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口的兩道身影,走到癱坐在地上的寧白峰面前。持蕭男子寧白峰曾見過,就在傍晚時分,河對岸的彩魚花燈下。
而另外的干瘦老人則是更為熟悉,無名鋪子的王老頭。
王老頭蹲下身子,左手用力的捏在寧白峰的右肩傷口上,劇烈的疼痛讓寧白峰嘶喊出來。
王老頭神情譏諷,嘴上毫不留情的說道:“叫喚什么,你不是很有能耐么。對著化形妖物都敢出手,死都不怕,還怕痛?”
寧白峰強忍著疼痛和胸腔里的擁堵感,抬頭看著面前握著玉簫的男子,嘴里吃力的吐出兩個字,“多謝?!?br/>
男子點點頭,示意寧白峰不必多說話。手指搭在寧白峰肩上的王老頭似乎尤不滿足,右手突然一掌拍打在寧白峰胸口,再次譏諷出聲,“果然能耐不小,還有力氣說話,看來是傷的太輕。”
一股豐沛的氣機灌入胸口,寧白峰再也強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對面男子玉簫一點,一縷銀光閃出,如口袋般將血水包裹住,一滴未撒。
王老頭松開手,直起身子,撩起衣服下擺擦擦手上的血跡,瞥了一眼被銀光包裹的血團,看著衣衫潔凈的男子,“讀書人就是好面子,窮講究?!?br/>
男子灑然一笑,儀態(tài)優(yōu)雅溫和的笑道:“王老古道熱腸,晚輩怎能及得上一二?!?br/>
話是好話,意思卻堵人的很。
寧白峰扶墻站起身子,肩上的傷口已經(jīng)不再流血,三道深深的傷口此刻已經(jīng)結(jié)出疤痕,胸前的堵塞感消失殆盡,真氣流轉(zhuǎn)毫無凝怠。
寧白峰呼出一口粗氣,內(nèi)外氣機交換,終于不必強忍著,以免體內(nèi)那口真氣脫口而出,否則就真的是虧到姥姥家了。
武夫打熬體魄,粹出真氣,不斷培養(yǎng)壯大,本就艱辛不易。不比練氣士養(yǎng)出元氣后可以隨意的抽取天地靈氣,補養(yǎng)自身。武夫真氣全靠自己,若是一口真氣被打散,任你是武道宗師那也得境界跌落,至于跌落多少那得看真氣打散到何等程度。若是散若游絲,無法重聚,那就等同于瞬間從天上掉到爛泥坑里,還是爬不起來的那種。
寧白峰靠在墻上,對著擦手的王老頭說道:“王老頭,下次去你的鋪子,我會多帶幾枚香火錢。”
意思明顯,下次必定登門拜謝。
王老頭擺擺手,鄙夷的說道:“免啦,你這樣的窮鬼,還是少去我的鋪子為妙,我老人家小本經(jīng)營,養(yǎng)不起。”
青衣男子將血團甩到墻角,玉簫插回后腰,對著王老頭說道:“王老,時間急迫,既然狐妖和狗妖已經(jīng)分開,晚輩這就去追那狐妖?!?br/>
王老頭思索片刻,搖頭道:“咋倆換換,你去追那野狗,我去抓狐妖,老頭子的東西還在那騷狐貍手上?!?br/>
青衣男子想了想,“前輩放心,狐妖手上的東西,晚輩會雙手送還,那狐妖與我有一份過節(jié),晚輩想親自解決?!?br/>
王老頭瞇眼看了一下青衣男子,沉吟片刻,點頭說道:“徹夜苦讀,紅袖添香,讀書人的嗜好,老頭子欣賞不來,也罷,只要將我老頭子的東西拿回來就成?!?br/>
男子躬身施禮,轉(zhuǎn)身騰空而去。
王老頭轉(zhuǎn)頭對寧白峰說道:“城里大亂,妖物橫行,不想死就趕緊滾出城。”
寧白峰張口說道:“我還有事……”
驟然間,地面毫無預兆的劇烈波動起來,將寧白峰的話音打斷。王老頭抓住寧白峰的肩膀,縱身躍上旁邊的房頂,只見整個縣城如同煮開的一鍋粥,沸騰起來。
明亮的月光下,縣城里地面隆起鼓包,粗如井口的樹藤裂地而出,沖上高空。附近的房屋瞬間被樹藤沖撞的崩塌粉碎,嘶聲哭喊的聲音響徹整個縣城。
高空中,翻扣在縣城上的巨碗再也支撐不住,粉碎開來。如同除夕夜里的煙火,美麗多彩,這一刻的光景,連凡夫俗子都能看的見。
一聲怒喝從城南翰林巷那邊傳來,“孽障,你死不足惜!”
