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破舊的居民樓，狹窄骯臟的街道，隨處可見的小攤販――文昌路算是翡海這座大都市中的貧民區(qū)了。只是今天，這里卻來了一場排場極大的迎親，左鄰右舍們磕著瓜子，拖著孩子，站在馬路兩邊看得津津有味。

    街口本就狹窄，尤其是放過了一輪爆竹鞭炮之后，青煙繚繞，空氣中彌散著濃濃的硫磺味道，迎親車隊開得更慢了。為首的是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跑車，白色玫瑰組成一個不大的心形，點綴在車上，昭示著這是一輛主婚車。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裝飾，簡單，卻高貴。

    “啥車？”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大聲說，“不是大奔，也不是寶馬啊？”

    “啥牌子??？沒見過……”

    “你們懂個屁，這車抵得上十輛大奔寶馬?！币粋€滿臉艷羨的年輕人說，又踮起腳尖望向?qū)帜菓糍N了喜字的人家，“是誰出嫁??？嘖嘖，一溜兒瑪莎拉蒂啊！”

    “還能有誰??？就對面賣水果的老舒家女兒！”有個中年女人穿著睡褲，拍了拍自己小女兒的頭，唾沫橫飛的說，“你看看，人家讀到博士，學(xué)問有了，又嫁得這么好！讓你考試再不及格！讓你再偷懶！”

    “快看快看！新郎出來了！”

    隔著青煙裊裊，其實看不清新郎真正的面目，只能模糊的認(rèn)出是個身材修長挺拔的年輕人，黑色西服合身的勾勒出完美的線條，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貴氣。

    年輕男人站在老舒家的水果攤前，氣質(zhì)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可他似乎并不在意，敲響了那扇鐵皮包著的老舊防盜門。

    此刻那群拼命墊著腳尖，想要看看新郎長啥樣的男人女人們，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這場迎親，會在第二天的報紙、網(wǎng)絡(luò)甚至電臺新聞里，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

    誰說這世上沒有灰姑娘？

    誰說現(xiàn)實生活中，只有冷冰冰的門當(dāng)戶對？

    誰說白馬王子只是小女生冒著粉紅泡泡的可笑幻想？

    曾經(jīng)說過這些話的那個人，一定是因為沒有見到這一幕。

    許佳南隔著車窗玻璃，忍不住嘲諷的勾起了唇角。

    假如新娘是灰姑娘，那自己是什么？王子在認(rèn)識灰姑娘前，大約和貴族小姐們交往過。她們美麗妖嬈，卻又矯情……于是王子最后的選擇依然是善良而無辜的平民女孩。這樣……王子也會有滿足感吧？

    陳綏寧竟然真的帶著車隊，捧著花球，按著良辰吉時的說法，放完一百零八枚炮仗，準(zhǔn)點在上午十點零八分趕到了這里。

    據(jù)說那是因為新娘的父親――那個賣水果的老頭迷信這個。于是這個常春藤名校商學(xué)院畢業(yè)的年輕男人――哪怕他是個徹底的唯物論者――也一絲不茍的照做了。

    許佳南的眼睛一眨不眨，她要這樣看著，看著他還要做出多么可笑又荒謬的事來。

    半個多小時后，那扇鐵門重新打開了。

    新郎牽著新娘的手走了出來。新娘身上VeraWang露肩白色婚紗的后擺長長的拖曳在身后，甚至給人錯覺，那豐盈的紗裙就足以將那扇窄小的門填充起來。新郎體貼的站在她身前半步的地方，溫柔款款的望著她，或許是因為見她行動不便，他索性將她打橫抱起來，穩(wěn)穩(wěn)的走向婚車。

    這樣柔情蜜意，圍觀的群眾自發(fā)的為這對新人鼓起掌來。

    許佳南開著一輛沒人注意的黑色本田，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那對新人，緊緊握著方向盤，堅定的踩下了油門。離那輛婚車還有幾十米的距離，加速……再加速……此刻許佳南發(fā)熱的頭腦里，只有四個字：同歸于盡。

    二十米，十五米……她甚至能看清陳綏寧唇角溫柔至極的微笑，許佳南用力的抿緊了唇，義無反顧的將油門踩了下去。

    斜里忽然開進一輛黑色路虎，不偏不倚的攔在路口，許佳南下意識的踩了剎車。

    支――

    刺耳的剎車聲，本田在離那輛路虎不到一人距離的地方停住了。

    許佳南沒有絲毫的防備，慣性讓她狠狠的撞在了方向盤上，胸腔、小腹因為巨大的沖擊力，痛得她說不出話來。

    路虎的身軀巨大，擋住了這一幕混亂，而迎親的車隊轉(zhuǎn)了方向，絲毫不亂的往濱海山莊駛?cè)チ恕?br/>
    許佳南趴在方向盤上，強忍著劇痛，沒有呻吟出聲，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滴的落下來。她到底還是失敗了……是啊，陳綏寧怎么會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發(fā)瘋呢？他……一定早早的就派了人跟著自己，看著她吃盡苦頭。

    路虎果然上下來幾個人，敲了敲她的車窗。她緩緩的將玻璃降了下來，年輕人冰冷的伸手進來，將車門打開，一把將她拖出來：“許小姐，陳先生吩咐了，今天一整天，你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做。”

    許佳南用力掙了掙，卻發(fā)現(xiàn)自己使不出多大力氣，因為小腹內(nèi)一陣陣的劇痛，她的聲音也變得微弱：“你們……放開我?！?br/>
    “婚宴是十二點整，在濱海山莊。陳先生說，希望你能代替你父親參加儀式。”他并未放開她，只是面無表情的將這話說完。

    “我去不去，你們管得著么！放開我！你再這樣，小心我爸知道了……他……”

    她愈發(fā)的腹痛難忍，連話都說不完整。雖被人拽著手臂，卻還是忍不住蹲下來，在地上蜷成了一團。年輕男人雙臂一橫，將她抱了起來，徑直塞進了路虎后座，車子打了個彎，向著婚車車隊的方向駛?cè)ァ?br/>
    車子開進熟悉的濱海山莊，許佳南蜷縮在后座上，小腹像是有千萬把刀在狠狠的剮著。劇烈得疼痛中，每一秒都被無限制的延長，直到車門被拉開，佳南已經(jīng)滿臉都是淚痕，嘶啞著聲音說：“送我去醫(yī)院……”

    年輕男人逆光立著，叫人看不清表情，聲音卻是低沉悅耳的：“把她送進房間，休息一會兒?！?br/>
    這樣熟悉……許佳南生理上的傷痛倏然消失了，她有些茫然的睜開眼睛，看著身前的那個人。

    他穿著黑色西服，衣冠楚楚，神情閑然之至，聲音卻帶著微諷：“佳南，有勇氣開車來同歸于盡，就沒勇氣來觀禮么？”

    許佳南臉上最后一絲血色都消退了，她有些神經(jīng)質(zhì)的笑了笑，低聲說：“你為什么這樣對我？”

    “佳南，你要相信我。那個時候，我是真心喜歡你……床上的你?！标惤棇幍α诵Γ┥硖鹚南骂M，又補充說，“可我真正愛的，是舒凌?！?br/>
    他提起舒凌這個名字，眼神都驀然柔軟下來?？赡欠N柔軟，卻仿佛是一把刀，刺得許佳南幾乎昏厥過去，她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陳綏寧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纖細(xì)，已經(jīng)沒有絲毫的血色了，卻執(zhí)著的蜷曲著，不肯放開。

    那一剎那，這個年輕人眼神中掠起幾分錯綜之意，卻也只是一閃而逝，他微微蹙眉，像是撣開灰塵一樣，甩開了她的手，轉(zhuǎn)身離開。

    “許小姐昏過去了。”

    陳綏寧并未停下腳步，只抿了抿唇，冷笑了一聲：“送去醫(yī)院吧。她出了事，許彥海那邊面子上過不去?！?br/>
    許佳南醒來的時候，病房里只有她一個人。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藥水正緩慢而流暢的滴落，陽光蒼白的透過半拉著的紗窗透進來，透過那個小小的塑膠管，在墻上落下一個個小小的光斑。耳朵里傳來一陣嗡嗡的鳴響，她有些茫然的四顧，過了一會兒，門把被人轉(zhuǎn)開了。

    佳南怔怔的看著床邊那個高大的男人，一句“爸爸”沒有出口，臉上卻狠狠挨了一下巴掌，她下意識的拿手去擋了一下，手上插著的針卻被碰歪了，頓時手背上腫起了一大片。

    “爸爸……”臉頰上火辣辣的痛，嘴角甚至還帶著血腥味，許佳南知道父親這一下是真的用了力，或許是因為恨鐵不成鋼吧――從她的視線望出去，已經(jīng)看不清他的臉或者表情了。她轉(zhuǎn)開目光，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望著天花板。

    許彥海鐵青著臉按下了呼叫器，護士膽戰(zhàn)心驚的走進來，替病人拔下了針頭，又小心的說：“許小姐，我替你換一只手插上吧？”

    佳南近乎麻木的伸出另一只手，針尖觸及皮膚時，帶著鋒銳的涼意。

    許彥海在沙發(fā)上坐下，年過五十的他看起來依舊健壯，他的指尖夾了一支雪茄，卻沒點燃，看了枯槁蒼白的女兒一眼，又放下了。

    “爸爸……對不起……”許佳南聲音嘶啞，低低的說，“我錯了……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這樣的回憶對她來說是極為痛苦的，她不得不翻了個身，將臉埋在厚實的枕頭中，無聲的讓眼淚肆虐。

    “醫(yī)生說你體內(nèi)有炎癥，還不能做手術(shù)?！痹S彥海深深呼吸了一口，“你再休息幾天，做完手術(shù)之后，我送你出國?！?br/>
    “爸爸……你知道了？”

    許彥海瞇了瞇眼睛，不置可否的重重哼了一聲。

    佳南無意識的撫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用力抿了抿唇，整個人分明脆弱得一擊即碎，卻又倔強得可怕：“不，我要生下來?！?br/>
    此刻躺在床上，仿佛能靜靜地感知到一個小小的生命在自己身體里成長，那種由衷地骨肉相連的感覺……讓許佳南覺得詫異，之前她為什么這樣沖動，竟要去和陳綏寧同歸于盡？

    不――她不會這樣傻了，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有那個小小的胎兒是屬于自己的……

    啪的一聲，茶幾上的水晶花瓶砸碎了。

    許彥海站起來，震怒：“那個畜生的孽種，你要生下來？你是嫌我這次丟的臉還不夠大？”

    “可這也是你的外孫啊……爸爸……”佳南閉了閉眼睛，“是我的孩子，我要生下來?！?br/>
    良久，許彥海重新坐回了沙發(fā)上，他苦笑了一聲，慢慢說：“佳南，你想過沒有？這個孩子生出來，算什么？陳綏寧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我了解他的脾氣個性，他不會認(rèn)這個孩子的。你這樣……何苦呢？”

    “就算他不認(rèn)，那也是我的孩子。”

    許彥海一言不發(fā)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她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jì)，看上去還那么小，怎么……怎么就偏偏弄成這幅局面呢？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小囡，從小到大，爸爸很少管著你。你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從不強求你什么?？涩F(xiàn)在，你把自己弄成這樣一幅模樣，還不肯聽爸爸的話么？爸爸……真的是為了你好啊?！?br/>
    “爸爸，他不會這么對我的?！痹S佳南不敢再看著父親的臉，卻倔強的堅持。

    “他不會這么對你？”許彥海居高臨下的看著蜷縮成一團的女兒，似是憤怒，又似是不忍，“你自己看看這些?！?br/>
    他扔下了一堆報紙雜志，頭也不回的離開的了病房。

    佳南有些艱難的坐起來，拿起最上邊的一份報紙，標(biāo)題大的讓她覺得炫目：

    “翡海驚現(xiàn)年度最豪華婚禮！”

    “灰姑娘傳奇的復(fù)制！”

    “平民女踏入豪門之路?！?br/>
    而最后一本，也是制作最為精良的時尚雜志，詳細(xì)的分解了這場婚禮的各個部分――婚車，婚紗，鉆戒，酒宴……甚至提到婚禮上的表演嘉賓，出場費用都高達七位數(shù)。

    一場婚禮，能這樣吸引眼球，只是因為新郎。

    照片上的男人襯衣袖口卷到肘側(cè)，雙手插在黑色西褲口袋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半側(cè)著身子，側(cè)臉清雋，是他慣常的表情：漠然，慵懶，又或者是漫不經(jīng)心――

    陳綏寧，OME集團最新一任接班人……無論用什么樣的華麗字眼去形容，都不為過。

    許佳南無意識的伸出手指，似乎是想去觸摸他的眉骨，又或者極薄的唇。她恍惚間想起來，一個星期前，他還帶她去泡溫泉。這一池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她被熱氣熏得昏昏欲睡，而他悄悄的從后邊潛過來，攬住她的腰，熱氣噴在她的頸側(cè)，喃喃的說：“小囡，喜歡和我在一起么？”

    她點頭。

    他的手已經(jīng)不懷好意的慢慢向上，呼吸似乎更加灼熱了：“你想過結(jié)婚么？”

    “嗯……”她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什么？”

    他低頭，吻著她的背，輕笑：“沒什么?！?br/>
    她那時以為他要求婚，卻并不知道，他正在策劃著這場與別人的婚禮。許佳南忽然一陣心悸，她靠在枕頭上，有些痛苦的按壓住胸部，又自虐一般，去看新娘照片。

    穿著實驗室工作服的女生有一種異常聰穎而清爽的氣質(zhì)，因是素顏，自有一種干凈的漂亮。與美貌相符，她的履歷同樣利落出眾：舒凌，國內(nèi)頂尖實驗室“模式識別與智能系統(tǒng)”專業(yè)博士，絕不止是花瓶而已。

    這樣一張照片，唯一和這本高端時尚雜志搭邊的，大約便是她手上的那枚橢圓形切割戒指了吧――Cartier曾經(jīng)用于珠寶展的一枚足有8克拉的橢圓形切割鉆戒，價值千萬。設(shè)計者以希臘語Αγ？πη命名，寓意為“鐘愛”。

    這枚戒指……她曾經(jīng)在Cartier的貴賓宴上見過的。那時她是他的女伴，看到的剎那，也不禁動心了。陳綏寧不經(jīng)意的一側(cè)身，貼著她的耳朵說：“你喜歡的話……以后就買它當(dāng)婚戒吧?！?br/>
    而它如今戴在舒凌的手上，這樣合適。

    她怔怔的看著那幅照片，并沒有察覺到護士悄悄的進來了。

    “許小姐，再測下體溫吧?！?br/>
    佳南有些機械的抬起手臂，卻嘩啦啦一聲，碰翻了那堆雜志報紙。

    護士插完針，又蹲下去理了理，準(zhǔn)備放在床頭柜上，許佳南忽然開口說：“最上面那本，麻煩遞給我看看?！?br/>
    護士瞄了一眼，有些不自然的控制住眼神，放在了她的身前。

    “陳綏寧歷任女友調(diào)查”――最后一個名字熟悉的可怕。

    “……婚禮在濱海山莊設(shè)宴，而濱海山莊隸屬OME元老許彥海的產(chǎn)業(yè)之一。而這場婚禮的背后，最尷尬的恐怕是他了。坊間一直傳言，陳綏寧上一任女友正是許彥海的獨生愛女，兩人曾毫不避諱的出現(xiàn)在OME辦公大樓中，也曾親密出游，甚至一度談婚論嫁。濱海山莊的宴席，是否算是一種示威呢？期間的關(guān)系，引人揣測，不可謂不錯綜復(fù)雜。據(jù)悉，婚禮當(dāng)日，許氏父女均未出席。當(dāng)記者就此事詢問陳綏寧的發(fā)言人時，后者表示，此事純屬子虛烏有?！?br/>
    許佳南用力的咳嗽起來，她想大笑，想用力的將這本雜志扔到很遠的地方，遠到自己再也看不到，可渾身的力氣卻消失了，連抬抬手指都覺得異常艱難，下腹又是一陣劇痛，神智也漸漸模糊起來。

    一旁的護士慌亂的表情，是她的意識陷入黑沉前見到的最后一幕……

    一個月后。

    翡海機場。

    許佳南從車?yán)锵聛?，這一天天氣很冷，她穿一件黑色亮面羽絨服，背著一個寶藍色的雙肩包，巴掌大的臉上氣色依然不大好，腳步卻很快。沈容從后備箱中取出了她的行李，沉默的跟在她的身后。

    “你回去吧?！彼龑λf，“不用等我了?！?br/>
    “小姐……”

    許佳南笑了笑，“我沒事的，爸爸都放心讓我一個人去旅行了。”

    沈容并不是司機，他是許彥海最得力的助手，幾乎算得上是左膀右臂了。有時許彥海甚至半開玩笑，說他更像是自己的兒子。

    他有些擔(dān)心的看了她數(shù)眼，才低聲囑咐說：“一個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嗯?！痹S佳南點了點頭，有些苦澀的笑了笑，“我又不是沒出過國……”

    她不是第一次出國……可是以前的每一次，都會有他等著，這一次呢？許佳南笑了笑，明明心里一抽一抽，痛得不可自抑，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

    是啊……她有些悵然的想，失去了腹中的孩子之后，大概連最后的眼淚都流得枯竭了。

    “小囡！”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佳南轉(zhuǎn)身看見父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著。她知道他早上有個極重要的會議，可還是趕來了。

    佳南丟下了行李箱，一步步的走過去，直到站在父親面前，才發(fā)現(xiàn)這一刻，許彥海似乎蒼老了許多。她的聲音頓時啞了下來，輕輕的喊了一聲“爸爸”。

    許彥海一言不發(fā)的將女兒抱在懷里，隔了很久，才說：“玩夠了就回來……爸爸永遠都在這里。”

    她用力的點頭，心中酸澀難言――自己真的不是一個好女兒，這么大了，卻只會讓父親難堪、難做，讓他操心。她努力的深呼吸，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爸爸，對不起?！?br/>
    許彥海只是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長發(fā)，滿目慈愛：“小囡，好好去玩?！?br/>
    坐在寬敞明亮的VIP候機室，許佳南要了杯咖啡，熱氣暖暖的烘烤著下頜，她隨手從書架上拿了本雜志，卻被封面人物刺痛了眼睛，像是被燙了手，忙不迭的丟開。玻璃窗外飛機起起落落，她忽然慶幸自己可以逃離這個城市，至少此刻的狼狽，不會被人看見。

    還有半個小時，許佳南低頭喝了口咖啡，忽然覺得一陣輕微的氣流旋過身側(cè)。下意識的抬起頭，不偏不倚撞進視線的那道修長身影，讓佳南腦海一片空白――就連一杯滾燙的咖啡倒在手上，都察覺不到任何痛楚。

    是陳綏寧，和他的新婚妻子。

    許佳南不敢回頭，也不敢去打招呼，婚禮那天開車去同歸于盡的勇氣，早已消失殆盡，第一反應(yīng)，竟然是自欺欺人的轉(zhuǎn)過了身，隨手拿起扔在包上的一塊絲巾，一下一下地擦著早已泛紅的手背。此刻她就像只被扒光了渾身硬刺的小獸，血淋淋的蹲在角落，只是麻木的活著，呼吸，如此而已。

    身后的動靜頗大，隨行而來的不止是陳綏寧和舒凌，似乎還有幾名記者。或許是因為他向來日理萬機，于是候機的那么短短一段時間，也被塞進了幾個專訪。

    佳南打開書包，拼命的去找耳機，可是談笑聲還是難以抗拒的傳入自己的耳中，這讓她絕望。曾經(jīng)溫柔的叫她“小囡”那個男人，此刻正談起這次的蜜月旅行，語氣中滿是甜蜜。

    “……OME集團的重工企業(yè)剛剛上市，陳先生似乎更看重的是陪著太太旅行？”

    陳綏寧含笑看了妻子一眼，心情很好：“蜜月只有一次。”

    “會去哪里呢？”

    “這我就不方便說了。現(xiàn)在的記者們太厲害。我不希望有人破壞兩人世界。而且我太太她……很低調(diào)?！?br/>
    他異常溫柔的伸出手，握住了舒凌的手，十指交扣。

    “難道是因為太太‘低調(diào)’，你才要高調(diào)的迎娶嗎？”

    “唔，這么說吧，我從未接觸過她這樣的女人，聰明，溫和，淡然。你知道的，現(xiàn)在的女孩子，大多膚淺虛榮一點。”陳綏寧似乎有意頓了頓，目光有片刻移掠至候機室的角落，很快又接著說：“所以我想再不下手，將來一定會后悔。”

    記者笑了：“雖然陳太太就在這里，不過還是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一問?！?br/>
    陳綏寧的表情很溫和，似是猜出了記者想要問什么，隨意的說：“問吧，恰好太太在這里，我就當(dāng)是澄清?！?br/>
    “聽說因為結(jié)婚的關(guān)系，陳先生現(xiàn)在和許先生有些不和？”

    陳綏寧薄唇輕輕一抿，這讓他本就極為英俊的面容顯出幾分銳利來，他似笑非笑的沉吟一會兒，緩緩的說：“那是媒體的捕風(fēng)捉影。”

    “那么之前的緋聞也是捕風(fēng)捉影？”記者小心的問。

    “我的緋聞可不少?！标惤棇幇腴_玩笑，終于緩緩的轉(zhuǎn)頭，專注的望向候機室的一角。那個坐著的人影已經(jīng)不見了，他星眸微動，牢牢盯住了那個已經(jīng)走到門口的背影，不輕不重的開口說：“許小姐就在這里，你們?yōu)槭裁床挥H自問她？”

    他話音未落，舒凌已經(jīng)皺了皺眉，站起來說：“我累了?！?br/>
    陳綏寧伴著她一道站起來，語氣溫柔：“時間也差不多了，到了飛機上再好好睡吧?！?br/>
    他摟著她的肩膀，經(jīng)過許佳南的身邊，云淡風(fēng)輕的向她頷首，似是打招呼，又似是道別：“嗨，這么巧?！比缓笱凵窬瓦@樣自然而順滑的離開她，毫不眷戀。

    許佳南怔怔的看著他們離開，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知道那些記者對待自己，絕不會如同對待他一樣客氣；他要那些傷疤赤裸裸的，再翻開一次。

    其實痛到極致的時候，大約真正的，就麻木了。她努力的回憶起那張報紙上用過的詞。

    是了，是“子虛烏有”。

    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她眼角的余光能看到那道修長的身影，牽著身邊女人的手，溫柔得不可思議。而她甚至來不及告訴他，他們差一點就會有一個孩子，不論是男是女，她曾經(jīng)那么希望……她（他）能繼承父親那雙湛然的眼睛。

    而此刻，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尊嚴(yán)，她也要努力說解釋一切都是子虛烏有。

    “……不，當(dāng)然沒有……對，我和陳先生不熟?！?br/>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一遍遍的重復(fù)著這些意義相同的句子，直到工作人員趕來替佳南解圍，送她上飛機。

    許佳南無力的蜷縮在寬敞的皮椅上，一旁空姐彎下腰，體貼問她還需要什么服務(wù)。她只覺得冷，于是又要了一床毛毯。

    三萬英尺的高空讓人覺得平靜，佳南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努力不去想臨行前的羞辱。她本以為會失眠，卻很快的、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醒來餓得受不了，飛機餐也變得可以忍受。然后再睡，什么夢都沒有。睡眠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讓自己陷下去，從前覺得這樣難熬的十多個小時，這一趟旅途，卻宛如一瞬。

    飛機即將降落，空姐溫柔的喚醒她，佳南摘下眼罩，聽到斜后方有人笑了起來：“你可真能睡……”

    此刻她還有些難以適應(yīng)此刻的光線，回頭看了一眼，那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極休閑的棉布襯衫，瞇起眼睛看著自己，又抬起手腕，指了指自己的手表說：“我算過了，百分之八十的時間你都在蒙頭睡覺！”

    他做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佳南卻沒有笑，只是靜靜的轉(zhuǎn)過頭，拉開了遮光板。

    “你去意大利干什么？”那個男人很不識相，繼續(xù)輕松的搭訕，大有她不答話，他便不罷休的架勢，“旅游？探親？”

    “旅游?！彼K于簡單的回答他，接著繃緊臉，“對不起，飛機降落的時候我不喜歡說話?！?br/>
    “哦，這樣啊?！币r衫男悶悶的靠回自己的座位，不再說什么了。

    飛機急速的下降，耳膜中有奇異的鼓脹感，許佳南緊閉著眼睛，莫名的生出一種安全感來。她……終于到了一個，沒有他無處不在的痕跡，也沒有人認(rèn)識自己的地方了。

    許佳南第一次來到羅馬，這里的冬季遠比翡海來得暖和，一件大衣，一條圍巾似乎足矣。

    石板鋪成的小路，巖石砌成的建筑，遠處教堂哥特式的尖頂高高聳立著，直刺云霄。而行人們歡笑著彼此搭著肩膀，走向不遠處的廣場。

    此刻正是羅馬人用午餐的時候。佳南隨便找了家咖啡店，看了看菜單，要了一份cima。最后菜端上來，其實就是牛肉卷，里邊胡亂塞了一些蔬菜、雞蛋和干奶酪之類的東西。她食欲并不見得如何的好，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慢慢啜飲一杯濃縮咖啡。她還是難以適應(yīng)這里的咖啡?？ú蓟Z倒還好，可是Espresso，小小一口下去，心臟就會不受控制的猛跳，像是被灌了一整瓶的興奮劑。

    又這樣漫無目的地過了一整天，佳南最后招來侍應(yīng)生買單，手剛探進包，她就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包上被劃了很大的一道口子，手機，錢包，護照……什么都不見了。她孤身一人，頓時傻了眼。

    侍應(yīng)生聳了聳肩，有些憐憫的說幾句意大利語。她呆呆的回望他，一臉茫然。

    接下來該怎么辦。是要去警局嗎？或者去大使館求助？

    她忽然想起以前假期的時候去美國找陳綏寧，自己大大咧咧的，把化妝包護照手機一股腦兒的往他的背包里一扔，什么都不用再操心了。

    如今他不要自己了，而她還是在原地踏步，依舊什么都不會。

    許佳南臉頰上忽然一涼，難以克制的，眼淚滾落下來。

    “嗨，這么巧嗎？”

    熟悉的漢語，許佳南仿佛抓住了一個浮木，有些急迫的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一臉探究：“你怎么了？”

    是飛機上的襯衫男。

    她抹了抹眼淚，有些語無倫次：“錢包被偷了?！?br/>
    襯衫男同情的看著她，十分大方的先替她將錢給了，然后和那個侍應(yīng)生交談了幾句，一把拉起她說：“走吧。”

    “去警局嗎？”

    他沒說話，腳步卻很快，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

    她茫然的跟著他，直到在一個垃圾桶前停下來。襯衫男掀開蓋子，挽起袖子，翻了翻，似乎一無所獲；他也不氣餒，直到將這條街上所有的垃圾桶翻遍，終于在最后一個里撈出了一本護照，和幾張信用卡。

    “你的？”他洋洋得意的翻開，“許佳南？”

    “是我的！”佳南幾乎要跳起來，她感激的看著襯衫男，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長得挺順眼的――讓人覺得很舒服，就像他的打扮，仿佛是一個邊打工邊旅游的大學(xué)生。

    “還你。”襯衫男大方的遞給她，順便伸出手去，“我叫柏林。”

    “德國的柏林？”

    “很好記的名字吧？”柏林笑了笑，“很高興認(rèn)識你?！?br/>
    “謝謝?！痹S佳南真心實意的說，“真的謝謝你?！?br/>
    “圣經(jīng)里有句話說，‘祈求，就給你們；叩門，門就為你打開；尋找，就能找到’，我就是你的福音。”他說得嚴(yán)肅認(rèn)真。

    “可是你怎么知道會在垃圾桶里？”

    “因為……羅馬的賊就是這樣。偷錢偷現(xiàn)金，不過護照信用卡他們用不了，何不還給被偷的人？扔附近的垃圾桶也是慣例了。”柏林咧嘴笑了笑，“我還認(rèn)識一個朋友，那個賊很好心的把他的包里自己用不著的證件全都寄還給他了?！?br/>
    “真有趣?！彼滩蛔∥⑽澠鹆舜浇恰?br/>
    “還有，背這么闊氣的包，賊不偷你偷誰？”柏林扯了扯那個咧開大嘴大嘴的雙C包，“出門在外，不要露富，懂不？”

    于是他們順理成章的一起結(jié)伴逛起了羅馬城，柏林似乎對這里的一切都熟門熟路，他帶她去帕賽大街的帕斯酒吧。

    他們到一個窗口位置坐下，此時夜幕降臨，城市正發(fā)生著某種改變……正逐漸變成狂歡的樂土，仿佛千年前的斗獸場。唯一的區(qū)別，大約是現(xiàn)代文明的酒精、香水、奶酪掩蓋起了人獸搏斗時的血腥和塵土。

    侍應(yīng)生有著妖嬈的褐色長發(fā)，眸子是灰色的，異常熱情的送上菜單，親熱的和他打招呼：“estai！”

