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車夫是個普通人，完全不知相攜而至的兩位老爺正在暗中較勁。

    他問“老爺，可以出發(fā)了嗎”

    姚溪桐沒有避開烏鴉的匕首，甚至沒有動武。他親昵的拽著烏鴉一同上車，在富有節(jié)湊的馬蹄聲中問道“你怎么知道喜鵲出事兒了”

    “同僚多年，他的為人和武功我很清楚，不可能打不過幾個山賊。他在大都的親眷無故失蹤，以及你們在鬼鎮(zhèn)那邪乎的遭遇，所有一切都有關(guān)聯(lián)吧”

    姚溪桐一臉無辜的，“我贊同你的觀點，這一切都有關(guān)聯(lián)，可是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公子，不是每個人都能模仿太皇太后的筆跡，你那日所表現(xiàn)出的鎮(zhèn)定與機變非常令人吃驚?！?br/>
    姚溪桐看著年約五旬，樣貌普通的烏鴉，突然笑了起來。等了那么幾天，這人總算失去了耐性。

    他道“我就嘛，太皇太后身邊的暗衛(wèi)豈是平庸之輩。喜鵲失蹤確實與我有關(guān)，他的親眷卻和我無關(guān)，我只是不忍他受人脅迫，被逼做出對公主不利的事情?！?br/>
    烏鴉就收回匕首，問“太皇太后之事你是否打算告知陳主”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有一個問題問你，喜鵲受人脅迫才愿意跟隨我們，你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

    姚溪桐的意思很明白，太皇太后已死，喜鵲和烏鴉都成了自由人。什么找出幕后真兇，為太皇太后報仇，所有這些不過是特殊情況下的套話。喜鵲留下，那是他的親眷被宣澤挾持，他沒辦法逃走。烏鴉不同，他為什么要留下

    烏鴉道“大夏沒有專門培養(yǎng)暗衛(wèi)的機構(gòu)，帝王身邊的暗衛(wèi)多出自軍中又或者府邸私下培養(yǎng)。我曾是一名斥候，因輕功了得被上司送到了太皇太后身邊。太皇太后問過和你一樣的問題，我還記得當(dāng)時的回答我喜歡強者，并愿意為強者效忠?！?br/>
    姚溪桐有些不信的問“你會留下來了”

    “第一，我不出賣舊主。任何與太皇太后有關(guān)的事情都不要問我，除非我自愿告訴你。第二，我不介意為了完成任務(wù)而赴死，但我必須知道主子的真實身份。第三、若我想離開，請你不要勸阻?！?br/>
    烏鴉這三點聽著不舒服，仔細(xì)一推敲卻覺得很有意思。主仆在他這里是雙向選擇，他選你當(dāng)主子，能為你去赴死。一旦覺得你沒有值得他效忠的能力，他隨時可以擯棄你。

    姚溪桐道“要你留下真難，這樣吧，你回答我三個問題，答案若是讓我滿意，你的條件我都答應(yīng)。三個問題換三個條件，你覺得怎么樣”

    烏鴉頷首。

    姚溪桐問“首先，你覺得我會不會將太皇太后的事情告訴陳主。其次，我為誰效力。最后，你殺得了我嗎?！彼膯栴}一個比一個犀利，想要留在他身邊，必須得證明自己有實力。

    略微一思，烏鴉道“第一個問題，你不會將太皇太后的事兒告訴陳主，其理由涉及到太皇太后與陳主之間的舊事兒，我不愿告訴你。”

    “第二個問題，新科探花姚溪桐，齊地鄉(xiāng)紳之子，如果這不是你的真實身份，明你從出生那日就開始偽裝自己。老實，我不知道你為誰效力，但我覺得你和太皇太后很像?！?br/>
    “最后一個問題，能不能殺你取決于兩點你會不會武功，對我有沒有防備。這樣的問題，恕我無法回答?！?br/>
    姚溪桐笑了，“我很滿意你的答案，從今日起，我們便是主仆關(guān)系?！?br/>
    烏鴉沒笑，由衷的了句，“跟著你的日子應(yīng)該很有趣。”

    三日后，一行人離開鐘陵縣，朝陳地首邑春城行去。姚溪桐用扇子指著車外飄飛的雪花問“瀟瀟，你可知陳地首邑為何城”

    蕭寶兒正在看野史趣談，書中恰巧有關(guān)于陳地的簡單介紹。

    她道“很久以前，陳地首邑像是一顆嵌入群山之中的寶石，風(fēng)雪嚴(yán)寒被群山阻擋，這顆寶石享受著四季如春溫暖適宜的天氣，居住此地的百姓稱其為春城。”

