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都又是一人一騎,雖然寂寞,卻也隨心所yù。他跑了一天,也沒有追上那個大盜王小西,而畏吾兒的公主也沒有追上來,三個人都是到寧夏城去,各懷鬼胎,可是目標(biāo)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寧夏王府。
悠揚的簫音又飄在了空曠的天底,巴都不由得勒住了馬。這曲調(diào)是如此得熟悉,兩天前他在來到黃河邊時就聽過了。
巴都極目四望,找尋那個吹簫的人,但簫音裊裊,就是不見人影。他放緩了馬步,順著聲音信馬由韁錯離了大道,沿著黃河干涸的河床而行。走了五六里,那簫聲一直在前面飄悠,就是不見吹簫的人,他打了一下馬,白馬快步奔了起來,他以為一定可以找到那個吹簫的人,可是這時,簫音卻停止了。
巴都悵望望地走進(jìn)了河邊的一個村中,時近中午,他便在村口的一家小店里坐了下來,一問那個過來招呼的伙計才知道,此村名為紅柳灣,距離寧夏城尚有四十余里地,是個黨項人與漢人雜居的村落。巴都心想傍晚前就可以趕進(jìn)城中,所以并不著急,便要了一壺酒,兩碟小菜,慢慢地享受這一個人逍遙的時光,同時也在整理自己一路上紛亂的思緒。
一名白衣少女跨著黑衛(wèi)進(jìn)了村子,她身材苗條,頭上戴著一頂垂檐紗罩的草帽,讓人看不清她的臉,不過從那一身土布的衣料可以知道,這是個小家碧玉,顯然是在為誰守著孝。這個少女就這么從巴都的眼前走過去,并沒有回頭,可是巴都無意間一瞥,卻發(fā)現(xiàn)這少女的背上還背著一支長長的紅簫,他愣住了,難道他找了那么久的吹簫人就是她嗎?巴都不敢相信,他清楚地記得兩天前在黃河邊見過的那個吹簫人騎得是一匹黑馬,不是黑驢,難道是自己看錯了不成?
巴都愣愣地望著這個少女走進(jìn)村去,隱約覺得她似曾相識,端起的酒杯竟忘了啜入口中,過了良久他才醒悟過來,問著坐在門口的伙計:“店家,剛才過去的那個姑娘是你們這個村里的人嗎?”伙計答道:“說是也不是?!卑投己芷婀郑瑔柕溃骸芭??為何你這么說呢?”伙計道:“她姓李,是這個村楊家的外甥,因為她會吹簫,又有一支紅sè的簫笛,所以大家都叫她紅簫。”巴都點了點頭,喃喃自語地念著:“紅簫,紅簫,多么好聽的名字?!彼鋈幌肫鹱约旱哪赣H也叫做紅綃,竟是同一個音,只不過一個姓李,一個姓趙。
“你知道她是從哪里來的嗎?”巴都問道。伙計道:“可能是從涼州,她是涼州人。不過這個姑娘很特別,從來不跟村里的人講話,別人問她,她也不答,好象個啞巴。公子對她很感興趣嗎?”巴都尷尬地笑了笑,道:“我只不過覺得她有些眼熟,隨便問一問罷了?!闭f著又端起了酒杯。
不知怎的,那纏綿的簫音一直繞在巴都的耳畔,他在猜想著李紅簫的模樣,她有著苗條的倩姿,應(yīng)該是閉月羞花之貌,可是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的總是小時候所記起的母親的模樣。哦,紅簫,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總給他一種親切,一種溫馨和一種依靠。一想起母親,巴都的心就狂跳起來,自從他五歲那年被送入大都,就只見過一次母親的面容,后來他被人帶到了南方,便再也聽不到母親的消息了??墒?,現(xiàn)在他馬上就要見到她了,一股辛酸的喜悅讓他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舉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李紅簫跨著黑衛(wèi)又走了出來,依然從巴都的眼前過去,沿著一條曲折的鄉(xiāng)間土路而行。巴都連忙會過了酒錢,騎上馬在后面相跟,也不知為何,對于這位背著紅簫的少女,巴都總有一種想要親近的感覺,這也許是因為他從小遠(yuǎn)離母親,兒子對母親總有一種依戀,對于與母親同名的人也愛烏及烏了。
馬自然要比驢快,但那頭黑衛(wèi)的腳程絕對不慢,巴都追上去的時候,李紅簫已經(jīng)從鄉(xiāng)間小路轉(zhuǎn)上了去寧夏城的大官道,原來她也是往府城去的。巴都心中一喜,便想著和她搭言,他腦筋轉(zhuǎn)了轉(zhuǎn),就有了主意,騎在馬上大聲吟詠起來:“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吟著吟著已走到了李紅簫的身側(cè),但是李紅簫卻置若罔聞,連頭也未回一下。巴都轉(zhuǎn)頭打量著她,卻苦于紗罩所遮,看不清她的臉,他的馬卻不通人情,已然將之超過?!岸陜貉┝S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卑投加忠髦?,再次回轉(zhuǎn)頭來,若有深意地道:“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斜陽余暉處?!蹦蔷湓挶臼恰盁艋痍@珊處”,他卻改作了“斜陽余暉處”他也不想一想,那詞講得是夜晚的情景,又怎么會有斜陽呢?
