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聿珩將面包咽下，嗓音略帶沙啞，語氣冷了幾分：“坐好，不要打擾我開車。”
梁浠彤的語調(diào)有些不情不愿，“哦——”
她低垂著頭，將吸管插進(jìn)牛奶盒里，以掩飾自己嘴角的笑意。
畢竟還在高速公路上，她見好就收，安心吃起他準(zhǔn)備的“愛心早餐”。
阿里大北線的海拔一直在4700米以上，過往車輛比南線要少許多。隨著車窗外的景色愈發(fā)荒蕪，空氣中的氧氣含量也變得愈發(fā)稀薄。
梁浠彤將車載制氧機(jī)設(shè)置成彌漫式供氧模式，坐在駕駛位的男人適應(yīng)良好，可是她自己卻有些高反，但好在并不嚴(yán)重。
出了納木錯，他們沿著Y636公路一直前行。
路過巴木措湖時，因?yàn)橥饷娴淖贤饩€實(shí)在太強(qiáng)，又沒發(fā)現(xiàn)可以走到湖邊的路，便只在車上遠(yuǎn)遠(yuǎn)的看了看。
這里雖然與納木錯相鄰，但是兩片湖的顏色卻差別不小。若說納木錯的湖水是碧藍(lán)澄澈的，那巴木措的湖水，則像是嵌入荒漠大地上的一顆綠松石。
越野車?yán)^續(xù)朝著西北方向行駛，沒多久就匯入了317國道，隨后便到達(dá)了在原計劃里，昨日就應(yīng)該到達(dá)的目的地——班戈。
班戈是中國海拔第二高的縣城，足足有4710米的海拔。它依山而建，面積不大，只有寥寥幾條街道，步行便可以全部逛完。
好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兩人在這里吃過午餐，又完成補(bǔ)給，才繼續(xù)上路。
兩個半小時候后，他們終于到了“一錯再措”中的西藏第一大湖，色林錯。
五月初，湖水還未全部解凍，湖面零星漂浮著冰塊，透過間隙，便能將碧璽般翠綠的湖水窺見一二。這里靠近羌塘無人區(qū)，滿眼望去皆是荒野，偶爾有藏羚羊奔跑而過。
陸聿珩將車停在湖邊，導(dǎo)航顯示從此地開車到尼瑪縣城，還需要兩個半小時。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說：“我們可以在這里停留一個小時?！?br/>
“阿宋，”梁浠彤低喚一聲，露出討好的笑容：“我們能在這里露營嗎？”
陸聿珩瞧了她一眼，涼涼道：“這里不能露營?！?br/>
“我知道，”梁浠彤忙不迭點(diǎn)頭，她指向另一邊：“旁邊的錯鄂湖畔可以?！?br/>
“不行，”他斬釘截鐵的拒絕：“我們要在天黑之前，到達(dá)尼瑪縣城?！?br/>
“為什么?。俊绷轰煌酒鹈碱^，對于他的決定頗為不滿：“你讓我凡事與你商量，可是你根本沒有給我商量的余地。”
陸聿珩聽到她的話，滿臉正色，音量不自覺的提高：“這里海拔4530米，如果今晚繼續(xù)露營，一旦休息不好，高反會更嚴(yán)重?！?br/>
聽到他的話，梁浠彤微怔，旋即笑了起來：“原來，你這么關(guān)心我？”
陸聿珩偏過頭，唇線逐漸拉直，冷淡道：“我不是關(guān)心你，是為我自己著想?！?br/>
她才不信！
梁浠彤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趁熱打鐵，說：“承認(rèn)有那么難嗎？”
陸聿珩沒有理會，單手插兜，率先朝著湖邊的方向走去。
梁浠彤眉眼彎起，緊隨其后追了上去。
既然不能留下來露營，她也就不再刻意拖延，拍了些照片后，主動提出：“我們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兩人重新回到車上，沿著317國道繼續(xù)行駛。
梁浠彤百無聊賴的坐在副駕上，發(fā)了會兒呆后，搜索起了尼瑪縣城的美食。
不知是不是因?yàn)榇ú叵噙B，317國道沿線的城鎮(zhèn)，除了傳統(tǒng)藏餐之外，最多的就是川菜館了。
梁浠彤對比了幾家餐廳的評價后，選中其中一家，舉到正在開車的男人面前，詢問：“我們?nèi)コ赃@家？”
陸聿珩不會在這種事上與她為難，低嗯一聲，應(yīng)了下來。
“那就這么說定了！”她彎起唇角，又繼續(xù)道：“我看評論說，這家有道隱藏菜，青椒牛肉絲，菜單上沒有，但是店里可以點(diǎn)，味道很好，一會兒我們也試試?！?br/>
陸聿珩沒有回答，似乎并未將她的話聽到心里。
越野車行駛至尼瑪縣境內(nèi)，這里的平均海拔在5000米以上，空氣中的氧氣含量，更是不到港城的60%，即便車內(nèi)始終供氧，梁浠彤還是覺得有些頭暈。
她強(qiáng)撐著，從扶手箱內(nèi)找出一片高原安，用礦泉水送服咽下。
正認(rèn)真開車的陸聿珩，余光掃到了她的動作。
她吃過藥，又休息了十幾分鐘，腦袋終于慢慢的清醒過來。
想起之前在網(wǎng)上看到天空之樹的神奇景象，梁浠彤稍微來了些精神，道：“前面就是天空之樹，我們一會兒下去看看吧！”
陸聿珩不明所以：“天空之樹？”
“是呀，就在317國道2442里程碑附近?！彼龔澠鹈佳郏忉屨f：“大概是，尼瑪縣海拔太高，樹木無法成活，所以上天幫它種了一棵?！?br/>
“其實(shí)，那里是水流沖刷形成的大裂谷，因?yàn)樾螤羁崴埔豢脴?，才被大家稱為‘天空的樹’，這個名字是不是很美？”
陸聿珩不置可否。
梁浠彤拿出手機(jī)導(dǎo)航，指著前面說：“就是這里，我們到了?！?br/>
她剛準(zhǔn)備伸手去解安全帶，不曾想到，他竟一腳油門開了過去。
