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郎花事27
王爺?shù)囊馑?，是王府上便利，不若在府上多住幾日。我雖另有打算，卻也不急于一時。然而等回到王府的時候，一人早等候了多時，卻是義兄。
我來王府盜圖是臨時起意，也未曾與義兄仔細(xì)商量。昨日雖見過面，但話說得匆忙，現(xiàn)今又隔了一日。我不想令他掛心，便向王爺告了辭。王管事對我說：“相公，別走。小的床都給您鋪好啦！今晚特地?fù)Q了一張大床，決計不能像昨晚那么擠啦！”此話十足令人誤會。義兄性格雖不算酸儒，然而禮教大防之事，頗多忌諱。他既知我底細(xì)，聞言臉色微變，眼光來來回回如含了一根刺。
在這里需簡短說一下義兄的出身。
李氏祖上也曾是顯赫的望族，后來家道衰敗，曾接連出過數(shù)代布衣，但書香風(fēng)骨猶存。落魄過一段時間，至義兄這一代，總算出息。
義兄也算有一段風(fēng)光過去。他少年得志，從翰林院的小庶吉士做起，至崇文館的副館正不過短短數(shù)年。然而自此之后，不知為何，義兄的光芒卻暗淡下來，漸漸成為大夏朝拿著奉餉，整日庸碌而過的一員。在擔(dān)任崇文副館正這幾年時間，未有大錯，當(dāng)然也未有建樹，至于人事應(yīng)酬方面，更是乏善可陳，在朝中現(xiàn)今暗地里黨派對峙，爾虞我詐局勢中，算是不偏不倚，比較中立的保守派。
我想可能他做過的最出人意表的一件事，便是收留了我。
或許和這個行事風(fēng)格有關(guān)，我感覺他其實并不希望我與王爺過份接近。甚至數(shù)次暗示我，應(yīng)與王爺劃清界線。
怕他誤會，我忙笑著與他解釋，這不過是刁奴的一句戲言?；馗局形矣致月耘c他提了盜圖的經(jīng)過，原想令他自此消去疑慮，未曾想義兄聽罷，憋了數(shù)憋，最后悶聲道：“眉君，王府的房間千千萬，王爺為何偏就要睡到你房里去？”我約摸也是有點給義兄繞暈了，聞言心中一跳，啞口了半瞬，這才想起反駁——王爺當(dāng)我是好朋友好兄弟，睡到我房里頭很不正常么？
話題不知為何就談成了這樣，兩人都弄了個紅臉。
義兄從一開始就知我身為女子，面對我多少都是有些拘謹(jǐn)?shù)?。不僅在住處奴役安排處處給我方便，他本身與我相處之間也諸多忌諱。例如說，從不敢直闖我的居室，從來不會在衣衫不整的情況下與我見面，也絕不在我面前說一些輕挑的語言，希望照顧我云云，已是極致。
從這一點來看，與王爺是大不相同的。
歸根結(jié)底，是因為兩人在對我性別的不同對待的關(guān)系？
我覺得頭痛。
心底似乎有兩個自己在拔河。一個道：“聶遂意，你當(dāng)真以為那男人對你的身份毫無所覺？”一個斬釘截鐵道：“誰會對這么一張丑臉產(chǎn)生綺想？同性之間相處原本就是這樣子。只有這么一個解釋，也只能有這么一個原因?！绷硪粋€嘲弄：“你這蠢姑娘，這是第幾回了？那男人次次白占你的便宜，看著你啞巴吃黃蓮的模樣，指不定在肚子里早笑得心肝發(fā)疼呢，你揣著明白當(dāng)糊涂還要裝多久？還是你根本是樂在其中？”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夢見王爺合上門，對我說：“眉君，我來為你接位，可能有一點疼，忍忍就好?！蔽葑永锏臒艄庥熬b朦朧，鎏金獸嘴飄著甜香。我瞧著王爺坐到榻邊，衣衫不知為何就像龐青一般半袒著，眉角帶著醉酒似的模樣，一寸一寸地接近。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
