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假里伍三思把那個看不出原樣的錢弄好了,退還到了何洛手里,他不多說,但何洛看著纏在自己手指身上亂竄的紫金細線,顏色明顯比得到的時候要清透明亮許多,色澤華麗但帶一絲威嚴與自然之美,竟隱隱能讓人由心生出尊敬之意,就知道這錢大有來頭。
但他師父不說,他也不追著問,只把這錢用絞股的粗紅繩串了牢牢掛在脖子上后藏到衣領(lǐng)下。
前一晚關(guān)大先生派了伙計來通知做事的地點變動到關(guān)公館,因此出門前伍三思再三交待大徒弟:“我曉得你心里有恨,但沒把東西找回來前,這個臉暫時不能翻,你一定要管好自己,莫露出眼色馬腳了。”
何洛應(yīng)下,師徒三個這才去上工。
關(guān)公館分出來的這個小院子原來是給下人住的,因為幾次事件下來,里外圍得水泄不通,雖然有伙計講話,但三人仍感覺得出空氣里不同尋常的氣氛。
因為地方限制,這回雖然還分屋,但東頭分給了掌眼先生們,西頭的大屋分給幾個修復(fù)先生,師徒三個加上常師傅和一個陌生的老師傅,五個桌兒擺得很滿當,外頭守著的人顯然也不少,隔五分鐘便有一隊帶槍的漢子經(jīng)過。
何洛的位置被安排在靠門口的地方,他看了看,自己桌子前擺了兩個凳,一張鋪著兔毛皮子,明顯就不是給他坐的。
桌子上的東西跟三天前擺放的一樣,這搬東西過來的人倒是有心了,何洛坐下后才發(fā)現(xiàn)那個明代瓷盤后頭居然還有個小小的長條盒子。
他覺得有些奇怪,正要勾出來看是么子就聽到有人說話,門簾被從外打起來,穿著一身淡粉色錦綢夾棉旗袍的聶璇出現(xiàn)在何洛眼里。
這位大小姐頭發(fā)披著,左耳邊的頭發(fā)全數(shù)別在耳后用小珍珠夾子別了三道,露出一側(cè)的輪廓小巧的耳朵,耳上戴著個頭稍大的粉珍珠,加上袍領(lǐng)襟邊鑲了白色的兔毛,稱得她小臉既青春粉嫩,又嬌俏可愛。
何洛看得呆了一呆,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自在的咳一聲點點頭,就看到打招呼的聶璇后頭露出臉來的關(guān)夢龍正一臉不善的看著自己。
“少東家早?!?br/>
死死按住沖上去扯住關(guān)夢龍衣領(lǐng)把東西搶回來的沖動,何洛及時的垂下眼睛站起來。
他這表現(xiàn)倒像是尋常的伙計見到老板的態(tài)度,關(guān)夢龍本心下有不滿,見了何師傅這樣倒在心里評了一句:看著還識相,不滿微微少了一點,但仍像根刺扎著,尤其想到這兩天表妹為了這樣一個貧苦泥腿子跟自己唱反調(diào),不滿又多起來,看這個長相端正身材高大的何師傅又再度挑剔與厭惡。
他從鼻孔里噴出一聲“嗯?!毕袷菦]看到何師傅似的跟屋里所有人打招呼:“各位師傅早?!?br/>
聶璇哼一聲,轉(zhuǎn)身讓金桂放簾子:“表哥快回去吧,我們要開工了?!?br/>
關(guān)夢龍不放心的跟過來,本想給這何師傅多敲打敲打幾句,無奈表妹看守得緊,加上又有外人在,他只好黑著臉在外頭囑咐:“做事就做事,阿璇,屋里師傅多,你可要記得讓金桂在一邊守著,有么子事好使喚?!?br/>
常師傅聽了,笑著道:“少東家您放心,大小姐在這里安全得很,有么子事我們都不會坐著不動的。”
他又問伍三思他們:“你們說是不是”
其余人都應(yīng)聲,關(guān)夢龍被噎住,只好轉(zhuǎn)身就走,同時喊了護衛(wèi)隊的隊長過來嘀咕了幾句才真的走人。
聽著關(guān)夢龍腳步聲走遠,聶璇坐著坐下,她位置離何洛不遠,淡淡的香氣鉆進何洛鼻子里,惹得他心里又是一番悸動,再次假咳幾聲出聲打破自己的尷尬。
“做事吧?!?br/>
聶璇心情好得很,眨著眼睛聲音應(yīng)得都比平時要大一點。
后頭靠西側(cè)的伍三思和毛珌琫看著,各在心里嘖了一聲:春天還沒來呢,這大徒弟(大師兄)就有桃花了。
盤子已經(jīng)清洗拼片,主要就是調(diào)膠粘合與干燥,聶璇學得認真,何洛也講解的認真,經(jīng)過伍三思教育,何洛雖然對關(guān)家抱著仇恨,但也冷靜下來曉得聶小阻并不是當年害得他族人死亡,祖墳被掘的仇人,因此教學倒沒有藏私,伍三思關(guān)注著徒弟舉動,大半天下來心里滿意的點點頭。