梁浠彤回眸，面露疑惑：“阿宋？”
只見男人自始至終都目視前方，不緊不慢，沉聲道：“天快黑了，我們要盡快趕到尼瑪縣城。”
明明就在眼前，下去看一眼，不需要花費(fèi)太多時間。
“你干嘛？”梁浠彤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解道：“看一下，又用不了多久！”
再來還不知道是何時，這次西藏之行，她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陸聿珩抿著薄唇，沒有說話，只給了她一個淡淡的眼神。
他自始至終都像現(xiàn)在這樣輕描淡寫，明明是兩個人結(jié)伴出行，他卻態(tài)度強(qiáng)硬、專制。
從色林錯拒絕她露營，到現(xiàn)在拒絕她停下來看天空之樹，嘴上說是讓她與他商量，可他分明一直在拒絕她。
饒是再好脾氣的人，也無法忍受，何況梁浠彤骨子里才不是什么逆來順受的人。
她賭氣的轉(zhuǎn)過頭，視線看向后視鏡里漸行漸遠(yuǎn)的天空之樹，指尖在車窗玻璃上劃了幾下。
陸聿珩瞥了她一眼，明顯感覺到她的不悅，可是依舊沉默不語。
汽車又行駛了半個小時，他們終于進(jìn)了縣城，天色也跟著黑了下來。
陸聿珩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到縣城了?！?br/>
梁浠彤好似沒有聽見一般，背對著他不想說話。
陸聿珩也不介意，直接將車開到了名為“巴蜀人家”的餐廳門外，這是她在路上念著要吃的那一家。
待車停穩(wěn)，梁浠彤看見店門口上的招牌，心中的郁氣也消散了幾分。
他沒讓她去看天空之樹，但是主動帶她來了想吃的餐廳，一來一往也算扯平，只是——
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這么容易消氣，免得在接下來的行程，他還是如此。
梁浠彤率先推門下車，走進(jìn)店里，環(huán)視一圈，找了個空位坐下。
正值晚飯時間，餐廳里人還不少，大多都是來往運(yùn)輸?shù)呢涇囁緳C(jī)及自駕的游客。老板娘得閑，便于大家話幾句家常，餐廳也因此充滿了市井煙火氣。
老板娘拿著菜單走過來，熱情的招呼：“想吃點(diǎn)什么，先看看菜單?！?br/>
停好車的陸聿珩走進(jìn)店內(nèi)，動作自然的坐到了她的對面。
“這位先生，”梁浠彤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傲嬌：“我們又不認(rèn)識，你坐這干嘛？”
他言簡意賅，吐出兩個字：“拼桌?！?br/>
聽了他的話，梁浠彤險些沒憋住笑出來。
他還真是無時無刻都能記起用她說過的話，來回懟她。
她不再理會，自顧自的點(diǎn)了兩道想吃的菜。
老板娘還以為兩人是鬧別扭的小情侶，笑著對陸聿珩說：“女朋友還喜歡吃什么？還不趕緊再點(diǎn)一道，哄一哄？”
陸聿珩翻看菜單的指尖停頓了一下，接著抬頭看向老板娘：“有尖椒牛肉絲嗎？加一道?！?br/>
“沒問題，”老板娘爽快的記下，“這些夠你們吃了，等吃完再點(diǎn)。”
老板娘離開后，梁浠彤輕哼一聲，單手托腮道：“看在你還記得我想吃什么菜的份上，就暫時原諒你了。”
“怎么？”陸聿珩緩慢掀起眼皮，對上她的視線：“你也想吃這道菜？”
言外之意，他點(diǎn)了什么菜，與她無關(guān)。
不是在哄她，更不是女朋友。
梁浠彤將手放下來，直接氣笑了，敢情還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心有不甘，便也不想讓他過得舒坦，看到老板娘往這邊送茶水，謊話張口就來：“阿宋，今晚能讓我進(jìn)房間睡了嗎？”
陸聿珩一怔，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蹦出這么一句話。
“我還要在車?yán)锼嗑?，你才肯讓我進(jìn)房間啊？”梁浠彤低眸，演戲天分十足，泫然欲泣，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以后我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老板娘倒茶水的動作一頓，她和老公從四川背井離鄉(xiāng)來到這里經(jīng)營餐廳，兩人同甘共苦，感情一直很好，最看不得小情侶鬧別扭。
她見陸聿珩不似霸蠻人，熱心勸道：“小伙子，怎么能讓女朋友自己睡車?yán)?？兩個人過日子，不能只聽一個人的，要有商有量才行。”
梁浠彤贊同頷首，在老板娘沒看見的地方，掩唇偷笑。
誰知陸聿珩沒有沒有想象中尷尬，反倒抬頭看向老板娘，一本正經(jīng)的說：“好，我會改正的?！?br/>
可直至晚飯結(jié)束，他也不曾再與她多說一句話。
-
巴蜀人家的斜對面，就是尼瑪縣城里最大的酒店。
梁浠彤緩步走到前臺，對著工作人員微微一笑，柔聲說：“您好，麻煩幫我開兩間大床房?！?br/>
“不用——”一直沉默不語的陸聿珩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梁浠彤面露驚訝，循聲望去。
他的話雖是對前臺小姐說的，卻似笑非笑地睨著她，慢條斯理道：“開一間套房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