李紅簫正在沉思著什么,聽到這一句怔了怔,不由得抬起頭來,顯然是知道巴都念錯了。一陣清風(fēng)吹過,撩起了那層薄薄的面紗,巴都看清了她的臉,禁不住怔在了那里。
哦,這不就是自己的母親嗎?不,這怎么會是母親呢?她們的模樣在某些方面有些象罷了。她的眼睛簡直與母親的眼睛一模一樣,汪汪的一泓秋水,就仿佛是高天的流云;她的嘴唇也極象母親的嘴唇,薄薄的兩片合成一顆鮮艷yù滴的櫻桃,就象是九月的菊花瓣;她臉型的輪廓遠(yuǎn)遠(yuǎn)望去也與母親的相仿,峨眉青黛,膚sè嬌柔,明明只有江南水鄉(xiāng)才會有這樣的少女,怎么會出現(xiàn)在西北不毛之地呢?再一細(xì)看,她沒有母親漂亮,因為她的臉冷若冰霜,根本不見一絲笑容,哪怕是一絲的羞澀。她的氣質(zhì)與母親炯然有異,母親總是那么憔悴,目中帶淚,顯得孤弱無依;而李紅簫卻不同,她就好象落葉秋風(fēng)一般,眉目間隱含著一絲殺氣,她雖然看著瘦弱,但絕對是外綿內(nèi)鋼,不殊紅玉巾幗。
那輕紗撩起了半天才垂落下去,仿佛是要讓巴都把她看個夠。
李紅簫的黑衛(wèi)也放慢了下來,十分惱怒巴都的輕薄,在剛才的片刻,巴都失魂落魄的模樣,就好象是好幾輩子沒有見過女人一樣。
李紅簫也在上下打量著巴都,然后一揮鞭子,那黑衛(wèi)超過巴都的馬,望北而去。
巴都愣了一下,“喂!”他喊了一聲,便追了上去,忽見李紅簫一回身,白光一閃,巴都嚇了一跳,手指迅急地一夾,原來是一枚繡花針。他故意慘叫一聲,趴到馬上,心中暗想,原來她還是個武林高手,難怪敢一個人騎驢行走,這種能以繡花針作暗器打出的手法江湖上也不多見。
大道上沒有路客,李紅簫冷笑一聲,撥過驢望了一眼巴都,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可惜!可惜!如此年青卻偏偏不學(xué)好,你也怪不得我。”說著,便要縱騎而去。
巴都猛然坐了起來,笑道:“原來李姑娘不是啞巴。”
李紅簫一怔,這才明白巴都是在裝假,不由惱怒起來,鞭子一揮,直抽向巴都的面門。巴都毫不示弱,左手一撈,已抓住了鞭鞘,猛然一提,紅簫握得鞭子正緊,恰好被巴都從黑衛(wèi)上提起,擱在了自己的馬前。
李紅簫惱羞成怒,滾身而起,馬鞭當(dāng)空劈將下來,快若旋風(fēng)。巴都閃身躲過,左手又是順勢一cāo,已握住了她的右腕,就手一抱,正將她攬在了懷中。李紅簫“哎呀”了一聲,羞得滿面通紅,頭上的草帽已落,巴都的鼻子恰好貼入了她的項間。她的左肘急戳巴都的rǔ中穴,巴都連忙撒手,她再次騰空而起,落在了巴都的馬前,柳眉倒豎,怒目圓睜,叱喝著:“你是哪里來得狂妄小了子?”
巴都眨了眨眼睛,道:“杭州,我從杭州來?!?br/>
李紅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責(zé)問著:“你為何要跟蹤我?”
“沒在哇?”巴都耍著賴皮。
李紅簫冷哼一聲,譏誚道:“你們南蠻子只知道花天酒地,尋歡作樂,不亡國才怪呢!”