    他笑著向許佳南解釋：“每次來羅馬都會來這里吃飯，小牛肉很不錯。”

    菜很快的上來了。鮮嫩嫩的小牛肉，佐著微醺的清酒，黃油融成了汁，澆在最上邊。種種香味錯綜在一起，鼻尖輕輕一嗅，就覺得美妙無比。第二道菜是蔬菜沙拉，羅馬洋薊和蘆筍的味道很清爽，又被特制的醬料一中和，無比的妥帖。許佳南吃了幾口，聽見柏林在問自己：“下一站去哪里？”

    許佳南頓了頓，有些茫然，她是真的不知道。

    柏林早就放下了餐具，只是撥了撥大杯的啤酒杯把兒，閑閑的往后一靠：“你去西西里嗎？”

    “如果不去西西里，根本不能真正的認(rèn)識意大利。因為西西里是一切事物的線索?！彼巴?，微笑著說，“這是歌德說過的一句話?！?br/>
    “你一定是學(xué)文學(xué)的?！?br/>
    “猜錯！這頓飯你請――你的卡還能刷吧？”柏林懶懶的說，“我是不折不扣的工科生?！?br/>
    翌日，兩人一道出發(fā)去西西里。

    坐在出租車上，浮光掠影的看著這座城市，羅馬的清晨十分靜謐。此刻沒有喧囂，沒有人聲――確切的來說，除了冷清，什么都沒有。因為攏著淡淡一層薄霧，像是一位尚在淺眠的美女。

    車子沿著河流開過，嘎嘎的老鴉被驚起，柏林忽然說：“這是臺伯河。”

    這條河流寧靜和緩，在半明半暗的天氣中，仿佛是翡翠瀑流。臺伯河或許沒有塞納河一樣聞名，可這條河流，在中世紀(jì)的時候，無疑曾經(jīng)灌溉起輝煌的基督教文明，也蕩滌清掃了所有對教皇不利的異端信徒們，他們的尸體從上游飄蕩下來，作為威懾，警示著還活著的人們。

    他說完又抓了抓頭發(fā)，半是認(rèn)真的對她說：“你有沒有覺得，免費得了我這樣優(yōu)秀的導(dǎo)游，你該知足的笑笑，而不該擺出這樣我欠你五百萬的表情？”

    佳南啞然失笑：“好，我會努力?！?br/>
    他半是認(rèn)真的端詳她，贊許說：“你笑起來比較好看?！?br/>
    飛機降落在上西西里島。

    車子在首府巴勒莫的道路上奔馳，一路晃過去的，有巴洛克風(fēng)格紀(jì)念碑，晾滿男人女人衣服的貧民窟，巨大石塊壘堆而成的或華麗或樸素的教堂。建筑物的空隙之間，有大片的叢林和植物。檸檬樹，棕櫚樹，不知名的野花鋪滿山丘。城市隨處可見的是廢棄的工廠和住房。若是在別處，難免讓人生出美景破裂的惋惜?？蛇@里是西西里，頹喪倒塌的鐘樓，寞落獨立的教堂，這一切就變無比的自然起來。

    柏林穿著棉布襯衣，帶淺色背帶的煙灰色便褲，隨意自然的套了件厚夾克。風(fēng)從出租車的縫隙間落進來，把許佳南的長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肆無忌憚的張揚。她轉(zhuǎn)頭看著窗外，于是有幾縷就落在他的臉上，微癢。

    他忽然有些沖動，想要伸出手去，用指尖輕輕的纏繞上一束。

    這個念頭像是一陣輕風(fēng)，一掠而過，柏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看過《教父》沒有？”

    她沉默，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低下頭，卻答非所問：“西西里島上還會有黑手黨么？”

    “教父的第三集，發(fā)生在美國?！卑亓植灰詾槿?，“早沒了?！?br/>
    許佳南笑了笑，側(cè)頭看見大街小巷中的光影錯落，碎滿一地。她慢慢的說：“是這樣啊。”

    盡管早就知道黑手黨組織在這個地方早已狡猾的銷聲匿跡，西西里展示給世人的也是一派寧和的景象，可許佳南怎么會忘記那些場景呢？

    那是……他同她一起看的電影啊。

    畫面里，男人們的臉頰繃得微緊。上一秒在熱烈的舞會中擁著女伴，身姿旋轉(zhuǎn)；下一秒彈夾里已經(jīng)填滿了彈藥，蓄勢待發(fā)。

    畫面外，他抱著她，一起坐在柔軟的沙發(fā)里；她說馬龍白蘭度好帥，他卻將她的臉掰過來，很深的吻下去，然后微微離開她，帶著笑意說：“那我呢？”

    佳南有些黯然的轉(zhuǎn)開眼神，她只是頹然的發(fā)現(xiàn)……直到此刻，竟然還有著自己不想承認(rèn)的……懷念。

    車子一路往西，直到在一條大道邊停下。

    柏林指著一家餐館：“你會喜歡這里的甜食?！?br/>
    西西里的美食風(fēng)格就像整座島的氣質(zhì)一樣，混合著各種特質(zhì)，卻又是獨特的，叫人難以忘懷。魚子醬十分鮮美，金槍魚和扇貝的拼盤口感也鮮滑，而最后的冰淇淋餡餅――從西西里島另一端的埃特納山運來的雪，檸檬汁和咖啡，調(diào)制在一起，酥軟清涼，有一種甜潤如蜜汁的口感從舌尖滑開。

    柏林看著她吃完滿滿的一份，嚴(yán)肅的說：“你確定你消化了么？”

    “呃？”

    “因為我們要去一個奇特的地方。”

    卡布奇諾女修道院。

    外邊熱烈歡快的陽光，絲毫無法將溫暖滲透到這里。這個女修道院聞名于世的，是它的墓穴。柏林走在她身前，對這里的歷史似乎了如指掌，侃侃而談，還不忘回頭安慰她：“其實不可怕?！?br/>
    兩側(cè)全是木乃伊，有男有女。穿著生前各式各樣的衣物，綢緞有些碎裂，禮帽也斜斜垂掛著，他們靠著墻壁，擺出姿態(tài)各異的動作。有些滑稽，也有些恐怖。

    他的聲音順著長長的走廊往后邊傳來，像是有回音似的：“走在這里，會覺得其實生和死的界限，基本就是這么一點兒。我們在看他們，誰知到他們是不是在看我們呢？”

    許佳南忽然在一個小小的透明棺木前停下，低頭，若有所思的看著里邊那個才兩歲的幼童。

    孩子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依然是最安全的姿勢，一只手枕在頭下，仿佛沉浸在美麗的夢境中。大多數(shù)的時間里，他都在沉睡，大概偶爾會被游人的腳步聲打擾。或許他的靈魂已經(jīng)漂浮在半空之中，依舊帶著純真的幸福俯瞰這個世界。

    她的孩子呢……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看這世界一眼，就已經(jīng)化成一灘血肉了。

    她忽然難以抑制的顫抖起來，加快了腳步，頭也不回的沖出了長長的甬道。

    全身都沐浴在西西里下午的陽光之下，許佳南才慢慢克制住了顫抖，她想起柏林的話，“生和死的界限，基本就是這么一點兒……”

    是啊，她品嘗過了，生和死的界限，以及陳綏寧給她的，生不如死。

    “喂，你沒事吧？”

    “你殺過人嗎？”許佳南有些突兀的說，她拿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臉頰上是一層不正常的紅暈。

    “呃，難道你殺過？還是說我一直在和一個殺人兇手結(jié)伴同游？”柏林有些不相信的眨了眨眼睛。

    佳南嘴角的微笑加深了，她學(xué)著他的樣子，將雙手插在口袋里：“我隨便問問?！?br/>
    柏林漸漸收斂起唇邊的笑，只是探究的看她幾眼，最后移開目光，伸了伸懶腰，答非所問說：“真想就這么一直度假……”

    “你要走了么？”佳南側(cè)頭看著他，心中莫名的產(chǎn)生一絲依戀。

    柏林卻不答：“你呢？”

    “我不急著回去。想去北歐看看?！痹S佳南有些悵然。

    “去看看極光吧！”柏林并不因為即將到來的離別而難過，興致勃勃地說的說，“至于我們，回國還是能見面的吧？”

    “當(dāng)然！”她笑瞇瞇的說。

    生命中有很多這樣的旅人，他們出現(xiàn)了一瞬，繼而離去，然后會有新的人出現(xiàn)，沒什么好難過的。

    許佳南獨自踏上行程的時候，她這樣勉勵自己。

    她并沒有刻意的去計算自己旅行的時間，可當(dāng)自己風(fēng)塵仆仆的趕到荷蘭時，已經(jīng)不像是初來的時候了。那時候她蒼白、脆弱，而現(xiàn)在，膚色比之前黑了許多，看起來卻健康了。她可以熟練的用不太純熟的英語在小鎮(zhèn)上的集市買香檳玫瑰，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原本極討厭的法國羊奶酪。

    而這一切，她很感激在意大利認(rèn)識的那位新朋友。

    佳南從荷蘭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館出來，接到了國內(nèi)的電話，算算時間，那邊是深夜，這讓她覺得有一絲不安。

    打來的是沈容，他的語氣倒是很冷靜，先問了問她在哪里，接著說：“小姐，先生他住院了。如果可以，你還是早些回來吧。”

    許佳南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家里是有保健醫(yī)生的，他這么好強，如果不是因為實在撐不下去，絕對不會放下工作住院。更何況這個電話是沈容親自打來的。

    她有些語無倫次的問是什么病，嚴(yán)不嚴(yán)重，沈容只說是輕微的中風(fēng)，她也不必太過擔(dān)心。

    “我馬上就去訂機票回來?！?br/>
    機票是在酒店幫訂的，是明天一早的航班，佳南這一晚睡得很不安，翻來覆去的一直失眠。翌日起來，天氣忽然變得糟糕，連太陽都不再露面，她坐出租車直奔阿姆斯特丹機場，這個港口城市灰沉沉的，像是有一場風(fēng)暴即將襲來。

    趕到機場，才發(fā)現(xiàn)候機廳擠滿了人。

    電子屏幕上滾動著航線消息，因為冰島火山的爆發(fā)，數(shù)條航線暫時關(guān)閉。

    佳南心里咯噔了一聲，擠進問訊處，疲倦的工作人員正一遍遍的重復(fù)著“抱歉”，她又從人群中出來，看到機場的一角，工作人員正在大批大批的運進行軍床，她甚至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坐下的位置，于是只能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打開了電腦。

    就連國內(nèi)的門戶網(wǎng)站，也都不遺余力的報道著這條新聞：歐洲空中交通癱瘓，游客被困在機場，而航線恢復(fù)遙遙無期。

    大使館的電話永遠是占線，網(wǎng)上的消息雜亂無章，有人說三天之內(nèi)航班開始恢復(fù)，也有人說起碼半個月，許佳南焦躁的站起來，想去衛(wèi)生間洗臉清醒了一下，眼光卻忽然掠到了一條小小的滾動新聞上。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還是控制不住的點開了。

    他也在歐洲么？

    許佳南怔了怔，記憶有片刻的混亂，是蜜月？

    “OME首席執(zhí)行官陳綏寧先生于前日抵達歐洲，將與數(shù)家科技公司簽訂技術(shù)轉(zhuǎn)讓協(xié)議……也有消息稱，陳先生對于購買剛剛掛牌的某歐洲老牌勁旅十分感興趣……”

    那種陌生而遙遠的依賴感倏然間又泛了上來，盡管這讓她沮喪，也讓她覺得羞恥，可是此刻，她無比的想念很久之前……那個叫自己覺得無所不能的男人。

    “不行，我得做些什么……”仿佛是為了打退剛才那一瞬間的軟弱，佳南拖著行李急急奔出機場?；蛟S她能趁著火山灰還沒到達南歐之前趕過去，再輾轉(zhuǎn)回國。

    到了車站才發(fā)現(xiàn)，并不止她一個人這樣想。

    到處都是人頭攢動，這幅場景，倒有些像是國內(nèi)的春運。佳南絕望的排在隊末，直到有個好心的游客告訴她，此刻往南走，各國的機場也大多關(guān)閉了，還不如在這邊機場等著。

    她重新趕回機場，精疲力竭的就在門口的地方坐著，沈容又打了電話來，問她上了飛機沒有，佳南勉強笑著說：“還在等飛機，火山灰散開就可以起飛了。”

    工作人員發(fā)來的水和面包幾乎難以下咽，佳南想到父親的病，就急得坐立不安。時間分分秒秒的逝去，機場的人越來越多，絕望和失落一層層的涌現(xiàn)……她很清楚地明白，此刻即便天氣忽然好轉(zhuǎn)，自己也未必能立刻登機。

    如果是在從前……從前……佳南忽然下定了決心，點開一個郵箱，輸入用戶名和密碼。然后，意想不到的，頁面轉(zhuǎn)跳成功。

    有數(shù)秒的時間，佳南覺得暈眩，旋即，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去細(xì)想了――或許是他忘了更改密碼，又或許他完全不在乎。

    而她，同樣的，也要堅強！

    殘存的理智與驕傲讓她迅速的關(guān)掉了頁面，她深呼吸，又一次去撥大使館的電話，一遍遍的告訴自己，許佳南，你必須做到。

    就在阿姆斯特丹港口附近，太陽隱在云層之后，逐漸的落進海的盡頭，撩人的煙霧亦漸漸的轉(zhuǎn)為深沉的煙灰色。陳綏寧站在落地窗的后面，瞇起眼睛看著這一切。

    剛剛簽完合同回來，他似乎只休息了片刻，助手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陳先生，有人進去了您行程的郵箱。”

    這個世界上，知道這個密碼的人，只有兩個人。

    “嗯。”他將水杯放下，眸色有些陰沉。

    “要更改密碼么？”

    “不，暫時不用。”修長的手指將領(lǐng)帶松開，他的唇角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

    “好的?！敝植]有多問，匆匆記下來，又問，“和您確認(rèn)一下，明天的行程是去芬蘭……”

    “哦，這個推遲到……”陳綏寧思索了一下，慢慢的說，“先推后吧，我還要在這里呆上兩天。”

    放下電話，陳綏寧回到書房，打開電腦，漫不經(jīng)心的瀏覽著郵件。隔了片刻，他饒有興趣的打開了郵箱，十分耐心的敲下一行地址，然后發(fā)送。

    闔上電腦，陳綏寧唇邊的笑帶著淡淡的薄涼：“我很期待在這里見到你……許佳南?！?br/>
    凌晨，國內(nèi)一個“病情加重”的電話終于讓許佳南徹底失去了理智。她被困在這個該死的機場，哪怕扯光了每一根頭發(fā)，還是回不去。如果此刻……爸爸出了什么事，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的未來會是什么樣子。

    落水的人總是會毫無意識的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哪怕它毫無用處。許佳南紅著眼睛，手指顫抖著一個個輸入密碼，又一次打開了郵箱，查看到最上邊一條郵件，那個地址……離自己并不遠。

    是老天在幫自己……還是在作弄自己呢？

    他可能帶著新婚妻子在享受甜蜜，并且欣賞因為火山灰所帶來的，平時難見的美景。而自己卻要鼓足勇氣、用光所有的尊嚴(yán)去求他幫忙……

    他能幫上忙么？或者……假如他可以，他愿不愿意幫忙？

    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去深思了，筆跡潦草的抄下了那條地址，然后拖著行李，艱難的在人群中穿梭，直到出了機場。

    深厚的云層遮住了天明前的光亮，他住的地方并不算好找，許佳南最終趕到的時候，哪怕是火山灰都無法遮住天明時分的光亮了。

    在機場擠了整整一天一夜，她連吃東西的胃口都沒有，從出租車上下來，腳步都有些虛浮。佳南微微仰頭，唇上沾到了一絲濕潤的涼意。她裹緊了風(fēng)衣，低著頭，一步步的走到緊閉著的黑色鐵門邊，摁響了可視門鈴。

    很快有人回應(yīng)她，彬彬有禮的：“請問您找誰？”

    許佳南簡單說了自己的身份與來意，對方頓了頓，依然極有禮貌的說：“陳先生在休息，抱歉，他休息的時候是不允許有人打擾的?；蛘吣挛缭龠^來吧?！?br/>
    此刻的許佳南很難分辨出自己的心情?；蛟S是松了一口氣，因為他真的在這里；又或許……還是很深很深的屈辱。

    她提醒自己，她來求他幫忙……她可以等。自尊和驕傲……和父親比起來，算不上什么。

    “那我就等一等吧。”她低低的說。

    而對方甚至沒有提到讓她進去，便中斷了通訊。

    “陳先生，外面在下雨?！?br/>
    管家這樣提醒的時候，陳綏寧懶懶的抬起眉眼，看了看窗外的天氣，“嗯”了一聲。

    “新聞中說，火山灰和雨水溶在一起，對健康很有害處?！?br/>
    他抬頭，不輕不重的掃了一眼滿頭花白、卻將頭發(fā)梳理得干干凈凈的管家。

    “我是說……外面的那位，好像并沒有帶傘?！?br/>
    陳綏寧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慢慢走到窗邊，從二樓的這處視角望出去，黑色的大門邊，倚著一道單薄的身影。她沒帶傘，便只能貼著墻壁，或許是因為冷，雙手緊緊的攏在胸前。

    “她等了多久了？”

    “三個半小時了?！?br/>
    室內(nèi)的溫度十分適宜，他的淺色襯衣外只穿了一件黑色菱形背心，于是又淡淡看了眼窗外，那道單薄的人影靠著墻，正慢慢的往下滑。

    陳綏寧依舊面無表情的看著，身旁的管家冷靜的說：“先生，她似乎撐不住了?！?br/>
    “讓她進來吧?！彼玖缩久?，轉(zhuǎn)身離開。

    許佳南被扶進客廳的時候，盡管虛弱，神智卻很清醒。她還認(rèn)得林管家――陳綏寧無論去哪里，都會將他帶在身邊――驀然見到熟人，讓她覺得松了一口氣。

    客廳里鋪著柔軟潔白的地毯，而她還沾著泥漿的鞋子踩上去，便落下一串串丑陋的痕跡。佳南頭一次覺得局促起來，低聲問：“他起來了么？”

    管家彬彬有禮的說：“許小姐先坐一下，陳先生正在和夫人通電話，很快就下來?！?br/>
    這么說舒凌不在這里……也好，不用這么尷尬了。許佳南點了點頭，在沙發(fā)上坐下來，目光只盯著腳邊巴掌般的一塊地方上。

    不知坐了多久，腳步聲由近及遠，她的手指痙攣般的握緊了濕噠噠的風(fēng)衣衣角，鼓起勇氣抬起了頭。

    陳綏寧就站在離自己一臂遠的地方，雙臂攏在胸前，居高臨下的望著自己，淡淡的問：“許小姐怎么會來這里？”

    她深呼吸，努力的將自己想象成一具只會說話、沒有感情、不會思考的木偶，然后用微顫的聲音艱難地說：“請你幫我……我想盡快回國?！?br/>
    陳綏寧挑眉，看著她血色盡失的臉，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果然還是不問世事的大小姐。你不會還是沒看新聞吧？”

    “我知道?！奔涯涎鲱^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露出一絲祈求，“所以……才請你幫我?！?br/>
    “怎么？這么急著回國，是死了人？”他用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說出這樣刻毒的話，難得薄唇邊還帶著一絲笑意。

    佳南閉了閉眼睛，有些麻木的說：“不，是我爸爸病了。”

    陳綏寧一雙黑眸深處，滑過一絲叫人捉摸不透的亮意，卻只是淡淡的說：“是不是出租車司機騙了你，說這里是大使館？”

    “我是來求你的，幫幫我?！奔涯险酒饋恚敝钡目粗难劬?，一字一句的說，“求求你……”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他們剛剛認(rèn)識，她就是這樣拉住他的。

    他毫無反應(yīng)的看著她，仿佛置身事外。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突然這樣對我……如果我做錯了什么，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彼Z無倫次的說，只覺得自己卑賤得可憐，“可是你幫我這一次，好不好？你討厭我，恨我的話，我發(fā)誓……回國以后，我絕對不會再出現(xiàn)在你面前了?！?br/>
    陳綏寧忽然伸手，生硬用力的掰起了她的下頜，冷淡的說：“許佳南，跟著我的女人多得是，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會幫你？”

    觸到她肌膚的剎那，異常滾燙的體溫讓他的動作頓了頓，隨即他似是有些嫌惡的甩開，譏諷說：“你多久沒有洗澡了？”

    許佳南踉蹌著后退一步，恰好管家拿了電話進來，目不斜視的遞給陳綏寧：“夫人的電話。”

    他再也不看她一眼，徑直走到窗邊，語氣輕柔：“是我，什么事？”

    這個電話不知說了有多久，許佳南的一顆心漸漸的沉下去，她悄無聲息繞過茶幾，一步步的走向門口，一開始到這里來就是個錯誤――早知如此，還不如一直在機場等著。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綏寧恰好掛上電話，他眉梢輕輕一挑，一手插進口袋，幾步就走至她的身后，用很慢的語速說：“這樣就走了么？要我?guī)湍悖膊皇遣恍??！?br/>
    許佳南停下腳步。

    “你知道女人取悅男人的方法的。”他勾了勾唇角，眼神深處卻是冷的。

    “你結(jié)婚了?！彼嗽S久才開口。

    “可是寶貝……有時候我也會想起你。”他的眼神輕挑，赤裸裸的情欲，無關(guān)情感。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佳南從牙縫逼出了這個字：“好?！?br/>
    陳綏寧微微笑著，對一旁的管家說的，“帶她去客房?！?br/>
    花灑下熱水的沖擊力只讓許佳南覺得站立不穩(wěn)，肌膚被燙得有些灼熱，她卻并沒有再去調(diào)試溫度，匆匆的將身體、頭發(fā)洗凈，又拿浴巾擦了擦身子，這才換上了一套嶄新的睡衣。

    絲綢的質(zhì)感這樣膩滑，佳南推開浴室的門，默然注視著那張大而軟的床，慢慢的走過去。

    坐著，還是躺著？

    她有些艱難的思考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躺了下去。

    屋子這樣寂靜，她不知道陳綏寧什么時候會進來，而縮進被褥的深處讓她覺得有安全感?？伤€是覺得冷，哪怕裹了一層又一層的被子，她依舊開始發(fā)抖，并且呼吸滾燙。

    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針刺過般的疼痛，她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一只冰涼的手不輕不重的按在了自己的額上。她渾身一激靈，想到那個屈辱的“取悅”，努力的要睜開眼睛。

    可是她真的太累太累了……佳南只覺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再也睜不開，就這樣吧，她喃喃的告訴自己，會不會醒來的時候……這一切，都變了呢？

    此刻俯身下來的那個男人，專注的看著佳南蒼白消瘦的臉，他的手探在她的額上，微微一動，仿佛是要順延著柔美的線條往下，觸到那瓣花朵般的唇?？伤芸斓目刂谱∽约?，將手收了回來。

    即便是在光線昏暗的臥室內(nèi)，這個男人依然有著簡潔明晰的線條，他站直了身子，沒有泄露絲毫的情緒，離開了房間。

    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依然是在這個房間。床頭柜上放著一大杯開水，一盒藥，以及一支體溫計。佳南卻手忙腳亂的爬起來，然后去找自己的手機。

    有數(shù)個未接來電，她回?fù)苓^去，是沈容接的。

    “……醫(yī)生說先生的狀況還不穩(wěn)定，手術(shù)也不能進行……是，還是不大好……”

    佳南掛斷電話，胃里焦灼的感覺沒有絲毫緩解。

    林管家恰好敲門進來，禮貌的問：“許小姐，吃藥了么？”

    她低著頭坐在床邊，長發(fā)糾結(jié)成一團一團的，形容狼狽之至，卻答非所問：“陳先生呢？”

    “陳先生在屋外?！绷止芗冶虮蛴卸Y的說，“你可以將藥吃了，然后出去找他?！?br/>
    這個屋子的后面是緩緩?fù)蛊鸬纳角?，山丘上還留下的一些建筑物。此刻雨早就止了，日落前的光線灑在殘存的羅馬柱上，一根根的直立仿佛衛(wèi)兵，將漫長的光影幾乎拖到了遠處?；鹕交?guī)淼暮窈裨茖?，像是鉛塊一樣壓下來，陳綏寧站在這至高點上，俯瞰這孔雀石般的湖景，忽然聽到身后的腳步聲，還有一陣淡淡的、類似橘樹的清香。

    他并不回頭，只是專注在眼前的景致上，直到有一具柔軟的身體，悄悄的上前，環(huán)住了自己的腰。

    那個擁抱帶著刻意的討好，和不自知的顫抖。

    他并不推開她，只是短促的笑了一聲：“小囡，想把我從這里推下去么？”

    佳南搖頭，她不敢說話，怕一說話，勇氣便如指間的沙，全部溜走了……也怕無處不在的羞恥感，重新的將自己充盈起來。

    “那么你不必這么做了?！彼届o的說，“我現(xiàn)在并不想要你。”

    深灰，海藍，重疊交錯在視線中，像是走到了世界的盡頭。佳南后退一步，呆呆的望著他，仿佛手中僅有的一張牌被抽走了，措手不及。

    他依舊毫無表情的看著她，淡淡的說：“你一定在想，我為什么這樣對你?！?br/>
    她點頭，又搖頭，神情慌亂而迷惘。

    而陳綏寧帶著一絲憐憫，卻又混雜著厭惡，神情復(fù)雜的看著她，最后只是笑了笑：“像你這樣傻也不錯?！?br/>
    佳南看著他，有那么一瞬間，覺得他似乎變了……有些像很久以前的陳綏寧，總是用這樣無奈而寵溺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你爸爸暫時沒事。”他走過她身邊說，“歐洲所有機場都關(guān)閉了，但是只要有第一架飛機回國，我會送你上去。”

    她低低的說：“謝謝?！?br/>
    “不，不要謝我?！标惤棇帒袘行α诵?，意味深長地說，“你父親沒事，我也松了口氣?！?br/>
    佳南一句話都不敢說，默默跟著他回到屋內(nèi)。

    林管家已經(jīng)將一切收拾整齊，又將風(fēng)衣遞給他：“車子已經(jīng)等在外面了?！?br/>
    他點了點頭，走至門口，又想起了什么，回頭看見佳南呆呆的站著，嘴角輕輕動了動：“傻站著干什么？”

    “去哪里？”

    他眸色一沉：“你不需要知道這么多。”

    佳南咬緊了唇，林管家低聲說：“許小姐，你的行李也都已經(jīng)收拾好了。”

    她匆忙點了點頭，跟著已經(jīng)不耐煩走出門外的陳綏寧，坐進了車子的后座。她小心的擠在角落，目光落在窗外，有行人正舉著相機，試圖拍下火山灰云層過境這樣難得景象。她輕輕咳嗽一聲，忽然覺得那些人笑容，讓人羨慕。

    “你是很冷么？”

    陳綏寧的聲音冷冷傳來，驚得她一下子坐直了，搖頭說：“不冷?！?br/>
    他唔了一聲，抬起眉眼，露出一絲諷意：“我不會吃了你?！?br/>
    佳南勉強自己笑了笑，側(cè)頭看他一眼。而他已經(jīng)收斂起表情，專心致志的看著手中的文件。這個時候，她才悄悄放松起來，車窗外鄉(xiāng)間景致飛馳而過，她小心翼翼的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然后拿指甲尖，劃下一道道含義莫名的痕跡。

    只是無聊的打發(fā)時間的方式而已，她卻樂此不疲。直到天色徹底的暗下來，車子鉆入了隧道，兩排照明燈如同細(xì)細(xì)長長的火龍，在隧道壁上蜿蜒，她剛剛擦凈玻璃，一抬頭，卻看見倒影――年輕男人那雙深邃的眸子正看著自己，若有所思。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回頭，陳綏寧卻靠在座椅上，正閉目養(yǎng)神。他襯衣的領(lǐng)口解開著，表情并不緊繃，也不鋒銳，側(cè)臉溫和英俊。

    佳南自嘲般笑了笑，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事到如今，她明白的――這個男人不會再花費時間，好好的看她一眼了。

    車子開得很平穩(wěn)，也不知還有多久才到，佳南朦朧間閉上眼睛，縮起身子開始睡覺。

    那股淡淡柑橘香靠近的時候，陳綏寧的身子僵直了一下。他忍不住側(cè)頭，望向身邊的女孩。大約是剛才那樣自娛自樂玩累了，終于還是困倦的睡著了。她的臉頰帶著一抹清淺的紅潤，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隨時會流下口水的樣子，十分可愛。

    他卻毫不躊躇的，略帶強硬地抿起唇角，毫不心軟的伸出手推醒了她。

    佳南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睛，看清楚自己的處境，連忙向旁邊挪了挪，低聲說：“對不起?！?br/>
    他隨手扔了自己的風(fēng)衣給她，并不抬頭：“你最好現(xiàn)在不要發(fā)燒?！?br/>
    她接過來，一言不發(fā)的披上，完全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他不會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停下的，到頭來，苦頭還是自己吃。

