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被零祭放進了實驗室的“停尸房”。巨大的試管中,微雨安詳地在里面隨著冰冷的水流飄動。
隕淚知道了這件事,卻也沒辦法給出任何的幫助。不只是因為這是她們的日常私事。
主要的原因是她現在同樣焦頭爛額。
前往各處親察實況,親臨戰(zhàn)場參與戰(zhàn)斗,還有不惜自己力量的凈化和催眠。
力量被一點點耗盡。
沒有遇到裂縫,但是卻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隕淚,作為金羽王的隕淚倒下了。
永遠都不會倒下的王倒下了。
突然變重的擔子,終于壓垮了堪堪支撐一切的王者的肩膀。
當時的隕淚正在和水晶、暗風以及遺忘一起整理著繁雜的事務。一旁的十三護界使正守在遺忘的預知星落旁,通過那巨大的圓形法陣來穩(wěn)定紊亂的界的力量。
而隕淚就突然間在一旁暈倒……緊接著就是氣息的爆散,連帶著生命力一起散盡。
再然后,隕淚的身形一點點消失。隕淚回到了她誕生的地方,然后受金羽之力,不停地被休止、固化,最后被自己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封鎖。
另一邊的所有人都是慌亂而驚愕。就連遺忘,也只能通過類似預知星落運轉方法的陣勢來占卜出大概。
“隕淚……她和其余幾個失蹤的王一樣,都被自己的力量不斷地輪回著?!边z忘放下平舉到胸前的寶石,一臉愁容。
在最需要力量的時候,他們非但沒有得到力量,還失去了更多的轉機。
“唉……就這么結束了?!卑禍缬行┍瘋卣f。
“還沒有到最后,我不許你這么說?!彼б惨荒樒v,但眼里的希望卻一如既往,未曾動搖半分。
絕不放棄,絕不掩飾,更不會退縮——這就是菁花王最特殊的地方。這大概也是一種天賜的能力?
在裂縫不斷侵蝕吞噬著一切的時候,也就只有她依舊能頂著來自部下、子民的壓力以及好友的離去繼續(xù)一如既往地堅持吧……
急急處理了一些事務,水晶扯上自己那柄權杖,展開翅膀飛離大殿:“我去尋求幫助,暗滅你先幫我頂一會兒?!?br/>
“早點回來!”暗滅也匆匆回應了一句,只是不知道那人聽到沒有。
低頭繼續(xù)處理事務,他卻忽然間聽到了遺忘的驚呼。
“怎么了!”暗滅一邊處理前線的資源調度,一邊問。
“完了,隕淚才剛走,又死了一個?!?br/>
“誰?”他依舊在處理事務。現在沒有時間驚詫。
“是暗靈王,墨汐啊……”
墨汐,論起實力,其實他應該能和隕淚持平。其實水晶也應該是打算把他找來幫忙的。
但是真的太快了。在預知星落上,水晶出發(fā)前,影羽族所在的那片星域還好好的,只是一瞬間,裂縫就忽然從星域的正中間裂開。
將一整個區(qū)域都封鎖在內的絕望。
所有影羽族人都無法逃離的永遠的黑色夢境。
不會死去,不會醒來,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就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
使他們不會死亡,這就是墨汐和墨韻所能做到的最好。
但這樣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他們會陷入沉睡,但即使醒來也再也不會有區(qū)別。
水晶收到遺忘的信息,從前往影羽族的路線轉到了另一邊。那是隕淚之前告訴過她的方向。
在那個方向上,裂縫吞噬掉的世界,有一處名為永恒圣域。
而另一邊的遺忘則是收起了不停運轉的法術,癱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遺忘,還好嗎?”暗滅緊張地問。
“我沒事,只是虛脫了而已。但是啊,下一個就該到我了啊。遺忘山已經被吞噬了。我大概是堅持不到水晶回來了?!?br/>
“怎么會……你堅持住?。 ?br/>
“堅持住也沒有意義了。我唯一的力量就是預知,但我能夠預知的未來就已經到此為止了。不過,預知星落還是可以繼續(xù)作為媒介來減緩界的崩潰速度的。我最后所預知到的,是噩夢和深淵。作為預知者,我接收到的最后的一條信息,是死亡?!?br/>
“啊,還有。暗滅,你發(fā)現了嗎?”
“發(fā)現什么?”暗滅急忙****。時間上已經快來不及了。
“這一切,最后的光。那是來自晴心杖的柔光。”
“晴心杖?最后的希望和水晶有關嗎?”
面對暗滅著急的詢問,遺忘苦笑著搖搖頭:“不知道?!?br/>
“不過,你看,作為菁花王誕生之地的靜幽蝶谷已經被吞噬了,可她并沒有與那里一同被吞噬,甚至沒有任何的異?!@和大家都不一樣,不是很奇怪嗎?”