****圖冊里的畫面出現(xiàn)在我夢里。
我甚至在想，面前的男人，他是不是、是不是對我有點意思？
這種不恰當(dāng)?shù)那閼押芸毂粺o情粉碎。
不久后宮里傳來事情的后續(xù)。長公主那晚悻悻而回，丟了面子。約摸是拿王爺無法，只好將氣撒在我身上?；锿峭聿簧鞯扇怙灥墓媚锔嬗鶢?，說我欺侮了人家姑娘。
按道理像我這等品階微末的官犯事，至多便丟給大理寺訊問即可。只是事情發(fā)生在六王爺府，又是長公主出面，夏帝自是要問個究竟。
那一晚夜黑風(fēng)高，出現(xiàn)的地點又過于暖昧，揭開了說誰也不占理。明眼人一望便知，此事如何，取決于王爺?shù)膽B(tài)度。問到王爺時，他道：“顧編修意圖對沈小……姐不軌，幸好沈小……姐抵死不從，才不致釀成大錯?！眹@息：“臣弟與顧眉君相交多年，竟不知道他是此等人?？v是如此，還是懇請皇兄看在臣弟面上，能網(wǎng)開一面?！?br/>
□不遂，這罪名可大可小，大則丟命，小則丟官。
我都不知道他這是為我求情，還是一句話想害死我。
幸而最后有人說：“臣那晚湊巧在旁，看得清清楚楚，這中間有天大的誤會，臣仔細(xì)觀察了過程，臣覺得，顧編修與沈小……姐，不過是在六王爺寢室里……巧遇罷了?！?br/>
這句話，等于推翻了長公主的說辭。
事情不了了之，我被罰俸三月，閉門思過十日。
義兄向我敘述經(jīng)過時，我還有點不敢置信。確定為我說情的那個是龐青而不是六王爺后，半晌只好苦笑。當(dāng)真是男人心，海底針，前一刻還送我小油雞，下一刻誣我□婦女，眼睛眨也不眨。
義兄試探著問我一句：王爺此舉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我搖頭。見他神色憂慮，只好笑著安慰他道：“王爺想取我性命，大有名正言順的理由，何需繞這么段花花腸子?！?br/>
隔日我就聽說，王爺給我送來一幅畫。畫里面是一輪皓月，我問送畫的人，王爺可有留話，答曰沒有。于是我懷疑這畫里定有什么深沉含義，正左看右看。門人又報，又有人給了我一幅畫。
這送來的第二幅畫畫軸足有半人高，裝裱華麗。只是內(nèi)容更為莫名其妙。畫里頭半邊潑著厚墨，弄得半張畫都是黑色的。半邊畫了個初升的日頭，一名美男迎著陽光敞著胸懷。
那副模樣，隱約是龐青。
我看著太陽和月亮，半晌愕然。
我禁足十日里，京中發(fā)生的唯一一件轟動事，便是晉國公主的到來。
公主來的那日，鮮花插滿城門，為示兩國友好，京中諸多貴族千金公子王孫出城歡迎，龐青毫無懸念當(dāng)了代表。
據(jù)說，出迎那一日，城門大開，美貌龐國舅高坐白馬，長衫飄飄，姿容颯颯，迷倒一眾芳心。
這當(dāng)中包不包括遠道而來的晉國公主我不知道。只曉得，不消二日，坊間沸沸揚揚說的都是龐青與公主的事跡。包括了龐國舅如何細(xì)心照料公主下榻芙蓉館，為討美人歡心，國舅飛騎百里，取來觀音山瓊露等等。十分聳人耳目，眼看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事。