    所幸這一路過去，倒真的沒有再發(fā)燒了。車子停下來，她跟著他下車，甚至沒有問這里是哪兒，只看到這是幢鄉(xiāng)間別墅，亮著燈光，而周遭靜悄悄的，一片暗色。

    此時已是深夜。

    盡管坐了大半天的車子，陳綏寧站在客廳，與助手說話時，依然毫無倦意。他能看到佳南被領(lǐng)上了二樓的客房，她的腳步有些踉蹌，似乎是沒有睡好，又或許是感冒加重了。他淡淡轉(zhuǎn)過頭，雙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助手還在一項項的轉(zhuǎn)述：“……都已經(jīng)到齊了，明天可以準(zhǔn)時開始。”

    “舒工沒來，她說是身體原因……”

    說到這里，助手小心的看了看陳綏寧的臉色。

    “嗯，我知道?！标惤棇幇櫫税櫭?，“那么明天準(zhǔn)時開始吧?！?br/>
    “先生，許小姐安排在了客房?！惫芗仪臒o聲息的進來。

    “知道了。”他連頭都不抬，仿佛這件事無關(guān)緊要，直到管家出去之后，他才站起來，緩緩走向二樓。

    而佳南在客房里，喝了一大杯水后，沉沉的睡了下去。

    原本她是會擇床的，換個地方，不折騰上三五天，決不能好好睡?？墒沁@段時間的心力交瘁、舟車勞頓，似乎治好了她很多嬌貴病。她將身體蜷得小小的，側(cè)面向著窗戶方向，很小的時候，佳南曾經(jīng)聽爸爸說，用這樣的姿勢睡著，美夢就會從星星里飛過來?，F(xiàn)在當(dāng)然知道是假的，卻也養(yǎng)成了習(xí)慣。

    美夢……夢里似乎有人探了探自己的額頭，佳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似乎有一道修長的人影就站在自己身邊。她沒有翻身，一動都不敢動……而那道身影并未即刻離開，反倒俯下身，慢慢將自己抱在懷里，溫暖而美好。

    翌日早上醒來的時候，她有些啼笑皆非的發(fā)現(xiàn)，所謂的懷抱，不過是自己的雙臂，把自己摟得很緊。

    她起身拉開窗簾，屋外卻是一大片森林，因為是陰天，綠色便陳黯些。她洗漱完，又換了衣服，走到樓下，發(fā)現(xiàn)只有管家一個人，正一絲不茍的檢查著餐廳是否潔凈。

    “許小姐，早上好?！绷止芗艺局鄙碜?，微笑著說，“看新聞了么？”

    佳南搖搖頭。

    “大部分機場還是沒有開放，但是你放心，已經(jīng)在聯(lián)系了，會讓您第一時間回國的?！?br/>
    佳南感激的看著他，雖然大多數(shù)時間，這位老人像是機器人一樣，可是在陳綏寧身邊……似乎只有他，才會對自己微笑。

    “早餐。吃完了你可以去森林里散散步，不要走得太遠?！?br/>
    “他呢……我是說陳先生。”佳南接過果汁，遲疑著問。

    “這幾天有集團會議，先生很早就出門了?！?br/>
    佳南用完早餐，又看了看新聞，才打算出門。

    這個小小的山谷中建著數(shù)幢小屋，彼此間隔說不上近，遙遙相望。薄薄一層霧靄中，磚紅屋頂，白色墻壁，映著大片大片的叢林，像是童話一樣。鄉(xiāng)間的小徑兩側(cè)胡亂生長著的灌木們，像是小矮人亂糟糟的胡子。佳南停下腳步，伸手去摘一串紅色的豆子。

    “嗨，那個看著好玩，可是有毒哦?！?br/>
    很熟悉的聲音。

    她愕然回頭，襯衫男站在離她不遠的地煞有介事地說的說。

    “柏林？”佳南先是驚詫，然后是驚喜，“你怎么會在這里？”

    “被巫婆帶進來的?！彼槐菊?jīng)，“你呢？”

    “我……”她看到襯衫男今天沒有像以往那樣隨意休閑的打扮，筆挺的西服，甚至一絲不茍的配著同色系的領(lǐng)帶，而他的身側(cè)，跟著兩名助手模樣的人，她忽然就明白了。

    “你是OME的高級工程師？”至少她知道陳綏寧來這里開會的目的。

    柏林抓抓頭發(fā)，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的打扮看起來有些滑稽，他沉吟了一會兒，還沒開口，聽到另一條小徑上有人淡淡的說：“怎么，你們認(rèn)識么？”

    陳綏寧走在人群的最前邊，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我們是驢友。”柏林愉快的說，甚至拍了拍佳南的肩膀。

    陳綏寧又望向佳南，她今天穿著厚厚毛衣，長裙，一雙滾圓的雪地靴，長發(fā)隨意的綁了綁――有些不倫不類的打扮，看起來卻異樣的清新。

    他將目光移開，帶著微笑走上半步，慢慢的說：“應(yīng)該介紹你們彼此認(rèn)識一下。許佳南，許彥海許叔叔的千金。柏林，我剛剛為OME研發(fā)部找到的CTO。”他意味深長地說的說：“或許將來，你們會在工作上碰面。”

    “咦，佳南，你也在OME工作？”柏林有些好奇的問。

    “暫時沒有。”佳南低著頭說，心里很清楚……假如父親身體真的問題，她只怕不能再逃避了。

    “時間馬上要到了。”助理提醒柏林，而柏林在走過佳南身邊時，小親昵地說的說：“中午我來找你?！?br/>
    她下意識的后退一步，目光卻掠到不遠處，陳綏寧正在和身邊的人說話，微微側(cè)著頭，唇角沒有一絲笑容……而她并不確定，他看到了這一幕沒有。

    中午的時候，柏林還真的跑來了。

    他早就脫了西服外套，袖子高高的挽起來，招呼她說：“快來，快來！”

    門口擺放著兩輛腳踏車，他殷勤的邀請：“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br/>
    佳南實在不好意思拒絕：“去哪里？”

    “穿出這片森林，有個很漂亮的湖?！卑亓至?xí)慣性的將自己的頭發(fā)抓亂，“很像瓦爾登湖?！?br/>
    天氣很好，盡管是冬天，太陽卻將每一寸露出的肌膚都曬得暖呼呼的。

    “你為什么來這里？”柏林與她并排騎著，隨意的問。

    “家里出了點事，我急著回國。又碰上火山灰爆發(fā)，只能先跟著陳先生，看他有沒有辦法送我回去?！?br/>
    “哦，家里沒事吧？”

    “暫時沒事?！奔涯喜⒉幌胩崞鸶赣H的病情。

    兩個人聊聊說說，路上也不覺得累。原本預(yù)計的兩個小時一來一去足夠了。路程過半，隱約能瞧見遠處泠泠的一片湖水，嘎啦一聲，佳南的腳踏車，徹底踩不動了。

    兩人面面相覷，柏林蹲下去，搗鼓了半天，大怒：“德國人不是以機械精密著稱的么？”

    佳南小聲提醒他：“你得看看……這是不是中國制造?！?br/>
    搗鼓半天，他終于垂頭喪氣的放棄了，認(rèn)命的說：“算了，回去吧，不然下午的會我就遲到了?！?br/>
    幸好他的車子能載人……雖然需要坐在前面。

    佳南身子夠瘦小，柏林雙手握著車把，還能綽綽有余的落下一大片空擋。

    “嘿，你可以坐得舒服一些?！彼泻羲?，“你這么僵著身子，不難受么？”

    佳南“嗯”了一聲，依然有些不自然的趴在車子前面。

    已經(jīng)看得到住處了，柏林將車子騎得飛快，一邊說：“別動別動，馬上到了。”

    恰好下一個高坡，速度快得像是風(fēng)一樣，佳南勾起了雙腳，嚇得尖叫起來。騎車的那個人卻爽朗的大笑，有種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最終車子停下來，佳南一臉狼狽的跳了下來，哭笑不得。

    小院的門打開了，林管家難得有些責(zé)怪的看了佳南一眼，又對柏林說：“柏先生，您下午的會很快要開始了?！?br/>
    柏林哦了一聲，看了看時間，跨上腳踏車，飛快的去了。

    “許小姐，下次要出門的時候，先和我說一聲你去哪里?！绷止芗矣只謴?fù)了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不然……”他似乎躊躇了一下，又看了看佳南臟兮兮的、已經(jīng)被撕裂的裙擺，“您還是先去換一身衣服吧?！?br/>
    佳南收斂起了表情，點了點頭。

    她轉(zhuǎn)身要上樓，卻看見原木樓梯的中央，拐彎的地方，陳綏寧靜靜的站著。

    他的影子那樣修長，一直拖到了最下面的一個臺階，英俊的臉上，真正的面無表情。

    佳南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他真正不悅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整個人像是從油畫上拓下來的，不會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情緒，沒有一絲空隙――這個時候，也是他最可怕的時候。

    可她知道自己和柏林在一起激怒了他。

    陳綏寧一步步的走下來。她想要后退，想要奪門而出，可又不敢，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他的氣息驀然逼近。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鐵箍，拖著她便往二樓走去。

    佳南另一只手條件反射般抓住了樓梯的扶手。

    “放開。”他異常輕柔的說。

    時光無限的漫長，她一根一根手指的放開，然后麻木的被拖著往二樓走去。

    臥室的門被砰的甩上了，她被他狠狠的扔在床上。盡管床是松軟的，可他的力道那么大，佳南幾乎有渾身骨頭都被摔碎的感覺。

    陳綏寧微微仰頭，松開自己的領(lǐng)帶，他薄削的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慢慢的走過去：“玩得開心么？”

    佳南拼命搖頭，雙腿往后縮，緊緊靠著床頭。

    他輕而易舉的抓住她的腳踝，將她拖了過來，皺眉看著那條臟兮兮的長裙，似是意有所指地說：“我說過，我討厭臟女人。”

    他抓住長裙的裂開處，刺啦一聲，將布料撕開了，露出底下一雙白皙修長的腿。佳南依舊在拼命的往后縮，雙手抱在膝蓋的地方，因為害怕和恥辱，身子難以克制的微微顫抖著。

    陳綏寧從容的將襯衣的扣子解開了，居高臨下的站著，仿佛在看著陷入重圍的獵物，慢條斯理的說：“許佳南，現(xiàn)在我想要你了。你知道該怎么做？”

    許佳南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淚流滿面，她拼命搖頭，想要躲避眼前這個男人――她不是沒有想過這樣一幅場面――可這一切真的發(fā)生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承受不起。下半身傳來淡淡的涼意，那種赤裸感讓她羞愧得想要死去。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用這樣的方式去取悅這個男人。

    陳綏寧慢慢的靠過來，他并沒有著急的逼迫她，只是雙手撐在她的身側(cè)，一雙黝黑的眸子盯著她的每一個表情：“怎么，我記得哪怕是你的第一次，也沒有這么害羞吧？”

    他冰涼的手指從她衣服的下擺中探進去，撫在平坦而溫?zé)岬男「股?，淡淡的說：“你自己脫，還是我?guī)湍?？?br/>
    佳南深呼吸了一口，滿臉淚光間，她顫聲說：“我自己來?！?br/>
    陳綏寧慢條斯理的脫著襯衣。

    佳南坐起來，顫抖著抓住自己的毛衣衣角，然后飛快的跳下床，往門口奔去。她拼命的去轉(zhuǎn)動門把，卻絕望的發(fā)現(xiàn)，門是反鎖起來的。她終于變得歇斯底里，拼命的去拍門：“開門！”

    陳綏寧好整以暇的從床上坐起來，輕笑：“你可以試試窗戶?！?br/>
    佳南已經(jīng)紅了眼睛，回身沖向了透明的窗戶。

    從陳綏寧的角度看過去，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寬大的毛衣，底下是修長的腿，踮著腳尖的緣故，看起來分外的纖長。一團小小的火苗忽然間竄了上來，他站起來，在她靠近窗臺之前，攔腰抱起了她，又一次將她扔在床上。

    這一次陳綏寧并沒有再和她說些什么，徑直將她的手拉到頭頂，毛衣從腰間往上掀起來，恰好當(dāng)做繩子，纏住了她的手。

    深海藍的床單上，年輕的女孩有著近乎雪緞般的肌膚，纖軟的腰肢，胸口劇烈的起伏，他半壓在她的身上，微微俯身，去親吻她的身體。她近乎絕望的想……大概沒有什么能阻止這一切的發(fā)生了。

    許佳南忽然平靜下來，她張開眼睛，有些茫然的望向往外，綠意在風(fēng)中輕微的晃動著，她不能反抗……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

    手機鈴聲突兀的響起來，陳綏寧的動作頓了頓，蹙了蹙眉，過了片刻，翻身將手機拿了過來。

    原本是想掛斷的，可是看到名字顯示之后，他改變了主意，一手依然撫在佳南的腰間，他柔和的問：“什么事？”

    佳南直直的躺著，從這個角度，她能看到他下頜堅毅的線條，此刻卻這么柔軟。她聽不到電話里的聲音，卻能聽清身上這個男人的濃情蜜意。

    “嗯，沒事就好。”他淡淡的笑著，“寶貝，真對不起……第一次產(chǎn)檢不能陪在你身邊……”

    這幾句話讓她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數(shù)秒之后，不知哪來的力氣，佳南掙脫了手上纏著的毛衣，又踉蹌著從他身下爬起來，狼狽的摔在了地上。

    這樣衣不蔽體的躲在角落，頭發(fā)散亂，真像個瘋子……佳南胡亂的抓起地上他扔下的襯衣，蓋在身上，然后將頭埋在膝蓋上，用背后觸到的涼意來提醒自己，她還活著。

    陳綏寧已經(jīng)掛了電話，他從床上下來，上身赤裸著，露出結(jié)實而精悍的線條。此刻他低頭看著安靜如同塵埃的女孩，出乎意料的，沒有再將她拉起來，扔回床上。

    低頭似是在研究她的表情，良久，他才轉(zhuǎn)身，打開衣柜，隨手拿了一件穿上，將自己整理好，重新恢復(fù)衣冠楚楚的模樣。

    他又一次走到她面前，拿腳尖踢了踢她，冷聲說：“起來?！?br/>
    她不動，只是抬頭，原本靈動的眸子，此刻仿佛枯竭了，黯淡得沒有一分光澤。

    他勾了勾唇角：“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現(xiàn)在你穿好衣服，也許還能趕到機場，晚上有一班航班回國。”

    她的眼神稍稍有了些反應(yīng)。

    陳綏寧轉(zhuǎn)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佳南出聲喚住他，聲音嘶啞的像是數(shù)日沒有喝水的旅人，“你……她懷孕了么？”

    陳綏寧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沒有驚喜，什么都沒有，只是淡淡的說：“你沒有聽錯。”

    似是欲言又止，干裂的唇動了動，佳南機械的點了點頭，順從站起來，開始換衣服。

    陳綏寧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身體依然很美，可是毫無生氣。那一剎那，他有片刻的恍惚――可他很快就不再多想，反手甩上了門。

    佳南穿上衣服，又在床褥凌亂的床邊坐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她沒回頭，也沒開口，過了數(shù)秒，敲門聲自動停了下來。

    管家的聲音彬彬有禮：“許小姐，車子準(zhǔn)備好了?，F(xiàn)在去機場嗎？”

    機場――她終于可以回去了么？

    佳南被人從那個噩夢里被人叫醒了，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拿起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然后隨著管家出門。

    陳綏寧早就不在了。

    即便她是知道陳綏寧不會留在這里等她，可她走過起居室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的瑟縮了一下。

    管家目不斜視的走在她身前，看似無意的說：“陳先生去開會了?！?br/>
    她依然緊抿著唇，沒有答話，鞋跟在原木臺階上敲出嗒嗒的聲響。而坐上車之后，司機正要發(fā)動，佳南卻忽然說：“等等?！?br/>
    她放下車窗，有些艱難的抬頭看著林管家。

    “還有什么事么？”

    “我……爸爸不知道我找了他?！彼煤茌p的聲音說出“爸爸”兩個字的時候，卻不自覺地回想起剛才臥室的那一幕，五臟六腑似乎都糾結(jié)在一起了，“林叔叔……”

    她頓了頓，不知道如何啟齒。

    “許小姐放心，只要先生不說，我不會提起的?！绷止芗易终寰渥玫恼f。

    她便點了點頭，感激的向他笑了笑。

    而管家看著車子開遠，向來無波無痕的眼神中，竟露出了淺淺的一絲同情。

    而離住處不遠的地方，另一幢別墅內(nèi)，進行的是一場極為熱烈的頭腦風(fēng)暴。

    OME集團中數(shù)家高科技企業(yè)都以活力著稱，這是陳綏寧入主OME至今，親力親為打造的、屬于自己的一塊王國。有人說今后的數(shù)十年內(nèi)，OME集團的傳統(tǒng)優(yōu)勢將逐漸被這些人帶領(lǐng)的新部門所取代，而這一切，也和陳綏寧不遺余力的支持密不可分。此刻這些精英們就聚在一起，分享著自己天馬行空般、對未來科技的期許。

    只能說，這間會議室非常的不像會議室。與會的大多是年輕人，或坐，或站，或竊竊私語。助手貓著腰走進來，找到坐在最后邊的陳綏寧，伏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句話。他先是一怔，旋即點了點頭。

    這半天的時間，他似乎聽得并不如如何專心，這讓主持會議的柏林覺得有些不爽。

    等到助手走了，他便靠近了一些，低聲說：“難道今天下午的議題，你都不滿意么？”

    陳綏寧看他一眼：“不，很有趣?！?br/>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熱情?！卑亓职胧情_玩笑，半是惱怒的說。

    陳綏寧手中握著的是一支用得頗舊的派克鋼筆，他似是無意識的那指尖轉(zhuǎn)了一圈，慢條斯理地說：“柏林，如果我沒記錯，你在普林斯頓大學(xué)拿了兩個博士學(xué)位？”

    柏林用一種“你提這個干什么”的眼神看著老板。

    “我敢說，今天在這個屋子里的人，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也一定都是最聰明的人之一?！彼浇枪戳说Τ鰜恚拔耶?dāng)然信任你們對于未來科技的預(yù)測，因為你們本就是行家?！?br/>
    “至于我，要做的和你們不一樣。我不需要對方程式的完美保持敬意，我只是在想，用什么樣的方式……才能讓你們這些想法變成商品?！彼焓峙牧伺陌亓值募绨?，抿了唇說，“譬如，你們要做的是讓照片攝影由實體變成電子儲存。而我要做的是……怎樣讓買的人放棄膠卷和老式相機，直到每個人手里都拿起一架數(shù)碼相機。”

    說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整個屋子的人都靜了下來，數(shù)秒之后，是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他微微笑了笑，拿手指揉了揉眉心。

    “這是OME一場最經(jīng)典的案例啊?！庇腥思拥卣f，“我在商學(xué)院的課本上讀過，如今聽到當(dāng)事人親口說出來――就像見證歷史。”

    陳綏寧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xù)，自己卻站起來，推開了門。

    走廊的盡頭，那扇桃木窗子打開著，他指尖的煙燃了一點紅星，彌散在空氣中的是一種清清苦苦的味道。助手又走過來，遞給他電話，他隨口說了幾句，掛掉之前，又想起了什么：“濱海的事，開始處理了么？”

    他靜靜地聽完，目光垂落下來，亮光一閃而逝，似是殘忍，又仿佛是，期待。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三三兩兩的有年輕人走出來，折了方向去餐廳。陳綏寧轉(zhuǎn)身，恰好遇到最后出來的柏林。

    “不去吃飯么？”他出聲叫住他，又忍不住怔了怔……似乎沒有想清楚自己這個動作的含義。

    “不餓。”柏林有些心不在焉的在挽袖口，“去找許佳南？”陳綏寧似笑非笑的看出他的心思。

    “是啊?！卑亓执筮诌值某姓J(rèn)了。

    “第一班回國的飛機，此刻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上機了?！彼痪o不慢的告訴他。

    柏林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聳聳肩說：“算了?！备袅似蹋蛛S口問道：“你和佳南很熟么？”

    這個年輕人隨隨便便的省略了別人的姓氏，又是一臉雀雀欲試的表情。陳綏寧淡淡地將一切看在眼里，卻不動聲色：“算是很熟?！?br/>
    柏林“哦”了一聲。

    陳綏寧隨手將煙掐滅在一旁，笑了笑：“以后見面的機會多得是。”

    漫長的旅途終于行到了盡頭，重新踏上翡海的土地，許佳南的心情卻并沒有變得像是離開時所期待的那樣灑脫，或者快樂。此時已經(jīng)是初春了，天氣微暖，就連柳絮都悄悄地鉆出了幾絲，漂浮在半空之中。佳南摁下了車窗，瞇起眼睛望向窗外。

    “小姐，歐洲好玩么？”沈容坐在副駕駛座上，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問她。

    “好玩?！?br/>
    “回來的機票不好訂吧？聽說那邊機場都擠滿了人。”

    佳南心里咯噔了一下，卻若無其事的笑著：“恩，我運氣好?！?br/>
    車子很快在醫(yī)院的停車場停下來，走進電梯之前，沈容有些躊躇著說：“小姐，先生他這次手術(shù)很成功，可是醫(yī)生說了，之后他恐怕都不能太操勞?！彼D了頓，似乎不知道該怎么繼續(xù)說下去。

    “我知道。如果我說……我想幫爸爸做些事，你會幫我么？”佳南低了低頭，躊躇著說，“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懂――”

    電梯門打開了，沈容笑了笑：“小姐，你能這樣想，先生也會很高興的?！?br/>
    進入了專屬病房，佳南才知道之前為什么沈容會堅持要自己回來。

    父親身上橫七豎八的插了許多管子，閉著眼睛，靜靜地睡在病床上。而她怔怔的站在床邊，看著他的鬢角，有些驚詫的發(fā)現(xiàn)……爸爸竟然有了這么多白發(fā)。

    一直以來，他難道不都是精神飽滿、發(fā)絲烏黑，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是中氣極足的么？為什么自己離開了三個月，卻忽然衰老成這樣了？

    因為許彥海工作極忙，佳南和他的關(guān)系，其實有些疏遠?？墒乾F(xiàn)在，她看著這個老人，卻忽然體會到了肩上沉重的責(zé)任。

    佳南用力抿緊了唇，握住父親正在打點滴的手，輕聲說：“爸爸，我回來了。”

    許彥海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的睜開眼睛，最初的一瞬間似乎沒有焦點，可旋即發(fā)現(xiàn)了一旁的女兒，有些吃力的扯出一絲笑意來。

    “爸爸……”只喊出了一聲名字，剎那間，佳南卻已經(jīng)淚如雨下，她想起父親對自己期許，可病床上的他大概并不知道……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女兒，依舊還是辜負(fù)了期望：他曾經(jīng)期待她能接管事業(yè)，她卻并不愿意；而如今，他只期待她好好的生活下去，她……卻還是被那個人掌控著喜怒哀樂。

    “小囡，玩得……開心嗎？”許彥海用很慢的語速說，手指輕輕動了動。

    佳南拼命地點頭，她來不及將眼淚擦干凈，一字一句的說：“爸爸，我以后都不會再貪玩了。你好好養(yǎng)病……我明天就進公司工作，以后你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她一邊說，眼淚又一串串的落下來，滾燙地，像是烙印，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許彥海卻笑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用嘶啞的聲音說：“不急，小囡，慢慢來?！?br/>
    沈容悄悄地跨上半步，走到佳南身后，輕聲說：“小姐，先生是在術(shù)后的恢復(fù)期，你這樣哭，先生心里也不好受?！?br/>
    佳南慌忙擦了擦眼淚，正要說話的時候，護士進來了。

    “家屬么？先出去吧。病人今天還有一個檢查?！?br/>
    佳南到底還是出去了，沈容直到將她送回家里，才慢慢的說：“小姐，你要幫先生的忙……是認(rèn)真的么？”

    佳南仿佛剛從回憶中被驚醒，認(rèn)真的點了點頭。

    “其實先生早就安排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明天我就給你介紹下公司的大體情況。你看你對什么比較感興趣，我再去安排。”

    佳南自然說好，又頓了頓說：“阿容，我以前的專業(yè)是酒店管理――我想，從濱海山莊開始會比較妥當(dāng)吧？”

    “公司現(xiàn)在的情況也很復(fù)雜，一時半刻的，恐怕也沒法讓你明白?！鄙蛉莩烈髁似蹋斑@樣也好，明天我就和濱海山莊那邊聯(lián)系。下午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可以么？”

    佳南點了點頭，眉眼間難掩倦意。

    “早點休息吧?！鄙蛉菘粗?，眼神中帶了一絲關(guān)切，“別想那么多了?！?br/>
    佳南洗完澡，阿姨端了新鮮飯菜進來，全是她愛吃的，可她偏偏沒什么胃口，勉強吞咽了幾口，發(fā)現(xiàn)天色已經(jīng)全黑了。

    她躺在床上，原本是想早些睡，將時差調(diào)回來?？墒巧眢w越疲倦，大腦卻飛速的旋轉(zhuǎn)著，了無睡意。

    睡不著的感覺很古怪，她想起了很多事。她是在全國最好的管理學(xué)院讀的學(xué)位，別人十幾年寒窗苦讀才能考入的門檻，許彥海輕易地就用一筆贊助費幫她實現(xiàn)了――盡管當(dāng)時佳南喜歡這個酒店這個專業(yè)，只是因為看了某本小說，覺得這個行業(yè)很有趣。而畢業(yè)之后，她也曾想過開始工作，可那個時候，她和陳綏寧在一起，他無限寵溺的對她說：“小囡，你不要去工作――兩個人之間，有一個人能賺錢就行了。我想要你時時刻刻都能在我身邊?！彼浪皇窃陂_玩笑，何況……陳綏寧確實很會“賺錢”，而她家境優(yōu)渥，向來嬌生慣養(yǎng)，于是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

    那時以為愛情會天荒地老，可其實還是父親說的對――這個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往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許佳南，公主的美夢早就該醒了。她閉上眼睛，喃喃的對自己說。

    翌日一早，司機先送許佳南去醫(yī)院，看完父親之后，沈容便親自開車接她去濱海山莊。

    看到熟悉的大門，佳南強迫自己不要想起上一次來到這里的情形，她努力地將注意力放在沈容條理分明的介紹上。

    “我已經(jīng)關(guān)照過陸嫣了，你先跟著她熟悉熟悉工作……下次董事會上，你代替先生參加，慢慢來，這些工作都不難。”車子恰好在行政樓前停下來，佳南看見站在門口等候著的陸嫣，后者向她笑了笑，主動伸出手來：“許小姐，歡迎來濱海山莊?！?br/>
    濱海山莊是翡海市最高檔的度假村酒店。

    翡海市沿海城市，旅游業(yè)發(fā)達，各類酒店之間的競爭激烈程度可想而知。然而當(dāng)一家高端酒店索性打出“奢華”的標(biāo)志時，自然而然的就會吸引特定的族群，哪怕在這個酒店休息一晚所付出的價格，幾乎是同類酒店的數(shù)倍。因此，也不得不說濱海的經(jīng)營策略是非常成功。

    OME集團在陳綏寧接班后，他親自主持的幾家高科技公司慢慢的搶過了傳統(tǒng)行業(yè)的風(fēng)頭，奠定了集團的新格局，而在那之后，一眾老人便漸漸引退了，或者不再直接管事，或者轉(zhuǎn)而經(jīng)營自己的產(chǎn)業(yè)。而許彥海便將自己的酒店服務(wù)業(yè)打造得風(fēng)生水起。

    此刻許佳南在總經(jīng)理辦公室，翻看著手里的文件，有些心虛的問：“陸經(jīng)理，那么我現(xiàn)在先做什么呢？”

    這位大小姐的到來，顯然并沒有讓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女強人陸經(jīng)理慌了手腳，她自如的笑了笑，說：“許小姐，如果你不介意，先跟著我熟悉下酒店的運作。當(dāng)然，名義上你會是我的助理。另外，你的辦公室就在我的隔壁，我?guī)闳タ纯窗伞！?br/>
    跨入這個所謂的“總經(jīng)理助理”辦公室，許佳南被嚇了一跳。

    陸嫣自己的辦公室，遠遠沒有這么豪華。她簡直懷疑陸嫣直接將一間套房改成了給自己專用的房間。

    陸嫣察言觀色，小心的問：“怎么？覺得不好么？我讓他們再來改改?！?br/>
    “不，是太好了。陸經(jīng)理，一個助理的辦公室，不用這樣豪華吧？”佳南笑了笑，“我在你辦公室外加張桌子就行。有什么東西，學(xué)得也快一些?！?br/>
    陸嫣看了沈容一樣，后者向她點點頭，她便爽快的說：“好?！?br/>
    “還有……陸經(jīng)理，對外請不要說明我的身份。”

