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這兩個字，馬氏叫的端的是情意綿綿蕩氣回腸，王郎中四十開外的一人都不由得老臉一紅，但章文慶卻沒什么反應(yīng)，他瞪了馬氏一眼，剛要開口，又轉(zhuǎn)過身對王郎中拱拱手：“還要先生稍等片刻?！?br/>
    “請便請便。”王郎中光顧臉紅了，也顧不上好奇了。

    章文慶帶著馬氏向里屋走去，隨即把五娘子也叫了進去，柳氏不用叫是自動跟去的，臨進去前對王郎中做了個福。

    “二郎，你到底怎么了？”馬氏帶了點緊張的左右看看，“姐姐，莫不是二郎病了？”

    柳氏看看章文慶沒有出聲，章文慶冷笑一聲：“五娘子，我來問你，二娘子是不是真的懷孕了？”

    五妞頓時傻在了那里，馬氏見紅當(dāng)然是她先發(fā)現(xiàn)的，雖然馬氏有心掩蓋，但她們?nèi)杖丈钤谝黄穑质莻€勤快的，天天恨不得連床板都洗了，馬氏就算想把那女人用的物品丟出去，也還是被她發(fā)覺了。一開始她真的大吃一驚，以為馬氏小產(chǎn)了，直到馬氏跪在地上對她哀求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她根本就沒懷孕！

    她當(dāng)時也是嚇了一跳，驚慌失措下就想找柳氏，馬氏卻只是哀求她，說她也是萬般無奈，說她不是存心欺騙，是上個月沒有來信才以為自己有了身孕，誰知道卻是沒有，說她是真心愛章文慶，如果沒有懷孕柳氏很可能就不讓她進家門了。又說她現(xiàn)在有的一切待遇都是因為懷孕，如果她不是真的懷孕，那現(xiàn)在的這些就都沒有了。

    最后的一番話最是打動五妞。是啊，如果馬氏沒有懷孕，不僅現(xiàn)在的吃喝沒了，柳氏也不會用她了吧。那她豈不是又要回婆家？想到這里她就不禁打寒戰(zhàn)。過去她在婆家熬著，那一天天也過了，但現(xiàn)在過了一段這樣的日子，再讓她回去……她想想就覺得恐怖。所以半推半就的，她就答應(yīng)了馬氏。

    但這事畢竟事關(guān)重大，她想來想去，還是告訴了王氏。王氏倒適應(yīng)良好，不過沉默了片刻就道：“她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就這樣就想讓咱們替她瞞下去可不行。”

    那二十兩銀子有大半都成了王氏的封口費，每日的吃食也有一大半都讓王氏拿了回去——過去她雖然拿，到底有些顧慮，在那之后卻全部放開了。

    五妞曾覺得這樣不太妥當(dāng)，王氏卻道：“怕什么？又不是殺人放火，懷孕誰不會啊，她現(xiàn)在不懷，早晚有一天會懷的，咱們只要替她瞞到過了年就好了。到時候她進了門，自然有她自己去對付二房那兩口子。你？更沒有責(zé)任了，她連二房的人都瞞著，當(dāng)然更會想盡辦法瞞你了?！?br/>
    她雖然還是忐忐忑忑的，但也實在沒有什么好的辦法，只有這么糾結(jié)著過一天算一天，只盼望著能平平安安的把馬氏送進門，她再哄好了章文慶，讓二房的人不追究她的責(zé)任，以后還能來城里做活。

    “怎么，五娘子，我的話很難回答嗎？”見她遲遲不出聲，章文慶又道。

    五妞幾乎站不住，磕磕巴巴的道：“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會不知道？”

    “我、我……”

    章文慶轉(zhuǎn)向馬氏：“二娘子，你自己說呢？”

    馬氏的臉早已變得慘白，但此時還能勉強一笑：“二郎在說什么？我怎么不太明白呢？我自然是有了你的孩子，這一點，你不也是知道的嗎？”

    章文慶看了她片刻，閉上眼：“三娘子，請王郎中進來吧?！?br/>
    王郎中進來了，馬氏還有心推脫，但這一次章文慶哪還會饒過她？幾乎是半強迫的，就讓王郎中把了脈，上次已經(jīng)來過一次，王郎中多多少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馬氏畢竟還沒有正式進門，因此他只能含蓄道：“這位娘子氣虛陰虧，有點失了調(diào)理，別的還是無礙的。”

    “那么，她懷孕了嗎？”

    王郎中臉一黑，只有妝模作樣的又把了片刻：“這位娘子的脈象雖稍弱，但還算平穩(wěn)，應(yīng)是、應(yīng)是沒有懷孕的。”

    “不可能！”馬氏刷的一下站了起來，雙手捂住小腹，“你說謊！我明明、明明能感覺到我的孩子的。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我能感覺到他依偎在我的肚里。我、我還夢到過他呢，二郎，我夢到過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小男孩，非常像你，有和你一樣的眼睛呢。二郎、二郎……”

    馬氏哭倒在章文慶的腳邊，哀哀的叫著，五妞面露不忍，想要說什么卻不知要怎么開口，還是柳氏先把王郎中打發(fā)走了。

    “二郎，二郎你信我，你信我，再找一個郎中吧，再找一個郎中給我看看吧，我怎么會沒有懷孕呢？我怎么會沒有你的孩子呢？一定是他醫(yī)術(shù)不夠，一定是他把脈不準，嗚……”

