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后，陳納德的辦公室。
“砰～”
張昀猛地推開大門，上校正在和本尼達、紐柯克幾個開會，見到不請自來的張昀，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就不會先敲門？”
這個家伙，真是越來越放肆了，擅自離崗、違抗軍令，現(xiàn)在干脆連教養(yǎng)禮貌都丟了。
張昀連忙敬了個軍禮。
“對不起，上校?！彼f，“我想，我或許能找到那支航空隊了?！?br/>
上校的眼瞳不由自主地縮了縮：他正在和本尼達他們探討如何防范這支神出鬼沒的日軍，沒想到張昀就給他帶來了這么沖擊性地消息。
“說下去?！?br/>
“是！”
張昀拿起一根教鞭，走到攤在地面的巨幅西南地圖上。
“它們應(yīng)該藏在這里?！彼钢渲械囊粋€點說。
那下頭分明寫著三個大字：
臥龍山。
陳納德和身邊的中國顧問低聲交談了幾句，張昀沒聽到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但卻看到了上校的眉頭越擰越緊，一直到顧問說完了話，上校依然擰著臉一言不發(fā)。
他不說話，張昀自然也不好說話，與會的本尼達和紐柯克對視了一回，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場面一時沉默了下去。最后還是那位中國顧問忍不住率先開口了。
“中尉，我無意冒犯?！彼糜⒄Z問道，“可您的判斷會不會有誤？”
張昀微微搖頭：“我認為……應(yīng)該不會。”
顧問嘆了口氣：“您對中國的情況不了解——剛剛說的那個位置，那是完全不可能的?！?br/>
接著，他列出了三條理由：
第一、臥龍山就在中緬邊境，雖不像野人山那樣人跡絕至，但也是亙古原始的荒山野嶺，方圓幾百里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黎村苗寨，幾乎看不到現(xiàn)代文明的痕跡。日本人怎么可能把航空隊設(shè)在那里？
第二、要設(shè)立航空隊，就必須有機場，在荒山野嶺建造機場雖然不是不可能，可沒有公路，它的補給怎么解決？
第三、再有，機場是不小的目標，它是怎么逃過空中偵察的？
這三個理由都合情合理，與會的眾人不禁紛紛點頭。
陳納德卻仍不表態(tài)，他低頭凝視著地圖，沉吟了好一會兒，終于問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
“你是怎么知道的？”
半個小時前，張昀也問過舒小雅同樣的問題。
舒小雅把那塊日機殘骸碎片翻過來，又從擺在床頭的縫紉籃里取出剪刀，小心地從上面刮下一層薄薄的東西。
“你看這是什么？”
張昀接過剪刀看了看：“這不是油漆么？”
舒小雅搖搖頭：“這是樹脂，不信你聞聞看，它的味道和油漆的味道不一樣?！?br/>
張昀聞了聞，接著他也發(fā)現(xiàn)了，這東西沒有油漆的那種味道，反而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清香，淡淡地，如果不注意根本分辨不出來。
“這是饜樹的樹脂。”舒小雅說。
張昀一愣：“饜樹？”
這名詞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這樹只在臥龍山有，”舒小雅道，“當?shù)氐木用裆w房子經(jīng)常拿它當油漆使，這種樹脂涂在木料上比油漆還管用，不但可以防蟲，還能驅(qū)蚊。如果涂在金屬表面，也可以防銹。”
“這……”
“是小寶說的?！?br/>
“小寶？”
張昀知道他，他是孤兒院里出了名的調(diào)皮蛋，自己那個綽號就是他起的。
“嗯，”舒小雅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上次你幫他們修宿舍，因為剛上的油漆味道重，我就不讓他們搬進去，想等味兒散了再讓他們搬，結(jié)果那孩子就問我干嘛要用油漆，不用饜樹脂……我一問之下，才知道有這么個東西。那孩子就是臥龍山人?！?br/>
她頓了頓：“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想，也不知道對不對……”
舒小雅后頭還說了什么，張昀一句也沒聽到——他已經(jīng)沖出房間了。
※※※
時間回到現(xiàn)在。
聽完了張昀的理由，陳納德依然不置一詞。本尼達和紐柯克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么。
一個小屁孩的話，能信么？
而且，剛剛他們都看過之前逐日小隊上報的偵查報告了：那一帶并沒有什么有價值的發(fā)現(xiàn)。
“吶～瓊恩?！北灸徇_謹慎地選擇著措詞，“你想要盡快完成任務(wù)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可是……”
“相信我，隊長?！睆堦来驍嗟?，“這是絕對值得一試的線索。因為它所指出的位置，和我們預(yù)設(shè)的范圍圈不謀而合！”
他拿出戴維畫的草圖：“這是我們根據(jù)日機殘骸的油量計算出的日機可能出沒的地點，大家可以看到，臥龍山——就在這個圓圈上。”
而且當初聽完舒小雅的話，張昀也猛然記起了一件事——當時看到那些日機出現(xiàn)的時候，他們像是從西南的方向飛來的。
臥龍山，就在西南方向！
這也成為了張昀最終決定相信的理由。
他又看了看飛虎隊的中國顧問：“另外，關(guān)于您剛剛的問題……”
