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珠覺得自己和康明的關(guān)系疏遠(yuǎn)了。
這種感覺始自第二天,她學(xué)完禮儀的午后。這一日康明難得的在家,她便抱著琴去尋康明,想要請教他如何彈奏《離騷》里困難的那幾個旋律。然而完全沒有想到的是——他回絕了她,仍然用以往那種淡定的神情與語氣,說:“《離騷》……對不起,我也不會撫。這個問題無法回答你,你還是去請教別人去吧。”
元珠愣住了,望著他貌似溫和的笑靨,同時也感覺到了心底深深的失落與慌意。
她不知道除了他之外,自己還能跟誰請教,然而看著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也不好在他的紫藤樓里多待,便悶悶的抱著琴離開。半路上遇到韋堅,問她悶悶不樂的是怎么了,她就跟他說了事情的經(jīng)過,然后看到了韋堅臉上也掛起的深深的疑惑與不明白。
“他以前說過,他最喜歡的曲子就是《離騷》。怎么會……怎么會不會彈呢……”
韋堅也記得自己曾經(jīng)聽他撫過這首曲子。而且他撫得極其嫻熟,如夢如幻,宛如天籟。
但是他不想在元珠面前說這些,越發(fā)破壞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于是便打著哈哈道:
“雖然這事有點奇怪……不過……沒什么的!子浚的性子本身就有些無常。我這個人……對琴不大擅長,你也知道。嗯……不過我聽說,駱姑娘也彈了一手好琴——等會兒我跟子浚說說,讓他找個時間,帶他帶你去見駱姑娘,讓她指教你就好了?!?br/>
元珠聞言愣一愣,然后笑了笑,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有些失望。
☆
三日后,康明帶她去駱府。在駱家這個熱鬧的大家庭里,她終于知道了康明和駱月兒是什么關(guān)系。
她跟著康明來到煙雨水榭,駱月兒正在和幾個堂姐妹與丫鬟們一同在水榭里品茗下棋。也有談心說笑的,繡花寫字的,整個水榭里好不熱鬧。望著這景況,元珠既羨慕又有些失落,自小到大,她從沒有感受過如此熱鬧融洽的家庭。
幾個丫鬟眼尖,一眼便望到了康明,然后便笑盈盈的喚了一聲:“姑爺來了!剛才咱們姑娘還在談您呢……”
駱月兒詫然回過頭,看到康明,隨即飛霞撲面:“死丫頭!你多什么嘴?!誰是你姑爺了!”接著便拈起一枚棋子,朝著那丫鬟狠狠的擲過去。
“怎么啦?月姐姐還不好意思呢?”一個和元珠差不多大的少女領(lǐng)先朝康明走過來,穿著湖綠色的儒裙,翠綠的半臂衫,走到康明面前,接著笑著回過頭去:“今天不是姑爺,今后也會是的啊!都訂親這么多年了,還怕什么羞?”
元珠一震。隨即聽到了水榭里驟然響起少女們咯咯的巧笑聲,以及對康明的招呼聲。丫鬟們早已倒水的倒水,拿茶點的拿茶點;那湖綠裙子的少女回過身來,見著元珠也覺好奇,便問:“姐夫,這位姑娘是誰???”
聽她如此親昵稱呼,康明怔了怔,旋即微笑:“哦,她是我表妹。叫韋……韋元珠?!?br/>
“原來是韋姑娘啊!”
“是姐夫的表妹啊!”另一個少女也奔了過來:“難怪這么漂亮!來讓我們好好瞧瞧!”
駱月兒也走了過來,望著那女孩笑罵道:“你?。 陜河陜?,哪里像雨兒?應(yīng)該叫風(fēng)兒風(fēng)兒,整天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說著執(zhí)起了元珠的手,一邊招呼康明進來,一邊向元珠笑道:“韋姑娘總算來了。姐妹們正玩在興頭上,不如先玩玩再去弄琴?”
