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生得水靈,尤其是雙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頰邊微現(xiàn)梨渦,直是秀美無倫。
她就那么手足無措的站在院子里,也能引得經(jīng)過的下人頻頻側(cè)目。
山松從長廊下穿過,就那么將她望進眼里,這個妹妹生得甚好,可惜了是個啞女。
失落之余碰上她望過來的目光,眼里滿是希望。
“我與他說過了,你可以留下來,只不過,”山松有些不好意思,略帶歉意的說道“只不過你要以下人的身份才可以待在府里?!?br/>
他這話說的已經(jīng)算是夠委婉了,那官的原話本是,“府里不養(yǎng)閑人,要想留在這里就賣身為奴吧,算是一報還一報?!?br/>
可到底是個靦腆的書生,且還是個從小山村里出來的書呆子,哪里有那妖怪的狠心,這么說出來,還是讓他歉意滿滿。
“對不住啊,我也算是寄人籬下,不能給你尋個好位置,我”
那姑娘卻只是笑笑,搖了搖頭,緩緩施了一禮。
山松害羞的撓了撓頭,“那從今日起,你就跟小水一起負責書房的打掃奉茶好了。有什么難處,你可以同她講,她知道該怎么做的?!?br/>
日子一天一天冷了下來,山松的身體猶如灌了冰碴子一般,沉重冰冷,他問那妖怪這是何故,官總會不停的握著他的手哈著暖氣,“把暖爐抱緊了,凍壞了我的身體,你就當真要不回你的身體去了?!彼桨胍?,山松迷迷糊糊之間總覺得有人悄悄爬上了他的床榻,從后背輕輕抱住了他,天亮了那種感覺也沒有了,果真是夢罷了。
那個帶回來的姑娘做事倒也誠懇,忙里忙外的,大冬天也不歇歇,看著屋里沒炭了,又跑著去端了盆新炭過來。
山松倚在書桌旁磨著墨,看著桌子正中央像是那么回事的妖怪在慢慢描帖子。
“誒,你覺得外面那姑娘如何”
官頭也不抬的回答道“什么如何”
“就是你覺得那個啞姑娘怎么樣”
官繼續(xù)低頭寫字,“不怎么樣?!?br/>
山松若有所思的盯著墨,“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該考慮考慮以后的日子了。這么久了也沒找到法子讓我們換回來,總不可能你就一直那么拖著我的身子不談婚事吧”
“過一久,你母親還有妹妹應該就會被接過來了,你還是想想該怎么安置她們吧,別白費心思在我身上了。..co
“誒,這怎么叫白費心思呢萬一我們就這么換不過來了,突然有一天你這木頭身子不抵用了,我死了,你不就是我母親的唯一兒子了嗎那到時候你不也得想想該怎么替我們家傳宗接代嗎”
官將筆一丟,心煩意亂朝外面走去,“不寫了,沒心情。”
“喂你就權(quán)當交個朋友唄多跟人姑娘處一處啊就當做好事也行啊”
任憑山松在后頭怎么喊,官也不回頭搭一句。
院子里,啞女正在掃雪。這冬日的雪下得勤快,大人又喜歡外出,若不好好掃掃,恐會濕了大人的鞋襪。
冰雪上反射過來的強光照在她的臉上,更顯得她膚色晶瑩,柔美如玉,但見她膚色奇白,鼻子較常女為高,眼睛中卻隱隱有海水之藍意。
官匆匆一瞥,心下生疑,普通女子怎會生有一雙藍瞳他停下腳步,兩人之間隔了三四步,只聽見啞女唰唰的掃雪聲。
“你會說話吧”啞女抬起頭來,眼里是一片疑惑,瞳色也不同先前那般,只是一雙稍比常人有神一點的黑色眸子,清澈無比。
“既是他收留了你,我就勸你莫要生出歹心來,否則我不會饒了你的。”
官深深看了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最近仕途都太過不順,總有人來對他欲加陷害,說他勾結(jié)小人的有,說他貪污受賄的有,說他巫術(shù)加身的也有,可那些往他后門送禮的人,一天也不見減少。
那些看不見的看得見的同僚高官都在算計著籌謀著該怎么把他從高位上拽下去。
