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同樣日薄西山的腐朽朝廷，同樣虎視眈眈的野蠻異族，同樣的戰(zhàn)火與顛沛流離，一切都與徐哲口中的安史之亂是那么相似。對于家鄉(xiāng)即將發(fā)生的戰(zhàn)亂，他困于輪回不得解脫，也不知是否還有回去之日。正因這股同病相憐之感，面對南宋危亡，他實在難以置身事外。

    &nb稍作休息，葉楓晚正欲提劍離開，卻被鄰桌的談?wù)撐×巳啃纳瘛?br/>
    &nb鄰桌似乎是一行甫離開襄陽欲回門尋求支援的江湖客。當(dāng)先一人，正說到俠之大者，該如郭靖夫婦，有此等豪杰鎮(zhèn)守，襄陽必然牢不可破，言語間贊譽(yù)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nb另一人卻悄聲言道：“我倒是有些憂心的。聽聞韃子帳下新來了一位漢人軍師，極得韃子信任，已經(jīng)立下軍令狀，五日之內(nèi)必破襄陽城?！?br/>
    &nb“就是那個叫什么……徐哲來的？聽都沒聽說過，區(qū)區(qū)一條韃子的走狗，又能有什么本事?！?br/>
    &nb“五六十年之前，江湖倒曾出過一個徐哲，很是鬧了一陣?！毕惹俺聊臐h子開口，“我家長輩有參與過那場九陰之亂的，我又打小愛聽他講這些個故事。據(jù)說此人曾是桃花島首徒，盡得黃藥師真?zhèn)?。但狼心狗肺之徒養(yǎng)是養(yǎng)不熟的，這徐哲好好的東邪弟子不做，卻化名血衣童子，九陰之亂時將一干人等盡數(shù)斷臂碎骨，又從中神通眼底盜得九陰，被全江湖追殺，最后逃不過，跳崖自盡了。東邪也因此將其逐出師門。”

    &nb“你說的那個徐哲，又與這個徐哲有甚么關(guān)系！”

    &nb“聽聞投靠韃子的這個，是秉了血衣童子的遺愿，向江湖人報仇來的。這么多年過去了他現(xiàn)在才來出頭，定是把那本書練了，又想蹭韃子的東風(fēng)——”話道此處，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也有人說，這兩個徐哲，分明就是一個人的。當(dāng)年那血衣童子就有蹊蹺，年近弱冠，長得還和小童似的。再加上那九陰真經(jīng)，指不定還有什么童顏永駐的功效……”

    &nb葉楓晚一個字都聽不進(jìn)去了。

    &nb五年來與韃子血戰(zhàn)的晝晝夜夜，盡數(shù)化為對徐哲滿腔無處發(fā)泄的憤怒。

    &nb入韃子帳下？破襄陽城？

    &nb徐！哲！

    &nb——你怎么敢！

    &nb（三）

    &nb入夜。

    &nb襄陽城下，蒙軍帳中。

    &nb“系統(tǒng)，這真的是最后一個世界了嗎？”

    &nb【是的，這次的任務(wù)完成，你便可以與葉楓晚回到原來的世界?！?br/>
    &nb【不過，徐公子請務(wù)必小心謹(jǐn)慎，一旦最后一個任務(wù)結(jié)束，你將與系統(tǒng)解除綁定，系統(tǒng)只有將你送回原世界的義務(wù)?！?br/>
    &nb“多謝提醒。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結(jié)束時我的身體是什么樣的，最后送回的就是什么樣子的了?！毙煺茌p笑，“說起來，等襄陽攻下，葉楓晚就能回藏劍繼續(xù)做他的世家二少了，我也能……”

    &nb徐哲唇齒輕顫，喉頭咯咯作響，突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nb回去？

    &nb自己還能回到哪兒去？

    &nb身為一個現(xiàn)代人，他與這紛繁的武俠世界本就格格不入。

    &nb而他如今滿手鮮血滿口謊言，難道就真的能忘掉這么多年發(fā)生的一切，回到法制的現(xiàn)代社會，做回當(dāng)初的一個小宅男？

    &nb徐哲走出帳，任由凌冽的夜風(fēng)吹皺他單薄的青衣。

    &nb今日是月初，不似充斥著光污染，連星星都找不到幾顆的現(xiàn)代天空，此時的夜幕遍布星斗，流瀉的銀河將月亮都映的黯淡了幾分。

    &nb徐哲盯著那輪朦朧的彎月，盯得入了神。

    &nb他本不過是21世紀(jì)最普通不過的一個普通人，突然被拉進(jìn)這輪回中，被迫一世一世的做連自己都忍不住唾棄的反派，他也不是不思鄉(xiāng)的啊……