    “一代又一代的陳地百姓在此安居樂業(yè)，繁衍生息，膨脹的人口讓這片土地不堪重荷。陳地先祖不得不派人翻越高山，想要看看山的那邊是否有土地供養(yǎng)子民。不多久，被派出去的子民回報，山的那邊有天一樣遼闊的綠色的原野?！?br/>
    “陳地先祖舍不得放棄春城，又想要遷居到山的另一側(cè)，痛苦糾結(jié)之中，謀士建議他派人移山，只要沒有了高山，春城將和綠色的原野連成一片?！?br/>
    “移山那日，陳地百姓做了一個夢。一位黑臉綠發(fā)的老頭子在夢中哭訴，他是護佑春城的山神，用血肉之軀供養(yǎng)了那么多子民，怎料這群子民不但不感激它的付出，反被野心和貪婪沖昏頭了，試圖將它挖平移走。為了活命，它只得遠(yuǎn)離這片它曾熱愛過的土地?！?br/>
    “老頭子著就留下了白色的眼淚，但凡淚水滴落之處，天地之間再無高山，綠色原野頃刻變白，環(huán)繞著春城的群山不見了，原溫暖適宜，四季飛花的春城迎來了第一場大雪”

    故事還還沒完，姚溪桐一把將野史趣談扔出車外，“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故事，早知道不給你看這書?！?br/>
    “大夏建國之初，陳地尚未分封，多年來一直遭受遼國入侵之苦。大夏三十一年，天子年邁，幾位皇嗣為奪嫡爭鬧不休。遼國趁機舉兵攻入大夏，邊疆告急，朝廷卻深陷黨爭，以至于無人迎戰(zhàn)?！?br/>
    “天子震怒，無奈之中讓幼女嬉春公主領(lǐng)兵迎戰(zhàn)，并承諾此役若勝，嬉春公主可自主招婿，并成為第一個得到分封的女諸侯。陳地首邑春城，實指嬉春公主居住的城市?！?br/>
    完，姚溪桐扔了另一書給蕭寶兒，“這適合你?！?br/>
    “怪物志，這是什么書”

    姚溪桐笑而不語，蕭寶兒猛然想起曾對其過犀兕香，想必姚溪桐以為她會喜歡這種講述怪力亂神的書籍。

    她由衷地，“我會認(rèn)真看的，謝謝”

    “沒事，慢慢看，我也剛看完，相信你會和我有一樣的感觸?！?br/>
    “什么感觸”

    “怪物都差不多，”姚溪桐別有深意的看了蕭寶兒一眼，后者想了半天領(lǐng)悟到姚溪桐是在罵她和怪物一個樣兒。也不知這廝哪根筋出了問題，自兩人打賭之后，其充分表現(xiàn)了罵人不帶臟的能耐，經(jīng)常指桑罵槐的她。

    虧她心大，不懂中原人憋著壞的這一套，天真的以為這廝在夸她。直到烏鴉提醒，她才知很多聽起來不錯的話都另有深意。

    幾日之后，這廝也曉得她聽不懂話里深意，每次罵她都會用夸張的語調(diào)或者是先前那種眼神。非得讓她自己悟出來并慪氣半天，這廝才會消停。

    都女人心海底針，她卻覺得姚溪桐就是女人，心眼的很。

    “瀟瀟，此次來陳赴任都是你的主意，天子短期內(nèi)不會將我調(diào)任，你覺得我們該如何處理與陳主高文侑的關(guān)系”

    “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想，太皇太后的懿旨是偽造的，天子不知，高文侑不知?？墒?，太皇太后的情況瞞不了多久，我們是否該提前暗示一下高文侑”

    “不用，高文侑很快就知道太皇太后已經(jīng)死了?！?br/>
    姚溪桐這些天一直在找烏鴉套話，想弄清高文侑和太皇太后之間為何會有那么牢固的關(guān)系。烏鴉知道，卻不肯。

    今兒隨便一提，沒料到蕭寶兒會給他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問“這是為何”