“你這么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啊?!?br/>
“好了,再見?!边z忘站起身,對著暗滅輕輕揮揮手,然后下一刻就和隕淚一樣一同消失。
遺忘山上已經多出了一個被錯亂的時間與空間不斷分割的人。本就受到神力影響的意識,被打碎困鎖在無數不同的時空。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咚咚……”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我不是說了這種時候不要敲門了嗎?快進來!”暗滅本以為是哪個通報戰(zhàn)情的士兵,一抬頭,他看見的卻是完全不敢相信的景象。
沉空,那個永恒圣域的沉空,來到了他面前。
“心心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于是把自己燃盡了,送了我來這里?!?br/>
沉空說這話時表情并沒有任何波動,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但他那毫無生氣的眼神卻讓暗滅明白了他的心情。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暗滅微微松了口氣,“你看自己可以做什么就隨便幫忙做點什么吧。”
“那我來幫你解決現在的問題吧。”沉空的表情毫無變化?!拔乙呀浿懒诉@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嗯?”暗滅又重新從事務中抽身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我已經知道了這一切——也就是界里正在發(fā)生的一切——這是怎么回事了?!?br/>
“你知道了?!”暗滅忍不住驚詫站了起來。
“嗯。所以我來就只是為了一件事?!?br/>
“是怎么使一切復原嗎?”暗滅問。
“是的?!彼咽职丛诎禍绲男厍?。沉空的眼里流下了悲哀的淚。
下一刻,暗滅便被徹底的打消,完全的消失——他被吞噬的力量,送回了裂石臺。他誕生于此。
實際上,暗滅王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將向往之物作為自己的名字的被囚禁的人。那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他想要離開囚牢,想要能夠憑自己的意念去選擇。所以此時,這其實并不存在的存在才會這么輕易地被打消。
那個向往自由的少年將自己的意念傳達給了那個少女,所以少女的夢里有了他的靈魂。
界,其實本來就只是那人的一個夢境啊。只不過夢境太過真實,她好像不是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好像她從未被世界遺忘過。
可實際上呢?一次又一次被撕碎的夢想,再優(yōu)秀也連自己親生父母都不會給她半分夸贊,在別人慶祝生日時她卻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和生日。
啊,童年,所謂童年只是一個無聊的噩夢。
她受到的痛苦遠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的。她簡單的描述,稚嫩的訴苦,別人只是當做了笑談,輕易認為自己經歷的更加痛苦或者她吃飽穿暖過得其實已經很幸福。
沒人認為她忍受的身體的疼痛會多嚴重。實際上她頭疼的時候已經習慣撞墻來緩解意識的模糊,胃病發(fā)作的時候曾經抓破了床單。沒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孤獨。真心對待別人也得不到什么朋友,唯一的幾個朋友都被各種原因分離開。父母說著關心卻一點也不了解她的喜好和脾氣,甚至只有他們有興趣了才會和她說兩句話,沒興趣就撇在一邊不理會。而她隨便做錯什么就會被討厭。
每天每天,都只是重復著相同的枯燥生活。
每天每天,都只有自己一人熬過孤獨和冷眼。
永無止境的,沒有任何人……
沒有任何人……
她就這樣在深淵里不停下墜,漸漸連自己都沒有……就只剩下一個名為“自己”的空殼不斷下墜……明明她有很多優(yōu)點,數都數不清的長處。
就只剩下一個讀作“自己”的詞語不斷下墜……明明她是真心的對所有人好。
就只剩下一句聽不清的模糊話語不斷下墜……明明是她無辜地被人拋棄、遺忘。
為了逃離這深淵,她幻想著自己有朋友,有親人,有著所有遺忘自己的人所沒有的力量。漸漸地自己的意識中好像出現了無數個自己。
這就是界的最初。
那時年幼的她自己制成的甜蜜的囚牢。
她甘愿在這里面一直呆到死亡。
但直到后來,她連擁有夢境的權力都被奪走……
她的意識崩壞死亡的同時,她的夢境也一并被奪走。
“活著再也沒有了意義?!?br/>
這樣想著,她開始自我毀滅。
沉空——這樣誕生的崩壞的意識體,在她的意志之中,不斷毀滅著她唯一美好的回憶。
直到最后,只剩下兩個人還停留在她的世界。
一個是崩壞的自己,另一個是水晶。
啊,那是她的摯友啊。
唯一一個從未放棄她哪怕一瞬的人。
唯一一個被她虧欠的人。
淚水與哭號填不滿的空當是被那人用心填滿的。
“……”她向她伸手,想要觸碰她,確認她的存在,知道那人的溫度,確定那人不會離開。
她們可是有過誓言的啊,水晶應該會相信自己吧?
她一邊流淚,一邊倉促地笑著,想要伸手觸碰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那比父母要更重要。不,父母那種東西根本就是垃圾一樣的家伙——她比生命更重要……
那可是自己的全部啊。
然而……
她最信任的人甩開了她的手。
“……如果你還愿意的話,那我們就做普通朋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們以后就是陌生人?!?br/>
那人已經聽不懂她的話了。那人也已經忘記了,我不可能會怨恨她啊。
我真的只是想要告訴她……
我不想走,我。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和她絕交。
不過,如果那時候真的沒有默認她的誤解,恐怕她會被我傷到更慘。
……
啊。為什么呢。我可已經是瘋子了啊。
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想要與你相見。
我從不想傷害你,所以借著那次誤會,與你分離。結果反而讓你更痛苦。我沒想到我在你心里那么重要。
每天都不停念著你的名字,把你的全部都刻在心頭。但崩壞的意識已經連自己都記不清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讓你受傷,對不起。
但想來,無論是我為了不傷害你而使自己受傷、讓你心痛,還是以現在這種因為那件事而造成的心痛,都是不會好受的吧。
或許最開始,我就只是一個錯誤。
就讓錯誤,自我消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