    “這……”陸嫣終于還是點了點頭，“也好?！彼芸斓奶罂戳丝醋约旱氖直?，說：“今天山莊承接了一個很重要的會議，我要去現(xiàn)場看看。剩下的事，我讓秘書慢慢告訴你?！?br/>
    她步履匆匆的離開了，留下秘書給佳南準(zhǔn)備制服、工作牌，又將酒店的資料、員工手冊一一交給她。而沈容也有事先離開了，臨走前告訴她：“晚上我來接你?！?br/>
    佳南起先想要拒絕，轉(zhuǎn)念一想，他大約是有很多事要交待自己，便答應(yīng)了。她跑去更衣室將衣服換了，仔細(xì)的盤起長發(fā)，別上工作牌，鼓起勇氣，對著鏡子里的那個人笑了笑――換了職業(yè)裝的自己看上去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臉色不大好，黑色的套裙襯得臉色有些發(fā)白。于是，她便刻意將口紅涂得濃一些。

    腳上的高跟鞋質(zhì)量似乎也并不好，不像她以往穿的那些，因為是最上等的小羊皮訂制的，從不磨腳。她一步步走回辦公室，認(rèn)真的翻看資料。沒有人找她做任何事，她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對座忙得不可開交的秘書，然后翻看著酒店的房間預(yù)訂和會議預(yù)定。直到其中一條躍入眼簾：

    時間：周三下午2：00

    地點：G幢一樓白金國際會議廳

    主辦方：H大學(xué)物理系

    贊助方：OME

    會議內(nèi)容：“模式識別與智能系統(tǒng)”研討會

    主講人：舒凌博士

    規(guī)格：VIP最高

    佳南怔怔的盯著這個名字，內(nèi)心不是沒有那么一絲彷徨，又或是波瀾起伏的。

    可是她很快的強迫自己翻到下一頁。其實在昨天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她就知道今后的工作不可能會繞開OME，只是她需要堅強一些，再堅強一些。

    到了晚上，沈容開車來接她，不過五分鐘的車程，帶她去了離山莊不遠的一個高檔社區(qū)。

    電梯徑直升到十七層，沈容將密碼、鑰匙一一告訴她，將她領(lǐng)進一套精裝公寓里：“這段時間你就住這里吧?！?br/>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便解釋說：“這里離你上班的地方近，方便一些?！?br/>
    佳南打量著這套公寓，不大也不小，雖然不奢華，卻布置得很溫馨。她推門進臥室，發(fā)現(xiàn)床單的款式很熟悉，怔了怔才想起來，這是家里的那一套，想必沈容知道自己擇床的毛病，讓阿姨過來換了家中的那一套。

    她退出臥室，一言不發(fā)。

    沈容便有些緊張：“怎么？不喜歡么？那我還是送你回家吧?！?br/>
    “不，很好?！彼α诵?，低聲說，“謝謝你。”

    他總是替她想得這樣周到，佳南常常有一種錯覺，沈容仿佛就是自己的哥哥一樣，他沉默，不愛說話，可是只要有他在，自己就覺得安心。

    “那就好?！鄙蛉菡酒饋?，雖然有些局促，卻看得出很高興，“我晚上還有些事。你……今晚就留在這里，還是……”

    其實這里已經(jīng)布置得一應(yīng)俱全，她便說：“我就住在這里吧?！?br/>
    房門掩上前，沈容不忘關(guān)照了一句：“記得把房門鎖的密碼改了。”

    輕輕咔噠一聲，公寓里安靜下來。

    墻面上銀色的時鐘分分秒秒的走著，佳南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里邊塞滿了食物、飲料，也有幾份做好熟食，只要放在微波爐里轉(zhuǎn)一圈就能吃，可她并不覺得餓，于是只拿了一罐咖啡走回臥室。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慢慢的流向胃部，整個人振作了一些，她便拿了一疊沒讀完的資料繼續(xù)看。原本最討厭的就是看這些數(shù)字、報表、資料，現(xiàn)在迫不得已的看，一行行的掃過去，雖然暫時理不出頭緒來，卻也覺得不失為打發(fā)時間的好方法。

    一直到深夜，咖啡已經(jīng)見底，她才上床睡覺。

    翌日上班時間是九點，佳南并不想給陸嫣造成自己只是走走過場的印象，于是早早的起來了，步行去山莊。

    出門走向電梯，想起電子門鎖還沒改密碼，又匆匆折回去，想也不想便按了一串?dāng)?shù)字。輸入完畢，電梯門恰好打開，她便急急的下了樓。

    濱海山莊的員工食堂里只提供豆?jié){、包子和稀飯，大廳里大多是準(zhǔn)備上早班或者剛下夜班的員工，見了面就嘰嘰喳喳的聊天。盡管并不認(rèn)識這些同事，佳南坐在其中，忽然覺得這樣熱鬧的場景其實很有趣。她慢慢的將早餐吃完，去辦公室的路上恰好遇到陸嫣停完車，腳步急快的走向行政樓。

    她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趕上她。

    “嗨，早上好?！彼姷郊涯?，臉上劃過一絲詫異。

    佳南笑了笑：“陸經(jīng)理，早上好?！?br/>
    她們說著無關(guān)痛癢的話題，一直到走進辦公室。陸嫣脫下風(fēng)衣的風(fēng)衣，對秘書說：“昨天的報告做好了么？”

    秘書站起來：“馬上給您送過去?！?br/>
    一陣兵荒馬亂之后，佳南終于問秘書：“我能幫忙嗎？”

    “唔，你給陸經(jīng)理泡杯花茶吧？”秘書頭也不抬。

    佳南照做，悄無聲息的走到陸嫣身邊，放下了杯子。

    陸嫣目光在停留在電腦屏幕上，辦公室里很安靜，佳南靜靜等了一會兒，說：“陸經(jīng)理，我能做些什么嗎？”她補充了一句，“不止是坐在這里看資料。”

    陸嫣揉了揉眉心，重新審視這個看上去嬌滴滴的女孩――許彥海的掌上明珠，陳綏寧的前女友。過了很久，她才似笑非笑地說：“許小姐，你……變了很多?！?br/>
    佳南不知道這算不算夸獎，或者諷刺，可她直覺地分辨出，這句話并沒有惡意，于是笑笑說：“你叫我佳南吧?！?br/>
    秘書敲了敲門，陸嫣簡單的說：“這個星期你去跟進酒店會議?！?br/>
    佳南怔了怔。

    “怎么，有問題么？”陸嫣低頭，刷刷的往文件上簽字。

    許佳南搖搖頭：“沒有。謝謝?！?br/>
    雖說是跟進酒店承接的大小會議，并沒有明確的工作職責(zé)，可是工作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于是佳南理所當(dāng)然會攬下一些亂七八糟的跑腿任務(wù)。

    好不容易排班到了午餐，佳南剛剛坐下，便一腳踢開了那雙磨腳的高跟鞋，若是往常，她一定會嫌棄糖醋排骨太油膩，可這一頓著實是餓了，她幾乎是在狼吞虎咽，直到口袋里的電話響了起來。

    “許佳南嗎？G幢白金廳下午有會，現(xiàn)在缺人手，可以立刻過來么？”

    不得不說，履歷如同一張白紙般的大小姐許佳南，還沒有學(xué)會拒絕和討價還價，她匆匆站起來，忍著后腳跟上一陣陣擦破皮的痛意，很快的趕到了G幢。

    下午一點半。

    白金廳是整個山莊面積最大、規(guī)格最高的會議室。

    佳南調(diào)試著投影儀，又對著話筒試音，并沒有在意側(cè)門走進來的幾個人。

    “小姐，這邊可以使用了嗎？”有個年輕人的聲音彬彬有禮的問。

    佳南連忙退開了半步：“可以了。”

    “師姐?！蹦莻€年輕人伸出手去插U盤，“我來試試?！?br/>
    佳南下意識的回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自己身側(cè)。她穿著款式簡單的白襯衣和銀灰色西褲，腰間束著細(xì)細(xì)的酒紅色腰帶，而肩上披著一件千鳥格的黑白羊絨圍巾――十分舒服知性的打扮。

    舒凌。

    太陽穴猛的跳了跳，佳南不知不覺的側(cè)了身，想要悄無聲息的離開。她并不想見到這個女人――盡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不是還記得自己。

    如今真正的面對面了，自己心底的滋味……復(fù)雜得無法描述。

    她曾經(jīng)一廂情愿的以為舒凌是第三者，甚至想要同歸于盡；可是就在不久之前，陳綏寧脅迫自己的時候……她又不止一次的想，真正的第三者難道不是自己么？她被迫在床上迎合這個男人，而他的妻子，剛剛懷了身孕，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羞恥感沒頂而來，伴隨其中的，還有極為堅決的一種悔恨，許佳南臉上倏然沒了血色，腳步匆匆想要離開。

    “小姐，小姐，你的手機?！?br/>
    身后有人叫她，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個靜靜將手機遞給自己的女人。

    “是你?！笔媪栉⑽⒐雌鸫浇?，似乎有些意外見到許佳南，對于這個丈夫曾經(jīng)的緋聞女友，舒凌并沒有露出特別的情緒，只笑了笑：“許小姐，你好。”

    她有些難堪地報以一笑，接了過來，心底覺得自己這樣狼狽。

    下午兩點的時候，本應(yīng)該離開去另一個會場的許佳南，有些難以控制地，悄悄踏進了白金廳。

    她站在偏門的一側(cè)，看到可以容納百人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而臺前的那個女人，正在從容不迫地講解著什么――那些名詞佳南甚至從未聽說過，她瞇起眼睛，望向巨大的熒幕。

    舒凌的口齒清晰，條理分明。那份從容，讓對機械電子智能一竅不通的佳南，覺得這個女人充滿了魅力。

    她像是魔障了一般，聽了許久，才慢慢的退了出來。

    這一刻，她只覺得天空都陰暗下來，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卑感。

    她不得不承認(rèn)，陳綏寧挑選妻子的眼光，如他自己所言，非常出眾。

    而她自己，經(jīng)歷了以往的總總，真像一個巨大的笑話。她現(xiàn)在只是期望著時間，如流沙般，能慢慢的將這一切改變。

    傍晚，佳南拖著異常疲憊的身軀準(zhǔn)備下班，剛剛整理完東西，手邊電話卻響了。

    她接起來，是陸嫣。

    “佳南，下班了嗎？”

    “還沒?！?br/>
    “很好，你在辦公室等我。晚上一起吃飯?！?br/>
    陸嫣從來都是一個說話簡潔利落的人，佳南一頭霧水的坐在辦公室，等了十幾分鐘，總經(jīng)理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嫣身后還跟著幾個人，她正語速極快的交待著公事，只用余光看了佳南一眼，示意她稍稍等一會。

    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陸嫣才抽空對佳南說：“你先去員工餐廳吃點東西，晚上有幾個飯局，我?guī)闳フ泻粢幌?。?br/>
    “……好?！?br/>
    員工餐廳也不過剩下些殘羹冷炙，佳南勉強吃了些填填肚子，便跟著陸嫣去H樓。

    陸嫣一邊走，一邊問她：“怎么樣，辛苦么？”

    她搖頭，說了句還好。

    “其實工作并不是最辛苦的?！标戞毯鋈坏偷透袊@了一聲，佳南借著路邊的燈光，有些意外的發(fā)現(xiàn)……這個人前容光煥發(fā)、做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女強人，其實眼角處，也悄悄爬出了一絲皺紋。

    “那什么才是最累的？”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陸嫣淡淡一笑：“馬上你就知道了。”

    餐飲是在后花園邊的H樓。

    陸嫣帶著佳南走進H樓，值班經(jīng)理便將一份名單遞給她，她掃了一眼，簡單的說：“去二樓吧。”

    “用餐的時候，一般來說，如果有貴客的話，就需要去打個招呼，敬杯酒?！标戞踢呑哌呎f，“晚餐時候居多。所以以后每天下班，你不要急著走。做酒店，應(yīng)酬是必不可少的?！?br/>
    佳南默默點頭。

    她們穿過酒店大廳的時候，值班經(jīng)理忽然追上來，在陸嫣耳邊低低說了句話。陸嫣皺了皺眉，腳步卻停了下來：“怎么不早說？”腳下卻已經(jīng)折了方向，走向后門。

    后門連接著花園中的一個池塘，星光浮在水面上，襯得浮萍點點，異常好看。她們穿過一條木質(zhì)走廊，走到山莊最上等的蓮座包廂門口。

    佳南在這里吃過幾次飯，那個時候，她不知道這個包廂并不是輕易能預(yù)定到的。除非是VIP客戶，否則便是捏著大把的鈔票，也沒法在這里用餐。

    而這一次，她踏進去的身份，卻不再是尊貴的客人了。

    陸嫣接過服務(wù)生遞來的高腳酒杯，里邊晃動著深紫色的液體，她看了佳南一眼：“能喝酒么？”

    說起來，佳南還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怎么樣，便遲疑了一下，說：“還好。”

    “應(yīng)酬的時候要聰明些，能喝一口絕不喝半杯，當(dāng)然，有些客人喜歡你一飲而盡的，也不要端著架子。以后我會把VIP客人的信息和你交接?！彼偷偷膰诟浪?，“好了，和我一起進去吧?！?br/>
    包廂的門悄無聲息的拉開了。

    陸嫣第一眼望向的是主人位，目光精準(zhǔn)的找到了那個年輕男人，笑著打招呼說：“陳先生，剛剛知道你在這里吃飯，現(xiàn)在過來敬酒，不晚吧？”

    陳綏寧頗有興味的勾起眼角，雙目顯得異樣的狹長明秀，他閑閑往座椅上一靠，笑著說：“臨時過來的。陸經(jīng)理，不知者不罪?！?br/>
    陸嫣笑了笑，舉杯說：“陳先生過來這里的次數(shù)，是越來越少了――稀客，怎么說也要我先干為盡了?！?br/>
    她一仰頭，干脆利落的將酒飲盡了，服務(wù)生又斟上。

    “今天是陪太太來的么？”她又含笑望向一旁坐著的舒凌，“這杯是敬陳太太的。”

    陳綏寧看著她面不改色的喝下兩杯，微微笑著，對身邊坐著的人說：“早就聽說陸經(jīng)理海量了，巾幗英雄。”他淺淺抿了口酒，又極溫柔地看了舒凌一眼，“她現(xiàn)在不能喝酒，這杯我就代飲了?！?br/>
    在座還有些OME的高層、以及市里的領(lǐng)導(dǎo)，有些陸嫣認(rèn)識，有些不認(rèn)識，也一一寒暄。忽然有人說：“今天陸經(jīng)理還帶了助手過來，是幫忙擋酒么？”

    眾人的目光投向了陸嫣身后，許佳南一直僵直著站著，目光垂落在地上，仿佛一尊木雕。

    陸嫣忙笑了笑：“是，我的助手小許，以后工作上還要各位幫忙照看的?！?br/>
    有人起哄：“小姑娘，那第一杯酒一定要敬敬老板了?！?br/>
    佳南用力咬著唇，進入這個包廂到現(xiàn)在，她第一次被迫，直視陳綏寧，這也是她回國之后……第一次面對面的見到他，在這樣尷尬的場面里。

    陳綏寧穿著白色襯衣，領(lǐng)口挺括，卻松松解開了兩粒紐扣，這讓他看起來隨意低調(diào)，帶了幾分慵懶的英俊。他的目光不輕不重的看著她，指尖卻在輕輕撥弄著厚重的桌布，云淡風(fēng)輕地等著。而他的身旁，舒凌長睫微閃，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仰著頭，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一幕。

    “等等，敬陳先生的話……白酒才有誠意?！?br/>
    服務(wù)生適時地倒了一盅茅臺特供，遞到佳南手里，又退開去。

    佳南的手指撫到冰涼的瓷杯壁上，一咬牙，大聲說：“陳先生，我敬你一杯?！?br/>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陳綏寧面無表情地臉上終于劃過微小至極的一道波痕，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開口，一瞬不瞬的看著她仰頭將一大口烈酒都喝了下去。

    火辣辣的液體直灌進胃部，那一瞬間，嗆得佳南連呼吸都停滯了。她想掉眼淚，又忍住了。

    陳綏寧淡淡的說了句：“好?！苯又S意的拿杯子沾了沾唇，顯然對于她……他連敷衍都沒有必要。

    幸好后邊的酒，陸嫣替她擋了。佳南昏昏沉沉的出了包廂，陸嫣看看時間，又看了她一眼，說：“你下班吧?！?br/>
    夜風(fēng)吹了吹，佳南覺得自己清醒了很多，她伸手扶住欄桿，有些迷惘的喊住陸嫣：“陸經(jīng)理……你每天，都要這樣嗎？”

    陸嫣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眼，不知為什么，目光里竟隱含著淺淺的同情。

    “是啊。”她一字一句的說，“佳南，這就是你以后的工作。你要適應(yīng)。”

    而湖心亭的包廂內(nèi)，氣氛也并不曾冷淡下來。

    舒凌喝了一口橙汁，忽然淡淡的開口說：“我累了?！?br/>
    陳綏寧便從善如流地舉了舉酒杯，先干為盡，只說妻子懷孕，身體不適，便牽著她的手離開了。

    剛剛走出來，司機的車卻還沒開到門口，陳綏寧看見她用披肩將自己緊緊地包裹起來，忍不住說：“你很冷么？”他順手將自己的西服披在她的肩上，輕聲說：“我自己開車來的，你等等，我去把車子開過來?！?br/>
    遠處明晃晃的一束燈光，舒凌瞇了瞇眼睛，“我還要去趟實驗室，司機送我就行了?！?br/>
    “為什么現(xiàn)在還要這樣辛苦？”他嘆了口氣，卻不阻止他，只替她將車門后座打開，看著她坐進去，柔聲說，“早些回家?！?br/>
    聽到“家”的時候，舒凌莞爾，似乎心情極好的樣子，忍不住說：“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誰了？”

    “還能有誰能讓你這么興奮？”陳綏寧站在春夜微寒的風(fēng)中，雙手插著口袋，像是縱容著什么，因為淺淺的微笑著，長眉幾乎斜飛入鬢，“一說起那個人，你就變了?！?br/>
    舒凌心滿意足的“恩”了一聲，在車子發(fā)動之前，又側(cè)頭看他一眼，仿佛不甘心，輕輕笑了一聲：“許小姐……你不是一樣么。”

    他卻揚起了頭，沒有再看她，仿佛什么也不曾聽見。

    陳綏寧又等了數(shù)分鐘，門童取了他的車過來，他獨自開到山莊門口的那條馬路上，緩緩地踩下了剎車。

    林蔭道上草木葳蕤，人影稀落，他一眼就看到有人蹲在路燈下，一動不動。那個身影縮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團，像是路邊的流浪貓，正瑟瑟發(fā)抖。

    陳綏寧一手扶著方向盤，眸色深邃，黑得像墨一樣，隔了許久，才推開車門，向那個人走去。

    許佳南蹲在地上，昏天暗地的一陣嘔吐之后，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要打電話給沈容，指尖卻在微微的顫抖，連手機都握不住。

    陳綏寧靜靜地站在她身后，她卻連回頭看的力氣都沒有。

    他俯身，一言不發(fā)的將她抱起來。

    淡薄的薄荷香氣，混合著煙味――曾經(jīng)讓她魂牽夢縈的味道。而如今驀然躺進這個熟悉的懷抱，她卻不由自主的瑟縮了一下，直覺地反應(yīng)，卻是懼怕。

    陳綏寧的動作很生硬，抱著她大步的走向車子，拉開后座，重重的將她扔了進去，然后自己坐進駕駛座，踩下了油門。

    開了幾分鐘之后，車子停了下來，他徑直下了車，丟下她一個人在后座躺著。

    車子一停一頓，佳南只覺得胃里又是翻天覆地的一陣攪動。

    她強撐著坐起來，拉開車門，只來得及將車門打開，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最后一滴酸臭的污穢物濺上了一雙深棕色的皮鞋，她有些倉惶的抬頭，看到陳綏寧面無表情的臉――他將一瓶水和一盒藥仍在她身上，毫不掩飾的帶著嘲諷和厭惡說：“許佳南，你真令我驚訝。怎么，這點酒量還想當(dāng)交際花？”

    佳南只覺得難堪，她的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擰開礦泉水瓶，卻怎么也用不上力。而陳綏寧只是淡漠地看著，并沒有要伸手幫忙的意思。

    或許是解酒的藥吧……佳南有些絕望的想，于是扔開了水瓶，胡亂拿了兩粒，扔進嘴里，努力地吞咽下去。喉嚨間沒有絲毫潤滑，想在灼燒一樣，藥片卡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苦味泛開來，佳南嗆得說不出話來。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狼狽的樣子，一言不發(fā)，嘴角卻始終帶了一絲冷笑，直到上車重新發(fā)動汽車。

    “你住哪里？”他淡淡的問她。

    佳南報了地址。

    很近，眨眼就到了。

    她顫顫巍巍的去拉開車門，而陳綏寧比她快了一步，看著她下車，然后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

    與其說是拉，不如說是拖。直到踉踉蹌蹌的進了電梯，他才放開她，任她慢慢蹲下去。

    “幾樓？”

    “17.”

    公寓門口的電子鎖讓陳綏寧頓了頓，他退開了半步，望向她，等著她摁下密碼。

    佳南的手指剛伸出去，卻頓住了，她有些焦灼不安的望向陳綏寧，低聲說：“送我到這里就行了――”

    陳綏寧微微揚起眉梢，那雙狹長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波瀾，他也沒有糾正她的話，只是洞察一切般笑了笑，然后撥開了她的手，徑直摁下一串密碼。

    滴的一聲，門打開了。

    他笑得愈發(fā)諷刺，那種目光刺得佳南羞愧得想要死去，她踉蹌著推開他，走了進去。

    陳綏寧站在門口，既不說要進去，卻也沒有離開，只是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身后的目光刺得人無處遁形，佳南逃一般地沖進了廚房，打開冰箱，找到了冰水壺。

    倒水時，幾乎灑了一大半出來。佳南一口氣將整被喝完，放下杯子，一轉(zhuǎn)身，陳綏寧已經(jīng)站在她身后。他們的距離這樣近，她幾乎能察覺到自己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

    陳綏寧俯視著她，忽然伸手，牢牢地扣住她的下頜，固定住，不讓她往后退縮，薄唇輕柔至極地在她眉間一觸――那仿佛是個吻，又或許什么都不是。

    “有件事忘記提醒你――你酒量一直不好，以前是有我擋著，至于現(xiàn)在……”她怔怔地表情讓陳綏寧忍不住一笑，“不想早死的話，以后出來應(yīng)酬，少碰酒杯?！?br/>
    “我知道了?！彼D難地說，又悄悄地將身子往流理臺處挪了挪，躊躇著要不要說一句謝謝。

    他將她的動作盡收在眼底，卻不動聲色的笑了笑：“不用謝我――我說過了，許佳南，我只是不想你死?！?br/>
    她依舊看著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還是帶著迷惘。

    “密碼沒改，寶貝……我是不是可以認(rèn)為，你一直忘不了我？”他伸手，輕輕的撫著她的臉頰，似笑非笑：“那正好，我也……還沒玩膩你。”

    身后的冷水玻璃壺被碰到了，哐啷一聲，碎成了幾片。她嘴唇煞白地看著他，像是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他總是有辦法，說出這樣令她覺得羞辱到極致的話。

    可那個密碼……她無法反駁。

    “早些休息吧?！彼呐乃哪橆a，淺淺笑了笑，“從荷蘭到現(xiàn)在，你欠我不少了――來日方長?！?br/>
    第二天鬧鐘醒了后，佳南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起來了。

    似乎臉有微微地腫起來了，佳南苦笑了下，匆匆忙忙化了淡妝出門上班。她顯然對昨晚的應(yīng)酬有些心有余悸，到了傍晚的時候，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幸好沈容順道來接她去醫(yī)院，陸嫣沒說什么，便讓她走了。

    沈容一邊開車，一邊自后視鏡看了她一眼，慢慢的說：“小姐，聽說昨晚陳總也來吃飯了？”

    佳南依舊看著車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卻隨口說：“是啊?！?br/>
    “那你……”

    “哦，沒什么?！彼D(zhuǎn)過頭笑了笑，“喝了杯酒，寒暄了幾句。”

    沈容見她神色如常，便微微松了口氣，岔開話題說：“我怎么從不記得你喝酒？”

    佳南怔了怔，隔了一會兒才說：“是啊，我好像很少喝酒?！?br/>
    許彥海的身體恢復(fù)了許多，摘下了吸氧管，正躺著休息。

    護士輕輕叫醒他，佳南便坐在他身邊，說了說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他仔細(xì)的聽著，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低聲說：“小囡，不要勉強自己?！?br/>
    佳南反手握住爸爸的手背，笑得很燦爛：“爸爸，我也是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工作其實很有樂趣?！彼ψ屪约旱恼Z氣顯得輕松愉快，并且真心的祈求上天，希望父親相信了自己的這句話。

    沈容送她回家，她有些無意識地問：“你跟著爸爸，每天都要應(yīng)酬么？”

    他側(cè)頭，深深看她一眼，似是察覺出了什么：“是不是陸嫣讓你跟著應(yīng)酬？”

    她不說話。

    沈容就輕描淡寫著說：“我去關(guān)照她一聲。”

    佳南笑了笑，打斷他：“不用，我必須快點適應(yīng)起來?！?br/>
    還沒到家，她讓沈容在家門口的大賣場將自己放下了，獨自推了車，隨便買些東西。

    這個時候恰好是晚飯后，來逛超市的大多是年輕小夫妻，或者情侶，熙熙攘攘的人群間，佳南忽然在一個飲料促銷柜前停下了。

    年輕的促銷小姐熱情的端了小小的紙杯給她，笑著說：“小姐，試試我們剛上市的果汁吧，葡萄味的?！?br/>
    她看到那些深紫色的液體，下意識的接過來，然后喝下去了。

    有些酸，有些甜。

    “是葡萄酒么？”她皺著眉問。

    “當(dāng)然不是啦。這是新上市的葡萄味果汁，喜歡的話，我們還有優(yōu)惠活動……”

    佳南拿了兩瓶，扔進了車?yán)?，然后心思不寧地結(jié)賬回家。到了家門口，隨手按下了密碼，滴滴兩聲，密碼錯誤。佳南回過神，才記得自己早上已經(jīng)換過密碼了。

    新密碼比想象中的難記，她甚至費力的思索了兩秒，才摁了下去――仿佛是與過往的習(xí)慣在抗衡，10232015……這串?dāng)?shù)字流水般在腦海中滑過，不用多想，刻骨銘心。

    1023，是他們認(rèn)識的日子。

    那年他20歲，她15歲。

    佳南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是那瓶新買的飲料，擰開來喝了一口，葡萄果飲――可笑的是她，竟一直以為，這就是葡萄酒的味道。

    茶幾上還扔著那盒藥，佳南伸出手去，翻來覆去的在燈光下看。

    是快速醒酒藥。

    她回想起昨晚蹲在馬路上，渾身的皮膚都像是灼燒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來，那種感覺真的像是要死了。如果不是陳綏寧的話……自己大概就真的馬上就要昏過去了吧？

    可笑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竟這么差。她第一次喝葡萄酒的時候也是這樣，喝了幾口就難受得想吐，白白地糟蹋了陳綏寧從意大利帶回來的巴羅落陳年干紅。

    醉得一塌糊涂的時候，她只是吵吵嚷嚷的還要再喝。

    她至今還記得他那時的目光，像是對著一個任性撒嬌、無理取鬧的的孩子，最后無奈地站起來，倒了一杯紫紅色的液體，遞給她之前，冷靜地說：“小囡，給你喝也行。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br/>
    她揚揚眉梢：“嗯？”

    “以后要喝酒的話，我得在你身邊?！?br/>
    “唔，味道好像不一樣了。”她喃喃地，有些疑惑。

    他的眼神中含著笑意，若無其事地說：“放了糖。”

    那時她并不知道，他用一杯果汁騙自己……而后來的幾年里，這樣一個小把戲，自己竟然也從未發(fā)現(xiàn)。

    在他正式的將她丟開之前……他的確這樣地寵她，讓她活得像是城堡中的公主。

    而現(xiàn)在，她終于明白，那時的自己，不過是個被愛情蒙住雙眼的傻子。

    日子終究還是在一天天的過去，當(dāng)許佳南在濱海山莊各個部門走完一圈實習(xí)的時候，天氣也漸漸地暖和起來了。

    必要地社交禮儀和應(yīng)酬技巧，佳南都學(xué)得很快，出色到讓陸嫣驚嘆。這個年輕的女孩似乎很容易讓人產(chǎn)生不設(shè)防地好感，有時候她的一個眼神，一聲招呼，就能抵上酒桌上三兩白酒。很多時候，陸嫣已經(jīng)放心讓她一個人去周旋，畢竟那是她成長必經(jīng)的一步。