這些事情,他瞞得很好,畢竟山松一無所知。
可家里那個啞女就不見得了,各種卷宗不翼而飛,他所寫的計策早在他還未獻上之前就被別人搶先獻上了。
而那個傻子,居然還樂呵呵的給他說媒,想讓他娶了那個人美心善的啞女,那是個毒婦啊,哪來的心地善良
“今日怎地又回來晚了是不是又被那些大人拉著灌酒了早跟你說過了,喝不下去就裝醉嘛,看你平時挺機靈的,怎么就不知道裝醉呢還是說你想喝酒啊想喝酒回來我陪你喝啊你這么個喝法,在外面摔了,我的身體也要跟著遭罪呢誒你別睡這啊再撐一會兒”
山松艱難的扶著官,歪歪撞撞往里屋送去。..cop>官一身酒氣,腦子暈暈乎乎,步子也不聽使喚了,他往山松的身上靠著,他捧上山松的臉,眼里似能流出蜜來,“讓我好好看看我這張臉誒生得真好看我可是修了八百年的臉啊怎就給你這小呆子給占了去呢”
山松無奈,“你喝多了,還不快到屋里去待著,這大院里,讓別人聽見了該露餡兒了”
“露餡兒什么餡兒桂花的嗎不要吃桂花”
“好好好,不吃桂花不吃桂花,吃松子行不大爺你就行行好吧,我是真的扛不動你啊自己走,好不”
官掐上山松的臉,半個身子都掛在他身上,“小呆子,那日你說萬物有靈,山松亦如是,我就挺喜歡這名兒的,以后你就替我叫山松吧好不好”
山松點點頭,“行,那你可以回去就寢了嗎”“不行你得告訴我,你是不是有思慕的女子了”
“啊為何如此問”
“那日你說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后來識字了,特地查了一番,這句話出自詩經(jīng)柏舟,這書里都是在講談情說愛,思慕女子的詩你還狡辯”
山松笑了,“平日里見你不茍言笑的模樣,還當真讓我信了你不問世事呢,沒曾想原來是不懂裝懂,自作聰明。”
官像個耍賴的孩子一般,扯著山松的衣領(lǐng)不依不饒,“你就說是不是嘛”
“不是?!鄙剿蓪⑺龊茫捌饺战心愣嘧x書,你不聽,現(xiàn)下給我抓到把柄了吧這首詞的意思是說,我的心不是圓圓的石頭,不可任意轉(zhuǎn)動呀我的心不是睡眠的草席,不可任意卷起來抒寫了一位賢臣對國事的憂慮和他自己忠貞不二的意志。你倒好,這大臣被你曲解成談情說愛的浪蕩公子哥了。這下明白了嗎”
山松低下頭來,鼻息間充盈著酒氣,那個前一刻還在鬧騰的男人,此刻正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他低頭看著那張放大的俊臉,第一次這么認真的看自己,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覺。
“吱呀”院子一側(cè)的小門被輕輕推開。
“誰”
山松回頭看過去。
啞女瑟瑟縮縮的走過來,行了一禮,又指了指半跪在地上的官。
“喔,他沒事,只是喝多了睡著了,你來得正好,幫我把他抬進去吧,真是太沉了?!?br/>
啞女眉眼一彎,笑了笑。
官這一醉,就給病倒了。看了幾個太醫(yī)也不見好,都是在說風寒,可吃了風寒的藥也不見好,夜夜高熱不退,一個勁兒的說胡話。
山松趴在他床頭照料,他一把逮過山松的手來,一直不停地念叨“你不許背著我娶別人不許喜歡別的姑娘不許聽見沒”
鬧得氣氛一度尷尬,床榻邊就圍著這身體原先的母親和妹妹,叫山松怎能不尷尬
山松只好訕訕一笑,“兄弟情深,兄弟情深,呵呵?!?br/>
兄弟情深鬼才信喔母親當下就做了決定,不可留,不可留。還不等官醒過來,就發(fā)了話?!昂⒆影?,你雖是個好孩子,但也是個男子,你與我兒是福淺,我們家就這一個男子了,可不能再走了歪路。你怨我,恨我,都可以,就是還請你另謀去處吧,我兒福薄,受不起你的厚愛?!?br/>
山松一臉懵,這娘啊我的親娘誒您這是把親兒子給往外推啊
帶著對親娘的孝順之心,以及對那個妖怪的怨恨,山松默默背上行囊出了府門。
