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翻了幾缸醋
崖山之尖,空曠谷中變得一片霧蒙蒙,黑漆之夜逐漸吞噬了整個山崖。
我只感覺到自己只身躺在凝重的霧氣里,渾身透涼,不住顫抖,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被人猛力地搖晃著,伴隨著幾絲焦急的呼喊聲。我仿佛從一個夢中醒來,整個腦中昏昏沉沉,模模糊糊回憶著一個像現(xiàn)實那般真實的夢境。
“楚遲??!”我憤力大喊,仿佛整個世界坍塌。周圍的世界仿佛沉入一片死寂,黑暗和恐懼籠罩著我,冷汗層流,干裂蒼白的唇中喃喃自語著。依稀記得昏迷前,自己被人打暈,一大群黑衣殺手,刀刀置人于死地,想起那鋒利刺眼的刀尖,不禁心有余悸。
“完顏!完顏!”
感覺自己的身子被人繼續(xù)搖晃著,腹中翻江倒海,再這么被人搖下去,恐怕自己快吐出來了。
“完顏,你醒醒啊,你不要嚇我啊?!?br/>
我的耳邊隱約傳來焦躁無措的聲音,眼睛半開半合,眼前模糊映出一張男人的臉,白面書生模樣,眉眼清秀,一臉滿是焦急擔憂神色
竟然是賤人商。
“啊,完顏,你終于醒了!嚇死我了!”我的腦袋瞬間被賤人商埋進他的頸間,賤人商兩手緊緊摟著我,差點把我勒斷氣。
“咳咳”我使勁咳嗽兩聲,賤人商這才松開手。賤人商拿著自己白凈的袍子為我拭嘴,撫了撫我的背幫我順氣。因為頭昏腦漲,也懶得思考賤人商此刻的反常曖昧舉動。
“我這是在哪?”我瞟了瞟四周,只見四圍一片荒蕪,只剩幾許零丁小草在夜風中孤獨飄曳。
“你知不知道,幸虧有好心人送口信來說你暈倒在這荒蕪山崖上,否則身受重傷加一夜寒風估計你會小命難保。”
“好心人?”我皺了皺眉,憋著喉管的干澀難忍,努力順了口氣,口中竟是血腥之味。
“這口信是山上砍柴的樵夫送來的,估計他上山砍柴路徑此地,然后通知我們來救你。”
“樵夫,口信,來救我?!边@幾個字在我口中反復念叨著。
“別念叨了,入夜山上風寒,我怕你禁不住,我們得趕快回去,慕靈已經(jīng)下山找轎子上來抬你了?!?br/>
“不用抬了,這點小傷我還能走。”我吃力站起,誰知腦子一沉一暈,腳底無力,差點摔下。幸虧賤人商手快,接住了我。
“我背你?!辟v人商沒等我回答,一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深色貂絨披風,披在我的肩上。
“你”不容我反抗,賤人商一把將我背起。
“完顏,夜黑風涼,我背你回去?!贝藭r的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反抗,只感覺賤人商背上傳來暖意,感覺身上一片溫熱舒適,便不禁頭靠著他的肩又睡了過去。
“楚遲!楚遲!”
我在自己的幾聲驚恐尖叫中驚醒。
“完顏,做惡夢了?”床邊傳來一記溫熱醇厚的聲音,很熟悉。
睜開眼,竟然是萬泉舟坐在我的床邊守候著。我心里咯噔一下,吃驚地看向萬泉舟。
“你已經(jīng)昏迷五天五夜了。”
萬泉舟見我因為剛才噩夢嚇得滿額冷汗,便起身至桌案水盆,親手擠了把熱毛巾為我敷上。他的動作如此溫柔,輕輕為我拭去額上點點珠汗。萬泉舟冰藍袍袖無意摩擦到我的鼻尖,隱隱散著好聞的青竹香,淡雅清新。
“謝謝?!蔽遗ζ擦似哺闪训淖齑剑瑪[出笑意,誰知裂痕傷口一開,滿口濃濃的血腥味。
“我吩咐廚房為你煮了燕窩小粥,一直在爐上保溫熱著,等你一醒你便吃得到。”
我轉頭看向身側端坐著的萬泉舟,顏姿清舉,清俊眼梢微顯倦意。難道萬泉舟這五天五夜一直在我床邊守候?