    翡海的春天，難得像今天這樣，下了一場暴雨。

    佳南渾身濕漉漉地走進員工餐廳，她因為崗位調(diào)動頻繁，認(rèn)識了不少人，加上人緣也不錯，同事們紛紛和她打招呼。

    早餐照例是在八卦和歡聲笑語中結(jié)束的，佳南回到辦公室，看了看今天的工作安排，正好遇到抽查客房回來的陸嫣。

    她將佳南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將一份計劃書遞給她。

    佳南疑惑地接過來，厚厚的數(shù)頁紙上，標(biāo)題是：

    OME集團第一季度運營分析會議下邊是密密麻麻地會議安排、與會人員名單、聯(lián)系方式。

    陸嫣直接地說：“濱海山莊每年都要承接的集團大項目，OME總部所有高層和員工、旗下分公司高層都會出席。餐飲、住宿、會議和娛樂四大部門都要統(tǒng)籌協(xié)作，這三天時間，濱海山莊不對外開放――我希望今年第一季度的這個會議，由你負(fù)責(zé)?！?br/>
    佳南猶豫了片刻，并沒有立即回答。

    陸嫣明白她的想法，撫慰地向她一笑：“會有很多人協(xié)助你，你不需要有太大的壓力。而且，許董事長也會參加會議，你應(yīng)該希望……他看到你的成績吧？”

    盡管隔了玻璃，絲毫聽不到窗外暴雨地聲響，可疾雨似箭，無聲地落在佳南心里。

    她點了點頭，說：“我會盡力?！?br/>
    離四月十號越來越近，雖說底下各部門的工作依舊井井有條，佳南卻還是覺得千頭萬緒，壓力重重。

    時不時的總會有意外發(fā)生，譬如OME子公司的高層時間無法協(xié)調(diào)，或者各個分會場的會議室排錯――好幾次佳南都忍不住要發(fā)脾氣，一抬頭看到陸嫣在辦公室有條不紊的樣子，她便覺得有些慚愧?；蛟S那份優(yōu)雅和淡然自若……好幾年后自己才能學(xué)會吧。

    “許助理，B幢的總統(tǒng)套房已經(jīng)布置好了，你什么時候有空去查看――”

    客房部經(jīng)理的電話讓佳南有些生氣，照理說這并不是她需要去親自管理的事了，她拿著手邊的資料，有些不耐煩地正要打斷對方，對方卻先她一步，解釋說：“陳先生的套房，以前都是陸經(jīng)理親自檢查過的。”

    佳南太陽穴處輕輕一跳，無可奈何：“好，我馬上來?！?br/>
    B幢的總統(tǒng)套房是整個山莊最大的一間套房，包括夫人房在內(nèi)，占據(jù)了整整一層。起居室正對著后花園，足足一面墻的落地窗?；▓@里如今春意盎然，被細(xì)細(xì)的薄雨襯著，滿目翠綠，靈動而嫵媚。

    佳南仔細(xì)的檢查著房間的設(shè)施和衛(wèi)生，身后跟著兩名看上去心驚膽戰(zhàn)的客房服務(wù)員。

    走出起居室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光禿禿的桌面。

    “花瓶呢？”

    按照規(guī)定，總統(tǒng)套房中的鮮花是早晚各更換一次，標(biāo)準(zhǔn)的配置是香檳玫瑰與百合。

    “是這樣，因為陳夫人對花粉過敏，VIP注意事項中標(biāo)明了這間套房不需要花瓶和鮮花?！狈?wù)生低聲解釋，“冰柜里的巴黎水撤下了，每天的甜品服務(wù)取消，但是房間內(nèi)要配有堅果話梅等零食。”

    佳南接過那張注意事項，目光在陳太太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才說：“知道了。”

    走過夫人房的時候，她刻意留心了一下臥室的衛(wèi)生間。厚軟棉實的地巾一路從門口鋪到了床邊，這也是那張紙上注明的，或許是舒凌的習(xí)慣吧。

    再也找不出任何問題和紕漏，佳南走至客廳，忽然嗅到了淡淡一陣茉莉花般的香味。

    “什么味道？”她怔了怔。

    “哦，空氣清新劑?！?br/>
    “VIP入住之前，開窗通下風(fēng)?！奔涯舷胍膊幌耄斑€有，入住期間，不要再用這些東西了?！?br/>
    服務(wù)生下意識的低頭去翻那幾頁紙：“上邊沒有啊……”

    “大概是漏了吧。”佳南很快地說，面無表情，“照做就行了?！?br/>
    出門前她彎下腰，指尖探進沙發(fā)的旮旯縫隙檢查灰塵，手機響了起來。

    是山莊員工用的短號，佳南蹲在地上，還沒開口，對方已經(jīng)急匆匆地說：“許助理，檢查完了么？陳先生提前入住，已經(jīng)過來了?！?br/>
    佳南下意識的扭頭。

    她今天并沒有穿制服外套，淺藍色的襯衣下是一條藏青色的及膝裙，因為襯衣的下擺被塞在了裙子里，便顯得腰身分外纖細(xì)，仿佛一把就能圈住。因她一直蹲著，加之回身張望，原本極為貼身的襯衣便往上掀了掀，露出腰間潔白細(xì)膩的一小塊肌膚。

    陳綏寧一手插在口袋里，在門邊停下腳步，目光從那上邊掠過，又不留痕跡的淡淡轉(zhuǎn)開。

    佳南唰地站起來，那一刻臉色說不出是紅是白，只是很快垂下目光，低聲打招呼說：“陳先生，歡迎入住?！?br/>
    陳綏寧是由陸嫣陪著一道進來的，他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徑直往里邊去了。陸嫣悄悄指了指她的腰間，佳南伸手摸了摸，臉上一紅，連忙將衣角重新塞了進去。

    陳綏寧似乎一點沒注意到這些小動作，也仿佛沒有察覺出這個房間里還有旁人的存在，只對陸嫣說：“陸經(jīng)理，我有事找你談。”

    什么事能重要到讓陳綏寧親自找自己？

    陸嫣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還是跟著陳綏寧進了書房。

    他在辦公桌后邊坐下，修長的十指輕輕對攏，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想著什么，沒有立即開口。而陸嫣也不好出聲，帶著一絲疑慮看著他。她早就過了小女生發(fā)花癡的年紀(jì)，此刻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陳綏寧是個極好看的男子。

    “陸經(jīng)理――”

    她連忙回過神，笑了笑說：“陳總找我有什么事？”

    “噢，你先坐。”陳綏寧松開手，示意她坐下，慢慢地說，“不要太辛苦了?！?br/>
    陸嫣心里咯噔了一下，定下神，認(rèn)真的看了陳綏寧一眼，微笑說：“陳先生太客氣了?！?br/>
    空氣里似乎有著淡淡的幽香，陳綏寧站起來，推開了窗戶。濕潤微涼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看到小徑上有人離開，淡藍色的身影在深綠淺綠中十分顯眼，因為沒有打傘，所以腳步比往常更快。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并不回頭，淡淡地說：“還沒恭喜你?！?br/>
    “什么？”陸嫣努力掩飾心里的詫異，問道。

    “陸經(jīng)理，你算是我見過最敬業(yè)的員工了吧？”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的平底鞋上，“還是你對這個工作，太過熱愛了？”

    陸嫣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他有著這樣一雙清銳的眼睛，仿佛什么都知道，這讓她有些害怕。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笑了笑說：“我真驚訝，陳先生你怎么會知道的？”

    陳綏寧輕輕勾起唇角，卻避而不答，只說：“陸經(jīng)理有沒有考慮過來OME工作？”

    這……算是挖角？只是陸嫣自認(rèn)為自己并沒有重要到需要陳綏寧來出面開口。她一時間有些摸不清這個年輕人的想法，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什么？”

    “對于孕婦來說，管理這樣一個酒店，算是辛苦的事吧？何況有些應(yīng)酬時免不了的?！标惤棇幤届o的說，“另外，我很看好你的能力?！?br/>
    陸嫣懷孕的事，并沒有同事知道，原本是打算再過一段時間再，等許佳南一切都上手了，她才請假離開，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陳綏寧卻知道了，甚至開出這樣一個叫她覺得心動的條件。

    她低頭想了想，盡量委婉地說：“OME需要我的話，我當(dāng)然是覺得榮幸?？墒顷惪偅F(xiàn)在離開的話，我怕一時間找不到接手的人?！?br/>
    陳綏寧“嗯”了一聲，指尖習(xí)慣性的揉了揉眉心：“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剛才那位是許小姐吧？”

    “是。她現(xiàn)在是我的助理。”

    “她做得怎么樣？”

    陸嫣斟酌了下詞措，才說：“佳南很聰明，學(xué)東西很快。只是年輕，還沒什么經(jīng)驗?！?br/>
    “遲早這個酒店是她接班，陸經(jīng)理，你不差這幾個月吧？”陳綏寧笑了笑，食指指尖不急不緩的敲擊著桌面。

    原來是為了她。

    陸嫣恍然大悟。

    憑良心說，她是蠻喜歡許佳南這個小姑娘的。開始的時候她并未將她放在心上，相處了幾天，才覺得佳南很努力，雖然還天真青澀了些，卻不嬌氣。她便存了慢慢帶她的心思，這樣也對得起許彥海當(dāng)年對自己的提拔。

    可現(xiàn)在情勢卻變了。許彥海身體狀況一直欠佳，而陳綏寧對佳南的態(tài)度又這樣莫測。這其中，雙方是一拍即合，還是兩相爭斗，都輪不上她插話。

    十幾年職場經(jīng)驗讓陸嫣隱隱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一個不小心，炮灰夾層就是自己。她思索了片刻，很快下了決定：“好。交接工作我會盡快完成?！?br/>
    陳綏寧顯然很滿意她的回答，他淡淡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陸經(jīng)理，來OME之前，你可以有一個很長的假期?！?br/>
    陸嫣心事重重的回到辦公室，早就過了下班時間，佳南卻還沒走。

    “不下班么？”她停下腳步，“今晚沒什么事。”

    “我再看些資料。”佳南向她笑了笑。

    “哦。”陸嫣走出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欲言又止。

    “還有事嗎陸經(jīng)理？”

    “你……認(rèn)識陳先生吧？”陸嫣敏感地看到佳南明顯是一怔的表情，補充說，“陳綏寧?！?br/>
    佳南抿著唇，點了點頭。

    陸嫣躊躇了片刻，說：“他不算是挑剔的VIP，不過接待工作還是要細(xì)致一些?！?br/>
    其實佳南很清楚，陳綏寧并不是個需要旁人無微不至服務(wù)的人，他有時候甚至很討厭有陌生人出現(xiàn)在身邊。她當(dāng)機立斷撤了幾個原本為他安排的專屬服務(wù)員，又問：“他還有別的要求么？”

    “陳先生的助理預(yù)定了今晚的金樽廳招待客戶?！?br/>
    佳南皺了皺眉：“整個金樽廳？”

    “是。”

    佳南輕輕噓了口氣：“把已經(jīng)預(yù)訂的客人排到別的地方。按他說的做?！?br/>
    這天下午，佳南趁著午休時間打電話給已經(jīng)出院的父親。

    “爸爸，過幾天的會，你會去的吧？”她還像小孩子，有些撒嬌，有些期待地問。

    “去啊。等著看看你學(xué)會了些什么?！彼烈髁艘粫海瓣戞探裉齑螂娫拋?，說你很有天賦。”

    雖然知道陸嫣可能只是在給父親面子，可佳南聽到這句話，還是覺得高興，隨口聊了幾句，有同事過來敲了敲門。她連忙將電話掛了，說了聲：“請進?！?br/>
    “許助理，娛樂部說那邊出了點問題?！?br/>
    “怎么了？”

    “原本開泰的李總今天訂了金樽，他的助理回復(fù)說，不愿意改到別的廳?！?br/>
    佳南皺了皺眉：“我來處理吧。”

    李總是許彥海的老朋友，佳南以前也見過數(shù)面，一個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電話打過去，她甜甜叫了幾聲叔叔，又將前因后果說了一遍，對方很痛快的就答應(yīng)了讓出原來訂的包廂。掛電話前，卻聽見電話那邊李總笑著說：“下次一起吃飯啊小許?！奔涯习櫫税櫭?，依舊笑著答應(yīng)了，才算松了口氣。

    濱海山莊又陸續(xù)有OME高層入住，前臺的入住登記信息不斷地更新到自己的電腦系統(tǒng)中，佳南看到某個名字的時候，忍不住微笑起來。

    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自己特意給他安排的套房，佳南這樣想著，站起來，決定去拜訪下老朋友。

    “客房服務(wù)。”

    佳南看到頭發(fā)亂糟糟的柏林頂著兩個黑眼圈將門打開了。這個人……還是比較適合這樣的形象。她在心底下了結(jié)論。

    “哎，怎么是你？”柏林的眼睛亮了亮，掃了一眼她的工作牌。

    “客房服務(wù)?！奔涯蠈⒁还逌?zé)岬目Х热剿掷铩?br/>
    “現(xiàn)在的酒店太人性化了?！卑亓指袆拥卣f，“我正缺這個?！?br/>
    佳南抿唇一笑：“那你慢用?！?br/>
    “呃，不進來坐坐？”

    “下次吧，我查客房呢?！彼蛩麚]揮手，轉(zhuǎn)身走了。

    柏林打開咖啡，喝了一大口，走回客廳，神情閑散地問：“剛才說到哪了？”

    陳綏寧異常專注地在讀手上的資料，抬起眸子看他一眼：“這幾個月你盯著實驗室，結(jié)論是什么？”

    “哦對?！卑亓衷陉惤棇帉γ孀?，指尖熟練地操作著電腦屏幕，將一幅幅圖表展示出來，一邊詳盡的解釋。

    陳綏寧聽完，靠回沙發(fā)上：“你應(yīng)該有信心對董事會陳述吧？”

    “哦，當(dāng)然?！彼p松地說。

    陳綏寧便笑了笑：“走吧，現(xiàn)在去吃飯?！?br/>
    柏林將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做了個投籃的姿勢，那個易拉罐不偏不倚，正中沙發(fā)邊的垃圾桶里。

    陳綏寧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領(lǐng)帶，有意忽略心底一絲淺淺要冒頭的煩躁。他的眉梢微微揚起。他并不反感柏林這些孩子氣的舉動，事實上，他心里也明白，所謂的創(chuàng)新，不需要穩(wěn)重和保守，可目光……卻還是在那條有弧度的拋物線上，停頓了數(shù)秒。

    這個晚上非常的不平靜。

    八點多的時候娛樂部打來電話，說是金樽門口起了些爭執(zhí)。佳南匆忙趕過去，看見金樽廳的門口聚攏了一圈人。

    她走過去一看，發(fā)現(xiàn)自己卻并不認(rèn)識那個大聲嚷嚷著要見經(jīng)理的男人。

    那人顯然是喝多了，臉漲得通紅，胡言亂語著說：“我們明明訂好了今天……為什么不讓進！叫你們經(jīng)理來！”

    服務(wù)生手足無措地解釋著：“先生，你們的包廂改在了另一幢樓，我現(xiàn)在帶您過去吧――”

    “經(jīng)理呢？我要見經(jīng)理。”

    “我是負(fù)責(zé)人，這位先生，有什么能幫你的么？”佳南擠到前邊，小心翼翼地和這個男人保持著一定距離。

    那人見來人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更加沒有放在眼里，大聲說：“你們經(jīng)理不是陸嫣么！”

    佳南壓低了聲音問同事：“他是誰？”

    “是開泰宴請的客戶?！?br/>
    她不得不和顏悅色，嘗試第二次交流：“先生，真抱歉――”

    然而這一次，那個男人連話都沒聽完，一臉蠻橫的伸出手，用力的推了她一把。

    佳南往后一個趔趄，幸好被人扶了一把。

    那個男人依然不依不饒的過來，似乎還想動手，佳南身后那個人卻跨上半步，擋在她身前，揮手就是重重的一拳，把那人撂在地上了。

    許佳南愣愣地看著身前這個高高的背影，張大了嘴巴。

    而柏林轉(zhuǎn)過身，活動了下手腕，輕松對她笑了笑：“嗨，你沒事吧？”

    那個男人趴在地上，更是一連串的大罵起來，柏林走上前半步，有些輕蔑地看著他，冷冷說：“剛才那句話，你再說一遍?！?br/>
    許是一時為這樣的氣勢所懾，男人不說話了，倒是他身后的幾個人，摩拳擦掌地似乎是要動手。

    柏林不動聲色挑了挑眉梢，大有“你們?nèi)嫌秩绾巍钡臍鈩荨?br/>
    安保部的同事及時將兩撥人隔開了，或許是知道對方不能再沖過來揍自己，那人便爬起來，囂張地連聲叫嚷著要打110.

    場面頓時難以收拾。

    一片混亂中，一個年輕人從佳南身后走上前，隔著保安，笑著地對那人說：“賈副總，好久沒見了?！?br/>
    那人怔了怔：“你是誰？”

    “上次一起吃過飯，你忘了？和李總一起?！蹦贻p人伸手遞了張名片過去，“我是陳先生的助理。”

    佳南發(fā)誓看到了那人眼中閃過的一絲懼意，接著眼神清醒起來，一張臉很快的轉(zhuǎn)為諂媚的笑：“原來是孫助理……誤會誤會……”

    小孫側(cè)身讓了讓，笑著指了指柏林，介紹說：“這位是OME的技術(shù)總監(jiān)，誤會一場。大家不打不相識?！?br/>
    那人伸手抹了抹額上的汗，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才捂著腫起的臉頰，帶著人走了。

    大晚上的，不冷不熱的天氣，佳南卻出了一身冷汗。比起柏林沖上去就是一拳，她真的……更加感謝孫助理不動聲色地幫忙解圍。她微微轉(zhuǎn)頭，想要道謝，卻意外地看到陳綏寧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發(fā)的看著這場鬧劇，英俊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陳綏寧一言不發(fā)的看著這場鬧劇，英俊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而孫助理在他身邊低聲說了些什么，他便點點頭，徑直向柏林走來。

    長款敞開的風(fēng)衣讓他的身材看起來十分修長挺拔，衣角被夜風(fēng)掠起，他的腳步不疾不徐，走到柏林身邊停下來，淡淡地說：“我只想告訴你，開泰很可能是我們新產(chǎn)品的首家客戶?！?br/>
    柏林抓抓頭發(fā)，反問說：“然后呢？”

    “然后那位是開泰的銷售副總監(jiān)?！彼菩Ψ切Φ乜此谎?，離開之前，目光移到佳南身上，那短短一瞬，卻深邃似海。

    她說不清那一眼里包含著什么情感，卻直覺地往后退了半步。

    柏林看著老板離開，嘆口氣說：“哎，你沒事吧？”

    佳南搖頭。

    “以后要被欺負(fù)了就趕緊跑，別傻站著不動?！彼秸f越來氣，恨不得拿手指戳她額頭，“等著別人來欺負(fù)你吶！”

    “我知道?！彼吐曊f，“對了，你不會有事吧？”

    “你是說老板？”柏林看著陳綏寧的背影，大咧咧的笑了，“我做過不靠譜的事多了去了，沒事，明天見。”

    佳南回到家已經(jīng)近十一點了，坐在沙發(fā)上，隨手打開電視。這個時段播的恰好是娛樂新聞，她心不在焉地聽著，明知這個時間不抓緊睡覺明天只怕會起不來，卻實在累得不想動彈。

    扔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公寓里，聽上去有些嚇人。佳南走過去接起來，對方的聲音顯然是很焦急。

    “許助理，陳先生在套房里大發(fā)脾氣，怎么辦？”

    佳南愣了愣：“什么？”

    “傍晚的時候他們打掃了房間，好像有人用了空氣清新劑，陳先生從金樽回到房間就發(fā)脾氣了。他……他指明要你來處理?！?br/>
    “我不是關(guān)照過你們么！”佳南眉頭皺得愈發(fā)的緊，“給他換房間吧?！?br/>
    “他……他不要。”同事顯然已經(jīng)心有余悸。

    “我馬上過來。”這個時候已經(jīng)沒空去追究是誰的責(zé)任，佳南掛了電話，閉上眼睛深呼吸了片刻，撥通了陸嫣的手機。

    簡單的將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她低聲說：“陸經(jīng)理，我現(xiàn)在……不知道怎么處理?！?br/>
    電話那邊陸嫣似乎也有些遲疑，過了一會，她才說：“你先過去。我會馬上過來?！?br/>
    坐在出租車?yán)镏北忌角f，佳南忽然想起了剛才在金樽門口，亂成一堆的人群中，陳綏寧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自己。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希望事情并沒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

    出租車停在B幢門前，門童拉開車門，一見到她就說：“謝經(jīng)理她們等了很久了。”

    佳南走進去，果然，服務(wù)生、客房部經(jīng)理都在。她指了指套房的門，眼光中微帶疑惑。

    “誰都不讓進，說是……除非你到了?！?br/>
    佳南用力抿了唇，克制住那絲不安，走過去摁響門鈴。

    片刻之后，里邊有人開了門，她側(cè)身進去了。

    極寬敞的客廳里，窗戶大開著，夜風(fēng)肆意地撩撥其白色窗簾，佳南第一反應(yīng)是用力嗅了嗅，空氣里哪有什么芳香劑味道？

    陳綏寧離她很近，似乎是剛剛洗過澡，頭發(fā)還是濕漉漉的，簡單穿了件睡袍，隱約露出胸口緊實的肌膚。燈光下他的身形異常的高大，目光居高臨下地將佳南籠罩住，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抬起頭，看著近在眼前的男人，他的目光輕輕帶著嘲弄，還有一絲掩飾起的欲望……她忽然明白之前的一切不過都是借口。

    “陳先生……有什么可以幫你的么？”佳南幾乎是心驚膽戰(zhàn)地說出這句話，看著他慢慢的踏上一步，灼熱的氣息幾乎噴在自己的臉上。

    “有?！标惤棇幾匀坏亟由纤脑?，修長的手臂伸出來，將她帶進自己懷里，低聲笑著說，“現(xiàn)在只有你能幫我。”

    佳南不敢用力地掙扎，巴掌大的臉上全是不可思議：“你瘋了么？我同事都在外邊！”

    陳綏寧輕易的將她的下頜抬起來，目光在看她因為咬得發(fā)白的唇上停頓了數(shù)秒，眸色頃刻間深不見底，他一低頭，重重的吻上去：“我有辦法叫她們走。”

    他的吻霸道得可怕，沒有憐香惜玉，沒有淺吮慢嘗，像是報復(fù)和懲罰，徑直將佳南抵在了厚重的紅木門上，雙手卡在她的腰間，禁錮得她難以動彈。

    佳南卻被迫迎合著他的呼吸，鼻骨被他的力道撞得生疼。這個吻里沒有絲毫的甜蜜，她只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用力的抬起一只手，想要對著那張臉打下去，卻輕而易舉地被他反手抓住，陳綏寧停了一停，冷冷地看著她：“你最好不要反抗?！?br/>
    佳南的身體忽然僵直住，隔了一層木板，她的同事們還在焦急地等著……她們一定想不到里邊發(fā)生了什么。

    門鈴又響了，陳綏寧沒有理會，只是將那個吻放得輕柔些，慢慢地移到她的頸側(cè)。

    陸嫣的聲音：“陳先生，在嗎？”

    陳綏寧連眉頭都沒皺，一手托起佳南的身子往臥室走去，另一只手去解她襯衣的扣子。

    他是個變態(tài)，他早就不是那個陳綏寧了――他就是變態(tài)！她想要不管不顧地尖叫出來，卻輕易地被他堵住了嘴巴，被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下一秒，陳綏寧已經(jīng)將她按壓在床上，她的襯衣被拉開到了肩膀的地方。而他的薄唇，順著她滑美的曲線，漸漸挪移到胸前。

    “陳綏寧，我有多愛你……你知道么？”佳南忽然放棄了掙扎，任由他的一切動作，只是望著天花板，開始自言自語，“你結(jié)婚，我很難過；可是沒關(guān)系，你太太她……真的很優(yōu)秀。我又傻又笨，配不上你?！?br/>
    陳綏寧的動作停住了，他用雙臂支起自己的身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臉。她沒有哭，聲音也沒有起伏，只是平淡的述說著，也沒在意他是不是在聽。

    “你和別人結(jié)婚，你討厭我整天纏著你。好，我努力工作，努力認(rèn)識新朋友，努力忘記你。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看到的么？”她慢慢地從他身下坐起來，渙散的目光漸漸地凝聚起來，認(rèn)真，卻又帶著困惑說，“可是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呢？”

    陳綏寧的薄唇抿成一條近乎鋒銳的線，他看著她瑟瑟發(fā)抖，卻始終一言不發(fā)。

    佳南似乎知道他并不會回答，于是凄然笑了笑：

    “我從十五歲開始愛你，這就是你一直羞辱我的理由么？”

    陳綏寧靠在床上，隨手點了一支煙。其實他不需要借助任何事物讓自己變得清醒起來，他只是……此刻不想去看她的表情。

    他慢慢地吐出煙圈，側(cè)身看著她站起來，有些慌亂地整理著衣物，忽然諷刺地笑了笑：“現(xiàn)在你還想和我在一起么？像以前那樣。”

    佳南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良久，她終于用顫抖的雙手把襯衣的扣子系上了。

    “我只想請你……放過我。”

    佳南看不到此刻陳綏寧的表情，可她想等他的回答。

    他雖然惡劣，變態(tài)，卻是個守然諾的人。

    很久很久，她到底沒有聽到那一句“好”。

    佳南踏出房門，忽然聽到他帶著輕笑的聲音，非常溫和：“好，許佳南，我放過你?！?br/>
    她的心臟重重的一縮，低聲說：“謝謝?！?br/>
    陳綏寧將手中的煙摁滅在煙缸中，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說：“不過，我想……你馬上就會后悔自己說過的這句話?！?br/>
    門輕輕的扣上了，他看著她消失的背影，閉眼的剎那，想起她說：“我從十五歲開始愛你……”

    那年她十五歲么？

    那是他見過的、最像洋娃娃的女孩子，肌膚像是白瓷，嘴唇也是粉嫩粉嫩的。在海邊，她穿一件很薄很透的白襯衫，下擺扎起來，腰肢那樣柔軟――令他想起家中養(yǎng)著的那盆吊蘭纖長的葉子。

    她毫不認(rèn)生地跑過來拉住自己的手，然后抹了抹滿臉的汗：“哥哥，我們?nèi)ツ沁呁?！?br/>
    向來討厭旁人接觸的自己，竟然被她牽了手，在這片私人海灘上越走越遠。回來的時候她走不動了，他心甘情愿地背著她回來。他的小臂擦著她細(xì)膩潔白的小腿，上邊還黏著粗糙的沙粒，十分奇妙的觸感。

    那種觸感……他閉上眼睛，發(fā)現(xiàn)此刻依然能回憶起來?？伤蟾庞肋h都找不回來了吧？

    佳南出門的時候，B幢大廳里只剩下陸嫣一個人，她很快的走過來，憂心忡忡地上下打量她：“怎么樣？”

    佳南此刻連強顏歡笑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點點頭說：“沒事了?！?br/>
    陸嫣見她臉上似乎有哭過的痕跡，低聲詢問說：“被訓(xùn)了么？”

    佳南先是搖頭，很快又點頭說：“是我的失誤，對不起?！?br/>
    陸嫣拍拍她的肩膀，撫慰般一笑，卻什么都沒說。

    她們一道走至門口，陸嫣停下腳步：“開車來的么？”

    佳南搖頭。

    “那我送你?！?br/>
    佳南還沒開口，門口進來一個年輕人，抓了住頭發(fā)，很是驚訝：“哎，你還沒回去嗎？”

    陸嫣認(rèn)得他是OME的技術(shù)總監(jiān)，因見他們似是熟識，就先離開了。

    “你來找……陳先生嗎？”佳南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些不自然地頓了頓。

    “哦，不是。”他一口否認(rèn)，又借著燈光仔細(xì)打量佳南的臉色，“你……還好吧？”

    似乎他每次見到自己，都是異常狼狽的樣子呢。佳南有些恍惚的想，點了點頭。

    “呃，他是有點六親不認(rèn)，不過不可否認(rèn)，在他身上，能學(xué)會很多東西?！卑亓峙呐乃募绨?，安慰她說，“你不是很早就認(rèn)識他嘛，應(yīng)該能理解的?！?br/>
    他們走到路邊，柏林忽然說：“你餓嗎？”

    佳南下意識的摸摸肚子，然后說：“不餓?！?br/>
    “呃……”柏林撫額，“可是我餓了。”

    他開一輛極普通的雪佛蘭，二話不說出了山莊，三拐四拐的，熟門熟路就開進一個小巷。

    “這是什么地方？”

    “翡海最有名的夜宵店啊，煎餃和粉絲湯最有名了?！?br/>
    “好像你在這里住了很久的樣子？”

    “不算久，前后加起來兩個多月?！卑亓植[起眼睛說，“不過人呢，就是要善于發(fā)現(xiàn)這種生活的小樂趣。譬如說我們在意大利去的酒吧，和西西里的冰激凌?！?br/>
    昏黃的燈光下，佳南側(cè)頭看著他，對這個男人有些刮目相看。而他依舊是不以為然的模樣，起身去點了四客煎餃和兩碗粉絲湯。

    老板將食物端上來，煎餃炸得金黃，粉絲湯香氣撲鼻，佳南悄悄咽了口口水，柏林得意地看她一眼，很有氣勢地說：“吃！”