元珠點點頭,駱月兒也莞然笑笑,便先從雨兒開始,把那些女孩和丫鬟們,一個又一個的跟她介紹。
然而元珠心卻不在此,早已開始出神,卻全然記不起誰是誰;渾渾噩噩的,心頭像壓了一塊大石般難受。駱月兒每介紹完一個,就“哦”,“這樣啊”,或者笑笑,以作應(yīng)答。
好不容易介紹完后,她終于得以松口氣,回過頭,乍然見到康明的面孔。淡然、平靜……他靜靜地望著她,直到她也看到他的那一瞬。他想回過臉,然而雙方靈魂仿佛都在輕輕顫動。她惶惑,他也似多了緊張,終于,他得以擺脫這可怕的吸引,微微的,轉(zhuǎn)過臉去。
她失意低頭。
但他的做法是對的,是對的。她知道,自己也應(yīng)該這么做。
至于曾經(jīng)那些沉淀在自己心底的曖昧情感,就讓它離開,去吧……隨著風(fēng)。
☆
暮色四合,在李府的燈影舍內(nèi),瑞腦香徐徐飄繞,紅燭散發(fā)出明媚而溫暖的光線。一扇扇隔屏印著細(xì)膩的仕女畫像,態(tài)淑情真,富貴閑適。隔屏最里端,檀木榻旁,鋪著四角墜有藍流蘇的竹席。姜馥閑靠在榻中竹席上。
敞開的窗外送進夏夜帶著雨意的微風(fēng),紗簾輕輕飄舞。姜馥的胳膊今日摔馬擦傷了,此刻正卷袖抬著,讓李林甫為她包扎療傷。
“阿馥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居然還傷成這樣。以后騎馬小心點,聽清楚了沒有?”
李林甫為姜馥包扎著,眼中逸出了一絲憐惜。他真是沒有想到,姜馥,從小騎馬都不曾摔過的姜馥,今天居然會摔得這么慘。不過還好,沒有傷筋動骨的跡象。
“知道了?!彼裏o奈的回答了一聲:“以后再也不了……”
他將為她包扎好的胳膊放下,一邊微挑起眉問:“你最近是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
“沒什么啊……”她還是有些恍惚:“也許是天氣熱了,頭腦有些不清醒吧?!彼Γ骸皼]什么?!?br/>
“那待會兒找個郎中來開幾副清熱的藥。下次再摔斷胳膊可了不得?!?br/>
姜馥心下微微一動,抬起頭來,李林甫已經(jīng)負(fù)手離開她的床榻,徘徊而去。
她的心底有些微的不悅,撅起嘴。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什么,都不安慰安慰她嗎?然后她便開口問:“你怎么都不安慰安慰我???”
李林甫回過頭來,然后撇了撇嘴:“我看你想別的事想得挺出神,原來還需要我安慰嗎?”
姜馥越發(fā)不悅的回過頭去。這些天來她總是持續(xù)的煩躁不安著,此刻也懶得繼續(xù)跟他扯,但是心里拂起的悶氣,也無法散去。
他便走到她的身邊,坐到他的床前。
姜馥仍舊看著別處不言不語,李林甫的目光微微沉淀,望了她半晌,手指拂過她烏黑的鬢發(fā),落在她的肩上。
她怔了怔,然后抬起眼來,望著李林甫那張英俊的臉,心中陡然一痛,聲音也變得有些哽咽。
“哥奴,你還記得曾經(jīng)你跟我許過什么承諾嗎?”
李林甫不在意的笑:“當(dāng)然記得?!彼阆肜^續(xù)問話,而他未等她開口,便傾身親吻她。有一些恍神,在親吻落下的那一瞬,顫抖的睫毛下,她看到他閉上眼睛。這種感覺是熟悉的,也是習(xí)慣的,但是不知為什么,此刻她所感覺到的,唯余疏遠(yuǎn)與寒冷。
☆
是在那一日,十三歲的那個夏天,她坐在繁花滿甸的李府花園里,身后突然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一枝月季**了發(fā)髻,鬢間一緊。
她詫然回頭,卻是十八歲的李林甫帶著玩世不恭神氣的臉,輕浮,然而也俊秀迷人。
他揚眉問:“阿馥,喜歡我給你簪的花嗎?”
她綻開了同樣燦爛的笑意,點頭:“喜歡??!”
“那你以后做我娘子,我天天幫你簪花好不好?”
她看到了他臉上淡淡的紅暈,心也在一頓之后,迅速的跳起,幾乎要從嗓子里蹦出去。
然后她撲哧一笑,控制著澎湃的心緒,一邊將發(fā)髻上的花摘下來,揚眉問:“表哥此話怎講?阿馥豈能比得上你的那些佳人美眷?少開我玩笑了!”她墊腳,將花反插入了他的發(fā)髻上,兩對相似的鳳眼,一瞬的凝注,她和他都沒有退讓。
“阿馥,我不是玩笑!”他收起笑,抓住她要收回的手,認(rèn)真的說道:“如果你愿意的話,等你長大了,我就讓你做我娘子?!?br/>
她的心跳漸漸緩慢,現(xiàn)在回想,那時的自己除了新奇與衡量是不是應(yīng)該這樣做以外,思緒里似乎也沒有任何幸福或羞澀的動向。
☆
她將他推開,那不輕不重的力道,卻讓李林甫的全身一顫。被迫的離開,他望著她,怔忪不明。
“怎么了?阿馥。”
“你到底什么時候娶我?”
