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灶^疼中轉(zhuǎn)醒，睜開眼，滿眼都是枯黃的樹葉。哆嗦著坐起身來，冷得不行。他頂著風(fēng)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神來……他好像死了。
好像是一個女孩喜歡上了他，那個看著最和善的小子卻是暗戀那女孩很久了，所以心生嫉妒之下就狠狠地把他推下了樓梯。
他摸了一把脖子，好像還是覺得疼。而這樣一摸，也給他摸出異樣來了。他奇怪地把手心手背來回翻了兩遍，手好像變小了點(diǎn)，臟得跟煤灰里撈過似的。
他趕緊站了起來，軟著腿走向旁邊的一條小河，河面上倒影出一張熟悉臉——是他三年前十二三歲時候的模樣。孤兒院里吃不飽穿不暖，他成日里就穿一條打補(bǔ)丁的褲衩給院里的其它小孩補(bǔ)衣服。那時候的他就是這樣子的，瘦巴巴得像個猴子，雖然大個之后也就沒怎么長高，但臉好歹是長開了點(diǎn)的。
?？殿D時困惑了，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呢？為什么變小了？
他實(shí)在沒有主意，沿著河邊踉蹌著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到底，只管往前去。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他實(shí)在累得沒法再挪一步了，突然被幾根草那么一絆，沒等摔趴到地上呢他就眼前抹黑，暈過去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了一張柔軟舒適的床上，火紅的被套，雕花的床柱，連帳?；馃鹆堑募t艷。他還沒坐起，一個略胖的穿了古裝的男人就湊了過來，他的嘴唇也抹得通紅，問道：“醒了？報(bào)上名來？”
?？狄粫r半會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是傻傻地看著男人脖子側(cè)邊藕色的花形胎記。男人砸吧了一下嘴，回頭沖后頭嚷：“你怎么辦事的！撿了個啞巴傻子，叫我怎跟雷家當(dāng)家的交代？”
壯漢湊過來，陰沉的臉色，他在?？档难虾萜艘话?。?？档难蹨I掉了下來，那位置剛好連著痛的筋，疼得鉆心。
可他從小就是不太懂聲張的人，倒也沒喊出聲來。壯漢越發(fā)的陰沉，“媽的，真是啞巴仔。媒哥兒你也不用挑了，朝廷的人走漏風(fēng)聲以后，誰家的小哥子不是被人搶著要去了？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棗你也未必敢給雷家送去。”
被稱作媒哥兒的男人氣得用手為自己扇了幾下風(fēng)，“再怎么說也不會連一個似模似樣的都找不出來吧，拿這個不頂事的去能行?。 ?br/>
“我老實(shí)講了，你也別去同雷家的碎嘴，這方圓十里地，誰不知道雷家那些糟心事？這門親事納給誰……你都知道的啦。自家小哥子雖比不得富貴人家，好歹也是清白正經(jīng)的，誰家愿意好端端的人不嫁硬要送去那吃苦？”
話說得在理，媒哥兒的氣也消了一半，壯漢接著說：“而且你看這個小哥子，瘦是瘦，但好歹個樣子看得過去，沒缺胳膊少腿，你幫他打扮一下，帶出去都算體面。他啞巴都好，省得吵事?！?br/>
“可怎么睇都是個癡呆子啊……”媒哥兒松動了，壯漢的臉上轉(zhuǎn)陰為晴，湊近了悄聲道：“傻子更好，你想一下雷家正房的那位，愿意見自己的眼中刺得好處么？你送個傻子過去說不定還襯了他的心，賞錢也拿得多點(diǎn)?！?br/>