這種情況下，我有理由相信，自己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見到龐青。所以，當(dāng)看到摸黑翻窗而入的龐青時，我吃驚得差些握不住梳子。
剛想叫，就給捂住了嘴巴。對方鬼祟做了個噓的動作。我點頭，他松手，轉(zhuǎn)身做賊似地合上窗，這才定晴看了我一眼，咦了一聲：
“小君兒，你在做什么？”
彼時我剛沐好發(fā)，自是在梳頭。
而在離妝臺不遠處，以一束生絹裹著的，便是龐府的簡圖。
我微微色變，不著痕跡用身體擋了擋，側(cè)過了臉，僵硬問道：“國舅爺好似是在躲避什么人？”
龐青道：“是極。你可小聲點，莫連累本國舅給外頭那只母老虎發(fā)現(xiàn)了去?！?br/>
我一愣，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見他似乎就要走過來。不及多想，抬手便吹熄了燈火。瞬間，一室沒入黑暗。
紫微郎花事28
黑暗里龐青誒了一聲，說你熄燈做甚么。我道：“國舅既在躲人，熄滅燈火，方不引人注目?！彼艘豢?。我突然想起龐青在紅頂閣樓密道里那副聳樣，心里就一陣古怪。
可惜的是，我的寢室并不是閣樓里完全密封幽閉的甬道，龐青似乎毫無影響。
未等我做何反應(yīng)，影子一閃，暗風(fēng)撲至，隱約間似乎是龐青張著手臂撲倒了過來。我站在妝臺的僻角里，無處可避，慌忙間不及多想，抄起燭臺一擋。龐青噗哧一笑，他身上沾著夜風(fēng)的清爽氣息直拂在我面上。
哧啦一聲，火石光起，燭火重新點燃。
“本國舅不過是想點個燭火，小君兒，你以為本國舅想對你做甚么？”
我僵住，大概是我緊握燭臺，神情戒備的模樣十分可笑，龐青看著我，先是將眉頭扭成兩條毛蟲，緊接著，噗哈哈，笑得東倒西歪。
他道：“瞧你丑不拉嘰的模樣，本國舅會對你動心，那便是天荒夜譚?！蔽毅畔聽T臺，他又道：“本國舅難得紆尊降貴前來僚屬的寒舍，你就這副模樣？”
我道：“國舅不若移步客廳，自然奉茶迎客?！饼嬊噙谱斓溃骸斑@么緊張作甚么？難不成這屋子里還有什么秘密？”
說著開始眼光游移。
妝臺只簡單放著木梳、一盒香脂與幾件發(fā)簪。龐青一件一件數(shù)過去，一樣一樣地嫌惡。先是說，好歹是名京官，忒地寒酸；又道：“屋子里怎么連個下人都沒有？”
我實在怕極了他會將屋子翻找個遍，亦步亦趨其后。龐青東望西望，眼光最后落在那束生絹上，咦了一聲。我一看，眼皮不由一跳。不知何時，生絹給風(fēng)吹掀，露出里面龐府簡圖的一角。龐青此時就要走過去，我一急，一攔身，便迎面與龐青撞了個結(jié)實。
龐青身形與王爺相仿，這一撞頭剛好就埋入他胸里，頓時教陌生的男子氣息包裹。我一驚，連忙就要將頭縮回，哪知慣性探頭時反而在他胸上磨了磨，便像是我有意蹭了一蹭似的。龐青反應(yīng)很大地后退了幾步，單手捂著胸，那副模樣像方才胸口被碎過大石。
他瞪著我，一臉吃驚。
“小君兒，你做甚么？”
我面上紅白交錯了會，才道：“小官還沒多謝國舅前幾日的慷慨解圍……”
龐青戒備道：“報恩可以，先說好，本國舅不希罕以身相許那一套。”
我尷尬道：“國舅爺說到哪里去了。小官不過是想請您小酌幾杯。”
他拉長聲音哦了一聲，道：“那就好好說嘛，何必投懷送抱。你瞧將本國舅嚇的，起了一層雞皮?！闭f著當(dāng)真煞有介事拉開衣袖給我瞧他手臂。我無可奈何看了看，點點頭。
