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更新時間：2014-03-06

    “政為兵之本，兵為政之張。先生高論，恒古未聞。昔先獻公征戰(zhàn)二十余年，徒勞無功，成畢生之憾，根本錯失也。觀之魏國，魏強，而有魏武卒，魏有魏武卒，而魏稱霸，正是其理?！背瘯弦蝗苏f道。

    的確，道出戰(zhàn)爭本質的論點，比起如何如何強兵的一大攤子詳細辦法，要顯得更高一層。

    秦公在招賢令中，歷數(shù)幾代先人的過失，唯獨對其父秦獻公推崇有加。如今，這位大人聽了衛(wèi)國士子之言，竟然直指秦獻公窮兵黔武。滿朝官員，好一陣默不作聲。

    中大夫拍案杜摯而起，喝道：“白縉，你敢對先獻公橫加指責，居心何在？”

    正是白縉說出那番話，引得滿堂不敢作聲，見杜摯發(fā)怒，說道：“今日政事堂論國策，各抒己見，言者無罪，中大夫何故橫加指責。”

    在座的大多曾經(jīng)歷軍旅，也曾跟隨秦獻公出征，衛(wèi)鞅和白縉一呼一和，就證明他們過去的浴血奮戰(zhàn)都是錯的，不管怎樣，首先感情上無法接受。

    櫟陽將軍子岸也拍案，怒道：“老秦人浴血奮戰(zhàn)——”

    一時間，政事堂上熱鬧芬騰。

    贏虔喝道：“都給老子閉嘴，今日是請衛(wèi)先生論道，亂糟糟一團，豈是敬賢之道?！彼m感情上接受不了，卻不得不承認衛(wèi)鞅的話有道理。

    上將軍贏虔在秦國實力雄厚，掌握秦國數(shù)萬大軍，是為足可以與國君分庭抗禮的角色。他發(fā)話了，別人不敢繼續(xù)相互攻擊。

    甘龍道：“秦人直性，先生莫怪。請問先生，師從何人，平生治那門學問？”

    衛(wèi)鞅恭敬的拱手，說道：“上大夫乃山東大儒，上大夫面前，晚輩不敢當先生稱呼。上大夫當年力行禁止人殉，積蓄人口之策，晚輩敬佩?！比寮业娜耍钪孛孀?，是以衛(wèi)鞅開口給足老甘龍面子。就算嬴渠梁喊他先生，他坦然接受，唯獨不敢擔當甘龍這樣稱呼，這個面子給得夠大了。然后說道：“晚輩恩師，乃性情高潔之人，隱居深山，亦不欲后人弟子顯其名。晚輩所學甚雜，不一而足?！?br/>
    禁止人殉，積蓄人口，正是甘龍的得意之作。當年，甘龍遇上秦獻公，提出的第一道建議，便是禁止人殉，積蓄人口。得到秦獻公的采納，由此而始，君臣相知相重二十余年。

    甘龍心中雖喜，卻不為所動，他知道山東學子中，一人學幾門學問的不在少數(shù)，也不覺得奇怪，平淡的說道：“若是先生治國，欲用何種學問？”

    衛(wèi)鞅含笑，恭敬說道：“回上大夫的話，那種學問適合秦國，便用那種學問?！辈浑[瞞爭取治國的愿望，也不透露真正意圖用于治國的學問。

    政事堂中孟拆忽然笑道：“感情先生對諸多學問，一概精通？”

    衛(wèi)鞅笑道：“招賢館中士子，百家學說皆有，衛(wèi)鞅之意，百家士子各述其論，適合秦國者，采而用之。非是我一人，而精通百家。治國不一法，然萬法不離其宗。衛(wèi)鞅握其宗領，如此而已?！?br/>
    好大的口氣，正是此時政事堂眾人心中的想法。

    段冷說道：“敢問先生，何謂治國萬法之宗？恕段某孤陋寡聞，不曾聽說過。”他隱約感覺到衛(wèi)鞅將拋出猛料，主動起承上啟下的作用。而且，衛(wèi)鞅行商的本領，讓他不得不服，可治國行政之道，他只能期盼著。

    衛(wèi)鞅笑了笑，不能讓段冷感到憋屈，說道：“客卿大人，天下人好論天下大勢，我獨好歷史大潮。順應歷史大潮，小則稱霸獨強，大則大出天下，一統(tǒng)萬里江山。悖逆歷史大潮，則國破家亡，為歷史大潮所泯滅?！?br/>
    說完頓了一下，環(huán)視滿堂震驚之人。

    鴉雀無聲，有人想張嘴暗斥他滿口胡言，卻不敢吭聲。

    聞所未聞的觀點，卻似乎當真隱含著大道理。

    嬴渠梁道：“請問先生，何謂歷史大潮，秦國如何順應歷史大潮，如何能夠獨霸天下。”他之說獨霸天下，代表秦國眾臣隱含的表達一個意思意思，話說得太大，就是浮夸了。秦國人的志向，是恢復穆公霸業(yè)。

    衛(wèi)鞅淡淡笑道：“莫非秦國不敢大出天下，一統(tǒng)萬里江山？”

    段冷偷看，眾臣面面相覷，他自己也和他人一般心思，似乎唯獨內史景監(jiān)，對衛(wèi)鞅驚世駭俗的言論，表現(xiàn)得稍微平靜。還有一位，便是秦公嬴渠梁。