媒哥兒眼神一亮，拍掌應(yīng)好，“你說得對！我怎么就忘了這一層道理呢。你這次辦得不錯，等下我就把帳給你結(jié)了?！?br/>
壯漢連聲道謝，媒哥兒瞥了?？狄谎郏I(lǐng)著人就出去了。
福康愣愣地聽完這許多，卻是更加云里霧里。興許是聽見了人聲，有了人氣，他最初的驚懼倒是漸漸沒了，只剩下轉(zhuǎn)不過彎來的茫然和困惑。
沒等他想好，又有人進(jìn)了屋來，看樣子是上了點(diǎn)年紀(jì)的男人，身形纖細(xì)，穿著樸素的衣服，同樣是古裝樣式，脖子側(cè)邊也有個胎記。
后面跟著幾個少年，抬了個大木盆子，還有人拎著冒熱氣的木桶。把門關(guān)好，男人過來把福康抱了起來，福康連忙抓緊對方的衣服，生怕掉了地。男人輕聲笑了，把人放進(jìn)木盆里，其他人把微燙的熱水盡數(shù)倒進(jìn)。
男人溫和地哄道：“好孩子，洗干凈了才好出嫁。”
出嫁？福康越發(fā)茫然了，他開口想要問話，卻發(fā)現(xiàn)發(fā)不出聲音。他急了，直接拽住了男人的衣袖，眼睛里是說不出的著急。
男人脾性似乎是頂好的，被弄濕了半邊袖子也沒生氣，他往水里加了一小碟粉末，用帕子攪勻了抹在?？档纳砩稀５幕ㄏ闵㈤_，福康身上的臟污也隨之被搓下。
男人拍了拍他的腦袋，說：“別怕，雷家可是縣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早好幾年做得買賣風(fēng)生水起，日子紅紅火火的，你嫁進(jìn)去肯定也是過好日子的，別怕，啊，別給大家麻煩?！?br/>
說了與不說沒區(qū)別，?？狄琅f不知道為什么他一個男孩要用上“出嫁”這個詞，更加不知道這些跟電視劇一樣的古裝古物是怎么回事。他一琢磨起事來就份外專注，連男人把他抱起讓別的少年進(jìn)來換水都不知道。
洗完澡，男人給他穿上了素紅色的長袍子，沒什么圖案。又把他不知何時長及腰際的頭發(fā)盤了起來，別了一支紅棕色的木頭簪子，簪子也是素凈的，一點(diǎn)花樣都沒有。
?？底阢~鏡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有脖子側(cè)邊也有藕色的胎記。他摸了摸，覺得很陌生，但也沒有深想。
男人笑道：“每個小哥子都有的胎記，大家都想要個金色的，但是你看，大多還是普通的藕色。你也別想了，我們都沒那個命?！?br/>
福康安靜地聽著，一知半解。憋著問題在自己肚子里使勁琢磨的樣子，倒是顯得乖巧。
“好了，跟我來?！蹦腥藸恐氖滞庾?，“能自己走么？”
?？迭c(diǎn)了點(diǎn)頭，男人放慢腳步，同他一起走出了屋子。
外頭正是日頭高照，?？迪肫鹪诤舆叺臅r候還是中午，自己原來已經(jīng)睡一晚上了。他們正走著的是一棟木頭房子里頭的二樓走廊，下去之后是掛了大大牌匾的大堂，地板上還鋪了毯子，踩著軟軟的很是舒服。
媒哥兒站在門外，旁邊停了兩頂轎子。男人把他帶出去，送進(jìn)了其中一頂里，關(guān)上了小小的木門。?？德牭搅松湘i的聲音，他趴在小窗邊上，男人頭也不回地進(jìn)去了。
只聽轎夫一聲喊，轎子晃了兩下被抬了起來，?？颠B忙抓緊窗框，心里頭也跟著轎子左右左右地開始了晃蕩，怎么也回不到該放的地方。
?？祻男【褪莻€有點(diǎn)怯的人，也不是聰明的孩子。這也怪不得他，他自小就有個毛病偶爾會發(fā)作，院長說他那是自閉，一發(fā)病就只懂得揉布團(tuán)，不吃不喝也不睡，好幾天不出房門。他的腦子興許就是因?yàn)檫@個毛病給誤了。