    半個小時前，失魂落魄的從房間里出來的許佳南，絕對想不到自己還有這么好的胃口，吃下了整整兩盤煎餃和一大碗粉絲湯。煎餃里的湯汁極其鮮美，吃完似乎整個胃都膨脹起來了，渾身都是暖洋洋的。

    “今天玩得好嗎？”她的心情終于稍稍好些，隨口找了話題。

    “呃……你指什么？”柏林的臉上微微滑過一絲不自然。

    佳南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金樽不好玩么？”頓了頓，她半開玩笑，“至少我知道，里邊的女孩都很漂亮?！?br/>
    柏林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佳南識相的住嘴，默默望向窗外。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那種場合的?！卑亓趾茉诘燃t燈的時候慢吞吞地開口，“比如我，還有陳綏寧也是例外?！?br/>
    佳南諷刺地抿了抿唇角，她相信柏林的話，只是陳綏寧……他大概是有些潔癖的，或者……就像剛才那樣，對于他來說，選擇可以更多。

    “是這里么？”車子停下來，柏林嘀咕了一聲，“還挺方便的?！?br/>
    佳南正要和他說再見，聽到他嘀咕了一句：“要不我和你做鄰居吧？”他的表情很認(rèn)真，“公司給我安排的是酒店套房，我覺得太沒人情味了?！?br/>
    “是我們酒店？”

    柏林搖頭：“濱海離總部太遠了。不過如果是在濱海，能常常看到你的話，我也會考慮?！?br/>
    佳南有些不確定他是不是很認(rèn)真的在說出這句話，一時間無法接口。

    “好啦，明天見?！卑亓洲D(zhuǎn)了話題，笑瞇瞇的對她說再見。

    翌日開始正式的集團會議。

    流程進行得異常順利。總部的高層十分頻繁的穿梭在各個分會場之間，雖然忙，卻不亂。佳南難免還會在這里那里遇到陳綏寧，不過他的身邊總是有很多人跟著，眾星拱月的樣子，她很懷疑他是否會注意到自己。

    偶爾幾次迎面見到，佳南覺得高興的是，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諾，不過微微頷首，便擦肩而過，仿佛只是上級與下級間的關(guān)系，得體而疏離。

    下午佳南經(jīng)過分會場，正是茶歇的時候。大多數(shù)人都離開了位置，去后臺取咖啡或者點心，一時間會場空落落的。

    這個會議室是按著古典中國風(fēng)格裝飾的，紅木椅子也都放得橫七豎八。她第一眼看到了名牌上的某個名字，腳步便頓了頓，叫住一名服務(wù)員，低聲吩咐了幾句。

    服務(wù)生應(yīng)了一聲，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厚厚的錦墊，放在了其中一張座椅上。

    舒凌靠在側(cè)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直到許佳南離開，她才慢慢走向自己的位置。她是工作起來就會忘記一切的人，椅子坐著雖不舒服，也是直到會議中間才想起來的，現(xiàn)在加上了坐墊，便柔軟舒適了許多。

    服務(wù)生走過來，體貼地將她面前一口未動的咖啡撤下，詢問：“舒小姐，給您換溫水好嗎？”

    她漫不經(jīng)心的“恩”了一聲，又閉了閉眼睛，會議馬上要開始了，她卻站起來走到門口，撥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舒凌卻忽然忘了要說什么了。

    是要諷刺他這樣的人，卻有這樣一位善良貼心的前女友么？

    不痛不癢的說了幾句，電話那邊陳綏寧態(tài)度卻是淡淡的，反倒不著痕跡的說：“你要小心?！?br/>
    “嗯？”

    “或許她也沒那么好心，你確定那個墊子里沒有藏著什么東西？”陳綏寧漫不經(jīng)心說，“別忘了，我娶你那天，她做了什么。”

    舒凌沉默了一會，不置可否地評價：“那她的段數(shù)也太低了?！?br/>
    “寶貝，你要以她的……”他似乎醞釀了很久，才終于說，“她的水平來思考。”

    “那你究竟在愛她什么？”舒凌很快的接上，躊躇著要不要補上一個時間限定詞“以前”。

    陳綏寧的語氣卻倏然變得生冷：“這與你無關(guān)?！?br/>
    舒凌并不在意，只輕輕笑了一聲：“陳綏寧，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和一個魔鬼生活得久了，就連自己都變得冷血起來。”

    “謬贊?！标惤棇幍恼Z氣重新回復(fù)了往常的自如，“你也不差?！?br/>
    她一時間無話可說，徑直掛了電話。

    大廳里的空氣清新得多，舒凌瞇著眼睛看著許佳南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她調(diào)整表情，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佳南在那個瞬間覺得有些不知所措，其實剛才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或許是下意識的，又或許……孕婦本就值得更好的關(guān)懷？她忽然覺得自己“博愛”得可笑，像個圣母。她倉促地笑了笑，轉(zhuǎn)身離開了。

    舒凌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中卻……頗有些錯綜復(fù)雜。

    年會最后一天，開晨會的時候，佳南再三地強調(diào)了不要松懈。這四天，她覺得自己像是一盞不曾停下的陀螺。到了臨近最后的時刻，東倒西歪的，竟有些不安。而這一場晚宴，她要和父親一起出席。

    在濱海這個最大的宴會廳里，很微妙的左右分了席次。左邊大多是些青壯派年輕人；至于右邊，坐的都是OME的元老級人物，有些已經(jīng)不在管理層，只是偶爾在董事會上露面。許彥海帶著她一一向長輩們打招呼。

    這樣一來，幾乎所有同事都知道她就是許總的獨生愛女，不時有人露出詫異的神情。當(dāng)然，對于OME的高層來說，許彥海親自帶女兒出席晚宴，已經(jīng)有人隱隱嗅出了一絲敏感的味道。許老爺子動過一次手術(shù)后，身體一直欠佳，恐怕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女兒接班的時候了。

    少不了會被夸“令愛聰明得體”，又或者有消息靈通的，徑直便說“聽說這次會議是令愛主管負(fù)責(zé)的，真是將門虎女”之類的話，佳南低眉斂目，一一聽過，直到父親最后淡淡地對她說：“小囡，這些人的話是什么意思，你懂么？”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佳南瞪大眼睛，專注地看著父親。

    “生意場上的你來我往，都是虛的。他們今天討好你，說不定明天就惦記著你手里OME的原始股和濱海山莊的運營權(quán)?！痹S彥海冷冷笑了笑，“不要相信任何人?！?br/>
    佳南點頭，低聲說：“我知道了?！?br/>
    席間她也不是沒看到不遠處的那個身影，穿著銀灰色的西服，哪怕不說話，也始終是眾人的目光焦點所在。佳南如今可以若無其事的與他出現(xiàn)在同一場合，甚至……當(dāng)他走過來時，她竟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看著他，仿佛只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陳綏寧第一個問候的自然是許彥海，他似乎知道他行動有些不便，十分體貼地彎下腰，不知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許彥海就哈哈大笑起來，連聲說“好”，轉(zhuǎn)頭又對女兒說，“許佳南，以后多向綏寧學(xué)學(xué)?！?br/>
    她笑了笑，只說了句“好”。

    而陳綏寧回過頭，用兄長的目光審視著佳南，笑著說：“好久不見?！?br/>
    如果是以前，這樣的場面，佳南大概連半分鐘都撐不下吧，可是現(xiàn)在，她保持著唇角那抹弧度妥帖的微笑，直到陳綏寧的背影離開自己的視線。

    重新坐下的時候，她看到父親一低頭，微笑在剎那間無影無蹤，眼角余光中那絲凌厲到近乎狠毒的光……竟讓她打了個寒噤。她早就察覺出，父親與陳綏寧之間，一定有什么問題。可是他們兩人，卻都諱莫如深，從來不向她吐露分毫。

    佳南不得不相信，很多時候，男人們的冷酷與堅定，是女人遠遠無法企及的。

    晚宴結(jié)束后，佳南將父親送上車，又趕去金樽招待柏林他們一行。這一晚忽然開始下雨，她便隨手向同事拿了把傘，是酒店用傘。黑色，傘骨很粗，傘面大，一個人掌著，身形頗有些纖瘦，異常孤獨。她穿的高跟鞋鞋跟又高，好幾次都在小水坑中打滑，最后到了門口，來不及整理下儀容，便急沖沖的進去了。

    金樽是濱海山莊的娛樂會所，設(shè)施自然是頂尖的，這一塊有娛樂部經(jīng)理在打理，她來得不多。里邊的客人男男女女都有，因為包廂極大，她不得不瞇起眼睛，尋了半天才找到柏林。

    在娛樂會所中要處理的關(guān)系更復(fù)雜，佳南工作至今，金樽內(nèi)部了解得算很少，直到今天才算開了眼界，她看著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女孩，低聲對柏林說：“你看，那個女生好漂亮?！?br/>
    此刻燈光迷離，光線如絲般繚繞，襯得人的臉龐帶著淺淺一層朦朧曖昧之色，柏林只瞄了一眼，就不屑地說：“你們燈光打這么暗，鳳姐都能成天仙?！?br/>
    佳南忍不住笑出聲來，也不和他爭辯，只是四顧，問：“那你是嫌……還不夠漂亮么？”

    柏林嗤笑一聲。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佳南看得到他眼角細(xì)細(xì)的一條笑紋，分外清晰。他說是叫她一起來玩，卻只是拉著她聊天，偶爾吃些水果，連酒都不沾唇――她想起那晚上自己半開玩笑的一句話，忽然明白了，這個還帶著孩子氣的男人，大約是在身體力行地證明自己的清白。

    柏林看著她的時候，眼神很干凈，也很專注，可越是這樣，她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正有些尷尬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陸嫣打來的，佳南正好找了借口跑到包廂外去接。

    掛了電話，她并不想立刻回去，索性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補妝。與兩位領(lǐng)班擦肩而過，她模模糊糊聽到其中一個說：“……剛接到通知他來了……最清純漂亮那個，今天才來……”

    她也沒在意，進了洗手間，才發(fā)現(xiàn)里邊還有個女生在補妝。

    洗手間明凈的燈光下，她正在往臉上撲粉。佳南側(cè)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又回過頭，多看了數(shù)眼。

    那個女生看上去年紀(jì)很小，化妝的動作顯然還不嫻熟，或許也是因為那塊粉餅的質(zhì)地并不如何細(xì)膩，撲上去便顯得膚色有些暗沉。她發(fā)現(xiàn)有人在觀察自己，更有些不自然，手都在輕抖。

    佳南看了她一會兒，開口問她：“你在這里……工作？”

    原本是想說“公主”這個詞，可這個女生……絕對是她見過的，最清純漂亮的女孩子，她忽然有些難以啟齒，便改了口。

    對方果然局促的停下來，點了點頭。

    或許她還在上學(xué)。不管是什么原因，來這種地方上班，都讓人覺得很沉重。佳南想到這里，心底忽然浮起淡淡的悲哀，這個世上，大約每個人都有不如意的地方。如自己這般，難道還有力氣去同情他人么？

    佳南放下手中的唇蜜，淡淡對她說：“我叫許佳南，也在這里工作。”

    “我叫安琪，第一天來?！鄙倥o張地說。

    “你的皮膚這么白，狀態(tài)又這么好，還要撲粉么？”佳南壓住她的手，輕聲說，“不要涂了。”

    “可是……”安琪顯然還有些躊躇，“是領(lǐng)班吩咐的……”

    “如果她問起來，就說是我說的吧。”佳南淡淡看著她一張白里透紅、晶瑩得毫無瑕疵的小臉，不知想起了什么，隔了一會兒，才笑了笑：“去吧?！?br/>
    回到包廂，佳南憑著先時的記憶，坐在原來的地方，卻發(fā)現(xiàn)柏林不在了。她也不在意，拿了杯果汁，一口一口抿著，包廂門又打開了，這次進來果然是安琪。

    她不由多關(guān)注了幾眼，看著安琪被領(lǐng)班帶著往角落去了。

    佳南一眼望過去能看到柏林，微微前傾著身子，正望向安琪。她忍不住一笑，心想一會兒可以問問他――這個連底妝都沒打的女孩子算不算漂亮呢？

    他們果然在柏林身前停下來，領(lǐng)班是在低聲介紹，佳南看著安琪穿著白裙的纖細(xì)身影，忽然覺得做這一行，或許比任何行業(yè)都“公平”吧？只要你足夠的美貌……無論如何，都能嶄露頭角，被送到最重要的人面前。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柏林瞧見了佳南，向她招招手，自己站了起來。

    他的背后，便赫然露出一個空擋。還坐著一個人。

    陳綏寧有些慵懶的靠在沙發(fā)上，微微仰著頭，饒有興趣地看著安琪。隔了那么遠，佳南卻覺得……他那雙眸子，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是流光溢彩，仿佛是發(fā)現(xiàn)了寶藏。這個陳綏寧，和那個素來處事淡泊的男人，真是大相徑庭。

    佳南轉(zhuǎn)過頭，她本以為剛才宴會中途他離席去見了重要客戶，應(yīng)該是不會回來了，這才放心的過來這里，此刻卻又碰到，便真的有些后悔了。

    包廂里的空氣也變得異常沉悶，她默默坐了一會，直到柏林走過來，有些興奮地說：“喂，喂！你看到那個女生沒有？”

    佳南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安琪安靜而乖巧的依偎在陳綏寧身邊，而后者手中握著酒杯，唇角輕輕抿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漂亮?！奔涯厦銖娦α诵?。

    “是漂亮。以前老大都不要女人陪的，這次居然留下了?！卑亓謱嵤虑笫堑卦u價，打量了佳南幾眼，“不過我覺得……她和你很像哎?！?br/>
    這一次，佳南忍不住笑出聲音來，異常認(rèn)真的說：“我哪里比得上？她可以不化妝就來上班，我要是不化妝的話……這里都是皺紋?！?br/>
    柏林湊近了一下，仔細(xì)觀察她的眼角，搖頭說：“哪有這么夸張。我認(rèn)識你的時候，還以為你高中畢業(yè)呢?！?br/>
    佳南只是笑了笑，一言不發(fā)。

    “不過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年輕女孩子來這種場合工作，就是不自重?！卑亓钟挚戳艘谎郯茬?，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身邊的朋友許是喝多了酒，聲音漸漸喧雜起來，佳南躲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聽著柏林亂七八糟地說著笑話，喝完了手中的飲料，又看看時間，站起來說：“不早了，我還有些事，先走了。”

    柏林緊跟著她站起來：“那我送你?！?br/>
    旁邊一桌忽然開始起哄，接著砰的一聲，似乎是開香檳的聲音。暗色之中，不知道一塊什么東西，飛速地向佳南臉上打過來。

    佳南下意識的拿手指捂住鼻子，一時間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又酸又漲，接著指間溫膩膩的留下液體。她從未這樣清醒地體驗到鮮血快速的從身體流失的感覺，整個人頓時懵了。她微仰起頭，鮮血倒灌著流進喉嚨里，衣襟上更是斑斑點點，全是血跡。

    柏林手忙腳亂地抓了茶幾上的紙巾遞給她，佳南卻騰不出手去抓，只是徒勞的用手捂在嘴巴上，而黏膩的血液順著手指一直流到了手肘處。

    始作俑者是柏林的一個屬下，此刻怔怔的看著，幾乎已經(jīng)嚇呆了。有人將頂燈打開了，光亮頃刻間潑濺下來，沙發(fā)上、桌面上的斑斑血跡越發(fā)顯得怕人。

    “馬上去醫(yī)院――”柏林的話還沒說完，身后嘩啦一聲，什么東西被倒翻了。

    他回頭一看，陳綏寧隨手將冰桶里的冰倒在濕巾上，抓起來放在佳南鼻骨上方，沉聲說：“自己拿著?！?br/>
    佳南被冰塊激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冷顫，接著身子一輕，已經(jīng)被人騰空抱了起來。陳綏寧抱著她往門口走去，一邊沉聲說：“捏住鼻子，不要抬頭?！?br/>
    佳南用力抓緊了冰塊，敷在鼻子上，聽到他又問了一句：“左邊還是右邊？”

    柏林微微一怔，卻聽到佳南甕聲甕氣的回答：“右邊?！?br/>
    陳綏寧皺了皺眉，冷聲說：“我們馬上去醫(yī)院?！彼]有顧忌周圍的目光，抱著她大步走到門口，司機已經(jīng)將車子停在門口，拉開了后座車門。

    陳綏寧想將她放在后座，偏偏她的小腿卻橫亙在門邊，試了兩次都沒放進去。他有些急躁，順手扯掉了她腳上蹬著的高跟鞋，將她的膝蓋一曲，塞了進去。自己轉(zhuǎn)身走到車子另一側(cè)，對柏林說：“我會送她去醫(yī)院?！?br/>
    車門砰的一聲甩上了。陳綏寧坐在佳南身邊，看著她慘白的臉色，撥開她的手，替她摁壓住鼻子兩側(cè)。

    冰鎮(zhèn)和擠壓并沒有讓血流的速度放緩，佳南低頭看著自己的前襟，米色的上衣已經(jīng)沾滿血跡，她聽到他的聲音：“別怕，馬上就能止住?！?br/>
    時光倏然靜止了。

    那時他們?nèi)デ嗪：绰毂橐暗挠筒嘶ǎ齾s因為高原反應(yīng)，鼻血怎么也止不住。陳綏寧半夜抱著她，坐在120急救車上，一路趕到醫(yī)院。

    那一次她足足流了小半臉盆的血，只覺得渾身無力，軟軟靠在他身邊，忍不住想哭。他替她摁壓著鼻子，低聲說：“別怕，馬上就能止住?！?br/>
    那一晚急診科的醫(yī)生因為找不到出血點，只能往她鼻子里塞棉團。一層一層壓實了塞進去，佳南痛得狠狠掐他的手臂。他一直默不作聲，等到血真正止住的時候，她才看到他的手臂上一塊塊全是掐破的皮肉。

    醫(yī)生鄭重地說：“下次如果再出血，可能要動個手術(shù)了?！?br/>
    幸好在醫(yī)院觀察了一整天，并沒有再出血，從此以后，佳南便再也不敢去高原了。即使她那么想去西藏，最終也還是放棄了。

    佳南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些迷惘，也有些迷離。

    陳綏寧的手一直不曾放開，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她臉上的妝都花了，加上滿臉的鮮血，頭發(fā)糾結(jié)，狼狽不堪?？晌ㄓ幸浑p眼睛，許是因為害怕的緣故，像是受驚的小鹿一般，盈盈水水，叫人憐愛。心臟似是微微收縮了一下，陳綏寧很快轉(zhuǎn)開了眼神，側(cè)臉望向車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車速極快，趕到最近的醫(yī)院，不過十多分鐘，已經(jīng)有醫(yī)生在門口等著了。

    陳綏寧已經(jīng)放手，靠在椅背上，理智漸漸恢復(fù)，他看著她有些艱難的推開車門，并沒有伸手幫忙。最后是有經(jīng)驗的護工一把將她抱上了了急救床，推去里邊了。

    急診室外，護士手中拿了表格走過來說：“家屬嗎？麻煩在這里簽個字。”

    醫(yī)院的燈光慘白慘白的，他的身形挺拔，靠在雪白的墻上，臉色有些陰晴不定，他沒有接過那張紙，只對護士說：“她兩年前發(fā)作過一次，是在高原上。那時醫(yī)生說再出血的話，一定要找到出血點，再動手術(shù)?！?br/>
    護士一一記下來，又說：“在這里簽個字。”

    陳綏寧卻在不經(jīng)意間退開半步，微微側(cè)頭說：“我不是家屬?！?br/>
    恰好急診室里有人探頭，說了一聲：“準(zhǔn)備下，馬上做個小手術(shù)?！?br/>
    護士抬頭看了看他：“那你去聯(lián)系家屬?！?br/>
    陳綏寧下頜朝一個方向輕輕一揚，淡漠說：“來了?！?br/>
    沈容急匆匆地趕過來，看到陳綏寧，停下腳步，打招呼說：“陳總?！?br/>
    急診室門被拉開了，護工推著佳南出來，她就這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是床單的顏色，如果不是胸口輕微的起伏，真像已經(jīng)死了一樣。

    陳綏寧站直身子，唇角抿成一條直直的線。

    而沈容快步走去她的身邊，俯身，低聲說：“小姐，現(xiàn)在去做個小手術(shù)，很快就沒事了?！?br/>
    佳南睜開眼睛，不知低低說了句什么話，沈容便安慰她：“不會和上次一樣的，你放心?！?br/>
    佳南又閉上了眼睛，像是沉沉睡去。沈容松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了幾分難掩的情緒，他完全能理解她此刻的恐懼。上一次她躺在手術(shù)臺上……被人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卻失去了孩子。對于佳南來說……那大概是她，永遠不愿意提及的一塊傷口。

    手術(shù)室的門關(guān)上了，沈容一回頭，看到陳綏寧站在不遠的地方，黑影幽寂，目光微微向上望著廊上的頂燈。他并不確定陳綏寧是不是聽到了剛才自己說的話，躊躇了片刻，終于還是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他依舊是冰冷的神色，只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開。這個時候，醫(yī)院門口十分清冷。細(xì)雨撲在臉上，陳綏寧一低頭，看見車座和絨毯上全是斑斑血跡，說：“明天這輛車好好送去洗洗?！?br/>
    司機答應(yīng)了一聲，又問：“陳先生，去哪里？”

    這個問題卻讓他想了很久，似是很難回答：“先開著吧?！?br/>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扶著手機光滑的邊緣，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開，又再合上。

    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在翡海此刻已然寂靜的路上，仿佛是為了給自己找些事做，陳綏寧順手撥了一個電話。

    助理小孫接的，沉默了片刻之后，陳綏寧依舊什么都沒說。

    “陳總，許小姐沒事吧？”最后小孫試探著問了一句。

    他卻恍若不聞，隔了一會兒，似乎才想了起來：“剛才在金樽陪我喝酒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對方心領(lǐng)神會：“好，我立刻去查?！?br/>
    陳綏寧掛了了電話，暗夜之中，他忽然有些懊悔剛才的沖動，甚至理不清那一瞬間……他為什么要走過去抱起她。他望著窗外夜雨，心頭卻莫名地焦躁起來。

    回到家已經(jīng)近凌晨一點了，洗完澡，頭發(fā)濕漉漉的踏進書房，陳綏寧有些意外地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還坐著一個人。

    他隨手將毛巾扔在一邊，挑了挑眉梢問：“怎么還不睡覺？”

    舒凌整個人蜷在沙發(fā)里的一堆靠枕中間，手里捧著熱牛奶，懶洋洋的指了指桌上那杯熱騰騰的液體：“你也喝了再睡?！?br/>
    陳綏寧皺著眉打量她，隔了一會，提醒說：“你懷著孩子。”

    “白天睡太多了，晚上不困。”舒凌站起來，不以為然，“無聊就編了段程序玩玩。”

    陳綏寧握著馬克杯，在書桌后坐下，隨意說：“你去睡吧，我還要看點資料?！?br/>
    舒凌卻沒走，她的雙手支在書桌上，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喂，你今天怎么了？魂兒不在身上?！?br/>
    陳綏寧淡淡抬起眉眼，不動聲色說：“什么？”

    “你的這里，這里，還有這里……”她一一點給他看，“全是血跡，都沒洗干凈。怎么？去打架了？”

    陳綏寧怔了怔，低頭去查看自己的手肘，一言不發(fā)。

    “好了好了，你脾氣大，我惹不起?！笔媪杪柫寺柤纾拔胰ニ??！?br/>
    她走到門口，到底還是忍不住回過頭，補上一句：“陳綏寧，每次你擺這張臉給我看，我猜……就是因為她?！?br/>
    這一次，陳綏寧倒不再沉默了，簡單的說：“沒錯，她出了點事，進醫(yī)院了。”

    舒凌停下腳步，回過頭：“沒事吧？”

    “能有什么事？”陳綏寧翻著文件，并不抬頭。

    舒凌的左手不自覺撫著自己的腹部，定定看著他許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悵然嘆了口氣。

    OME季度會議結(jié)束后，濱海山莊恢復(fù)正常運營。

    工作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忙碌，只是員工內(nèi)部，卻有幾個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而剛剛出院第一天上班的佳南，在跨進食堂的時候，就感受到了這種注目禮。

    說實在的，許佳南是許彥海的女兒，這個不算什么大事。真正令同事們議論不休的，卻是那個晚上，陳綏寧親自抱著她，送去了醫(yī)院?？梢妰扇说年P(guān)系著實不一般。連帶著陳綏寧結(jié)婚前與佳南那段若有若無的關(guān)系，也被好事者翻了出來，悄聲議論著。

    佳南要了份早餐，看到往日熟悉的幾個同事，走過去坐下來。她工作時極好相處，同事們倒也沒有因此身份而疏離她，有人關(guān)切地問：“你身體好了么？”

    在醫(yī)院做的止血手術(shù)是極小的手術(shù)，后來又觀察了兩三天，馬上就出院了，佳南如今覺得自己對這些生理上的痛苦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只笑了笑說：“沒事了。”

    “許助理，你和陳總很熟嗎？”終于有人忍不住問。

    佳南正埋頭喝粥，極自然地說：“算是熟吧?！?br/>
    同事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佳南索性大方地說：“我們很早就認(rèn)識，他像我哥哥一樣?！?br/>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佳南一點都不心虛，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們不會信了那些緋聞吧？當(dāng)然是假的啊?！?br/>
    眼見她這樣坦白，同事們反倒不好再說什么了，于是無關(guān)痛癢的聊了聊別的，便各自上班換崗了。

    這天上午，開完晨會后，陸嫣就將佳南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甫一踏入，佳南就覺得有些不對。陸嫣的工作名牌已被取下了，茶色桌面便顯得空落落的。而書柜也被清理一空，仿佛在靜靜地等待新主人。

    “陸經(jīng)理，你這是……”佳南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坐。身體好了嗎？”陸嫣招呼她，笑著說，“前兩天太忙了，沒顧得上去看看你?！?br/>
    “哦，沒事，都好了?！奔涯线B忙說，“那個連小手術(shù)都算不上。”

    她依舊有些懷疑的看看四周，問：“你要換辦公室嗎？”

    “不，具體來說不是換，這間辦公室以后就是你的了。”陸嫣笑盈盈的將一杯茶遞給她，“我想這幾個月的工作已經(jīng)證明了，你有能力坐在這里?！?br/>
    佳南這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的望著淡淡笑著的女上司，一句“為什么”脫口而出。

    “的確是事出突然。因為……我懷孕了。醫(yī)生關(guān)照說，我這個年紀(jì)生小孩，最穩(wěn)妥的還是靜養(yǎng)?！?br/>
    眼前的女人一如既往的美麗優(yōu)雅，但是的確，并不年輕了。陽光從她身后落進來，她發(fā)絲微卷，淡笑的時候，眼角不經(jīng)意間，已經(jīng)有了細(xì)紋。這大概就是所謂“女強人”的代價。曾經(jīng)的青春奉獻給事業(yè)，剛礪的棱角被歲月磨平，而她在這樣的時刻選擇回歸家庭。

    “真的嗎？”佳南在驚訝之后，由衷地替她感到高興，“為什么不早說呢？恭喜你。”

    “之前是想等到你可以獨當(dāng)一面的時候再甩手不干。”陸嫣苦笑了笑，“不過看起來，寶寶沒那么聽話?！?br/>
    “啊，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奔涯洗丝痰褂行┎缓靡馑剂耍B連擺手說，“孩子和身體最重要。其實陸經(jīng)理你愿意這樣耐心的教我，我已經(jīng)很感激了?！?br/>
    “這件事我還沒對你爸爸說?！标戞坛烈髁似?，“恐怕董事會那邊也沒那么容易通過?！?br/>
    佳南也知道，如果沒有父親的全力支持，只怕陸嫣也無法這么快卸下重?fù)?dān)。此刻她反倒安慰起她來：“沒事，我去和爸爸說?！?br/>
    陸嫣的眼神頗有些神色復(fù)雜，她看著年輕的女孩，不知為何，心中竟起了淺淺的愧疚感。

    中午吃飯的時候，佳南照例坐在幾個熟悉的同事之間。不知為何，她剛一入座，幾個女生原本嘰嘰喳喳的在說話，頃刻間就住嘴了。

    佳南撥著紅燒肉，興致勃勃地問：“你們在說什么？”

    “呃……沒什么。隨便聊聊工作上的事?！?br/>
    佳南擺出一副“我不信”的樣子，撇了撇嘴說：“什么八卦不能分享？”

    原本就是年齡相近的女生，她這樣一說，有個同事就笑嘻嘻的說：“我們也別猜了，問問許助理，沒準(zhǔn)還是第一手消息呢。”

    佳南眨眨眼睛：“什么？”

    “聽說金樽一個來工作第一天的小姐，第一次陪客，就被人看上……脫離苦海啦?！蓖律衩刭赓獾卣f，“而且你猜，誰是金主？”

    佳南低下頭，扒了幾口飯，頭也不抬：“誰？”

    “陳綏寧??！”

    許佳南放下筷子，認(rèn)真的問：“真的嗎？”

