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回頭瞥了王聲家的一眼,心里已經反應過來王聲家的過去跟著富商,也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應該是她在陪著母親的時候,聽母親提起過以前的事情,才會知道細枝末節(jié)。樂-文-
三娘舔了舔松動發(fā)癢的乳牙,對她問,“我娘和你提過的?”
王聲家的點點頭,跟著三娘走在內宅無人的小路上,始終不曾抬高聲音,“太太心里其實很擔心老爺,怕他回鄉(xiāng)考試會被親戚纏住,脫不開身,一直在各家吃酒應酬。可太太一個久不隨老爺回鄉(xiāng)的媳婦,在這方面不好開口,說了就像是在挑撥關系;姑娘年紀也輕,太太不好跟姑娘說太多,這才忍不住跟奴婢提了幾句?!?br/>
三娘心里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年紀小,母親即便和她說了些什么,效果也“只是說說”沒有實際幫助。
無論何時,家長對待小孩子的態(tài)度都是保護和懷疑的,沒辦法全心信任他們提出的辦法。對于這一點,即便三娘早慧也無力改變。更何況,父親多年不曾回鄉(xiāng),即便幾位伯父舔著臉皮管家里討過銀錢,表面上卻始終維持兄友弟恭的,他們怎么可能不擺宴席帶著爹爹吃酒呢?對此,三娘也沒什么好辦法,只能點頭表示讓王聲家的退下。
她回到屋中,習慣性的走近習字的桌臺邊上雙手各抓過一支筆,在鋪好的宣紙上練習雙手書。
等到三娘心中煩擾消散,桌面的宣紙上已經出現(xiàn)了一副完全不同的字畫,左側以草書寫著王羲之著名《蘭亭集序》中名句,右側的《女則》則用小楷雕琢而成。草書狂放曠達,若說字如其人,執(zhí)筆者便定是個不拘束世俗的狂生;小楷溫良嫻雅,幾乎能透過紙上的字看出起柔婉的性情。
——家中無事可做,若是三娘不想走街竄巷的跟著其他人家姑娘們說長道短,便只能悶在家里讀書寫字,勤學苦練之下,短短兩年竟然讓她把草叔和小楷練成,單獨看這兩種字體,恐怕沒人相信其他字體三娘一竅不通。
三娘看著自己左右手寫出的不同內容,挪開鎮(zhèn)紙將其丟到銅盆里燃盡。
她雖然仍舊不成熟,卻不再像五歲一般懵懂無知,三娘已經明白世間對女子的苛責,不會為了顯示自己的才情而生出把墨寶流出的可怕念頭。
兩年時間匆匆流過,比三娘大幾歲的荷花越發(fā)沉靜,無論做什么都習慣了跟隨在三娘身邊,見三娘燒掉字畫也一字不多說,垂眸為她鋪上一張新的宣紙便推到邊上沖了杯果露,待其溫度適宜入口送到三娘手邊。
越長大相貌越嬌俏的杏花倒是活潑的性子,一臉可惜的看著又被三娘燒干凈的字畫抱怨:“姑娘怎么又把寫過的字燒了,自打您開始握筆,除了早年寫得歪歪扭扭的字,姑娘怎么就一副都不肯留下呢?剛剛那些跟畫似的,多好看吶,怎么不留著點呢。張小姐閨房里頭掛著牡丹圖,李小姐家里掛著山水圖,就連陳小姐的房間里也有她自己寫的字,就姑娘房里光禿禿的,除了一本接一本都快翻破書頁的書本之外,什么都沒有,她們過來的時候,身邊丫鬟的眼睛到處亂飛,一個個都在心里笑姑娘呢?!?br/>
縱然身在邊關,家中女孩識文斷字也是未來給她們說親家時候增加籌碼的事情,縣衙和衛(wèi)所的官員家里都有余錢,很愿意給女兒的婚事增光添彩,幾乎有姑娘的人家都在給兒子開蒙的頭三娘讓教書先生帶上家里的姑娘一起讀書。
因此,各家姑娘即便寫得字不如何出色,至少也不會當個睜眼瞎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邊城這種文學氣溫不濃厚的地方,想養(yǎng)個才女出來也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不。被杏花提到的張主薄家姑娘、李百戶家姑娘、陳師爺的孫女,她們房間里掛著的那些字畫,三娘敢說其中沒有一個出自她們自己的手筆,全是讓人代寫代畫出來,掛在房間里撐場面的。世道如此,這些事情原本無所謂,但三娘不喜歡被自己的丫頭拿掛名的作品和自己相比,終歸心里不舒坦。
荷花看出三娘并沒有談論房間里書畫作品的心情,悄悄拽了杏花的衣袖一把,示意她閉嘴。
杏花不高興的白了荷花一眼,轉身又湊到三娘身邊拿起墨錠磨墨,把還有大半沒用完的墨汁磨出整盤,嘴里換了話題繼續(xù)說:“姑娘和太太想沒想過和老爺一同回鄉(xiāng),去見見老太太和老爺子?這么多年了,奴婢還不知道劉家祖宅是什么樣子呢,能養(yǎng)出老爺和姑娘,一定是很好的人家。”
三娘運筆不停,自顧自抽了一本拓印的碑文照著練字,完全不想回答杏花意有所指的話,杏花說了一陣子,也覺得沒意思,終于閉嘴出去了。
等她出了門,三娘停筆,眉尾微揚的從明眸中露出幾分疑惑,低聲向荷花問:“杏花這些日子都有誰來找過她?”