自她的父親姜皎因說漏明皇的私事被殺后,她這個姜皎唯一的女兒,就寄居到了李府。
她在這個府里,不過是個外來客。她住在這里這么些年的快樂生活都是由這個表哥一手給予。他逗她開心,教她怎么保護自己;他懲罰那些欺負(fù)她的人,在她無助傷心的時候安慰她不要哭泣……
他沒有恪守禮儀習(xí)慣,就跟她提出了這個決定,于是她也并未遵守陋習(xí),非要等及笄之后才談婚論嫁。在那個下午,她早早地把自己的終身,交給了他。
“我說了再等兩年的嘛……”
“從十三歲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四年了。我的笄禮也過了兩年,你還要我等兩年嗎?”
他望著她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你以前不是說,晚點兒嫁給我也好嗎?”
“我……”
“怎么現(xiàn)在又這么急著嫁給我了?”
她懊惱的望著鋪著黃錦地衣的地下,李林甫眼中懷疑的目光越來越起伏不定,她的表情也是無奈加凄迷。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這些天來總是心緒紛紜。然后在這份焦躁中發(fā)現(xiàn)了和李林甫之間越來越遠(yuǎn)的距離。他現(xiàn)在是御史中丞了,他還跟她說,他要爬得更高、更高……換了以前,她一定會欣然的幫助支持他,然而現(xiàn)在……
也許是從那日開始,她從安化門進城,看到韋堅和其他幾個官員拿著圖紙議論外郭城城墻的專注身影。他的身邊是穿著男裝的韋元珠,也一并和他們看著圖紙對城墻比畫計算著。她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們,韋堅聽著各官員和元珠的對話,時而也發(fā)表自己的見解,解釋和詢問相關(guān)的疑點。不時地,他會癡癡望著元珠,而元珠一點都沒有發(fā)覺,徑直從一側(cè)小廝的手中拿過毛筆在圖紙上書寫勾畫。接著,韋堅也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她口中念著的數(shù)據(jù)和圖紙上新舊勾畫起的線條之差。
那一天的陽光多么明媚,也似照進了她久未進光的心里,然后才在酸澀中悲哀的發(fā)現(xiàn),李林甫好象從未用韋堅那種眼神——看過她。
十三歲的時候,他們私定終身的閑言不知怎么傳了出去,雖然還沒有傳到長輩的耳朵里,但是李府的小姐們已經(jīng)開始拿著姜馥取笑。她默默忍著,把所有的怒氣都深藏于心,然后在她們出府上香的時候偷偷地跑進她們的寢室里,把從花園里捉的一盆蚯蚓全倒在了她們的被褥上和枕頭里。
那個夜晚,小姐們的哭叫聲傳遍了整個李宅,姜馥跪在舅舅李思誨的面前,嗚嗚的哭著為自己掩飾申辯。而她和李林甫私定終身的事也被那些小姐們抖摟了出來,旋即,李思誨聽著這消息瞪大了眼睛。
李林甫聽說姜馥被審訊,便也連忙趕了過來。因為姜馥未及笄便與他定了終身,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便當(dāng)場被父親罵了一頓。而他不論父親怎么說,都一口咬定了:“阿馥不會做這件事!”“我要娶阿馥——”的話,結(jié)果是他被憤怒不堪的父親甩了一個耳光,和姜馥被一起攆到院子里去,罰跪一個晚上。
☆
寬敞得唯有茵茵碧草的院子里,一條道路直通向正堂。
他們一同跪在這條道路上。
他們不敢反抗父親的責(zé)罰。律法規(guī)定,不孝者是可以治罪的,他們不會那么沒頭沒腦的往刀尖上闖。
夏日天氣無常,半夜時分,閃電、雷聲,轟隆隆的從天際滾過,不久,大雨便從厚厚的云層中,傾盆而下,唰唰唰的,擊打在他們的身上。
姜馥終于愿意開口,仰起臉對李林甫說:“你猜錯了,那蚯蚓確實是我倒的。”
李林甫嗤笑:“你當(dāng)我是傻子???我當(dāng)然知道是你倒的!”
