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身處南方，但入冬以來這連綿的雨卻并未間斷過。前幾日去外面置辦貨物的穆恭寄了一封信回來，說是他現(xiàn)在呆的那里已經(jīng)下雪了。層層的白雪覆蓋在連綿的山峰和挺拔的大樹上，雪白雪白的美麗極了。

    信里說道因為下雪，那兒的很多人都裹了厚厚的衣物去到外面玩雪。有些小孩子還用雪堆了很多好看的雪獅和雪象。穆恭提到因為想著穆歌喜歡吃魚，所以他們也去嘗試用雪堆了一個雪魚出來。又念著家里的穆安、穆歌都沒有見過雪，便打算用一個小壇子裝一些雪待到回來的時候一同捎帶回來。因為年紀尚小，去的地方頗遠和加上天氣寒冷等原因此次穆恭并沒有帶上自己的兩個女兒一起。

    是以，在書信的末尾穆恭安慰道，等到她們再長大些就再帶著一起去北方看看雪。

    收了信封，穆歌吩咐蕓姨找了件大氅，披著大氅打算去屋外的回廊欄臺處坐一坐。南方的冬日雖不及北方冷，可這大氅還是需要的。

    “蕓姨，我記得前幾日阿爹重新幫我找了一個丫鬟，為何這幾日我卻沒有見到她？”看到這樣蕭瑟的景象，穆歌突然想起了之前蹲在墻角默默啜泣的女孩，不禁問像蕓姨。

    蕓姨將方才帶出來烤手的暖爐遞給了穆歌，說道：“外面天冷，小姐也要注意暖暖手。”

    “那位老爺安排給小姐的丫鬟這幾日確是在的，只是她乖巧得太過，又老是不言不語的。府里的其他仆人看了覺得她好欺負，便喜歡欺負她，讓她做各種雜亂瑣碎的活。而她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便很少能在府里見到她。”

    穆歌轉過頭看向蕓姨“她們欺負人？那她就白白忍了？來我這這么些天倒一次都沒有同我說過?！奔依锏钠腿诉@樣欺負人，卻一直沒有人告訴她，也沒有去阻止過嗎？穆歌心里生氣，說向蕓姨的語氣便重了些?！八齻冞@樣欺負人，蕓姨你既知道為何不幫幫她。且也不早同我說，就任由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欺負嗎？”

    看到穆歌生氣，蕓姨趕緊解釋:“那些仆人們都知小姐此前討厭新丫鬟的事，所以都覺得你是討厭新丫鬟的。再加之這幾天來小姐你又一句都未提到過她，所以那些人便更覺得那丫鬟確是被你所討厭的，因此就都明里暗里的欺負她了?！?br/>
    說著蕓艾望了望穆歌，看到穆歌的眉頭此時皺得更緊了。這個三小姐雖然頑皮但心善，最見不得別人受苦。若是那些事不知道還好，知道了那她肯定是會去插一腳管一管的。

    蕓艾趕緊說道:“我也想去幫幫她的，可這人心險惡，明的事雖能幫襯幫襯，可也防不住那些人背著在暗地里又欺負她?！?br/>
    “你的意思是我強你所難了？”

    蕓姨趕緊答道“自然不是，小姐多慮了?！?br/>
    “既如此，你且現(xiàn)在就去跟府里的人說，那個姑娘既是被分在我的院子里了，她以后便是我的丫鬟我的人了。誰都知道我這個人護短得很，若再有誰敢對我的人冷言冷語，叫她做東做西的話?！蹦赂栊膬葰鈶?，用力一拍欄桿，站了起來?！澳敲茨切┤吮悴槐卦倭粼谀录伊?。”

    穆歌因家里的仆人在府里恃強凌弱生了氣，之后一連幾天她看府里的仆人時都眼神冷冷。穆三小姐的脾氣藏不住情緒，她要是眼神冷冷那就說明她是真的生氣了。

    府內的人受了她幾日冷眼，再結合蕓艾告誡一眾下人的話，都大概知道了她是因那個新來丫鬟的事生氣。原本以為她對自己的丫鬟已不再待見，如今卻還是關心自己院里的人。這個穆三小姐果然如傳聞中是個心軟的人，而且瞧這樣子傳聞中說她護短也是沒錯了。