他們講話聲音并不大,金桂在一邊打下手遞工具倒水洗棉布的,開始還無聊,但聽著聽著聽進去了,再看著小姐和何師傅耐心又小心的將那些碎片拼鑲起來還原出它原來的樣子,漸漸感覺出了趣味,聽著也就不覺得枯燥,反而意猶未盡。
等盤子弄好,金桂左看右看,衷心的感嘆:“何師傅,小姐,你們太厲害了,我也要學著些,以后屋里的碗盤摔缺口子了,自己撿起來補好,可省了買新的的錢?!?br/>
聶璇聽得好笑:“你呀,這門手藝學會了,講不定能來長盛當個女師傅,到時候工錢高,你怕是就看不上你屋的舊盤子了?!?br/>
主仆兩笑鬧了兩句,聶璇眼瞟到何師傅伸手拿起了盤子后頭的那個細長盒子,忽然就咳了兩聲。
何洛相貌好,濃眉大眼,既正氣又陽剛,臉的輪廓也深刻,因為練武做活,他手掌比城里的老爺少爺要厚實,骨節(jié)分明,頭上更是因為師門的原因,不像新時代的人剪短發(fā),也不是滿清殘余那樣織辮子,頭發(fā)長到臂腋下方,在頭頂扎成一把后挽成古人發(fā)髻模樣,隨便插了根樹枝削的短發(fā)簪。他聞聲微微側(cè)頭看向聶璇,因為角度,小側(cè)臉更顯出五官的端正與鼻梁挺直,將沒有防備偷眼偷看的聶璇看得心里悸動,臉上控制不住的熱起來。
“咳,何師傅,”聶璇別開眼角,又偷偷轉(zhuǎn)回來,聲音壓得特別低?!斑@個可不是鋪子的東西。我昨天在老城古玩巷子里看到,覺得挺好。這段日子又一直跟著何師傅學東西,也不是貴重東西,送給何師傅當束脩,希望何師傅不嫌棄?!?br/>
她講完又再強調(diào):“就是一點學藝的學費,何師傅你一定要收下,你先莫拆,等回屋了再看?!?br/>
說完了喊上金桂,說今天事既然做完了,她就先走了,撩了簾子就急急走了,金桂在后頭抿著嘴看著何洛笑了一下,直把何洛笑得莫名其妙。
因為指明是學費,又要他回家再看,何洛便將這細細長長的盒子塞進懷里。
下工回了屋,給大老爺伍三思倒了茶,何洛想起聶小姐送的這個盒子,他拿出來放到桌上。
屋子小,師徒三個都圍坐著喝茶,見到他掏出盒子,毛珌琫用肩膀推師兄:“師兄,這是么子好東西,快打開看看?!?br/>
何洛給他一個白眼,打開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短發(fā)簪,半透明的黃澄澄簪體當中泛著深色圓色,通體油光低調(diào)厚重大氣,并非一般金銀珠寶可比擬。
師徒三人幾乎一眼就看出這是一支盤得蠻好的晚清玳瑁所制的發(fā)簪。尤其開過眼的三人當中,在盒開之時都還看到一陣黃光閃過之后,一只幼小的玳瑁長長呦聲一鳴,痛苦的掙扎著,卻仍舊不敵人手,活生生從背甲上拔下甲片后這小玳瑁碎成萬千碎片消失的情形。
銀霜端著菜進了堂屋,就看到三叔和兩個哥哥都盯著桌子中間的一個盒子在瞧不出聲,她走近把碗放下,伸頭一看:“這是么子呀”
被銀霜一打岔,三個人都回了神,何洛道:“這是玳瑁簪子?!?br/>
伍三思看大徒弟拿起簪子,比劃著往頭上插,給銀霜解釋什么是玳瑁,發(fā)簪怎么挽頭發(fā),也不打岔,只等他講完了,才叩著桌子說道:“阿洛啊,我們帛派雖然避世,但卻不是出家人,不講求斬斷情緣,你覺得合適,這東西就收下,改天給人家妹子回個好看的發(fā)梳還是么子。要是你覺得不合適,這東西,明天就退還給人家,說話要委婉一點,別蠢得直話直說,會傷人。我看那聶小姐,倒是不錯的?!?br/>
何洛聽得云里霧里,直看到毛珌琫這個目無尊長的師弟也沖自己擠眉弄眼,一向沒表情的死人臉上好像都有一種似笑非笑的模樣,何洛哦的應(yīng)了,看著手里的簪子,腦袋突然靈光一閃。
發(fā)簪在華夏,是古代女子常用定情物,古代一般都是女子送男子發(fā)簪,作為定情信物。表示只做正室絕不為妾。古有男子贈發(fā)簪,欲求此女子為妻,意欲結(jié)發(fā)。
何洛手一抖,簪子掉進盒子里發(fā)出一聲悶響,嚇得他一彈,趕緊拿著盒子來看,還好還好,這玳瑁簪子還蠻結(jié)實,沒摔壞。
他臉上發(fā)燒,咳著把盒子盒上塞進懷里,銀霜一頭霧水,伸手往何洛腦門上一放,嘴里嚷嚷:“大哥,你臉好紅,是不是發(fā)燒了”
這下子毛珌琫忍不住了,他平常不笑,這會笑意明晃晃的,嘴角也僵硬的微微勾起,意味深長的摸著銀霜腦袋道:“對,你大哥發(fā)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