還未踏出府門十里遠,山松就被一黑布袋罩走了。
眼前盡是一片漆黑,但他絲毫也不慌亂,許是想著自己也沒什么去處了,就這么被綁走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吧
扛麻袋的人有些猶豫了,這綁得當真是個活人嗎為何一動不動連掙扎也不掙扎幾下該不會是悶死了吧
這么想著就更不敢繼續(xù)扛著跑了,正欲將他放下來看看,同行的人一聲低吼,“喂你干嘛呢不怕他跑了啊”
“這小子都不掙扎一下,該不會死了吧”
“你管那么多干嘛啊上頭只說了要這個人,沒說是死是活,扛回去交差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嘛”
“嘿嘿,也是,也是?!?br/>
山松聽著兩人的對話,由此猜想,這幫人應當不是沖錢財來的。若不是為了錢財,那還圖個什么呢
山松腦子里想了眾多可能,然后一一否定,反正現(xiàn)在也是一無所有了,母親和妹妹有那個家伙幫忙照料,這個木頭身體也不知能撐到幾時了,那些人想要什么恐怕也只能落空希望了。
官,我未曾告訴你,我不叫呆子,你的那副身體啊,他叫譚云西。
我走了,這一走,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你定要照顧好自己,勿要在大寒飲冷酒,早中午三餐也勿要忘了,天冷了便加衣,你年紀也不小了,也是該談婚論嫁了,你的大喜之日,我怕是見不著了,便先祝大人百年好合永結(jié)同心罷,珍重。
“山松”
官一覺醒來,只覺得周身輕松了許多,太醫(yī)診斷以后說是散熱了,定是連日操勞,前幾日才不見好,如今這勞苦消了,自然也就好了。
可老母親卻不信,就是斷定是山松纏著他才不見好了,由此可見,把那孩子趕出去了,倒真是件好事。官醒來不見山松,心下有些失落,也不避諱直接就問了母親,母親眼色有些閃躲,只說山松是回老家去了,說了明年歸。
他不太信,山松哪有什么老家,再追問時,老母親已改了口,說是他自己走的,明年就回來了。
明年明年不過是個幌子罷了。也許明年,兒子就娶妻生子,忘了那個人了吧
山松不見了,啞女也消失了。
官總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著人去查,也尋不到蹤跡。
倒是近日里,京城的流言對官更不利了。大家都在傳這位年輕的官遲遲不娶,并不是為了心系蒼生,心系百姓,而是因了他身邊的師爺。
師爺生得比那些美嬌娘還要俏麗幾分,難怪官日日將其藏于家中不肯輕易帶出來了。
說得更為過分的還有師爺被仇家綁架了,官終日尋查,卻無果,心中郁郁,怕是害了相思。
接到他遇難的書信時,他執(zhí)筆畫了他最愛的桂花,想起他走時說來年便歸,忍不住微微彎了唇角,耳邊都是他走時說的話,“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慢慢的卻紅了眼眶,看著手中的畫,淚珠掉下來氳開了花瓣,嘴唇輕啟,喃喃的開口“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陰暗的角落里,那個往日明媚的女子向坐在高處位置的一個黑影行了一禮,淡淡開口“大人,消息已經(jīng)放出去了?!?br/>
“嗯,做得好。”
“非得這么做嗎”
那黑影冷哼一聲,“他當日殺我一家老小,害得我家破人亡之時,他猶豫過要不要這么做嗎今日,我也要讓他嘗嘗失去心愛之人的痛苦?!薄按笕耍伤菬o辜的”
“無辜我三歲的女兒難道就不無辜了嗎月禾,你潛伏在那個狗官家里三年,難道你就不想報你當年滅門之仇嗎你裝作啞女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