    因著穆歌幾天的冷眼冷色，穆家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敢再隨意欺負新來的丫鬟，又尤其是穆歌院里的新丫鬟——月兮。

    畢竟大家都還是擔心惹到穆歌生氣，會真的被趕出穆家去。畢竟來做丫鬟仆人的多是貧苦家庭，真被趕出穆家，可能會斷了自家的生計。

    月兮這幾日過得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突然輕松了很多，好像是從前幾天晌午開始的。

    月兮是個孤兒，她是被街上好心的乞丐一個一個輪流照顧養(yǎng)到這么大的。她原來也沒有名字，她的名字是一個曾經(jīng)借宿在他們住的破廟里的潦倒秀才取的。

    她得到名字的那天明月高懸，明亮的月光難得的透過殘破的破廟照進來，那是常年踟躕在黑夜中的人難得見到的潔白月光。

    那個秀才也是一個苦命人，那明亮的月光照得他有些溫暖，也有些恍惚。他問向月兮“小姑娘聽說你還沒有名字吧？你不能總讓別人哎哎的叫你。不如，我?guī)湍闳€名字吧。”

    后來，月兮便有了自己的名字，它不再是誰都可以替代的語氣詞“哎”了。

    秀才說:“我沒那個資格給你冠上姓，你以后長大了若是遇上了你喜歡的人，你再找他為你冠一個姓吧。”

    那晚的月光美得讓月兮覺得像一場神圣的夢，不可觸及，不可褻瀆。她在那個月夜中有了新生，因為她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

    從小被人拋過來拋過去，陪伴她的人總是來了又去，所以月兮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被迫早熟了。她總是盡量的學習她能夠學到的任何東西，只要，她有學的機會。

    所以，她后來找了各種方法去學習認識了秀才留給她的書里面的全部的字。她模仿書里秀才的筆跡自己在土里涂涂劃劃，后來也慢慢會寫一些字了。

    這樣的她與身邊的其他乞丐是一樣的，又是不一樣的。因為她拼命的學習不過也是為了生存。

    因為，她后來發(fā)現(xiàn)會寫字可以幫助學堂里的學生謄寫作業(yè)以此收獲微薄的錢幣。這樣，她就可以在很難討到錢晚上也有機會賺錢了。

    她開始幫人謄書時也不過六歲。

    通過幫人謄書，月兮又認識了很多字，因為文字和書籍她也漸漸開始產(chǎn)生了和身邊乞丐不一樣的想法。但她從未肖想過因為這樣她就與別的乞丐不同。

    她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注會是一個乞丐，可能等她長到二十歲左右就會像其他乞丐那樣要么餓死，要么病死了。

    因此黑夜的時候她常常在墻上看自己年紀的刻痕，然后計算自己可能還能活幾年。好像還好，她剩余的年紀都可以用年來算。

    直到那一天，她被人拉離開了破廟，拉離開了乞丐的生活。

    那是一個雨天。乞丐總是容易很狼狽，又尤其是在雨天。而那天她比任何時候都要狼狽。

    被雨水打濕的破爛的衣服，濕濕的貼在臉上的頭發(fā)，那一天她的狼狽，像鬼又像瘋子。

    穆家老爺穆恭那天正好從那條街上路過，滂沱大雨里他正好看到了月兮躺在雨地里的樣子，她的周圍到處都是被撕碎的書片。

    那書正是秀才送給月兮的那一本，是贈予她名字的那個人送的書，那是她乞丐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的一份禮物。她一直將它視若珍寶，將它藏得好好的，唯恐別人破壞它。因為乞丐認字這在那些乞丐眼里是多么諷刺，多么荒謬的事呀。

    月兮身邊的乞丐平素看月兮會識字寫字，還會幫人謄書就覺得心里不舒服，總是想盡辦法去折騰她。

    他們中有人還是發(fā)現(xiàn)了月兮藏著的秘密，他們早就想看月兮崩潰的樣子了，仿佛他們認為欺負和自己同樣不幸的人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