隨著怒喝聲,一股浩然磅礴的氣勢充斥整個縣城,破土而出的樹藤瞬間爆碎成木削,汁液四濺。
隨即地底下傳來受傷后的凄厲嚎叫聲,地面的震動驟停,卻不過在兩息之后,整個縣城地面全部支離破碎,更多更粗的樹藤破出地面。
王老頭臉色大變,提起寧白峰就往最近的城墻方向縱躍,干枯的老頭提著寧白峰竟是毫不費力,行進的速度快的驚人。寧白峰知道王老頭不一般,卻沒想到竟是一位宗師境的武夫。要知道,厲害的宗師武夫,連地仙都可以匹敵,前提是被別拉開距離。
接近城墻,寧白峰大聲喊道:“放我下去,我要找個人?!?br/>
王老頭沒理他,繼續(xù)如蜻蜓點水般飛掠。
寧白峰扭動身體,想要掙脫出來,卻被抓的更緊,肩胛骨感覺都要被捏碎。
王老頭扭頭怒罵道:“你眼瞎嗎,看不見地上什么情況,連個下腳的地方都難找,你想死,我還沒活夠?!?br/>
地面上已經(jīng)沒有一塊完好的土地,粗壯虬結(jié)的樹藤在扭動絞殺,如同蛇窩一般。扭頭回望城內(nèi),房屋已被化為廢墟,樹藤如巨蛇般鉆上躥下,地上的一切全部支離破碎。翰林巷那邊一道藍色的光幕升起,將一棟碩大的宅院護在其間,那是翰林大學士的祖宅。寧白峰曾經(jīng)去過那里,只為瞻仰一下高門士族的風采,門前兩座高大威武的石獅子依舊讓人記憶猶新。
樹藤最多的也是那里,粗壯的樹藤以宅院為中心盤旋絞殺。響徹夜空的慘叫呼喊聲已經(jīng)聽不見,余下的只有山崩地裂的轟響。
被王老頭提在手里的寧白峰,只能眼睜睜看著往日里堪堪能夠棲身的窩棚被樹藤淹沒,根基被撼動的城墻坍塌撲倒下去,將一切蓋住,然后又被樹藤絞殺粉碎。
背后,聲震寰宇的聲音響徹夜空,“混賬,竟敢造出如此殺孽,我許鹿今日必殺你?!?br/>
王老頭將寧白峰帶到離城近一里地的山嶺上,兩人看著縣城方向。此時城里只有一道藍色的光幕護著的院子,如同蛇窩里的藍寶石。不時有樹藤沖出,如鞭子一樣抽打在光幕上,然后被光幕反震擊碎,空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抖落又像是書寫出藍色的文字,出手時很小,飛出不遠就已經(jīng)變得巨石般大小,轟砸在樹藤里,爆出一團藍光,緊接著底下又傳來憤怒而痛苦的嘶吼聲。
王老頭一聲嘆息,準備轉(zhuǎn)身離去,不想再看這猶如人間末日的一幕。眼光掃過跪坐在地上面色晦暗的寧白峰,皺皺眉頭道:“別想了,救不了人不是你的問題,那種妖物面前,能活著就不錯了。莫說是你,就是我老頭子都只能望風而逃,如不提著你,倒是還有些希望,若是強求救人,那咱倆都得死在城里?!?br/>
寧白峰緩緩抬頭,苦澀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也沒想不要命的現(xiàn)在回城里救人,只是城里的那人與我有救命之恩,放不下?!?br/>
王老頭嘆口氣,“沒想著去送死就好,離開這里吧,向西方向就是驛路?!?br/>
寧白峰起身問道:“王老是打算去追上那狗妖么?”
王老頭回答道:“不錯,那妖物跟那狐貍聯(lián)手從我的鋪子里偷走我不少東西,該是把帳討回來,不然我老頭子就得喝西北風了。”
寧白峰語氣堅定的說道:“我也一起去,那狗妖抓走我的恩人孫女,必須要去找回來?!?br/>
王老頭疑惑道:“抓走,不是當場吃掉?”
寧白峰說道:“那妖物說是要抓去煉什么陰陽合極丹,想來一時半刻還沒死?!?br/>
王老頭一驚,煉丹!
這種拿活人煉丹,人神共憤的陰損法門,那妖物竟然做的如此光明正大,還能猖狂至極的說出口,果真是狗膽包天。
雖說天道眷顧世人,卻也最是無情。天地萬物就像是一窩螞蟻一樣活在一起,互相爭斗廝殺,只為老天爺給出的那一絲超脫的機遇。眷顧并不是寵溺,人能斬妖,妖也能殺人。人能修行,妖也可以,只是在修行路上,凡人先天占據(jù)作為人的便宜,不似妖物需要渡過化形劫難,修成人身。然而拿活人煉丹,這種超出底線的事情,若讓世人知道,必將成為眾矢之的,斬殺泯滅。不止是人,城隍土地,山水神袛也不會任由這種事發(fā)生在眼前,要知道它們生前,那也是人,也有綿延香火的子嗣,保不準就會落到他們身上,怎能放過這種孽障。
王老頭眼神冷厲,沉聲說道:“事不宜遲,必不能任其發(fā)生?!?br/>
接著又加緊說道:“老頭子的東西上動了點手腳,能有所感應,卻還是要搜尋?!?br/>
寧白峰嘴角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紫芒。
“不用找,我知道狗妖去了哪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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