    &nb徐哲腦中突然回想起最初與系統(tǒng)綁定，系統(tǒng)所說的話來。

    &nb【是的，你的確是一個反派，你也只能當(dāng)一個反派。】

    &nb【你并非正派，而是魔頭，只是魔頭?！?br/>
    &nb徐哲想放聲狂笑，但又怕驚動身周潛藏的監(jiān)視者，只得捂住臉，忍笑忍的渾身顫抖。

    &nb【徐公子，你怎么了？】

    &nb“沒事，只不過想到任務(wù)就要結(jié)束了非常開心而已?！毙煺苄Φ?，話語間充斥著滿溢的愉悅之意。

    &nb早該意識到的。自己早已無處可回，無路可退。

    &nb從自己對花滿樓撒下第一個謊起，從自己剝下第一個孩童的面皮起，自己就回不去了。

    &nb徐哲，是一個反派，只能是一個反派，僅此而已。

    &nb而反派，從來不會有好結(jié)局，也不應(yīng)該有好結(jié)局。

    &nb（四）

    &nb襄陽終歸還是破了。

    &nb城內(nèi)百姓，因徐哲輕飄飄的一句“何必勞煩我軍將士，不如將其都請走，也顯出我蒙古鐵騎的仁義”，便不允許帶任何財物，被韃子攆出了城。至于這些流民在荒郊野外是餓死還是凍死，自是不在“仁慈的可汗”的考慮范圍內(nèi)。而守城的江湖義士，則是都中了徐哲親手所制的□□，個個骨酥筋軟內(nèi)力全無，被關(guān)到城中一角嚴(yán)加看守，只待擇一個良辰吉日，一同斬了祭旗了。

    &nb蒙古大軍被一個襄陽拖住腳步已有五年之久，一朝得此大捷，全軍的喜意壓都壓不住，守備的將領(lǐng)也干脆放開禁令，全軍同樂。

    &nb徐哲作為攻下襄陽的獻(xiàn)策軍師，也被請去參加慶功大宴。歡飲至深夜，徐哲才得以不勝酒力離席，回到賞賜給他的原為襄陽世家大族所有的宅邸中休憩。

    &nb在親衛(wèi)侍從的眼中，徐哲今日的心情格外的好。明明早已喝的滿面紅霞，醉意朦朧間還招呼著手下再端上溫酒小食，要在亭中賞月。

    &nb也是，不管是誰立下如此功勞，眼瞅著就要從此青云直上，也定是忍不住要志得意滿，好好慶祝享受一番的。

    &nb徐哲喝的興起，擊箸而歌，唱了兩句奇怪的曲調(diào)，又將手中紅木嵌銀的筷子隨手拋開，跨坐亭外，斜倚廊柱，將手中糕點(diǎn)擲入池中，似是欲投喂塘底不知餓死多時的錦鯉。

    &nb隨侍正腹誹這位大人真是醉得狠了，卻見徐哲回過頭來，沖他展顏一笑。那笑容魅惑天成，逸態(tài)橫生，隨侍看的一呆，神智也隨著這笑，飄飄遠(yuǎn)去再也尋不回了。

    &nb身周梁間角落，凈是重物墜地的撲通聲。徐哲像是什么都沒聽見一般，只是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月色。一陣夜風(fēng)迎面拂來，吹開徐哲散亂的發(fā)絲，透出一雙清清明明的眼眸，哪還見得半分醉意。

    &nb不知何時，軍中宴中歡飲達(dá)旦的喧鬧聲也悚然消失，偌大一個城池，一息間，竟似鬼域空城。

    &nb徐哲探身又拿過一盅酒，細(xì)細(xì)品著，等待著什么。

    &nb漸漸地，城中四處傳來木材燃燒發(fā)出的嗶剝聲。

    &nb最開始，那聲音極小極細(xì)微，若不是徐哲如今內(nèi)力深厚耳功超人，定是什么都聽不得。

    &nb而后，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空氣也開始灼熱起來。

    &nb徐哲抬頭，滾滾的濃煙掩住了星月，橙黃的火焰跳動著吞噬城中的一切。

    &nb“嘖，想最后再看看月亮都不行?！毙煺軐ι砗髥蜗ス蛑娜擞氨г?，“還沒被燒死就被煙嗆死了，能不能有點(diǎn)藝術(shù)感?！?br/>
    &nb跪著的黑影似乎早已習(xí)慣了首領(lǐng)時不時的脫線，自顧自稟報完俠士流民的救援與安置、城中各處的投毒放火、以及要員的單個暗殺情況，便在徐哲不耐的催促聲中離開了。