“我這是在哪兒?”我滿臉疑惑的看著屋內(nèi)別致陳設,自己所躺的紅木鐫刻檀紋床榻,蓋著柔軟的絨絲條氈,竹木香案,翠色屏風,青玉爐盆,一番清雅,不失別致。
“完顏你醒啦?!”突然一陣旋風破門而入,一大坨不明物體猛地撲向我,朝我熊抱。
“你知不知這幾天真的嚇死我了!”眼前慕靈大眼哭得紅腫,淚眼婆娑模樣,緊抱著我不松手。
“咳咳我快被你勒死了?!蔽冶荒届`緊緊熊抱,把我勒得氣短,使勁咳著。
“完顏你終于醒了?!辟v人商一腳踏入房內(nèi),看見我醒了,滿眼驚喜。
“這是泉舟兄在扶風落腳的府邸,那夜把你救下,多虧有萬兄接納我們?!辟v人商特意貼心地為我將一大串葡萄一粒一粒摘好,放在果盤里遞給我?!爸滥阕钕矚g吃葡萄了?!?br/>
“對喂,泉舟哥哥為了照顧你,幾天幾夜未有合眼,我都心疼死他了,可他心疼你?!蹦届`鼓著小嘴,濃濃醋味兒。
我的心咯噔一下,萬泉舟為了悉心照顧我,竟然幾夜沒睡。我細細看著萬泉舟墨畫眉間,幾絲倦意,冰藍袍角染了塵灰也未換下。想著萬泉舟平日里這么愛干凈的人,竟會為了我如此不歇不眠。
“慕靈,休得胡說?!比f泉舟微皺眉間,挺拔鼻梁,星劍墨眉,臉色竟然有些不自然,竟被我看出幾分羞澀,沒想到平日里不慍不怒,不焦不躁的冰山美男竟然有害羞一面,驚得我目瞪口呆。
“本來就是嘛。”慕靈不滿道,氣鼓雙頰,碎碎念著:“我還是頭一次瞧見泉州哥哥給人親自喂藥”
“慕靈,別說了!”站在一側的賤人商突然緊皺眉頭,雙目凝重慍怒,神情很不自然。
我一愣,我還是第一次瞧見賤人商發(fā)怒。一旁慕靈瞧見自己被賤人商訓斥,公主脾氣開了唰,正想還嘴,賤人商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干留著我和慕靈大眼瞪小眼,一旁萬泉舟又變成淡然模樣,一副事不關己姿態(tài)。
屋內(nèi),香爐裊裊,只剩屋內(nèi)兩人。
“慕靈,找到楚遲了嗎?”我一臉擔憂神色,急急問道。
“我和賤人商派人找遍山下,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可是根本沒有楚遲的影子。后來詢問山下的村民,有個獵戶說那夜接納過一個臉帶刀疤的男人,背著一個昏迷的紫衣男子夜晚借宿過,可是天還沒亮就匆匆走了,蹤跡無處可尋。”
“這個事萬泉舟不知道吧?”
“聽你的話,沒有告訴泉州哥哥,只不過為什么你要隱瞞泉州哥哥啊?”慕靈一臉疑惑。
看著慕靈天真大眼,我皺了皺眉,沉聲道:“這個你以后便知曉?!?br/>
其實我心底深處知道,我之所以瞞著萬泉舟,總感覺整個事件隱約與萬泉舟有著聯(lián)系。那天我為楚遲逼毒,不小心自身染了疳蠱劇毒。本該已經(jīng)命絕而亡,而此刻自己卻毫無中毒痕跡,反而覺得自己體力恢復更勝從前,不禁讓我心感可疑。
如果真的如同賤人商那夜所述,是有一個樵夫山上瞧見我,便通知人來救我,那就更顯可疑。因為那片山上荒蕪,更別說砍柴鋸樹,連幾根野草也是稀稀零零。無木之山出現(xiàn)樵夫,讓我心中疑慮更是加深。
根據(jù)慕靈剛才所說的話,想必那個背著楚遲的帶疤男子便是崖離,說明楚遲現(xiàn)在沒有性命之憂,我也是放了一百萬個心。
可是之前楚遲明明對我說過,崖離已經(jīng)起身回堯國了,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山下救下楚遲一大堆一團讓我困惑不已,腦子都快想炸了。
想著想著一轉眼便到晚上,不知不覺自己已經(jīng)在舒軟的床榻上摸爬滾打了一天。平躺翹著二郎腿,時不時捏一粒賤人商摘好的葡萄。這葡萄確實贊,果皮薄軟,入口酸甜爽口,汁水細膩滑溜。
一想到賤人商,心里打個大大的問號,自從那夜掌燈節(jié)后,總感覺賤人商奇奇怪怪,也不像以前尊稱我為大哥了,現(xiàn)在直接稱呼我完顏,總感覺哪里不對頭。
突然,賤人商推門而入。“完顏,是不是餓了,今天萬兄特意吩咐廚房燉了你愛吃的水煮肉片?!?br/>
說的我口水直流,床上躺了一天正好餓了。
我,萬泉舟,賤人商,慕靈四人一桌。
“完顏,聽說你最喜歡吃水煮肉片,我特意吩咐前不久剛收的西疆名廚做的,你嘗嘗味道如何?”
萬泉舟換了一身鈷藍華袍,袍子襟擺上繡著銀色流動的竹紋,巧奪天工。雙目如星,眼眸溫暖帶笑。
和楚遲不一樣,和萬泉舟在一起,再紛雜喧亂的心也會如平靜海面,享受著的是那種波瀾不驚,安然自適的感覺。
“謝謝?!蔽叶似鸫赏虢舆^萬泉舟親自夾的肉片。
桌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洶涌,幾大缸酸醋被踢翻,慕靈低著頭使勁趴著自己碗里的飯。
“完顏,天氣轉涼,尤其現(xiàn)在深秋,不如喝杯熱酒暖暖胃。你體力剛有些恢復,自是得格外注意?!闭f著,萬泉舟半挽衣袖,白凈修長的手指提起小爐上溫著的青瓷壺,在我杯中倒了一樽。
不經(jīng)意間,我隱約瞧見萬泉舟袖中一節(jié)半露的手腕上,微露出的紅色,一塊被火灼燒的淡紅疤痕。
“你的手臂怎么了?燙傷了?”我正要抓住萬泉舟懸空的手仔細瞧瞧,沒想到抓了個空。萬泉舟猛地縮手,拿著袖袍掩了掩。
“陳年舊傷,早已無礙。”萬泉舟淡然一笑,仿佛故意要掩去一段過去不容提及的往事,悲喜無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