巴都怔了怔,笑道:“好,我們宋朝亡了,你們這里的西夏國不也亡了嗎?而且比我們亡得還要早。”
李紅簫愣了一下,臉上的怒容更加刻露,道:“你少啰唣,今rì我沒有殺了你算是你的便宜。”說著撿起帽子重新戴到頭上,又跨上了自己的黑衛(wèi)。
巴都笑道:“你為什么要殺我?我又沒有調(diào)戲你?!?br/>
李紅簫道:“這不是在江南,別自以為武功不錯,如果你還是如此輕佻無禮,只怕死了都不知道是誰殺的。”
巴都拱了拱手,道:“多謝姑娘提醒了,我一定牢記在心。李姑娘要到何處去?”
李紅簫正要走開,聞言回過頭來,問道:“你怎知我姓李?”
巴都道:“不瞞姑娘說,我在紅柳灣已經(jīng)打聽出了姑娘的芳名,是不是叫做李紅簫?”
紅簫哼了一聲,問道:“你叫什么?”
“趙去惡。”巴都告訴她。
“好,趙去惡,你不要管我去哪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大路通天,各走各邊,你我誰也別管誰。”李紅簫忿忿地說著,一抖黑衛(wèi)的韁繩,喝了聲“駕!”那驢便踏起了步,踢踢趿趿地走了起來。
巴都騎在馬上也在旁邊相跟,這李紅簫慢來他也慢,李紅簫快來他也快,李紅簫停下來,他也停下來。馬趕驢子總要比驢子趕馬容易得多,既然是大路通天,各走各邊,李紅簫也沒有辦法,只是不去理他。
巴都覺得很好笑,也很好玩,便又吟起了詩來:“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rì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br/>
李紅簫轉(zhuǎn)過臉來,嗔道:“你這個輕薄浪子,誰跟你道是無情卻有情,快走快走,別在我的耳邊呱噪?!?br/>
巴都嘻嘻地道:“你這姑娘好不講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又沒有去惹你,我愿意唱什么就唱什么,你也管不著。你為什么不把耳朵掩起來?”
李紅簫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發(fā)泄地趕著自己的毛驢,那驢子撒開腿來,卻如何也甩不掉巴都的馬。
巴都哈哈大笑,又唱了起來:“王孫走馬長楸陌,貪迷戀,少年游。似恁疏狂,費人拘管,爭似不風(fēng)流……”
李紅簫本不愿再理會,聞之又忍不住罵道:“風(fēng)流?風(fēng)流個鬼!你這個亡國之人還談什么風(fēng)流,不覺得可恥嗎?”
巴都怔了怔,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想來,李紅簫確實與別的姑娘不同,西夏亡國已近七十年,亡國時她還未出生,可她還念念不忘故國,這份愛國的情cāo,只怕連男兒志士們也比不了。巴都沉了沉,忽然想起了李煜的一首詞,于是念了出來:“chūn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chūn水向東流。”
李紅簫再一轉(zhuǎn)過頭來,卻揶喻著道:“看你似一個堂堂的七尺男兒,也會一些文墨,為何吟的不是yín詞浪曲,就是靡靡之音呢?難道你除此之外就別無其它了嗎?虧了你這一身的好武藝!”
巴都愣住了,由不得有些臉紅,又不服氣地道:“好,就算你說得對,最少我還會一些詩詞曲賦,能夠吟出來,你呢?一介小小山村里的丫頭,又怎知什么文雅風(fēng)月,嘿嘿!會只會撒潑罵人罷了?!?br/>
“你……”李紅簫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便氣得咽了回去,卻又將頭一仰,朗聲吟道:“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那聲音鏗鏘有力,憤慨異常,激昂萬千,聲聲入耳,讓人聞之熱血沸騰。
巴都慚愧得有些臉紅,聽得李紅簫頌完,禁不住贊道:“好詞!岳武穆的詞讓姑娘吟詠出來確實振奮人心?!?br/>
李紅簫冷笑一聲,道:“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公子既然姓趙,又來自杭州,想來多少與趙宋宗室有些瓜葛?我這個西夏遺民不敢忘國仇家恨,宋國亡國至今不過十幾年,趙公子卻已經(jīng)忘了,只知道尋花問柳,將來有何顏面去見祖宗?你這樣的浪蕩小子不要在我的面前賣弄,讓人生厭。”說著一揮鞭子,“駕!”地喊了一聲,那驢子又快跑了起來。
巴都沒有再追上去,他的臉再厚也是有臉皮的,李紅簫的這一頓蹊落,已經(jīng)深入了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