    &nb送走城中剩余的部下，徐哲望著漫天火勢，百無聊賴下開始胡思亂想。以一座城池為墳塋，以一軍將士為陪葬，以漫天煙火為祭禮，以無數(shù)被他所救之人為見證——徐哲哧哧的笑，作為一個大反派的最后下場，也只有這樣的大場面，才算對得起他的身份不是。

    &nb腦中系統(tǒng)提示連響，提示他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隨時可以脫離這個世界，回到他的家鄉(xiāng)。

    &nb“我在等葉楓晚。至此便要分別了，還不許我再見一眼？”

    &nb【徐公子這么確信他會來？要知道再拖下去，如果你現(xiàn)在的身體燒傷了，可是沒法再為你修復(fù)的?！?br/>
    &nb“我的兒砸，我自然了解他?！毙煺芾碇睔鈮?，“我都派人到他耳邊傳話了，他怎么可能不會來？”

    &nb五六十年都過去了，以江湖中人的健忘程度，除了當(dāng)事人，誰還會記得當(dāng)年的血衣童子，誰又能將那么遠(yuǎn)久的人物和現(xiàn)今蒙古帳下的無名小卒聯(lián)系起來？他這番回來，除了一個名號，什么身份都未曾透露。唯一的一點(diǎn)信兒，也是他刻意傳達(dá)給葉楓晚的。

    &nb只是實在對不起他師父。

    &nb不過此時東邪已年逾九十，早已接受徐哲這個逆徒已尸骨無存的現(xiàn)實。既然如此，自己又怎忍心打擾師父平靜的晚年生活，讓師父方失而復(fù)得，就又再次眼見他的死亡呢。

    &nb（五）

    &nb葉楓晚趕到襄陽時，襄陽已是一片火場。

    &nb一個可怕的念頭升起，葉楓晚心中焦灼，百轉(zhuǎn)千回一運(yùn)，拔身而起，直沖入火光之中。

    &nb空氣中彌漫著尸體燒灼后的焦糊腥臭，與嗆人濃煙混和，令人煩悶欲嘔。葉楓晚卻顧不得這么多，睜大被熏得通紅的雙眼，一處處尋找著徐哲的蹤跡。

    &nb也許正是天意，即便是這樣如無頭蒼蠅一般的找尋中，在葉楓晚翻越一家高墻后，他竟看到了斜倚亭中一身紅衣的徐哲。

    &nb一堵園景圍成的火墻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在火焰跳動間，隱隱望見對面也是火光漫天，火舌已舐到徐哲的袍角，徐哲卻無半點(diǎn)躲避的意思。

    &nb徐哲看到他的身影，施施然舉起手中酒盞，遙遙敬了一敬，笑道：

    &nb“結(jié)束了，葉楓晚?！?br/>
    &nb“我送你回家?！?br/>
    &nb葉楓晚心中頓覺不妙，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看了眼身前火墻，咬牙一個玉泉魚躍便欲直沖而過！

    &nb然而葉楓晚卻并未感受到燒灼，在第一段沖刺的間隙，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nb再醒來時，葉楓晚只覺得渾身都痛，呼吸間，卻沒有了火場灼人的煙塵氣，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鄉(xiāng)溫潤的潮濕。

    &nb睜開眼，他正躺在一精致的床榻上，金黃的床幃繡著劍形圖案，床欄雕有精巧的杭菊。

    &nb遠(yuǎn)方隱隱傳來劍氣的破空聲與幼童朗朗的讀書聲。

    &nb這里是……藏劍山莊。

    &nb他回來了。

    &nb徐哲的話，徐哲的神情，徐哲的所作所為，穿越無數(shù)世界所發(fā)生的一切與此刻他回到藏劍山莊的現(xiàn)實充斥在葉楓晚的腦海，橫沖直撞，無數(shù)思緒混雜纏繞，讓他根本無法靜下來思考。

    &nb耳邊傳來侍女通傳的聲音，緊接著的是腳步聲，身旁的床幃被拉開。

    &nb一華服白發(fā)雙目輕合的俊秀身影映入葉楓晚眼底，正是藏劍山莊大莊主葉英。

    &nb“楓晚你醒了。

    &nb你昏迷在莊子附近是怎得回事？可是有歹人欺我藏劍子弟……”