    馬氏先是哭著說著，到最后只是在那里流淚了。章文慶目光閃動，張張嘴想說什么，到最后還是站起身，向外面走去。

    “二郎……”

    章文慶沒有回頭。

    “二郎我對你是真心的……”

    章文慶停下了腳步：“以后我不會再來了?！?br/>
    “二郎！”

    ……

    “總算解決了這個禍害?！被厝ズ螅挛膽c就把自己關(guān)到了書房，說要一個人靜靜，柳氏當(dāng)然不會勸他幫馬氏說話，給他泡好茶點上火盆，就來找女兒了。這么多天的努力就要見成果了，倩姐當(dāng)然是沒有睡，一見到母親，就興奮的問了起來，柳氏這時候也需要向自己的同盟軍訴說，當(dāng)下母女倆就喝著茶嗑著瓜子把經(jīng)過交接完畢了，柳氏發(fā)表完那個陳案結(jié)詞又道，“我看過了年要不過繼一個孩子，要不就買個干凈的大姑娘回來，再來一出馬氏這樣的事，我可受不了，這里里外外都花了二百兩了！”

    倩姐這時候已經(jīng)不知道是不是要翻白眼了，過繼個孩子也就罷了，還干凈大姑娘？敬不死章文慶這樣的渣男呢！不過她也知道柳氏的觀念不是一時半會能扭轉(zhuǎn)過來的，只有道：“先不說這個，只是那個禍害不見得就這么罷休呢?！?br/>
    “她還能怎么樣？”

    “一哭二鬧三上吊，她現(xiàn)在還只是哭了?！?br/>
    柳氏瞪大了眼，倩姐道：“就當(dāng)是我多想了吧?！?br/>
    她也想就這樣ko掉馬氏，這快大過年的，她也不愿意在這種膩歪事上多耽擱了。來這里一兩個月，她對這個社會也算是有了些了解，正想著怎么過了年開始實行自己的賺錢大計呢，光和一個馬氏牽扯不斷有什么意思？但她怎么看都覺得馬氏沒這么容易放棄章文慶。她一個帶著女兒的寡婦，沒有娘家支持，長相又不是十分的有姿色，要想再遇到像章文慶這樣有功名，還有點家產(chǎn)的男人可不容易——別管這家產(chǎn)是誰掙的。

    果然，就像倩姐所想的，第二天一早，章家門前就轟動了！馬氏帶著娟姐，早早的就跪在了那里。

    “那個臭不要臉的口口聲聲說要見三娘子呢?！庇葖屪右а狼旋X的道，“說對咱家二郎是真心的，二郎要不要她，她就沒有活路了。呸！下賤胚子，勾搭別人男人她還有理了！別說她還有個女兒，就算沒有，要想守又有什么守不住的？三娘子，你這次可要把持好，一定不要去見她，就讓她在那里跪，我看她能跪死到那里不能！”

    柳氏當(dāng)然是不想見她的，但她怕章文慶忍不住，聽完尤媽子的話她就來到了書房，章文慶也聽到了動靜，正坐在那里發(fā)愣。柳氏走過去：“你今天想喝什么粥？”

    章文慶抬起頭，看了她片刻，低低的叫道：“蘭兒……”

    柳氏心中一晃，這還是他們當(dāng)初新婚燕爾的時候的稱呼，章文慶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叫過她了：“嗯?！?br/>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你知道那一天我喝多了酒，被人打暈在外面，要不是她及時發(fā)現(xiàn)，把我抬到她家里，又幫我叫了郎中，我可能，已經(jīng)死在外面了?！?br/>
    這一點柳氏是聽他說過的，也因此馬氏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她說對我真心，我、我也對她有點動心，她又有了我的孩子，我就想把她納回家，我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蘭兒，你說，是不是她對我說的都是假的？”

    “別想了，都過去了，一會兒吃了飯你好好休息休息。”

    章文慶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道：“她是不是還在外面？”

    “……好像是的?！?br/>
    “我想去看看。”

    柳氏不知道怎么回答，外面的章曉倩再也忍不住推開了門：“爹，你這時候不適合過去，還是我和娘先去看看吧?！?br/>
    此時章家門外已經(jīng)圍滿了人，雖然此時天寒地凍還是一大早上，但這么好看的戲碼那是在戲臺上也看不到的啊，所以當(dāng)?shù)谝粋€出來買早點的劉大媽發(fā)現(xiàn)了馬氏后，那馬氏身后的圍觀群眾就像漫畫里的背景人物，呼啦呼啦的都出來了。

    “哎呀呀，這成什么樣子呀，看那孩子凍的?！?br/>
    “說是章秀才的外室呢?！?br/>
    “那這孩子是不是章秀才的呀？”

    “是吧，看那嘴，長得怪像。”

    “才不是呢，我在長島見過這位娘子，是賣混沌的。”

    “那也不耽誤她為章秀才生孩子啊?！?br/>
    ……

    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就這么圍繞著馬氏，向著奇怪的方向發(fā)展。就在眾人討論的最熱烈的時候，章家的紅木門吱呀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