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耶?非耶?——《知天命》
謝青衣竟不防宋昭寧又問了一遭。先時問時,他不過提了封胥而今的生死,宋昭寧便痛心止了話,卻不想這事兒困她良久,她終究放不下,是以如今又問了一遭。
謝青衣嘆道:“夫人心中早有定論,何故要某再多言?”
宋昭寧聞言看他,從上到下,心中那些激蕩的情緒升騰起來,卻又于喉間止住。她囁嚅一番,見謝青衣只管看著她,面上終不露一點異色,不免抿了抿唇,將心里那點子瘋狂的念頭壓下去了。
她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道:“待你傷好全了,還請你再隨我去人鬼道交界地走一遭。我心中有些疑慮,不解不快?!?br/>
謝青衣垂下頭,只見梨花木桌子上紋路儼然,他用手輕輕在那紋路上描了一層,道:“夫人,鬼道之人只算一次命,這是他們的規(guī)矩。便是這回再去,怕也見不著了?!?br/>
宋昭寧一怔,而后猛然轉(zhuǎn)身看向他?!饷鎻膩聿辉鴤鬟^這樣的規(guī)矩,何以謝青衣又知道了?
謝青衣對上她的目光,心中一嘆。他心道:“人之生死難違,那人既已死了,又何以要這樣畫地為牢呢?”
然而面上卻說:“——這是鬼道閉關之后的規(guī)矩,外人不知,也是應該的?!?br/>
宋昭寧只看著他。那些翻騰的想法攪亂了她的思緒,但她心中終究有一條名為「理智」的弦壓著,讓她不去做那些無事實佐證的揣測。半晌,她方才移開目光,“既如此,那便隨我去一趟林將軍府上罷?!?br/>
謝青衣垂眸應道:“喏?!?br/>
回去的路上宋昭寧一時無話。
公儀漱玉想著:“今日原是我叫了昭寧出來,卻鬧得她心里越發(fā)發(fā)悶,實在不美?!庇谑窍敕皆O法地拉著宋昭寧說話。
她屏退了丫鬟,拉著宋昭寧的手道:“昭寧,我們都心知你心里的苦楚,但有一句話我卻不吐不快。封胥而今早沒了從前的半點氣度,對旁人的情誼態(tài)度也是大變。昭寧,我知此話說了你必然生氣,但我卻不得不說?!业故怯X得,你還是忘了他的好。”
宋昭寧一時說不出話來,形容只有些怔怔的。
公儀漱玉見此,心里有些悔,但話已出口,如何收得回來?何況封胥如今行事頗為邪門,宋昭寧若是再一片癡心錯付,只怕悔更難過。長痛不如短痛,還不如一刀斷了她的心思。
她道:“古人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服飾尚可替代,手足卻不能斷」,此言雖糙了些,但道理卻是分明的。難道你要因一個男子而心生死意?卻忘了你周遭還有父母親朋的支撐么?”
她說至此處,心中不免也有些悲意。想著宋昭寧一心想著的只有封胥,倒像是她們這些人都似多余了似的。但她們也是相交二十載,這般想想,心里哪里快活的起來?不免眼中也有了些澀意。
然后便覺自己的手被拍了拍。
宋昭寧抬眼道:“你說得是極,先前是我的不是,我原應看明白些,不該囿于尺寸之間,畫地為牢?!?br/>
態(tài)度轉(zhuǎn)得太快,公儀已然呆了。不免再三問道:“當真?當真?當真?”
許是她面上神情太過驚奇,宋昭寧見狀竟是抿唇一笑,三個手指向前一伸,“三次。公儀,你重復一句話,重復了三次?!?br/>
公儀作勢要打她,宋昭寧連忙起身向桌子后面一躲,公儀將手中錦帕望她臉上一擲,“叫你取笑我!”
錦帕打了個正著,宋昭寧摘下錦帕來,“好,好,好,倒是我的不是了?!?br/>
公儀哪里見得了她面上戲謔神色?連忙拉她下來同自己一道坐了,笑著將錦帕拿回來,心道:這才有了一點從前的影子。
宋昭寧看她將錦帕橫平豎直地疊好,復又塞回到袖子里??戳艘粫?,方道:“公儀,我如今方覺我應該看明白些。封胥的性情大變,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從前以為是因那獫狁女子,如今想來,卻覺得便是情之一字,也不能叫人言語行為都和從前迥然相異的。是以反倒覺得,有沒有可能,封胥早已不是封胥了?”
公儀塞帕子的手一頓。
何止是宋昭寧,她心中亦有這樣的感覺,只是礙于宋昭寧不便直言罷了。
她心中原也有一些揣測,如今聽宋昭寧提起來,便道:“你說的乃是鬼道。我倒還聽說,苗疆有蠱蟲,亦能叫人記憶錯亂,致使心性大變。那秦汝之我雖不曾見過,但假若她乃苗疆人,非是獫狁人呢?”