荷花仍舊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垂著頭,聽到三娘的問題卻沒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抬起頭,露出滿臉為難的神色。
“不,不用你回答這個問題了,是我難為你了?!比锟吹胶苫ǖ谋憩F(xiàn)菜想起來荷花、杏花兩個打從兩年多之前入了劉家大門就住在同一間屋子,雖然荷花定然清楚杏花的一舉一動,但如果不是打算徹底處置了杏花,就讓荷花說同住一間屋子的小姐妹行蹤,等于故意在毀掉荷花、杏花兩個丫鬟之間的關系了。
荷花被三娘說得紅了臉,確認自家姑娘不會再提類似問題,才小聲說:“前些日子姑娘去張小姐家里做客的時候,杏花的爹娘上門求太太,想把她贖回家?!?br/>
三娘盯著荷花羞紅的臉多看了幾眼,忽然笑了。
她心想,荷花總算不再是過去悶著不吭聲的樣子,也學會說半截話的本事了。
響鼓不用重錘敲,荷花話中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杏花父母上門想給她贖身的事情,在劉家肯定不算是秘密,但只看如今杏花人還在劉家,就知道這件事情沒成——三娘明白自己母親的性子,杏花爹娘既然過來了要給女兒贖身,那么李棠不會故意提高賣身契上面的價錢,只要杏花的爹娘把她賣身的錢交出來,就可以把人領回去;而杏花還在,意味著無論因為哪種原因,最終結果都指向杏花爹娘來給孩子贖身,卻連孩子的賣身錢都沒準備過。
世間沒有爹娘給女兒贖身,還要買主免費把人送回去的道理,拿不出贖身錢的杏花理所當然就被留在了劉家。
而杏花故意在三娘面前攛掇她們一家子都隨劉興志科考而回鄉(xiāng)探望,也不會是盼著李棠和三娘“孝順”的美名遠播,而是真心實意盼望她們娘倆被留在劉興志的老家,這樣一來,劉興志一個不細致的男人單獨回來,指不定杏花家人抱著他的大腿哭嚎幾聲,杏花就能被免費放回去得個自由身了。
至于荷花一開始不肯說,卻又在三娘問過之后主動提醒了,明顯是想告訴三娘,雖然她對三娘忠心,可也希望姑娘別平白給她找麻煩,讓她沒辦法過安生日子。
“行,我明白了。”三娘笑著點點頭,隨即伸手把兩枚鑰匙放在桌面上,“以后我房間里的衣裳首飾交給你管,做了這些活計,每月給你加五十個大錢?!?br/>
荷花登時得登時壓不住臉上表情,膝蓋一軟就跪在地上,連著磕了三個頭,“奴婢一定替姑娘好好管著衣裳首飾,不出錯。”
“去吧,我再練一會字?!比锇谚€匙推給荷花,自己站回桌前,執(zhí)筆重新練起字來。
待房間里只剩下一直沒出聲的周佐陪伴著三娘,三娘倒是有閑聊的心情了,她一筆一劃慢吞吞的寫著小楷,口中道:“周嬤嬤,我原本還不知道該怎么辦,但現(xiàn)在我有個想法……”
周佐抬起臉,露出越發(fā)蒼老的面孔,看著三娘人小鬼大的樣子露出慈愛的眼神,“姑娘打算做什么?”
三娘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手下微微一頓,一滴墨汁落在紙面,暈開個臟兮兮的痕跡。三娘小心翼翼的避開這處污漬,邊寫邊回答:“沒心思留在我家的人,總覺得繼續(xù)留著會結下仇怨,我娘現(xiàn)在大著肚子精力不濟,我不想她耗心神。再說,我爹回鄉(xiāng)參加科考的事情確實得讓人盯著點,若是他身上有酒就進考場,也不知道會考成個什么樣子。家里沒多余的人手,我娘既然決定給爹帶那么多中衣,明顯是準備讓他穿壞了就替換,路上不會給爹帶上縫補的人了。杏花現(xiàn)在十三歲,勉強算個小丫鬟,她一手針線做得不錯,要是我做主告訴她替我盯好家鄉(xiāng)的親戚們,不準爹喝醉就耽誤事情,回來就偷偷給她銀錢,讓她家里人能夠給她贖身,她肯定不會拒絕的。”
周佐心里滿意,笑著贊同:“姑娘,真想了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br/>
“還得看晚上能不能說通我爹娘呢……”三娘嘴上客氣,眼睛里難免還是露出幾分被夸獎的喜悅,雙頰微紅。
不成想,事情還真不如三娘考慮得輕松,等到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三娘從父親口中發(fā)現(xiàn),張主薄家里頭的事情越發(fā)撲溯迷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