張昀拿起教鞭比著地圖，道：“第一、臥龍山雖然地處偏僻、落后，但它有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它的地理位置正好在日占區(qū)和國占區(qū)的交界處，在這里隱藏一支部隊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第二、它四面環(huán)山，沒有公路，補給雖然送不上去，但可以空運?！?br/>
“空運？”紐柯克笑了起來，“斯帕克，你也是空軍出身，應(yīng)該清楚空運的運載量有多少，那次來昆明空襲的日機起碼是一個大隊的規(guī)模，這補給量可不是一兩次地空運能夠支援得過來的，除非長期空運——可如果這樣的話，我們的偵察機早就發(fā)現(xiàn)了。還有……關(guān)于機場的偽裝問題，你也沒辦法解釋?！?br/>
張昀點頭：“你說的不錯，這兩點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但無論如何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值得一試，不是嗎？”
這一回紐柯克沒再反駁，事實上他和本尼達也正在對這支神出鬼沒的日軍航空隊頭疼不已，張昀提出的雖然還有不足，但的確值得考慮。
他轉(zhuǎn)過頭，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上校，而后者從剛剛開始一直一言不發(fā)，只是沉默地看著地圖，直到現(xiàn)在，他才總算抬起頭來：
“你說的的確有一定的價值，瓊恩。”他說，“但是臥龍山的范圍這么大，你怎么知道日本人的確切地點呢？”
上校說著，又從桌上的文件里取出張昀之前的報告，遞到他的面前：“別忘了你在這上頭怎么說的?！?br/>
張昀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被上校用手勢阻止了。
“別著急，我還沒說完?！彼又f道，“或許你想說上次的偵察有誤……好吧，我接受這種理由，畢竟空中偵察的確存在看錯的可能，那么你認為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確定日軍航空隊的地點了嗎？”
張昀搖頭：“不能?！?br/>
上校道：“不能確定地點，我們就沒辦法進行空中打擊——總不能對這方圓幾百里的地方采用地毯式轟炸吧？我們還沒這個能力，而且就算有也不行，別忘了這里除了日本人，還有無辜的平民?！?br/>
“是的。”張昀點頭，“所以這就是我今天來的目的。”
“哦？”
“上一次的空中偵察，我們沒能發(fā)現(xiàn)破綻，應(yīng)該是日本人掩飾得太好。可是再好的掩飾，能夠騙過飛機，卻騙不過眼睛。”
“你的意思是……？”
張昀“啪”地一個立正：“上校！我請求深入臥龍山區(qū)親自探查！”
“你說什么？”
陳納德愣住了。
他們都是空軍飛行員。身為航空兵，又不是特種兵，對于山地叢林作戰(zhàn)模式一竅不通，又沒接受過專業(yè)訓練，萬一偵察中遭遇了日軍機場衛(wèi)戍部隊，怎么辦？
“所以，我才這么急著跑過來?！睆堦赖?，“我希望上校能幫我和中國軍方聯(lián)系，給我們派一個有叢林和山地作戰(zhàn)經(jīng)驗的領(lǐng)隊?！?br/>
陳納德沉吟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
結(jié)果三天后，當張昀再次來到上校的辦公室時，卻對陳納德塞到手中的字條傻眼了。
那上面的三個漢字分明是……
“楚天行？”張昀忍不住叫了起來。
上校從辦公桌上抬起頭：“你認識？”
“……在仰光的時候有過幾面之緣?！睆堦赖芍y以置信的眼睛。
毫無疑問，楚天行的確是一個合適的人選，他在天蒙山阻擊過日軍森川聯(lián)隊，又走過野人山，無論山地還是叢林都有足夠的經(jīng)驗，可是……
“他不是死了嗎？”張昀忍不住問。
338團全軍盡墨，這個消息可是上校親口告訴他的。
“也許當時的消息有誤?！鄙闲Ｂ柭柤纾澳阒赖?，如今是戰(zhàn)時，出現(xiàn)一些差錯也很正?！蔁o論如何，中國方面推薦的這個人符合你的條件。只是……”
“只是？”
上校在最后關(guān)頭冒出的這個轉(zhuǎn)折讓張昀忽然有了點不祥的預(yù)感。
果然！
上校悠悠地嘆了口氣：“只是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兒?！?br/>
張昀忍不住站了起來。
這不有說等于沒說？
“不不，你別誤會?！标惣{德按了按他的肩頭以示安慰，“他肯定在昆明，這一點不會有錯。就是……你懂的，緬甸戰(zhàn)事失利，中國的遠征軍一路潰退到云南，偌大的昆明如今集中了大量駐軍。中國軍隊派系眾多，結(jié)構(gòu)混亂，想要從中找一個整個團的編制都沒了的少尉排長……”
后頭的話，陳納德沒說下去，張昀也不用他再說下去——他已經(jīng)徹底明白了。
“所以，得我自己想辦法找人？”
上校苦笑了一下：
“還不止……”
“還不止？”
“你懂的，因為找不到人，所以中國軍方也沒辦法通知他關(guān)于這次任務(wù)的安排，所以……”
“吶～我說，您還能再坑一點么？”
張昀很想這么說，并且差一點就那么做了，但最后一絲殘存的理智好歹在最后關(guān)頭阻止了他，沒有讓這句徹底得罪上司的吐槽不要命地強冒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