    所以他們一起趁月兮出去就偷走了她的書。那些人想，她明明和自己一樣是低賤的乞丐，憑什么她能擁有書，會認字，還能有令他們都討厭的從容。這樣的人讓他們想要把他拉下來，拉得和自己一樣才心滿意足。

    然而他們不知道，低賤的從來都不是因為他們是乞丐，而是因為他們自甘污穢的心。

    他們將書偷拿掉，然后故意一頁一頁的將它撕掉，再一頁一頁的將它用各種方式傳到月兮的手上。月兮將這本書視若珍寶，書內每一頁的樣子她早已銘刻于心。他們還未來得及將一頁一頁的所以書頁分散出去，拿到第一頁的月兮就已經(jīng)認出來了書頁的來源。

    她去尋找，想去搶回自己的東西，可是敗露的眾人只是更惡狠狠把她的書撕得更碎，然后將它們全部灑在了雨中。月兮徒勞的撲在地上想要撿起他們來，淚水和雨水融在了一起，那些人或許是沒有過自己特別在意的東西，無法理解特別在意的東西被毀掉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也無法理解月兮那樣的做法。他們只是看到月兮撲在雨中樣子狼狽，是他們期盼了很久的樣子。他們在旁邊哈哈大笑，肆無忌憚，原來月兮并不是沒有軟肋的，她也有像他們那樣平凡的人那樣失態(tài)的時候。

    他們一開始的時候覺得心情很舒暢，月兮趴在地上不停撿東西的樣子讓他們覺得很滿意，可是漸漸的他們都笑不出來了，因為那個一向沉著的女孩子她撿的動作一直沒有停。紙片融在雨水里，有些細碎的都化了，那些細小的破碎的任誰見了都知道再拼不起來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根本感覺不到不好意思，只是不停的撿，一刻不停，不論能不能撿起來。圍觀的人議論紛紛，之前撕書的人漸漸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或許他們這樣做太過分了?？墒牵F(xiàn)在要怎么辦呢。

    他們去拉月兮，他們道歉，他們想讓月兮放棄，他們想帶她回她那早已破敗不堪的破廟的家。

    可是拉不動，那么小的小姑娘此時卻犟得可怕。他們發(fā)現(xiàn)她的眼里似乎一下子所有的光都黯淡下去了，這個樣子好像不是他們想要見到的樣子，他們突然怕了。

    雨沒有停，再淋下去她會死的，他們不得不用強，想將她強行抱回去。可是強抱到一半，她又自己推搡著跌落下來了。

    這雨淋久了果然是會死人的呀，她的頭已經(jīng)很暈很暈了。她已經(jīng)撿不動了，閉上眼睛她想，我原來把自己活的年紀想高了。身邊又有手過來拉她，她不停的拍，不停的掙扎，“我從來什么都沒有，我甚至連名字都是撿來的，為什么，為什么即便這樣你們都不放過我。我那樣微薄的一樣東西你們都要搶去，我現(xiàn)在還剩了條命，也一并給你們好了，要是你們也能撕碎，你們就把我的命拿走撕碎?。∧銈兡醚??！痹沦饨K是歇斯底里的吼了出來，生平第一次嫌棄自己剩下的年紀還可以用年來計算。

    穆恭路過這的時候正好聽見了這聲叫喊。那聲音里的心酸痛苦像針扎一樣刺痛了穆恭的心，那明明是一個女童的聲音，為何卻有如此的滄桑和心酸，像是心底里有濃得化不開的憂傷。

    他想起自己家里最小的女兒，她的女兒常常會天真爛漫的開懷大笑，她和她正是差不多的年紀。他想看看這個女孩，想幫幫她。他撥開議論紛紛人群，看到了躺在雨中衣發(fā)盡濕的女孩子，她手里倔強的握著被雨水沖刷得快融化的紙，她的身旁那樣的紙片還有很多。除了紙片外還有幾個試圖將她從地上抱起來的人，女孩的手始終拍打推搡著他們，神情也始終淡泊，或許這幾個人就是剛才欺負她的人。