于是，他到現(xiàn)在才覺察出不妥來。越想越怕，轎子里黑沉沉的陰影也像鬼怪似的壓在他身上，他用腳踹門，用盡全力地嘶喊。但他喊不出聲啊，急得滿頭汗，只得越發(fā)用力地踹門。
轎夫馬上就知道了動靜，把轎子擱下，喊停了前頭的人。
媒哥兒沒好氣地罵著話，打開小門，?？迪耦^小野獸似的沖了出去差點(diǎn)沒把人撞翻?？墒菦]跑出幾步遠(yuǎn)他就被轎夫逮了回來。媒哥兒也是夠精的，凈朝衣服遮擋的地方掐，“要死人了，連個傻子都要跟我造反！嗯？讓你跑！讓你跑！”
福康哭著躲閃，太疼了，揮動拳頭要把人打退?？伤F(xiàn)在是什么身量？骨瘦如柴的小孩子，兩根胳膊搭一塊也不夠人家一根指頭粗。倒是惹得媒哥兒更氣了，下手往死里發(fā)狠。
?？祹状稳赃吿?，都被轎夫給圍了回來，跟趕雞仔似的。最后他只能抱著頭蹲下，等媒哥兒氣消了才被重新拎回小轎子里頭。這回，是連唯一的小木窗都被鎖起來了。
之后的事他就算是被蒙在鼓里的，到了夜晚也沒被放出來。只有人從小窗口里給他扔了個冷饅頭。饅頭砸在他頭上，又掉了地，他不嫌棄地?fù)炱饋泶档艋覊m，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送饅頭的人走出幾步就停下了，“哎，小李，今晚又是你守門??？”
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走近，回道：“可不是嘛，老徐家的孩子發(fā)熱了，我?guī)兔μ嬉幌聸]事。這頂轎子怎么回事？”
送饅頭的人嗤笑道：“還有什么，不就是給那掃把星準(zhǔn)備的親事咯。”
那人尷尬道：“這樣啊……那小子不是才十五歲么，按理說十六后才能娶正房的啊，遲一點(diǎn)的十八成年禮之后成親的都大有人在。”
送饅頭的道：“小李你是多久沒出街了？朝廷走漏的風(fēng)聲早傳遍大街小巷啦，早些年瘟疫不是沒了好多人么，上頭想了個辦法，就說但凡本家滿十六的小子娶正房都給獎賞。一般人嘛，賞些銀兩就夠高興的了?？晌覀兝准也煌切┢胀ㄈ思遥?dāng)家的去疏通疏通，縣官大人就同意了到時候會給我們分土地?！?br/>
小李納悶道：“這……我還沒明白?！?br/>
送饅頭的沒好氣道：“你真夠鈍的，雷家本家里還有誰沒娶親的？正房主子兩位公子早早就把好事辦了，不就只剩下那個掃把星了么。我家正房阿大實(shí)在是心善，容得下那兩賤人住雷家的地，現(xiàn)在到他們報(bào)答的時候了?？h官大人說了，那個掃把星哪怕只是領(lǐng)個新抱子，他也能把地分下來給我們?！?br/>
小李恍然，又疑問，“這分到的地算那小子的還是算雷家當(dāng)家的？”
送饅頭的道：“小子的命都是當(dāng)家的和正房阿大施舍的，哪里有得他們矯情！”
?？德犞@小話，木窗突然就被掀了起來，燈籠和一人臉湊近來，“當(dāng)新抱子他這樣子也太大了點(diǎn)?！甭犅曇艟褪悄切±睢?br/>
木窗被另個人壓下，鎖了起來，“那掃把星都十五了，如果找還沒斷奶的給他，都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圓房。早日行了圓房禮，這分下來的地才算袋袋平安，又沒大規(guī)矩說不許新抱子大過十歲，看著差不多的就是了。走啦，別聚在這了，我只是來送個飯。你也趕緊上工去。”
人聲漸遠(yuǎn)，福康仍舊慢慢地啃著那個難咽的饅頭，身體有點(diǎn)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