姜馥眼圈一紅,隨即憋緊了嘴,忍著自己的眼淚。風(fēng)中傳來雨水清芬的氣息,她不知道該說什么。這份綿綿不絕的關(guān)懷,是第一次讓她感覺到如此深切的感激與溫暖過;從臉上嘩嘩流下的早已不知是雨還是淚。然后她終于忍不住,哽咽起來,打了他一拳:“為什么……為什么……”
雨水在此刻早已迷蒙了他們的眼睛,然而少年的聲音卻仍然清晰,道:
“因為你將來會是我的娘子?!?br/>
“我看……他們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吧?我們是這府里最壞最壞的兩個小孩,最討人厭的兩個小孩!”
“他們也許會覺得這樣的我們在一起恰好合適,對吧?”
“……但是……”她的淚水仍舊不斷宣泄蔓延:“我們?nèi)绾卧诖巳萆砟兀俊彼剡^頭,有些后悔和他在一起了。
“你說呢?阿馥?”他也回過頭來,煩惱似的蹙了蹙眉,又一下子舒展而開:“府里面最重視的是什么?是榮耀和權(quán)柄。”他回頭用潮濕的袖子擦著臉上的雨水,肯定的說:“只要我們有足夠的榮耀和權(quán)柄,他們又怎么敢反對我們?!”
姜馥一震,是從心底終于彌漫起的小小希望,她懷疑的望著他。
他頭徑直將她抱進懷里。被雨水淋得濕透的女孩,柔軟的身上帶著寒冷的顫栗。他的懷抱雖然同樣帶著雨的潮濕,但也傳來了身體的溫暖。他滿不在乎的說:“放心,阿馥!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放心,阿馥!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但是這甜蜜的承諾卻也在那一刻起便被重重功利所牽絆,到得現(xiàn)在,她自己都不知道,李林甫是不是還懷抱著當(dāng)初對她的那份,純潔的期待與感情。
☆
“我最近一直思索著應(yīng)該給武惠妃送什么禮物……”他望向屋角的吊燈,燈末精致的風(fēng)鈴,在晚風(fēng)中丁冬作響:“如果怠慢你了……”他笑了笑,回過頭來,望著她。
“你發(fā)現(xiàn)了嗎?自你入朝為官以來,我們好象越走越遠(yuǎn)了?!?br/>
“是嗎?”
她沒有心情跟他鬧,便起身從榻上下來。一身墨藍的長衫飄逸的從她柔美的肩上披下,她沒有穿鞋,赤腳踩上黃錦地衣,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茫然的往前走,此時此刻,她沒有在人前燦爛微笑的心情與精力,也許是笑得久了也會疲憊。夜雨沙沙的輕響敲擊在園林的花樹之中,她走向房間的格子門,便要出門去。
手指還未觸及門框,卻有溫暖的懷抱輕輕攬住她的感覺,手臂、肩膀、脖頸、下頷,重重貼合印契。她不自禁的停住腳步,然后被攬入懷里更緊。他問:“下雨了,還要去哪里?”
很熟悉的親密舉動,卻是第一次以如此的方式發(fā)生和存在。她微微顫抖,感覺著環(huán)繞她的手臂更緊,驟然眼角潮濕。這么多年過去了,她是否還該相信,這樣的眷眷深情。
她沒有任何回應(yīng)的舉動,只是平復(fù)著內(nèi)心的情緒閉上眼睛。
他執(zhí)住她的手,牽引她轉(zhuǎn)過身來,眼中難得的沒有戲謔:“你怎么會覺得我們越走越遠(yuǎn)了?”
她不知如何作答。然后他蹙起了眉:“我們一直在一起不是嗎?只是因為我現(xiàn)在不想娶你?……再等一年?!彼f:“一年以后,一定娶你,還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娶你,怎么樣?不納小妾!一個也不納!”
她的心微微一動,睜開眼,望著他的神情,也不禁輕笑。不知道是不是暫時的釋然,還是別的原因和打算。心情卻在剎那間微微酸澀了,然后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刮過她的鼻子,輕柔而溫暖:“就是嘛!聽你郎君的話,這樣的阿馥多乖啊……”
“少嬉皮了!”她推他,然后斂容回身,轉(zhuǎn)而李林甫望著她,怔了怔,哈哈大笑了起來。
☆
她低首用腳趾揉搓地衣柔軟的絨毛,聽著他笑夠了,在輕松的語氣中突然問了一句:“韋堅,是不是那個康子原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