    他不知道，景監(jiān)的心臟早經(jīng)歷過衛(wèi)鞅一言亡秦，一言救秦的反復轟炸，早已對這等極具震撼力的話生出了強悍的免疫力。

    只聽景監(jiān)激動的說道：“兩千年之前，舜帝早有預言，我老秦人一族，終將大出天下，豈非正應在先生身上。”

    “好——”，一言驚醒滿堂人，紛紛激動不已。

    “秦氏一族，將大出天下”和“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兩句話，千百年來，是老秦人心中的精神支柱，是支撐老秦人百折不撓、舍生忘死的強大精神力量。

    贏虔喝道：“好兆頭?！?br/>
    嬴渠梁最為清醒，問道：“請問先生，何謂歷史大潮？”

    衛(wèi)鞅暗討還是秦君腦子最為清晰，說道：“天下人的生存、生活、文明的發(fā)展，便是歷史大潮。天下有人以來，至今經(jīng)歷三潮。祖先們茹毛飲血，居山洞，是為第一潮。三皇五帝引領部落，征戰(zhàn)天下，分分合合，是為第二潮。禹皇之后，其子啟開夏朝，歷殷商，而到周王室，是為第三潮。如今天下，禮崩樂壞，瓦釜雷鳴，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已到歷史大潮第三潮之末。接下來，即將進入第四潮。”

    鴉雀無聲。

    衛(wèi)鞅滿頭黑線，道：“暈了？”

    很多人點頭，又馬上搖頭。

    幾位軍中將領，如櫟陽將軍子岸等，已然睡著。

    景監(jiān)咳嗽一聲，道：“先生，可否直白一些？這一二三四潮，與我秦國何干？”

    衛(wèi)鞅一拍腦門，說道：“秦國要是能掌握歷史大潮，一統(tǒng)萬里江山，不在話下?！?br/>
    恐怕有史以來，士子求官、講論的場面，從未有今天這樣異于尋常。聽得聽暈了，說的也說暈了。這等情形，古往今來獨自一份。要不是衛(wèi)鞅事先說了，這番話與老秦人能否大出天下息息相關，恐怕秦國朝廷的人們，早就將他轟了出去。

    衛(wèi)鞅高估了這個時代人們的接受和理解能力，將目光投向嬴渠梁，他要看這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秦孝公，如何反應。

    嬴渠梁神色不改，道：“請先生繼續(xù)?！?br/>
    衛(wèi)鞅看不出他是聽懂了還是聽不懂，只好說道：“茹毛飲血的祖先，折木未器，磨石為具，學會耕種，這才走下山來。與之相伴，谷物越富，部落形成，方可集合眾人之力，抵御外敵掠奪。黃帝以后，堯舜禹時期，出現(xiàn)青銅器具，民之產(chǎn)力大增，由是天下趨向穩(wěn)定，禹啟成立夏朝，開井田，分封天下。與之相伴，中原大地部落消亡，國家形成。由此可見，歷史大潮，由生產(chǎn)能力推動，當今形勢，生產(chǎn)能力以鐵器為標志，秦國要強盛，首要之務，抓住已鐵器為標志的先進生產(chǎn)力。唯有如此，才能把握歷史大潮，比之山東六國，獨占一百年先機，勝負之數(shù)，不過彈指之間。”

    不管聽眾是什么想法，反正衛(wèi)鞅自己是滿頭黑線。用對方聽得懂的話讓這幫子秦國土包子明白生產(chǎn)力是推動人類社會發(fā)展的動力這些道理，同時，又不能涉及變法，讓政事堂上絕大多數(shù)人生出反感，提前防備，比賺一百萬金還要費心。

    衛(wèi)鞅咳嗽一聲，示意說完了。

    與咳嗽聲同時響起的，還有子岸將軍的呼嚕聲。

    景監(jiān)心里陰晴不定，看了一眼段冷，卻找不到答案，他已經(jīng)搞不清楚，衛(wèi)鞅是在為秦國出謀劃策，還是為他自己的鐵器工坊打廣告。

    杜摯最先說道：“依先生的見解，只要手里把握了鐵器，就能一統(tǒng)天下？”

    衛(wèi)鞅道：“先進器具為本，其余一切皆可迎刃而解。不僅僅是鐵制器具，鐵制兵器，還比如君上面前的簡牘，書寫、刀刻、閱覽、傳送皆不便。若換成紙張，君上每日所理之事，可增三倍?！?br/>
    景監(jiān)已有八成肯定，這家伙是來打做生意的。他正是當世極少數(shù)知曉青禾樓的毛筆、紙張是衛(wèi)鞅倒弄出來的人之一。

    杜摯臉上帶過一絲冷笑，道：“如此說來，韓國豈非天下無敵?！?br/>
    韓國擁有當世所有的生鐵產(chǎn)出，而七國中，韓國之貧弱，僅次于秦國。

    衛(wèi)鞅豈能不知他的心意，笑道：“倘若中大夫將衛(wèi)鞅今日之言，傳予韓國人聽聞，假以時日，韓國要天下無敵，確實不難?！?br/>
    嬴渠梁若有所思的看著衛(wèi)鞅，恰好衛(wèi)鞅也正注目著他。被公叔痤臨終舉薦繼任魏國相國的人，會在如此重要的場合說一番別人聽不懂，自己又不能自圓其說的話么。景監(jiān)在昨日的朝會，若無其事的將衛(wèi)鞅引進大家的目光下，手法雖隱秘，卻瞞不過嬴渠梁。景監(jiān)是個仔細、謹慎之人，為何要可以引出這個衛(wèi)鞅。

    衛(wèi)鞅為何如此？一定是許多話不便說出。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