    其實這幾個同事是客房部的，不過是聽娛樂部的朋友說起而已，八卦得似是而非，一句“真的嗎”，便沒人接話了，只說：“我們也是聽說啊。不過都說那個女孩很漂亮，那天還是素顏陪客的。沒準(zhǔn)陳總就是喜歡這類型的。”

    那個女生，答案對于佳南來說，呼之欲出了。

    安琪。

    只是她如今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情緒去關(guān)注陳綏寧喜歡了什么人，又拋棄了什么人。說真的，她甚至覺得半年前的自己那么可笑，為了一個近乎冷血寡情的男人……竟然要死要活。至于他那晚送自己去醫(yī)院的舉動，佳南也不再費心去多加揣測――大約這又是他一時興起，又或許只是某種手段，始終給她忽近忽遠的錯覺，然后在她松懈怠之時，又狠狠地羞辱她。

    許彥海因為身體關(guān)系，如今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家中靜養(yǎng)，只有極重要的事，沈容才會帶著公務(wù)向他請示。當(dāng)天下午，陸嫣去找他的時候，他便坐在花園中，手邊是一杯剛剛沏好的毛尖。她見到他，總是帶了幾分敬畏的，連說話聲音都放低，仿佛那年剛剛畢業(yè)，進入濱海工作，那位強勢而威嚴(yán)的老板總讓她仰望。

    許彥海靜靜聽完，只說：“你覺得佳南她一個人能行么？”

    “換執(zhí)行經(jīng)理是大事?！标戞坛烈髁似?，“董事會那邊，我會準(zhǔn)備好，應(yīng)該沒有問題?！?br/>
    “我是問你，你真的覺得她可以？”

    “許總，佳南是你的女兒。你不了解她？”陸嫣不落痕跡的將這個問題奉還。

    “她是我的女兒，我可能會看不明白?！痹S彥海冷靜地說，“我需要你的意見。”

    “我只能說，如果濱海一直這樣平穩(wěn)運作的話，佳南綽綽有余?！标戞滔肓艘粫?，字斟句酌，“但是碰到大事的的話，她還有些稚嫩?！?br/>
    “碰到大事……”許彥海瞇起眼睛，重復(fù)了一遍，“比如說呢？”

    “這我真說不好。不過，誰不是一點點摸索過來的呢？”陸嫣笑了笑，“佳南起點高，又愿意努力，在我看來，這兩點足夠了?！?br/>
    許彥?？炕匾伍缴希恍Γ骸捌瘘c高？不……佳南她，會做得比任何人都艱難?！?br/>
    陸嫣有些驚訝：“怎么會呢？”

    許彥海卻看了她一眼，目光垂落在手中茶盞上，若有所思。

    數(shù)日之后的濱海山莊董事會議上，陸嫣詳呈了自己的情況，同時推薦許佳南接替自己的工作。佳南不是傻子，她也看得出來，自己畢竟年輕、缺乏經(jīng)驗，如果不是父親坐鎮(zhèn)，全力支持，只怕自己沒那么容易坐上代理總經(jīng)理的位置。

    說真的，她并沒有陳綏寧的自信和才干。當(dāng)年陳綏寧留學(xué)回來，他的父親陳培文立刻將他推上了OME海外業(yè)務(wù)執(zhí)行董事的位置，底下也是議論紛紛，多數(shù)元老并不看好這個年輕人。然而短短的一年時間，陳綏寧雷厲風(fēng)行的決斷力讓人刮目相看，海外業(yè)務(wù)增值遠遠超過國內(nèi)業(yè)務(wù)。后來陳培文重病，OME也順利的過渡到了陳綏寧手中。

    雖然不能和他相比，可是至少勤能補拙吧？佳南這樣安慰自己。

    這半個月每天連續(xù)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兩側(cè)的路燈如同閃著微光的泠泠秋水，將林蔭道渲染上了幾分柔媚。佳南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踩了剎車，就近停在路邊。她小跑著走到一家還沒關(guān)門的花店門口，看到年輕的店主坐在柜臺后，心不在焉地上網(wǎng)，還不時往外張望。

    因為這家花店就在家門口，她常常去買花，一來二去和老板熟識了，今天還是第一天看到他家開得這么晚。

    “買花嗎？”店主站起來招呼，“這么晚？”

    “加班?！奔涯峡戳丝磧蓚?cè)的花桶，零零落落的，其實沒剩多少花了。她隨手摘了幾支，遞給店主包起來，“難得見你這么晚還不打烊?！?br/>
    店主指了指地上一大束香水百合，無奈的說：“客人訂好的。錢一早都付了，可就是不來拿。我說給他快遞去，他又說來不及，還說是要送給喜歡的女生，我只能在這里等著了。”

    “你可真負(fù)責(zé)。”佳南接過自己那捧算是雜七雜八的花，由衷地贊嘆了一句。

    “哎，來了！”店主站起來，滿臉笑容，“等你好久了?！?br/>
    “真不好意思來晚了……”莽莽撞撞闖進來的那個年輕人一開口，佳南就愣在那里，聲音這樣熟悉。她下意識回頭望過去，那人可不是柏林么。

    店面有些狹小，店主又站在柜臺后，一時間遞不出去，佳南便居中遞了一把。

    柏林穿著白色襯衣，或許是加班的緣故，原本挺括的衣服也顯得松松垮垮的，下巴上是淡淡的青色胡茬，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疲倦。他卻沒接過來，反而抓了抓頭發(fā)，有些尷尬地說：“本就是送給你。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佳南迷惘了數(shù)秒，才想起來，今天還真的是自己的生日。不過因為家中習(xí)慣總是過農(nóng)歷生日，對于這個陽歷生日，倒是鮮有人提起的。她接過來，一大束抱在手里，聽到店主很快活地說：“原來是要送你啊！”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聽在佳南耳中，卻分外的曖昧，她說了句謝謝，低下頭，很快的走出店門，身后是嘩啦一聲卷簾門落下的聲音，瞬間，天地靜默。

    柏林跟著她出來，并沒有說話。朦朧黑夜，兩個人影，一束鮮花。

    很純粹的感覺，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佳南停下腳步回身：“你也加班嗎？”

    “恩。”柏林點了點頭，似乎一時間還有些尷尬，“那個……你收到了，那我先走了?！?br/>
    漆黑寂靜的夜里，這個男人的輪廓卻比往常更明晰，仿佛觸手可及。

    “你餓不餓？”佳南脫口而出，“要吃宵夜嗎？”

    他忍不住笑了笑，黑夜之中，這個笑容異常的生動活潑：“要啊?！?br/>
    “那……你去我家吧。”佳南躊躇了一下，“我會做?！?br/>
    深夜邀約，她原本是擔(dān)心對方會多想的。不過柏林顯然不是這樣的人，他幾乎立刻吹了聲口哨，歡欣鼓舞著說：“太好了?！?br/>
    他回自己的車，提了一個小小盒子出來，訕訕對佳南笑了笑：“蛋糕。”

    擱置在干冰上的一個不大的冰激凌蛋糕，或許再晚上幾分鐘，就要融化了。柏林嘆口氣說：“其實我沒想到突然加班，不然也不會這么倉促?！毖韵滤坪跎钜詾楹?，于是佳南莞爾：“那你也一定沒想到，我也加班。”

    他坐上佳南車子的副駕駛位置，卻淡淡地說：“我想到了，但是男生可以等女生??！”

    佳南突兀的踩了剎車，轉(zhuǎn)頭看著他，用很輕卻堅定的說：“柏林，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們不合適?！?br/>
    柏林靠在椅座上回望她，并不驚訝，只是一字一句的說：“是因為陳綏寧么？”

    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是洞悉了一切，這樣的表情，讓佳南覺得似曾相識。她的雙手穩(wěn)穩(wěn)地扶著方向盤，隔了一會兒，才安靜地說：“是。”

    “我猜到了?！卑亓值偷偷卣f。

    車子駛進地下車庫，佳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而柏林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能讓一個再尷尬不過的場景，變得輕松自然起來。他抓抓頭發(fā)：“現(xiàn)在能不要討論這個問題嗎？通常又餓又困的情況下，一個人會做出很糟糕的決定?！?br/>
    他們果然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到了公寓，佳南手腳利落的做了雞蛋面，兩人就著蛋糕很快的吃完了。柏林不得不豎起大拇指：“我小看你了?！?br/>
    墻壁上的時鐘已經(jīng)指向了凌晨兩點，佳南倦澀地揉了揉眼睛：“還好，我以前挺喜歡做菜的?！?br/>
    “那你讓我留宿一晚吧？”柏林伸了個懶腰，“實在懶得走去拿車了。”

    翌日是周六。

    佳南沒開鬧鐘，一覺醒來，已經(jīng)近中午了。她迷迷糊糊地走出臥室，忽然發(fā)現(xiàn)客廳沙發(fā)邊的地攤上坐著一個人，激靈靈的頓時醒了。

    這一天的天氣這樣好，客廳里鋪滿了陽光。他就這樣隨意的坐在駝色的地毯上，往茶幾上的玻璃瓶中插花。是佳南自己買的那束，小小一把什么都有，鵝黃色康乃馨，紅玫瑰，滿天星，枝葉未修，雜亂，卻生機勃勃。

    柏林看上去并沒有那么心靈手巧，總是顯得雜亂無章?？伤麆僭谟心托?，一支一支，插得不對再重來，陽光在這個男人的脊背上鍍上暖暖的一層金色，而他的一舉一動，讓這幅本該靜止如油畫般的畫面變得生動起來，以至于站在一旁的佳南，也覺得溫暖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滿意的將水晶細(xì)頸花瓶整理好，放置在茶幾中央，這才懶懶的回頭，目光準(zhǔn)確的找到了佳南站著的位置，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排整齊雪白的牙齒：“早上好。”

    “早上好?！彼⑿χ貞?yīng)。

    柏林站起來，下巴上有著青擦擦的胡渣，襯衣也是皺的，多少還有些狼狽，可他的表情很舒然：“嗨，昨晚的問題，我們現(xiàn)在可以討論下了?！?br/>
    佳南微微紅了臉：“可是我現(xiàn)在很餓。”

    “那么你聽我說吧，很簡單?！彼麑Ｗ⒌乜粗?，“去意大利的飛機上，你睡了多久，我就看了你多久。我想，這輩子，就是你了?！?br/>
    他的語氣頓了頓，走過去，慢慢將她拉進懷里，下巴蹭在她的頭頂，柔聲說：“所以，別拿過去的事當(dāng)借口。佳南，我們試一試吧？”

    他的懷抱很溫暖，就像此刻的陽光?？杉涯辖┲钡卣局?，莫名想起了第一次與另一個人這樣擁抱的場景――仿佛是一種電流，竄至全身，酥酥麻麻的。那一次，初始之時，也是這樣的溫暖，可最后，卻遍體鱗傷。

    最終，是柏林的聲音慢慢將她拉回現(xiàn)實中來：“如果你不回答，我當(dāng)你默認(rèn)了？”

    思緒慢慢浮落下來，像是被蠱惑了，許久之后，她聽到自己說：“好，我會試試。”

    “試試”這個詞，含義有很多種。而柏林選擇的，是最溫和的那一類。

    兩個人工作都忙，能夠重疊起的休閑時間并不多，他并沒有用那種最強勢的方法影響一個人的生活，不過常常約著去吃個飯，看個電影。他選擇的約會方式很親民，會吃路邊的小攤，也會去看折扣場的電影。他也不像陳綏寧那樣，有收集名車的癖好。以前陳綏寧興致來了，自己開車出門，結(jié)果車子停在路邊，十有八九會遭人圍觀。而柏林對自己那輛普普通通、公司配的車很滿意，用他的話來說，就是盡量“低調(diào)”。

    佳南在周末接到柏林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里忙得不可開交。

    其實此刻他遠在地球的另一端，說話聲音閑閑的：“今天加班嗎？”

    “加班?！彼院喴赓W地說，“今天有一場發(fā)布會。”

    “哈，我知道那個?！卑亓趾鋈徽f，“是那個爆紅的新人，名字很俗的那個，叫什么來著……”

    “Angel?！奔涯喜坏貌患m正他，有些好笑，“挺清新的小姑娘，干嗎說人家俗氣？”

    “清新？”柏林嗤笑一聲，“你忘了我們第一次見她是在哪里了？”

    佳南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要出門了，回頭打給你。”

    她掛了電話，有同事在門外探了探頭，問：“許經(jīng)理，可以出去了么？”

    “哦，好?！彼S手拿了桌上的文件，“一起去看看吧?！?br/>
    此時已經(jīng)是初夏了，走在太陽底下，天氣微熱，佳南看到山莊門口排了長長一條隊伍，全是等候著的影迷。她皺了皺眉頭，低低對身邊安保部的同事吩咐了幾句，又問：“安琪到了么？”

    “早到了，在準(zhǔn)備著呢?！蓖滦χf，“對了，今天陳先生也在，中午到的，在套房休息?！?br/>
    “陳綏寧？”佳南停下腳步，臉上雖然沒有意外的表情，到底還是遲疑了一瞬。

    同事笑得有些曖昧，“嗯”了一聲。

    佳南抿了唇，盡管什么都沒說，臉色卻微微沉了沉。

    其實今晚的發(fā)布會是一部偶像劇的開機儀式，當(dāng)然主角是劇中的女主角安琪。佳南看見工程部的同事還在調(diào)試著現(xiàn)場設(shè)備，一張放大成海報的劇照分外顯眼。

    照片里的少女只穿了簡單之極的白色背心和牛仔裙，頭發(fā)扎成一束馬尾，粉黛不施，甚至看得清鼻梁上有一顆很可愛的小曬斑。

    “哎，許經(jīng)理，你覺得她像誰？”忽然有同事插了句話，打斷了佳南的思緒。

    “誰？”她下意識的問。

    “你??！”同事瞇起眼睛，點評說，“你看，特別是眼睛和嘴唇，像雙胞胎似的。你也喜歡抿著唇這樣笑?！?br/>
    佳南不由認(rèn)真的去打量海報上安琪的眼睛，她不笑的時候眼睛圓圓的，好似桂圓，若是笑起來，卻彎彎的像是月牙。至于嘴唇，照片上安琪其實沒什么表情，可雙唇卻那樣自然地抿起來，很有幾分俏皮的模樣。

    佳南歪著頭看了許久，笑著說：“好多人都這么說。”

    “哎，星探當(dāng)時也該挖掘下經(jīng)理你的?！蓖掳腴_玩笑。

    媒體記者大多已經(jīng)進場了，佳南從偏門退出去，腳卻不由自主的走向了后花園。

    這花園是客人專屬的，員工條例中明令禁止工作人員進入。有時候，來這里散步，更像是屬于佳南獨自一人的小小特權(quán)。

    這個時候，夕陽西下，漫天云霞自西邊開始陳鋪，火燒云仿佛被濃墨渲染了，燒得人眼眸深處都飛起一絲黯紅。

    花園中間放置著桌椅，有時候她會在這里坐下來，安安靜靜的喝完一罐咖啡。然而今天，這里并不是她一個人。

    看到那道人影的時候，她想要避開，已經(jīng)來不及了。只是比起過去，佳南多了份從容，略略頷首向陳綏寧打了招呼，十分自然的轉(zhuǎn)身離去。

    “許經(jīng)理，現(xiàn)在你們這里都不提供客戶回訪了嗎？”陳綏寧清冷的聲音將她叫住，生生將她釘在原地。

    “如果我沒記錯，陳先生是中午入住的吧？VIP客戶回訪我們一般安排在您離開前進行?！彼D了頓，“另外，像您這樣主動要求回訪的客戶，真的不多呢?！?br/>
    陳綏寧一只手隨意的插在西褲口袋里，唇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我是站在客戶的立場上問的?！?br/>
    佳南微微蹙眉，卻沒有再爭辯，只說：“好，我會要他們注意改進。”

    她打算轉(zhuǎn)身離開，最后卻還是抿了抿唇，說：“陳先生，今天你來這里，并不大妥當(dāng)。你也知道現(xiàn)在狗仔的本事?！?br/>
    陳綏寧微揚了眉梢看著她，似是饒有興趣的“恩”了一聲，才慢條斯理地說：“你是說我和安琪的關(guān)系？”

    他這樣直言不諱，反而令佳南有些難堪。其實她并不想戳破這件事，畢竟他家中還有懷孕的妻子，而他此刻做的一切，真真切切的，讓佳南覺得不齒。

    “你真覺得，沒有我的同意，那些報紙會亂來么？”他懶懶地說，目光在她微微撅起的唇上停駐了數(shù)秒，“另外，還有一句忠告，你聽不聽？自以為是的善良，其實就是愚蠢?！?br/>
    她在他面前，從來都算不上聰明的。佳南只是回頭看他，淡淡笑了笑，很快的說：“是我多事了?！?br/>
    他依舊閑然坐著，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而遠處是粉絲們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Angel的名字隱隱可聞。他低著頭，表情都隱匿在黑暗中，很輕的喚她的名字：“小囡……”

    她的腳步頓了頓。

    “你覺得她和你像么？”他低低笑了起來，語氣中竟似有些眷戀。

    佳南恍若不聞，轉(zhuǎn)身離開。

    而在她身后，陳綏寧卻靜靜地抬起頭，那道快速離開的背影一直嵌在眸色深處。

    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jīng)兩個小時之后了，助理一直在客廳等著，見到他就說：“陳先生，她在書房等著?！?br/>
    陳綏寧順手松了松領(lǐng)結(jié)，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里寬大的黑色皮椅能完全的容納起少女纖細(xì)的身影，她盤膝坐著，正低頭讀著手中的一本書。因為剛剛洗過澡，只穿著一套海藍色的睡衣，長發(fā)落在從肩上兩側(cè)落下來，燈光下望過去，她的側(cè)臉異樣的寧靜柔和。

    陳綏寧并沒有出聲去打擾她，向來沉靜的雙眸中，竟難得帶了幾絲溫柔。

    安琪一轉(zhuǎn)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淺淺的笑了笑，雙眼完成很好看的弧度，而雙唇也因為這一笑，可愛的撅起來。

    像是心底有絲火星被點燃了，適才眼底的那抹溫柔剎那間褪去，陳綏寧直起身子，大步走過去，修長有力的手指扣在安琪的下頜上，將她的臉抬起來，狠狠、迫切地吻了下去。

    安琪先是往后瑟縮了一下，可陳綏寧扣住了她的后腦勺，讓她無法躲避分毫?；蛟S是察覺出她的害怕，他的動作輕柔了許多，一點點的侵占她的呼吸，而手臂橫在她的腰間，幾乎將她半抱到自己懷里。

    安琪終于慢慢的放松下來，她的手臂圈在他后頸處，悄悄張開眼睛，她的睫毛又彎又長，輕柔地擦過對方的臉頰，那種觸感癢癢的，陳綏寧忍不住彎起了唇角，他將她凌空抱起來，自己轉(zhuǎn)而坐在椅子上，將她放在了膝上。

    姿勢這樣曖昧，他卻并不急著下一步動作，只是用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撫在她的唇上，喃喃地說：“你還想要什么？”

    安琪怔怔的看著他，她一直以為這個男人總是冷靜、強勢的，包括他將她帶出了那個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地方，居高臨下的告訴自己，其實她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她為什么不選呢？家中重病的父親，還在上高中的弟弟，而她自己，藝術(shù)系第一年的新生，拿什么去負(fù)擔(dān)這么多？于是她索性笑了笑，自暴自棄地說：“你能給我什么？”

    那個男人漫不經(jīng)心地?fù)崤淇?，甚至沒有看她：“你想要什么？錢？”

    她想起半個月前，為了籌措父親的醫(yī)藥費，四處去廣告公司試鏡，卻屢屢碰壁，直到被人介紹到金樽工作的頭一晚，遇到了他，又被帶到這間高檔會所里，于是索性豁出去了：“我想當(dāng)明星?！?br/>
    他終于停下手中的小動作，眼角微微勾起望向她，帶了笑意的眼神一直停留她微微撅起的唇上，仿佛……她提的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要求。

    那個時候，安琪并不知道，她遇上的人究竟有什么樣的能耐。而當(dāng)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手上已經(jīng)有了三部戲約，每一部，都是制作精良的大戲。

    幾乎是在一夜間爆紅，用安琪自己都難以想象的速度。

    她自然知道對方要的是什么，事實上，從她搬進以往從不敢奢望的公寓的時候，她就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shè)。

    可奇怪的是，他所要求的卻那樣少，今天這樣突兀的吻她，是第一次。他的吻技這樣好，幾乎叫安琪沉醉下去，可她卻直愣愣的睜著眼睛，看著近在眼前的那張英俊得無懈可擊的臉，像是要找出一個答案來。

    陳綏寧順著她的腰肢漸漸往下的手忽然停頓下來，他稍稍離開她，用一種異常冷靜地目光審視這個面色漸漸潮紅的女孩，有些嘲諷的勾起唇角：“你在想著別人?！?br/>
    “我……沒有！”她慌亂的否定，可另一張年輕而朝氣蓬勃的臉，卻不斷的在自己腦海中閃現(xiàn)。

    陳綏寧依舊淡淡笑了笑，修長的手指撫著她的臉頰，低低的說：“不要再我面前撒謊?！?br/>
    安琪不安的動了動，似乎想要辯解什么，最后卻還是一言不發(fā)。出乎意料的，陳綏寧并未生氣，只是略嫌冷淡地將她推開，然后站起來走向門口。

    “你等等！”

    陳綏寧站在門口，頓下了腳步。

    他的身后，安琪正咬著嘴唇，一顆顆的解開睡衣的扣子。

    他半側(cè)著身子，靠著門，饒有興趣的看著她的動作，直到少女的身軀變得赤裸，燈光從頂上傾瀉而下，肌膚如同雪融般細(xì)膩。

    在他的注視下，她的臉已經(jīng)紅得要滴下血來，用力咬住下唇，不知道接下來應(yīng)該怎么辦。

    陳綏寧依舊站著沒動，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自己，直到她攀上自己的肩膀，踮起腳尖，學(xué)著他剛才的樣子，去吻他的唇。

    柔軟的唇瓣即將觸到之時，安琪忽然小聲說：“你喝酒了?！眲偛诺奈翘艁y太突然，直到此刻，嗅到了淡淡的酒熏味，她忽然明白過來，他并不是為了自己才等在酒店，只是湊巧罷了。

    陳綏寧怔了怔，視線漸漸清晰起來。

    眼前的少女有著漂亮精致的臉龐，笑起來的時候那樣像她……可終究不是她。

    他伸出手指，輕輕的撫著少女的眉眼，最后停頓在她的唇上。那一晚，她就是用顫抖的聲音祈求他放手……自己竟然心軟了。可是現(xiàn)在，哪怕他找到了一個和她長得那樣像的女孩，比她漂亮，比她溫順，卻還是覺得失落。

    因為她們都不是許佳南。

    他揉揉眉心，不輕不重的推開她，走到書桌邊，拿起了電話。

    “陳先生嗎？”服務(wù)生的聲音恭敬有禮，“有什么能為您做的？”

    他的手指在桌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我找許佳南?！?br/>
    過了好久，直到有人重新開口。

    “是我，陳先生?！?br/>
    “我后悔了?！彼苯亓水?dāng)?shù)卣f。

    對方只是沉默。

    “不過如你所說，我雖然惡劣，還算是守信用。”陳綏寧的目光觸上安琪幼嫩的臉頰，低低笑了聲，“我們打個賭吧許經(jīng)理，一個月之內(nèi)，你大概會求著……要回到我身邊。”

    電話那邊的女聲清冷：“你醉了?！?br/>
    這三個字近乎咬牙切齒，仿佛她最想說的，是“你做夢”三個字。

    陳綏寧無聲地浮起一絲笑，卻將電話掛了，再也沒有理會房間內(nèi)另一個女孩，徑直離開了。

    而寂靜的書房里，安琪猶自怔怔的，她看著陳綏寧離去的背影，又一次覺得……其實自己完全不認(rèn)識這個男人。她以為他深沉如海，喜怒不形于色?？删驮趧偛牛螂娫挼臅r候，那樣旁若無人，表情亦不加掩飾。她說不出那是怎樣一種情緒，卻能體察出，似是冰層下的水流，異常激烈。

    隔了很久，她一件件的穿好衣服，又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才有人來敲門，彬彬有禮的詢問：“安小姐，司機已經(jīng)到了?！?br/>
    她明白，這是他無聲地逐客。安琪坐在后座，車子駛過門口，因為前邊有人走過，車速便放緩了。她看到那個年輕女人，十分面熟。剛才的發(fā)布會之后，經(jīng)紀(jì)人還介紹她們認(rèn)識，那是山莊的經(jīng)理，許佳南。

    其實安琪一直記得她，自己第一天來到這里上班，她也在包廂里，因為鼻子意外的受傷，被陳綏寧抱去了醫(yī)院。

    此刻她的思緒異常的清晰，想起陳綏寧適才說起的“許經(jīng)理”……這個夜晚，女孩忍不住回頭張望那個模糊的身影，如夢初醒，悚然心驚。

    第二季度濱海山莊的財務(wù)報表已經(jīng)出來了。

    數(shù)字并不理想，沒有達到董事會的預(yù)期，佳南倒沒有因此質(zhì)疑自己的管理能力，只能說一切都是天災(zāi)――翡海作為全國著名的海景旅游城市，卻因一場海灘污染，導(dǎo)致這個季度旅游業(yè)異常慘淡，相關(guān)產(chǎn)業(yè)業(yè)績下滑也是情理之中。

    佳南對著一堆數(shù)字，坐在書桌后，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秘書打電話來提醒：“許經(jīng)理，該去機場了。出租車已經(jīng)叫好了?！?br/>
    她早就與柏林約好要去機場接機，只是沒想到一路堵車，最后趕到機場，將將是飛機到港的時間。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戴著墨鏡的柏林，短短的頭發(fā)，黑色雙肩包，推著行李車，正四處張望。

    佳南立在出口處，看著他因為發(fā)現(xiàn)了自己，一把摘下眼鏡，眉眼飛揚，她忍不住莞爾，遙遙對他揮手。

    因為大半個月沒見，回去路上柏林異常的聒噪，幾乎稱得上“喋喋不休”。佳南好脾氣的聽著，直到車子駛?cè)胧袇^(qū)，交通明顯開始不順暢，停停開開數(shù)次之后，柏林靠著后座，開始打瞌睡。

    她不由側(cè)過頭，仔細(xì)的打量他。

    單眼皮，五官不錯，因而顯得更加干凈；鼻子上有小小的曬斑，因為疲倦，眼睛下邊是大片的青黑色；領(lǐng)口胡亂的皺著……這樣一個還帶著些許孩子氣的大男孩，愛穿水洗過的棉布襯衣，所以不會像商務(wù)精英們那樣，袖扣锃亮，領(lǐng)口筆挺；因為少年時代最愛雪佛蘭的某一車型，所以很滿意自己那輛半新不舊的美國車，開得肆無忌憚。

    佳南的腦海里一條條的列舉著柏林的優(yōu)點，卻又不無悵然，她愛過一個人，知道真正的愛一個人，是深入骨髓，沒有為什么，她努力到現(xiàn)在……卻依然不能全心全意的去愛他。

    “喂，為什么偷看我？”柏林幾乎靠在她的肩上，懶洋洋地說，“是發(fā)現(xiàn)我比走前更帥了么？”

    “不是?！彼行擂危巴盹埼也慌隳懔?。明天董事局開會，我還要準(zhǔn)備一下?！?br/>
    “需要幫忙嗎？”他體貼地笑笑。

    “不用?！?br/>
    他頭一次湊過去，吻了吻她眉梢：“去吧?！?br/>
    佳南微微側(cè)臉，不經(jīng)意間避開了：“你呢？”

    “我？我得回趟公司?！彼坪鯖]有注意到她的動作，隨意的說，“老大還等著我呢。”

    回到公司，柏林徑直將行李拖到了二十樓，扔在了秘書室里，推開了門。陳綏寧倒還坐著，一臉悠閑的打電話，伸手示意他稍微等等。他便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無所事事的四下打量。

    陳綏寧的電話有些長，又或許柏林是真的累了，等他再沙發(fā)上瞇了一會兒醒過來，看到陳綏寧正站在自己身前，表情略略有些嘲諷。

    他警覺的打量了下自己，果不其然，聽到對方說：“我不知道你有這樣的癖好。”

    “呃？”

    “粉色？”陳綏寧指了指，轉(zhuǎn)身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有人你的車太寒酸，下次考慮換一輛粉色限量的？”

    “該死――”柏林看著自己無意識拿上來的粉色雨傘，嘟囔了一句，“我把她的傘拿來了?！?br/>
    陳綏寧目光清銳地看著他，微微一笑：“女朋友去接機了？”

    柏林難得猶豫片刻后，卻答非所問：“先說正事?！?br/>
    十五分鐘后，他言簡意賅地將項目匯報完畢，總結(jié)說：“大致就是這樣了。這個項目不是不能上馬，只是技術(shù)上的難關(guān)沒有那么快能攻克，成本控制會比預(yù)計的難度要大。”