    穆恭狠狠推開了那幾個圍著月兮的人，大喝了一聲“滾”。如此小的孩子卻是這樣一副慘淡的樣子，她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

    那些乞丐大都是膽小怕事，欺軟怕硬的人，雖然對月兮有些許的愧疚之情，但卻抵不過對有錢人的懼怕之情。是以穆恭一喝他們就立刻站起身來跑掉了，好像就怕跑晚了一步就會被穆恭打死一樣。

    身邊終于沒有那么吵了，誰喝了一聲幫了她。那一聲“滾”仿佛吼出了她的心聲，帶著她的難過和委屈。月兮躺在地上這樣想。

    她閉著眼突然發(fā)現(xiàn)好像沒有雨打在身上了，還有人蹲下來的聲音。

    穆恭將傘傾過去，擋住了落在月兮臉上的雨。他緩緩蹲下去，這人的衣服竟也如此的破爛。

    這時月兮睜開了眼，她想看一看這個叢叢圍著他的人里唯一一個出來幫自己的到底是誰？

    穆恭被月兮眼里清澈明亮的打動，這樣清澈的眼神這世上太難得了。穆恭做了一個決定，要交她帶回家里，好歹給她一個可以衣食無憂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溫柔的哄著月兮道:“小姑娘你可愿跟著我，我?guī)慊丶?？?br/>
    為她打著的青傘寬大厚重，月兮有些迷蒙，但好像覺得這樣也不錯。他幫了她，是她的恩人，那么恩人說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努力張嘴想要回答，淋了太久的雨她的意識已經(jīng)模糊了。用了很大力氣終于說了句“好”。

    自此之后月兮便被穆恭帶回了穆家。之后又因為與穆歌年齡相仿的緣故被分到了穆歌的房里。本來是想著穆歌心軟，又與她年齡相仿，二人在一起能有多的交流。只是沒想到會因為之前為穆歌選丫鬟的事對月兮造成那樣的傷害。

    吩咐蕓艾將自己的命令發(fā)散下去后的當天下午，穆歌就去找了月兮。因為愧疚，去時還為月兮帶了很多的禮物。

    她進入月兮房間時，正看到月兮坐在椅子上坐得十分端正的看著書，那捧著書的感覺仿佛捧著世上最神圣的東西。

    這書是午時云艾找人搬過來送給她的，一旁的書桌上該堆了許多。蕓艾因為之前沒有幫助月兮的原因，惹了穆歌生氣所以乘著散布穆歌命令的同時，免了月兮三日的活計，還專門找了月兮詢問她需要什么禮物。卻沒有料到那小姑娘什么都不想要，蕓艾循循善誘了好久，她才小心試探著說:“要不，你送我本書吧。我其他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一本屬于我自己的書就可以了?！?br/>
    月兮看到穆歌進來，趕緊站起身來，下意識的就把書藏在了身后，恭恭敬敬的道了句:“三小姐?！?br/>
    穆歌看到和她差不多年紀的月兮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心里的愧疚一時更盛了。但因為是她有愧在先，一時也不好意思要求她隨意些。

    “之前因為我的原因你受委屈了，我已經(jīng)跟她們都講過了，她們以后不會在欺負你了?！毕肫饋頌樵沦鈳У臇|西，拿過一件漂亮的襖子對月兮道：“我為你帶了一些禮物過來，你看看喜不喜歡？”

    月兮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答喜歡，眼睛卻并未休息襖子到底如何。

    穆歌干干的舉著襖子，而月兮并沒有要去接的樣子，穆歌只得將它交給后面的丫鬟，吩咐她們將東西放到月兮的房間里。

    “你是我房間里的人，明天之后就搬到我那邊的院子里吧，離我近些?！彼齻儾桓移圬撃恪Ｄ赂枵f道。

    說完不好多留，便轉身離開了月兮的房間里。才一走出門，穆歌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奔回去連不好意思都忘了。

    月兮的書還沒來得及再藏起來，就看到穆歌風風火火的跑了回來。

    穆歌道:“阿爹說以后要帶我一起去北方看雪，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