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元龍長嘆一聲，“她會原諒我么？”

    梁嫤垂眸，好似認(rèn)真的想了想，“我想，她大概從來沒有怪過您。否則，她不會在最危機(jī)的時刻，為您擋下冷箭。”

    “可我那般對她……她竟還不怪我，越發(fā)讓我覺得自己愧對于她?！鄙瞎僭埖吐曊f著。

    梁嫤點點頭，“所以，您才會受這二十多年的折磨，您才會血瘀心中，患上真心痛。這都是報應(yīng)不爽而已?！?br/>
    上官元龍被梁嫤的話又是一噎，“梁刺史，我兒真的是請你來給我治病的么？”

    她是來氣死他的吧？

    梁嫤頷首笑了笑，“人都有一死，楊氏為救您而死，您為自己的愧疚而死，原本應(yīng)是楊氏的死，更有價值和意義，可您如今的所作所為，只會讓她當(dāng)初的死，變得有些可笑?！?br/>
    上官元龍一時沒有說話。

    梁嫤看了他一眼，又道：“想來楊氏在泉下有知，她定是愿您獨自一人在世上緬懷她，惦念她，也不愿與您在泉下相逢。免得長久相對，相看兩生厭。”

    “不會……如果再有機(jī)會，我一定不會像以前那樣對她……”上官元龍立即說道。

    梁嫤點頭，這才是癥結(jié)。

    上官元龍覺得，自己已經(jīng)頓悟以往的錯，會比以前做的好。但卻沒有機(jī)會再讓那個人知道。他執(zhí)掌上官家定是殺伐果斷，偏偏楊氏用命，在他心頭留下一個永遠(yuǎn)的遺憾。

    “您休息吧，有您這句話，和這二十多年的悔悟，楊氏已經(jīng)可以安息了?！绷簨ζ鹕碚f道。

    上官元龍閉了閉眼睛，沒有看她。

    梁嫤悄悄退了出去。

    夜里，猛的一陣晃蕩。

    上官元龍一驚，從紛繁錯雜的夢中驚醒。

    他不是正在床上躺著么？床怎么會晃？有種在船上飄蕩的感覺？

    他翻身下床，屋里沒有點燈，窗外沒有月亮。

    夜漆黑而寧靜。

    他摩挲著來到房門口，手?jǐn)R在門閂上，一股熟悉之感，莫名涌了上來。

    腳下又是一晃，他心中一驚，抬手將門閂抽開。

    含著氤氳水氣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

    遠(yuǎn)處似有燈塔，寥落的星辰下，燈塔的光明明滅滅。

    他果真是在船上……當(dāng)年的船……

    樓梯口忽然有腳步聲傳來，他猛的驚出一聲冷汗，借著依稀的星光和燈塔的光向樓梯口看去。

    一身月白色深衣的楊氏，捧著漆盤，緩緩出現(xiàn)在樓梯口。

    上官元龍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之景。

    他哆嗦著嘴唇，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他想喚楊氏的名字，喉嚨里卻是干澀一片。

    楊氏一步步走近他，他看到漆盤里放著一盅羹湯，楊氏知道他半夜里總是會餓醒，便是再困，也會親自起來，給他煮上一碗羹湯。

    是楊氏，沒錯，這一定是楊氏……

    上官元龍顫抖著雙手，邁步向楊氏靠近。

    就在他已經(jīng)到了楊氏面前的時候，就在他的手要觸到楊氏捧著漆盤的手的時候。

    突然而來的破空聲讓他腦中一痛。

    只見楊氏大驚失色，扔下手中漆盤，向撲火的飛蛾一般，撲進(jìn)了他的懷里。

    一只冷箭“噗--”的攝入楊氏的身體。

    熱乎乎的血似乎正從她身上流出，正蔓延過他抱著她的手。

    上官元龍想要大聲呼喊楊氏的名字，可嗓子里干干的，依舊什么聲音都發(fā)不出。

    他想要捂住楊氏的傷口，制止血從她身體里流出。

    可這般動作好似只是讓他的手上沾染了更多的血。

    他想仰天大叫，他想要喊人來救助楊氏，可他卻做不到。

    忽然周遭一亮。

    許多舉著火把的隨從似乎是聞聲趕來。

    盡管他什么聲音也沒有發(fā)出。

    為什么……為什么事情再發(fā)生一次，他依舊無力阻止楊氏的死？

    他低頭看向楊氏，卻從楊氏的臉上看到一抹微笑，那般輕松，那般自在的微笑。

    好似她根本感覺不到胸口的疼痛，根本感覺不到血流出身體的寒意，她對他笑，張張嘴好似要對他說什么。

    可他聽不到。

    舉著火把的人越走越近。

    他呆呆的抱著楊氏逐漸冷掉的身體，看著她的手無力的在身邊垂下，看著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看著她臉上依舊是云淡風(fēng)輕的笑。

    她不怪他……真的，不怪他……

    她是笑著走的，她張嘴想對他說的話，他雖未聽到，卻是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說，照顧好自己……

    上官元龍抱著楊氏的身體，無聲的哭了起來。

    周遭越來越亮。

    從舉著火把的人后，緩緩走出三人來。

    正是上官睿行，上官夕和梁嫤。

    上官夕看著淚流滿面的上官元龍，甚是驚訝。

    阿翁居然會哭？阿翁居然也有眼淚？他從來沒有見過阿翁為任何人，任何事掉過眼淚，甚至連皺一下眉頭的時候，都極少。

    “阿翁……”上官夕剛張了張嘴，就被上官睿行抬手捂住。

    上官睿行沖眾人打了手勢，眾人悄悄退遠(yuǎn)了些。

    梁嫤看著上官元龍的表情，心里知道，他這次，哭出來，大概日后就會想開些了，也會積極的配合治療了。

    盡管，他懷里抱著的，不過是個根據(jù)楊氏身形扎成的提線草人，身上套著楊氏以前的衣服……

    經(jīng)過一夜的折騰。

    梁嫤第二日起的很晚，睡了個大懶覺。

    上官元龍最后什么時候下的船，有沒有責(zé)備他們假冒楊氏，重現(xiàn)當(dāng)年的情景，她也并不知情。

    她剛洗刷用了早飯之后，就被請去給上官元龍醫(yī)治。

    再見到上官元龍，只覺他渾身的氣質(zhì)都改變了不少，少了幾分冷峻，更多了幾分人情味兒。更像這個年紀(jì)的老人，臉上似乎增添了幾道皺紋，卻讓他棱角分明的臉，多了幾分慈眉善目的感覺。

    他見到梁嫤，便沖梁嫤笑了笑?！耙苍S梁刺史說的對，楊氏如今，未必想見到我，只怕是更愿意我在這世上多活上幾年，也好更多惦記上她幾年，對她多愧疚上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