    &nb聽著大莊主素來古井無波的聲線透出怒意，葉楓晚的心卻突地平靜了下來。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絲絲縷縷的串聯(lián)，拼湊成一個他一直在逃避的現(xiàn)實。

    &nb“莊主……”葉楓晚勉力坐起，如游子歸家，撲在葉英懷里，一股酸熱涌向眼眶，他忍了忍，終是嚎啕大哭起來。

    &nb葉楓晚，你這個混蛋，廢物，懦夫。

    &nb你自以為是英雄好漢，卻從未相信過他，從未能保護(hù)過他，連自己的本心都看不見。

    &nb在他陷入危境時你不在，在他彷徨無助時你不在，讓他一人獨(dú)自面對良心的拷問與全世界的譴責(zé)，禹禹獨(dú)行——只為了送你回來。

    &nb他信守了最初的承諾，而自己呢？自己又為他做了什么？

    &nb最為驕傲的弟子滿是無力與悔恨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葉英雖不知發(fā)生了什么，還是環(huán)住痛哭的葉楓晚，微微嘆息。

    &nb“傻孩子……”

    &nb（六）

    &nb安史之亂還是爆發(fā)了。

    &nb葉楓晚與同門一道，投身到抗擊狼牙的戰(zhàn)斗中。

    &nb也許是因為曾穿越太多世界，葉楓晚現(xiàn)今的身體不太容易受傷，也不太容易變老。加之無數(shù)時光雕琢成的精湛武藝與宋時抗蒙所得的豐富經(jīng)驗，葉楓晚成為抗擊狼牙的武林同道中最矚目的一個，也是最拼命的一個。

    &nb縱是葉家子弟都視死如歸，扛起重劍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但也沒有這般回回沖時在前撤退斷后，竟似主動送死的吧？

    &nb為了能讓這位不怕死的少爺不要過早成為先烈，同伴們也是絞盡腦汁，煞費(fèi)苦心。

    &nb此時，葉楓晚正循著一位同袍生前留下著的地址訊息，一路尋到天都鎮(zhèn)一破舊屋前。

    &nb他的那位同袍，是個剛?cè)胛榈男卤?。他尚未娶親，但兄嫂早逝，留下一個孩子。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接侄子回家沒住上兩天，就遇上強(qiáng)制征兵，不得已，只得匆忙托了身邊人家便離去了。平日里，他說，他抗擊狼牙保家衛(wèi)國，死也是死得其所，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他的兄長與侄子。他本欲悉心照料兄長香火長大，奈何碰上戰(zhàn)事，身在沙場，能做的，也只剩祈禱他那早慧的侄子能遇上個善人，掙口飯吃。

    &nb當(dāng)時聽他所言，眾人幾乎都認(rèn)定那孩子已是兇多吉少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成年漢子尚難偷生，何況一個孩子。但同袍后來死的壯烈，縱然找到人的希望渺茫，總還是要搏一搏，賭那一線生機(jī)。

    &nb他們本著讓葉楓晚暫離前線冷靜一下的心，將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wù)，托付給了葉楓晚。

    &nb葉楓晚只好來了。

    &nb說來也巧，這個孩子的年歲，與葉楓晚回到大唐的時間差不多。

    &nb到了門口，葉楓晚卻有些躊躇，這間房子，實在不像是有住過人的。

    &nb葉楓晚深吸一口氣，推開大門，門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一聲長響。

    &nb——正巧把一翻窗而入的小童嚇蒙在了原地。

    &nb小童的臉被抹得烏漆墨黑，唯一能看清的就是一雙黑白分明神采飛揚(yáng)的眸子。那雙眼睛的主人見到有人影闖入，掉頭就往后屋跑。

    &nb葉楓晚腳步一錯擋在小童身前，狀似無意的瞥過小童的臉，“小賊？”

    &nb小童連連告饒，自稱是流亡此地的乞兒，看這家好似已無人居住，便來借一個擋風(fēng)遮雨的地方，絕不動此間物什。況且此屋家徒四壁，能搬的早被人搬凈了，他便是想偷也無從下手，還望大俠手下留情，饒了他這一回。

    &nb葉楓晚往前走了一步，小童嚇得一瑟縮，忙舉起胳膊護(hù)住頭臉。

    &nb葉楓晚卻蹲下身，緩緩擁住眼前人。

    &nb騙子。

    &nb葉楓晚心想。

    &nb就是一撒謊就忍不住話多。這么明顯的破綻，當(dāng)年我怎么沒看出來呢。

    &nb沒關(guān)系，反正從此以后再也別想騙到我了。

    &nb我也再不會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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