唬我，我就詛咒它吃蒼蠅反被蒼蠅噎死?！蔽乙а狼旋X地說。

    “哈哈！”于烈被我的話逗樂了，我趕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太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