    陳綏寧雙手交疊在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過了很久，才慢慢的說：“柏林，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有些東西……你就是難以放手，哪怕會讓你付出很大的代價?！?br/>
    柏林皺眉，莫名的覺得他是意有所指。

    而對方只是淡淡笑了笑，很快打消了他的疑慮：“放手去做。財務(wù)上的問題不需要你去考慮?！?br/>
    柏林離開之后，陳綏寧靠回椅背，順手拉開了手邊的抽屜。里邊空空蕩蕩的，只放著一個倒扣著的相框。高樓窗外，雨聲涼涼，光線靡暗。他不知專注地在想些什么，眼神異常的冷酷，手指卻在相框的原木邊緣輕柔地摩挲，始終不曾將它翻轉(zhuǎn)過來。

    翌日，濱海山莊的季度會議召開。

    佳南去會場之前，并沒有料想到，因為業(yè)績不佳，這個會議竟成了一場徹底的噩夢。所有的董事都將矛頭對準(zhǔn)了自己，認(rèn)定這是經(jīng)營不善造成的。

    她腳步沉重的踏出會場時，第一個念頭是要撥電話給因故未來的父親。手機捏在手里，還沒摁下通話鍵，卻意外地響了起來。

    簡單的聽了幾句，佳南臉色已經(jīng)大變，匆忙開車回家，剛進客廳，就看到熟識的醫(yī)生和護士在進出忙碌，心里頓時咯噔了一下。她簡單問了問醫(yī)生，徑直上二樓，走向許彥海的臥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佳南看見父親躺在床上，一個護士正彎下腰替他插針。她放輕了腳步走過去，許彥海非常警醒，立刻睜開了眼睛。

    “爸爸，你沒事吧？”

    “今天的董事會怎么樣？”許彥海的目光并不像病人，依舊十分犀利，“他們?yōu)殡y你了？”

    董事會開完至今不過兩個小時，秘書的會議紀(jì)要可能還沒發(fā)到自己郵箱，父親卻已經(jīng)知道了會上的內(nèi)容，佳南隱隱覺得不安起來。

    不過此刻她小心的掩飾起了自己的情緒，俯下身說：“沒有，挺順利的?！?br/>
    許彥海冷冷哼了一聲：“邵勛沒有說什么？”

    佳南躊躇了一下：“他質(zhì)疑了下這季度的數(shù)據(jù)。”

    “質(zhì)疑”已經(jīng)算是程度最輕的詞了，事實上，邵勛在會議上，可以說毫不留情的猛烈攻擊，并且直截了當(dāng)?shù)闹肛?zé)如今的山莊管理混亂，而這一切和許佳南這個代理總經(jīng)理有直接關(guān)系。

    臥室里安靜了片刻，忽然那臺心跳儀劇烈的跳動起來，醫(yī)生很快趕過來查看，佳南被推在一邊，呆呆看著醫(yī)生給許彥海注射了一針?biāo)幬?，儀器便恢復(fù)了平緩。

    “許先生不能受到刺激了?！贬t(yī)生威嚴(yán)地說，“工作上的事，等他情況穩(wěn)定了再說吧?！?br/>
    佳南站在床頭，窗外的陽光淡薄的灑進來，他臉頰微微凹陷下去，肌肉似是有些松弛了，而鬢邊的頭發(fā)被光線一打，銀白一片。佳南剎那間，有了想哭的沖動。

    這一天對她來說這樣艱難，先是董事會上遭遇的抨擊，再然后是父親的病又一次復(fù)發(fā)，而她……此刻一片混亂，想不出任何可以解決的方法。

    就這樣站著不知過了多久，光線漸漸西移，直到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佳南回頭，看見沈容站在自己身后，對自己招了招手。

    她跟他一起退出房間，樓下的起居室里，阿姨已經(jīng)端上了兩杯咖啡，一疊文件端端正正的放置在桌子中央。佳南看到封面上寫著絕密兩個字，是濱海山莊的融資方案。

    “你看看吧?！鄙蛉莩谅曊f，“這是一年前的文件?！?br/>
    其實佳南看這樣的文件還有些困難，幸好這段時間接觸得多了，多少能抓住脈絡(luò)，翻到最后的時候，她的眉頭皺起來，窺出了幾分端倪。

    一年前，許彥海雄心勃勃，一心要擴張濱海酒店。濱海酒店度假集團引入了國外博列洛資本，融資不少于十?dāng)?shù)億港元，因為事先簽署了協(xié)議，國外資本不會插手酒店管理，這樣一來，即便許彥海本人持有的股份被稀釋，這也不失為一樁滿意的買賣。接下來的半年時間，博列洛確實遵守承諾，并未插手濱海的管理。現(xiàn)在許彥海因為身體原因退出管理層，虎視眈眈的那些人終究是坐不住了。

    佳南看著那個名字，臉色異常的肅然。她的確意想不到，去年為父親和博列洛居中牽線的，竟然就是今天在董事會上炮轟自己的邵勛。那么可以想見，真正令他有恃無恐的，還是第二大股東博列洛投資方。

    佳南漸漸理清思路，順手端起手邊的咖啡，啜飲了一口：“爸爸他為什么又犯病了？所以才沒來開會？”

    “正準(zhǔn)備來開會，忽然就犯病了。他怕你工作分心，就沒告訴你?！?br/>
    佳南沉默了一會兒：“發(fā)生了什么事？”

    沈容苦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卻一字一句的說：“小姐，情況大概比你想象得更糟糕?！?br/>
    佳南的手頓了頓，微微挑起眉梢看著他：“本來今天會上，邵勛提出要我退出管理層……我以為是最糟糕的事了。”

    “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郵件?！鄙蛉莩谅曊f，“在開董事會之前?！?br/>
    他調(diào)出一份文檔，將電腦推了推。佳南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識的站起來，椅子擦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佳南失聲：“誰發(fā)的？”

    “是誰發(fā)的，還不一目了然嗎？”沈容無奈，“許先生這一次……真的性急了些，無異于引狼入室?！?br/>
    “所以說，這些都是真的？”她用一種極緩慢的語速說，“利用內(nèi)幕消息操縱股市，違規(guī)貸款？”

    沈容沉默地抿著唇，一言不發(fā)。

    她的手腳漸漸發(fā)涼，明白這是一種默認(rèn)。

    “你要知道，做生意……并沒有完全的黑白對錯?！?br/>
    “我們現(xiàn)在能做什么？”佳南避開了這個話題，伸出手指，摁了摁眉心的地方，“爸爸他……會坐牢嗎？”

    “資料掌握得這么翔實，又有耐心等那么久。小姐，他們要的，只怕是濱海山莊?！?br/>
    “濱海是爸爸的心血，我絕不會拱手相讓。”佳南打斷了他的話，異常強硬的說。

    到了凌晨，許彥海的病情穩(wěn)定了下來。佳南回到自己房間，倒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折騰了半天，終于還是撥出了電話。

    沈容的聲音同樣清醒，大約還在工作。

    “我會去找別的股東談?wù)?，看他們會不會站在我這邊?！奔涯现苯亓水?dāng)?shù)卣f，“但是，我不想一直被瞞在鼓里。”

    “什么？”

    “只有博列洛的支持，邵勛絕對不敢這么做。這件事和陳綏寧有關(guān)系嗎？”她驀然想起陳綏寧曾對她說過的“你會回來找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沈容沉吟了一會兒，說：“小姐，你知道我們?yōu)I海山莊的事務(wù)，這是你父親一手創(chuàng)立的，OME從來不插手?！?br/>
    “那么他為什么這么……恨我?！奔涯宪P躇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或者我爸爸?！?br/>
    “陳先生和你父親在之前因為集團事務(wù)而有些不和。但是說‘恨’的話，我確實不了解?！?br/>
    佳南皺眉想了想，沒有再問下去。

    這一夜近乎未眠，早晨探望完還在睡覺的父親，佳南便出門上班。接下來的幾天，她一口氣拜訪了數(shù)位濱海山莊的大股東，只是結(jié)果并不樂觀。兩邊眼看要勢成水火了，大多數(shù)人便持了觀望態(tài)度。每個人心中都打著小算盤，真到了決裂那那一步，手中的股票，便會隨漲船高。而另一邊也沒有停下動作，有風(fēng)聲說邵勛正在聯(lián)絡(luò)股東重開股東大會，討論濱海管理問題。

    真正讓許佳南覺得焦頭爛額的是，她手中持有的支持股并不能保證自己取得絕對優(yōu)勢，更何況對方手中還持有許彥海的把柄。

    她也不是沒想過一個替代方案，就是請陸嫣重新出山，畢竟邵勛提出反對自己的意見時，一直在拿自己與陸嫣經(jīng)營時的數(shù)據(jù)做對比。然而陸嫣以身體不好為理由，婉拒了這個邀請。佳南拿著只剩下忙音的話筒，獨自一個人坐在辦公室，一時間覺得茫然失措。

    沈容的電話是此刻打進來的。

    “小姐，你和柏林很熟么？”

    佳南一愣。

    “他和你說過自己的事么？”沈容放緩了語氣，“例如家世之類的?！?br/>
    “……他是OME的技術(shù)總監(jiān)?！?br/>
    “不，不是這個?！鄙蛉莩谅曊f，“他從來沒說過么？博列洛創(chuàng)始人是柏林的祖父，現(xiàn)在掌管的是他的伯父?！?br/>
    佳南的呼吸一滯，良久，才澀聲說：“什么？”

    沈容笑了笑：“小姐，這段時間你不是和柏林走得很近么？”

    點到即止的話，他只說到這里。佳南自然知道接下去該做什么，可是撥打出那個號碼之前，她卻躊躇了許久。

    她與柏林認(rèn)識至今，一直在用一種極為輕松的方式相處，無關(guān)金錢，亦不牽扯利益。而這個電話撥過去，或許……那種關(guān)系便再難復(fù)原了。

    這個電話一直到她下班的時候，都沒有撥出去，直到柏林來接她下班。

    回家路上，她到底還是假裝無意的提到了博列洛的名字。

    柏林卻沉默著開車，直到等紅燈的時候，才慢慢的說：“我不是很懂管理，回籠資金，尋求中小股東的支持可行么？”

    佳南并沒有直說己方的資金壓力，只說了句：“我們在這樣做?！?br/>
    柏林點了點頭，便不再提起了。

    一直到吃完飯，他們一起進電梯，柏林若有所思的看著光滑鏡面上的兩個人，表情有些古怪。

    電梯的速度很快，似乎只用了幾秒的時間，便已經(jīng)在底樓停下來。

    柏林沒有跨出去，側(cè)過頭，微微垂下眼睛：“對不起，我?guī)筒涣四?。?br/>
    他的后背靠著電梯，修長的身形顯得有些慵懶，神情亦是前所未有的憂郁，一字一句的說：“我早就和家族決裂了?！?br/>
    佳南心跳微微一快……他知道自己那番話的含義。

    “佳南，博列洛現(xiàn)在的主席是我伯父，你大概已經(jīng)知道了吧？”他勾起眼角，笑了笑，“我真希望自己能幫得了你……可是我自從讀大學(xué)離開了家里之后，再也沒有回去過。也不打算回去?！?br/>
    佳南看著這樣陰郁的柏林，仿佛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而柏林慢慢張開五指，電梯明凈的燈光下，他的手指修長，卻徒勞的，攏不住光線。

    “離開的時候，我對他們說，只憑著我自己一雙手，也能拿到想要的東西?！彼猿暗匦α诵?，“然后畢業(yè)，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找不到任何工作?！?br/>
    “他們希望你回去？”

    “不……他們只是想證明，我那句話是錯的?！?br/>
    “直到有人欣賞我發(fā)布在網(wǎng)上的一個程序的源代碼，然后和我聯(lián)系，問我愿不愿意加入研發(fā)小組。于是我答應(yīng)了，一直到現(xiàn)在。”柏林笑了笑，“陳綏寧破格提拔了我?！?br/>
    佳南看著他此刻有些寥落的側(cè)臉，又想起平日里嬉笑樂觀的他，實在難以將這兩者結(jié)合在一起。

    “佳南，真對不起。我也希望我能幫你，但是我和博列尼……真的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彼麌@了口氣，“還有，我伯父做事，有時手段很絕。你要小心?！?br/>
    佳南點了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些：“好，我知道。你別放在心上，我只是隨口問問……”

    他看著她的目光異常的幽邃，良久，才點了點頭。

    狹小的電梯空間里，電話響起的聲音分外刺耳。佳南有些窘迫的接起來，看到來電顯示，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匆匆聽完，她只說了一句：“我馬上回來?！?br/>
    許彥海的病情又有反復(fù)，有新的腦溢血情況出現(xiàn)，已經(jīng)陷入半昏迷，臨時被轉(zhuǎn)送往醫(yī)院。柏林送佳南去醫(yī)院，車子開得飛快。她在車座上坐得筆直，一動不動，就連眼睛都是緊緊盯著前方道路，幾乎不眨，模樣古怪而僵硬，他忍不住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小小的手掌冰涼，他便微微放緩車速，低聲說：“伯父不會有事的?！?br/>
    佳南依舊一言不發(fā)，到了醫(yī)院的停車場，她拉開車門，也沒有等柏林，徑直走向停車場的電梯。

    黑夜之中，紅色的電梯樓層顯示分外刺眼，像是小小的血手印，晃得佳南有些難受。

    叮咚一聲，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里邊的兩個人讓她頓了頓腳步。

    陳綏寧的手正攬在舒凌腰間，兩人正低聲說笑著什么。而舒凌的小腹凸起，身形比起以前豐滿了許多。

    他們在此處見到她大約也是覺得意外，陳綏寧扶在舒凌腰上的手下意識的松了松，跟著，卻將她攬得更緊一些，眉梢微微揚起，含笑招呼了一句：“許小姐？”

    “借過?！彼龑嵲跊]有心情在此刻寒暄，只點了點頭。

    她等他們走出電梯，毫不猶豫的摁下了關(guān)門，眼看著那對男女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她全身無力的靠在了電梯壁上。因是夏日，涼涼的金屬面，讓所有的力氣一并消逝了。

    而停車場內(nèi)，匆匆跑來的柏林卻撞上了陳氏夫婦，錯愕著停下腳步，招呼說：“老大，舒工，你們怎么在這里？”

    陳綏寧松開手，似乎并不意外見到柏林，只說：“她來產(chǎn)檢。”

    柏林“哦”了一聲，便快步走向了電梯。

    偌大的停車場，就只剩了兩人，舒凌似笑非笑地看著陳綏寧褪去最后一絲笑容，面無表情地拉開車門，忍不住叫住他：“喂，新歡舊愛聚會，你什么感覺？”

    他回頭看她一眼，薄唇抿得像是一道冷淡的光。

    “新歡舊愛？”

    “你別誤會?！笔媪枞滩蛔⌒?，“你是舊愛，柏林是新歡。”

    他沒有接話，一言不發(fā)的倒車，而舒凌拉出安全帶系上，饒有興趣的看了陳綏寧一眼：“說真的，我也覺得柏林比你好。年輕陽光，最重要的是，脾氣比你好?！彼肓讼?，又補充說，“你是撲克臉，自己沒覺得嗎？”

    陳綏寧將車子駛出車庫，忽然淡淡地說，“你是真心在幫她打抱不平呢？還是害她？”

    舒凌無辜地眨眨眼睛，仿佛聽不懂他的話：“你不是決定放過她了？”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狹長明秀的雙目中隱匿著一絲戾色。

    “我是放過她了，不過……她要是主動回來找我呢？”

    舒凌沉默良久，才說：“你……是早計劃好了的？”

    車速極快，兩側(cè)路燈流成光海，映在陳綏寧的眸色深處，而他只勾了勾唇，不置可否間，回想起那一幕“新歡舊愛”，心底竟隱隱有些難以平靜。

    佳南沒有聽任何人的勸說，在醫(yī)院陪了整整一晚上。直到晨曦微露，許彥海醒了過來。他一睜開眼睛，就似乎有許多話要對女兒說，緊緊攥住了她的手，比劃著唇形，喑啞的發(fā)出了幾個音節(jié)的聲音。

    佳南俯身：“爸爸，你要說什么？”

    清晰得能聽到他胸腔里那顆心在砰砰跳動，她終于聽清，父親吃力的說：“囡囡……讓你難做了?！?br/>
    她拼命忍住眼淚，用力的點頭：“沒有……爸爸，我沒有難做。”

    許彥海頓了頓，似是喘了口氣，才說：“如果實在……撐不下去，爸爸不會怪你?！?br/>
    佳南的目光怔怔的落在他龜裂、蠕動的唇上，良久，才聽到父親又說：“如果他們逼你，你不用管山莊……也不用管我――”

    話音未落，醫(yī)用儀器尖銳的響了起來，醫(yī)生與護士很快就過來了，她反而被推到一旁，只有手上殘余著父親的體溫。

    此刻病房里有許多人，可是許佳南獨自一人站著，只覺得，自己被推到了……一片孤望無立的，懸崖之上。

    山莊可以放手不管，可是她怎么放心父親的那些污點資料掌握在對方手中？

    天漸漸地亮了，在注射了數(shù)種藥物之后，許彥海的病情終于穩(wěn)定下來。而佳南拖著極度疲憊的身子，走到病房門口，卻意外的看到柏林坐在長椅上。他亦是一夜未眠，臉色不見得好，卻在見到她的剎那站起：“伯父沒事吧？”

    柏林笑起來的時候，似乎法令紋特別的深，卻也因為這個原因，他的表情總是極有感染力的。然而這一次，他只是淡淡看著她，眉宇間全是溫和與關(guān)懷。

    佳南停下腳步，想到他就這樣默默在病房外守候了一夜，被焦灼與無力煎熬的心境終于有那么片刻，稍稍的柔軟下來。

    “走吧，我送你回家?！彼呱蟻恚瑪堊∷难?，低聲說，“去洗個澡再上班?！?br/>
    她并沒有掙開，稍稍回頭看了一眼病房，便被他的力道帶著往外走。

    清晨的交通還不算堵，柏林開著車，緩緩地說：“錢方面……你不用太擔(dān)心，缺口有多少，我?guī)湍阆朕k法?！?br/>
    佳南微微苦笑，事到如今，她對于山莊、或者說現(xiàn)金缺口倒不是非常擔(dān)心――她只是在隱隱恐懼，對方掌握了父親的犯罪證據(jù)，就等同于抓住了己方的命脈――那仿佛是一種游戲，一種從山莊開始入手的游戲，對手只是在……游刃有余的戲耍自己罷了。

    “柏林，我很怕――”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佳南輕輕仰頭，靠在了座椅上，“我總覺得，他們的目標(biāo)不是山莊……而是……”

    柏林側(cè)頭，極為敏銳的看了她一眼，沉聲說：“什么？”

    佳南到底只抿唇笑了笑，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很快的說：“沒什么?！?br/>
    盡人事，聽天命。

    接下來的數(shù)日，許佳南真正用來激勵自己的，無非只有這樣一句話而已。

    籌集資金，與中小股東溝通……這些都不難，可她卻始終無法克制住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像是在視野的盡頭，露出沉沉的天色，一場暴風(fēng)雨即將席卷到來。

    開了整整一日的會，佳南回到辦公室剛打開郵箱，便顯示有新的郵件。她點開，只看了一眼，頓時胸口一緊。

    對方顯然是失去了耐心，又對己方的情勢了如指掌――既知道父親的病情，也了解自己這些天的努力，甚至不再提出之前讓她自己引退的建議，指明要召開特別股東大會，公布許彥海的經(jīng)濟犯罪資料。

    辦公室外是山莊的小徑，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她就這樣呆呆坐著，看著電腦屏幕，而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佳南的腦海中始終盤旋著一個畫面，父親被人從病房里帶走，而他的身體……不可能再經(jīng)受任何的刺激了。

    叮鈴鈴……

    電話響起來，佳南看了看號碼，是柏林。

    她原本不想接，可是聲音卻不折不撓，一直在折磨她的神經(jīng)。

    “喂?！弊罱K她還是接了起來，“佳南，我多少湊了些錢，你應(yīng)該用得上。”

    電話那邊柏林報了一個數(shù)字，其實算是一個叫人咂舌的數(shù)字了，佳南怔了怔：“你怎么會有這么多錢？”

    “沒什么，賣了些集團的股份?！彼p描淡寫地說，“希望能幫上忙?！?br/>
    “哦不，不用了。”佳南慢慢的說，“現(xiàn)在用不上了?！?br/>
    她本應(yīng)該說謝謝的，可她說不出口，爸爸隨時會進監(jiān)獄――這個想法沉甸甸的壓在她胸口，迫得她難以呼吸，于是她有些倉促的掛了電話，慢慢將整個身子伏在了辦公椅上。

    半睡半醒的時候，她似乎做了一個夢。

    先是爸爸躺在床上，翻看著報紙，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病情竟突然家中，一下子暈厥過去了。跟著畫面轉(zhuǎn)換，一個年輕男人含著冷酷的笑意，對自己說：“一個月之內(nèi)，你大概會求著……要回到我身邊?！?br/>
    那是陳綏寧是在電話里說的，她看不見他的表情。此刻，這一幕這樣驚心動魄，幾乎讓她立刻驚醒過來了。

    一個月……佳南忍不住想，原來時間過得這樣快，不過半個月，她已經(jīng)被現(xiàn)實打趴下，再也沒有余力在他面前挺直腰桿了。

    無論怎么掙扎……或許，結(jié)局早就注定。

    佳南的手一寸寸的接近桌上的電話，麻木的摁下一個個數(shù)字。

    已經(jīng)是凌晨，可對方很快接起了電話，聲音清醒地可怕。

    佳南打了個寒噤。

    “我等你這個電話，已經(jīng)很久了。”他輕聲笑著，像是此刻等到了自己的獵物。

    “那么，我不用將事情再向你復(fù)述一遍了?！奔涯嫌行┢D難的說。

    “是的，來龍去脈我很清楚?！标惤棇庉p松地說，“你現(xiàn)在還有五個小時，可以過來找我，我們來談?wù)剹l件?！?br/>
    “你在哪里？”

    “我在醫(yī)院看你的父親?！彼靡环N波瀾不驚的語氣說，“順便等你?！?br/>
    佳南開著車，駛出酒店的大門。燈光微微晃動著，和對面一輛車的光線，交錯而過。

    那是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車速正慢慢的放緩。

    佳南看不到車內(nèi)那人是誰，心底卻莫名的酸澀起來。她仿佛預(yù)知了，這是在和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擦肩而過。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收斂起了所有感情，只是用力的，踩下了油門。

    去醫(yī)院已經(jīng)算是熟門熟路，驅(qū)車過去，不過花了十分鐘。許彥海的病房在高層護理區(qū)，一整層也不過寥寥幾間房間。

    佳南輕輕推開了病房的房門，幾絲光線逸泄出來。

    果然，套房會客室的沙發(fā)上坐著一個人，身形俊秀挺拔。

    他真的在這里。

    盡管做足了心理建設(shè)，佳南的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他的身影依舊俊逸挺拔，淡淡抬起頭來，對著佳南笑了笑：“等你很久了?！?br/>
    “我爸爸呢？”佳南失聲，驀然間聲音暗啞下去。

    陳綏寧只是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唇上，示意她噤聲：“醫(yī)生剛剛打過鎮(zhèn)靜藥物，他在睡覺?！?br/>
    佳南繞過茶幾，悄悄拉開內(nèi)室的房門，一片黑暗中，躺在病床上的人呼吸十分平穩(wěn)，正在安睡。她又往前跨了幾步，站在病床前，努力地分辨著父親的沉睡時安詳?shù)谋砬椤?br/>
    只有在這里，她才真正的覺得安心。哪怕如今許彥海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沉睡，不知道外面的風(fēng)雨飄搖。而她呢……還揣懷著小小的幻想，希望能回到小時候，無憂無慮。

    有熱度漸漸地逼近，佳南渾身一激靈，不知道什么時候，陳綏寧已經(jīng)站在站在身后，雙手環(huán)住了自己的腰。

    他的手掌就曖昧地按壓在她小腹往下的地方，薄唇輕輕含住她的耳垂，將一種渴望無聲地傳遞給她。

    她倏然間漲紅了臉，卻又怕吵醒父親，僵直著身體，用手肘努力撐開他。

    黑暗之中，陳綏寧微微勾了勾唇，低聲說：“出去？”

    兩人出來之后，內(nèi)室的門無聲地關(guān)上了。

    陳綏寧反身，將佳南抵在薄薄的門板上，低頭徑直吻向她的頸間。

    因為是盛夏，她穿的是一件絲綢質(zhì)地的短袖襯衣，觸感滑滑的，他卻覺得一粒粒去解開這樣不方便，伸手用力一撕，珍珠紐扣便滾落了一地。

    佳南駭?shù)帽牬笱劬?，低聲說：“你干什么？”

    他低低喘了口氣，笑：“你說呢？”

    “陳綏寧，你――你讓我來談條件――”她微微側(cè)開身子，想要逃避他的手掌。

    “條件？這就是你的條件了。”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神深處滿是嘲諷，“就像在荷蘭的時候一樣，你還有得選么？”

    佳南的手原本扣在他的手腕上，拼命地阻止他的動作，聽到這句話，卻不得不軟軟地松開了。

    他輕松地扯下她穿著的及膝裙，一把將她抱到沙發(fā)上，慢慢的解自己的扣子。

    自下往上的看著那張冷酷得沒有絲毫表情的臉，佳南眼角的余光掃到一片潔白的墻壁。

    這是她父親的病房。

    爸爸就躺在里邊，而他……卻逼她在外間迎合他。

    她的手因為屈辱而在顫抖，想要狠狠地扇一巴掌在這張英俊的臉上，卻走投無路的看著他俯身，熾熱的身子慢慢的俯壓上來。

    “放心，你爸爸他現(xiàn)在起不來。”他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惡劣的補充一句，“只要你別出聲?！?br/>
    “不要在這里?！彼龜鄶嗬m(xù)續(xù)的說，“不要在這里……哪里……都可以?！?br/>
    “寶貝，來不及了?！标惤棇幇胫鹕碜?，他上身的襯衣松開了大半，獨獨將手上的腕表給她看，“四點五十分。如果我沒算錯，早上八點，你的員工、各家媒體，都會收到那封公開信。到時候，你爸爸就會從這里被帶走了?！?br/>
    她怔怔的看著那個時間，指尖泛起了寒意。

    他的手繞過她光滑的后背，從容的解開她的內(nèi)衣，一邊卻輕松的說：“你起碼給我一個個小時，來處理這件事。你知道……現(xiàn)在再換個地方，就來不及了?！?br/>
    或許是因為已經(jīng)重重的吻上了她的唇，陳綏寧最后一句話說得含糊不清，而他的另一只手分開了她的雙腿，不等她回答，毫無耐心、卻又迫切地進入她的身體。

    她已經(jīng)太久沒有與他這樣接觸，那種被穿刺的感覺，痛得她想要叫出來。可她不敢，只是微微抬頭，用力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他的雙手扶在她纖細(xì)的腰肢上，輕聲誘惑說：“你也可以叫出來，我想你爸爸聽不到的?！?br/>
    佳南的目光一直遙遙的注視著內(nèi)室那扇緊閉著的門，哪怕她知道父親不會起來，可她還是這樣一眨不眨的看著。接著，似乎有涼涼的液體滾落下來，一直流進鬢角里，消失不見。

    她不知道他花了多長時間才盡興，只知道他從自己身上起來時，外邊的天色已經(jīng)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佳南看著他穿好衣服，接著自己站起來，默默地?fù)炱鹆说厣系囊挛?，一件件穿好。一轉(zhuǎn)身，他的雙手抱在胸前，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這個時候，她之于他，恐怕已經(jīng)沒有任何尊嚴(yán)的底線了。

    她索性無所謂的笑了笑，聲音微?。骸澳氵€滿意么？”

    陳綏寧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頜，慢慢的說：“我更喜歡你以前的樣子――而不是剛才，就像是一條死魚?！?br/>
    她的臉色白得沒有絲毫血色，良久，才說：“你答應(yīng)我的呢？”

    他淡淡一笑：“我自然會做到?！?br/>
    他抬腕看了看時間，轉(zhuǎn)身離開之前，又想起了什么，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張房卡，扔在佳南面前。

    “以后你就住我那邊?！?br/>
    佳南跨上前一步，撿了起來，她一仰頭，只看見他的離去的腳步。

    “陳綏寧――”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如果恨我，恨我爸爸，為什么不干脆將他送進監(jiān)獄？”她用很輕的聲音說，“為什么要這樣做？”

    “第一，邵勛和博列尼背后捅了你爸爸一刀，這件事與我無關(guān)?！彼⒉晦D(zhuǎn)身，只是冷淡地說，“第二，如果我真的恨一個人，送他進監(jiān)獄算是仁慈的做法。我更喜歡像剛才那樣……”

    佳南慢慢站了起來，房卡勒得她的手掌邊緣出現(xiàn)一道淡淡的白痕，聲音澀得可怕：“什么？”

    他笑了笑：“一個男人神志不清的躺在病床上，他的女兒卻在外邊‘委曲求全’，算不算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