宋昭寧聞言,遂將此話默默記在心里。她又同公儀漱玉說了些話。
閨中女兒行事,雖不同于戰(zhàn)場上的大開大合,但終究有自己的一套章程。而宋昭寧掌管大將軍府中饋良久,行事人脈,也遠不是秦汝之能比的。
游船靠岸,公儀切切地囑了宋昭寧兩句,又吩咐了八個侍衛(wèi)送宋昭寧回府,見著她走了,這方才上了自己的轎子。
臨上轎前,她對貼身丫鬟岫煙說道:“去打聽打聽大將軍府那位秦汝之,事無巨細,都給我打聽了來?!?br/>
岫煙連忙應道:“喏?!?br/>
宋昭寧卻不曾先去尋秦汝之的晦氣。
她先前用遠鏡望了遠方,卻不曾見到封胥原先最看重的林牧的身影。她詢問公儀,卻才知道原來封胥早撤了林牧的職分。如今林牧安守府中,卻是沒了調(diào)兵的權(quán)限。
宋昭寧原就有些生疑,見此就更不免多想了些。于是回去后不久便帶著謝青衣并著月笙拜訪了林牧。
林牧的職分是在回京的路上被撤了,緣由是林牧對秦汝之不敬?;鼐┲?,這事兒也被封胥給壓了下來,所以京中竟不曾有什么轟動消息傳來。
宋昭寧到時,林牧正在擺弄薔薇架。丫鬟遙遙指了他在后頭,宋昭寧尋去墻后,卻見他望墻上定了些木條,正將薔薇往木條上系去。
“林牧?”
林牧不曾想到有人來此,手上動作一頓。一回頭,卻正見著宋昭寧。
“夫人——”
他連忙將薔薇放下了,在袍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在這薔薇架前顯然待了許久,手上衣上都是一片「風塵仆仆」。這會子在那袍子上拍著,硬生生把一個石青色的袍子拍得不辨了顏色。林牧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無奈道:“夫人稍待,牧去換了衣服再來同夫人說話?!?br/>
宋昭寧自然頷首。
林牧顯然已知她的來意,出來時身上換了袍子,手中還拿著一本冊子。
他將冊子遞到宋昭寧手中,垂首道:“夫人今日來此,想來已然明白了將軍的不是處。這是牧察覺將軍性情大變時所記,萬望能夠幫到夫人?!?br/>
宋昭寧聞言展開冊子,只見第一條赫然寫著:“二月廿一,將軍高熱愈,醒時不辨眾人?!?br/>
宋昭寧的手顫抖起來,她啞聲問道:“便是你先前發(fā)信時說封胥發(fā)熱的那次,待他醒來,便已……和從前……大不相同了么?”
林牧有些不忍見宋昭寧這般神色,但他卻又說不出違心的話來,只道:“正是。那人頗有些不認得人,但軍中良將的名姓卻大多識得,且還在第二日傳了戰(zhàn)俘前去,從中找出了秦汝之?!?br/>
宋昭寧思及公儀所言,連忙問道:“這秦汝之果是獫狁人么?在獫狁又到底是個什么身份?”
這倒問住了林牧,他道:“秦汝之是獫狁人倒是不錯的,且身份大抵不低,當日被俘之后,同她一同被俘來的人都若有若無地護著她,此中便能窺得一二。只是她在獫狁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末將離開邊境之前曾一再查探,卻不曾查出她的身份?!?br/>
宋昭寧掩卷靜思。
——這人知曉封胥身邊良將名姓,甚至還極有可能知道秦汝之的真實身份,想來也應是個有身份的人。但他行事上卻不見章程,頗有些想起一出便是一出的模樣。實在叫人不知他的深淺。
林牧道:“夫人想來也察覺了,此人的行事頗為怪異,竟不像是個體面人的樣子。牧在軍中觀察,倒越發(fā)覺得此人說話做事,說不出的奇怪,叫人頗不知如何言論才是?!?br/>
宋昭寧壓住那冊子,問道:“他可察覺了你在查他?”
林牧道:“卻是不曾,否則這冊子牧也不至于能留至今日。牧原也以為是他察覺了什么,但撤牧職分時卻并無旁的處置。所以牧后來思之,倒像是他知道牧后來會對他產(chǎn)生威脅似的?!?br/>
宋昭寧擰眉道:“預言?”
林牧搖了搖頭,“不像是鬼道的預言能耐,否則牧怕是留不到今日。便是如此,才越發(fā)叫人覺出奇怪來。只是牧在軍中時候能觀察的有限,夫人在府中,想來能察覺得更多才是?!?br/>
——原來林牧還不知道。
宋昭寧右手按在那書冊上,將封胥歸來之后的事細細講了,道:“如今看來,倒是他心中原就發(fā)虛,所以大抵才一心要除了我?!?br/>
她驀然一笑,卻是不愿糾結(jié)這個話題,只問道:“他將你手中原帶著的五百余精兵交與誰了?”
林牧極快地報了一個名字:
“巴爾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