    蕭寶兒曾聽宣澤起過此事，知道太皇太后能夠震懾朝臣那么多年，就因為高文侑一直是其堅實的后盾。若沒有兵權(quán)在手，所謂的政治天賦不過是空中樓閣。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對姚溪桐實話實話，這廝變臉就跟翻書一樣，先前還嘲諷她的人，立刻面帶委屈的，“瀟瀟，我是你挑選出來的夫婿，要來陳地也是你的主意。鐘陵縣的情況你看到了，難不成讓我這這窮鄉(xiāng)僻壤當(dāng)一輩子縣令我可是一個有政治抱負(fù)的人?！?br/>
    姚溪桐幾句話就將責(zé)任推卸到蕭寶兒身上，仿佛他的不幸全由蕭寶兒造成一般。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即便面帶委屈，姚溪桐依舊好看的讓人無法拒絕。蕭寶兒心一軟，實話道“高文侑不是老陳主的嫡子，他能繼承王位全靠太皇太后暗中幫扶”

    還有這種事

    姚溪桐覺得包子鋪白開了，他費心查到的資料完全不如蕭寶兒隨隨便便一。

    “瀟瀟，你騙我。大夏立國之初就遵從嫡長子繼承制，高文侑怎可能不是嫡子”

    “這事來話長?！?br/>
    “你可以長話短?！?br/>
    “老陳主的正室夫人一直無子，為了保住地位，她把隨身丫鬟的兒子過繼到自己膝下。”

    “過繼的孩子需要得到宗族以及當(dāng)時大夏天子的認(rèn)可，正室夫人原打算讓老陳主親自去大夏將此事告訴天子，不等老陳主出發(fā)，正室夫人發(fā)現(xiàn)自己有孕，過繼之事擱置了下來，但陳主府邸所有人默認(rèn)了高文侑就是陳主的嫡子。沒多久，正室夫人生了個男孩，此子體弱多病，各方面都不如高文侑出彩?！?br/>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正室夫人不愿高文侑占了自己孩子的位置，數(shù)次跟老陳主提及此事，希望他能稟明天子，陳主之位由次子繼承?！?br/>
    “高文侑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老陳主一直在兩個兒子之間搖擺不定。為了陳主之位，他把目光投向了大都，取得夏天子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br/>
    “太皇太后那時并不得寵，高文侑卻敢把自己的命運和前途全部押在了她的身上。時隔不久，太皇太后有孕，她在天子跟前重提過繼一事兒，讓天子承認(rèn)了高文侑的嫡子身份?！?br/>
    “老陳主有過反抗，無奈高文侑實在出色，無論是宗族還是夏天子都希望由他領(lǐng)導(dǎo)陳地”

    事情肯定不會那么簡單，姚溪桐記得老陳主的次子死在大都，好像是狩獵時不幸墜馬。

    聽蕭寶兒這么一，他肯定這是太皇太后的手筆，只有次子消失，高文侑才能名正言順的繼承王位。事情過去了那么久，做的時候又極為隱秘，一個北遼公主為何會知道這些

    “瀟瀟，你是怎么知道這一切的”

    蕭寶兒面色極為難看，姚溪桐這個問題直接戳到了她的痛處。就那么一刻，她敢肯定宣澤和蕭卉婷有著非同一般的關(guān)系，只有蕭卉婷才能那么清楚地知道太皇太后這段歷史。

    她只字不提宣澤，撒謊，“這還需要問當(dāng)然是犀兕香告訴我的?！?br/>
    姚溪桐傻眼了，夢境里真有這個蕭寶兒沒有謊他是不是要相信麒麟，東兕，南犀等傳中的怪物真的存在

    他道“我突然想起怪物志還沒有看完，要不讓我先看”

    蕭寶兒把書遞給姚溪桐，問“高文侑若是知道了真相，他會不會起兵”

    “不會，除非四霸之中有人稱帝”

    天啊他嘆息著把臉埋在書中，猛然記起蕭寶兒還夢見過高文侑打著“清君側(cè)”的旗幟進攻大都。一切似乎都有了關(guān)聯(lián)，他堅信的世界正在崩塌，可以預(yù)見未來的犀兕香好像是真的。

    蕭寶兒被他長吁短嘆的模樣嚇到了，不禁又問“皮襖子，你真的會改命”都這種時候了，不會也得會啊，姚溪桐繃著臉堅定地，“會。”

    “我需要你立誓，如果我的命運并沒有改變，你要承擔(dān)什么后果”

    蕭寶兒現(xiàn)學(xué)現(xiàn)用，很快就把立誓這套用在了姚溪桐身上。后者自己挖坑自己跳，無奈的，“如果我沒有幫你改命，這輩子就和你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br/>
    蕭寶兒可不會生氣，直接，“這誓言不算，太便宜你了?！?br/>
    “瀟瀟，為什么你可以這樣，我就不能”

    “我是公主，和我一起生活是你的榮幸?！?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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