我提議去酒肆，龐青搖頭；我便說客廳或后園，龐青道：“我瞧這房間挺好，雖然十分寒酸?！边@次我搖頭。龐青咕噥了一聲小氣，最后折衷，望向屋頂。
這一夜夜色，上弦月斜掛天邊，繁星燦亮，倒也甚好。
臨出房門時，我偷偷將那生絹收放懷里，又迅速將濕發(fā)盤起，簡單作了個發(fā)髻，瞧瞧自己一身寬松罩袍，倒也沒有不妥之處，這才略松了口氣。我的院落極少讓下人進來，于便親自去取了酒，又在廚房翻找出些炒花生，到了地頭一看，龐青迎風(fēng)坐在屋頂上，笑得十足意氣風(fēng)發(fā)。
他沖我揚眉，喊：
“小君兒，叫我十句青哥哥，本國舅便勉為其難抱你上來?！?br/>
我干笑了兩聲，從屋后搬出了長梯。
檐瓦有些陡峭，我爬了幾步，跌下兩片瓦花，只將我嚇出一背冷汗，哆哆嗦嗦攀至屋頂，龐青已然變坐為臥，后腦勺枕著手肘，他原本笑咪咪望我，一副等我出丑的模樣。見我安全抵達，不免失望。
我道：“酒水都是拿不出手的劣品，國舅爺海涵一二?！饼嬊鄿愡^酒壇嗅了嗅，嘆道：“果真十足寒酸?！蔽液偃?，鋪好花生，又拿出二只小杯，剛想取出手帕擦拭，便教龐青手一拍，兩只小杯子骨碌摔入檐下。
他隨手撈起一只酒壇，仰脖就大灌了一口，用眼神說：這個樣子才叫喝酒。我只作瞧不見。龐青揚臂，贊了句風(fēng)好涼爽，對我說：“將頭發(fā)放下來罷，本國舅瞧著都難受?！蔽业溃骸皣松矸葑鹳F，遠來是客，小官未著正裝已是不敬，怎好再不修邊幅?！饼嬊噙溃骸罢媸悄锬锴??！蔽业芍?，他也瞪突著眼珠與我對視，語氣一轉(zhuǎn)：“本國舅早先見你梳頭那副模樣，當(dāng)真比小娘子還小娘子。你莫非其實是個女人，怕被本國舅一眼認(rèn)出來，所以才不敢放下頭發(fā)？”我僵僵道：“國舅爺莫開此等玩笑?！饼嬊嗵翎呁?，我早領(lǐng)教過了他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事方式，怕他糾纏，當(dāng)下點點頭，道：“國舅一番好意，多謝?！庇终f了句失禮，略側(cè)過了頭，松了發(fā)髻，眼角余光瞧見龐青收回視線，頭扭了扭，竟似是不自在的模樣，不由一愣。
頭發(fā)放下，給風(fēng)一吹散，的確是舒服多了。我捧起另一壇酒喝了二口，漸漸也放松了下來。龐青拍了拍旁邊那處較平坦處讓我一起躺下，我搖了搖頭，這回他倒也不勉強。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會話。
龐青道：“小君兒，本國舅這幾日忒忙、忒不容易，你瞧瞧我，可是瘦了沒有？”
我老實說：“沒瞧出來?！?br/>
又問：“我送你的畫，可看了？”
我道：“看了?！?br/>
“如此便是明白本國舅的意思了？”
我道：“眉君天生愚鈍，十二歲才會背千字文。委實猜透不出畫里深意?！?br/>
龐青諄諄善誘道：“很簡單??！一邊是黑的，一邊是大大的太陽，有句話叫東方不亮西方亮懂不？王爺不要你了，本國舅勉為其難為你敞開懷抱?！?br/>
我面皮抽了抽。
“說話?！?br/>
“……”
“說話！”他不滿：“既要請本國舅喝酒，歌姬沒有，絲竹沒有，那也便算了，嘴巴還緊得跟沒嘴似的，莫非你讓本國舅陪你喝悶酒不成？”
我道：“國舅爺若嫌無聊，不若與小官打個賭?！?br/>
他一笑：“打賭？有趣，本國舅頭回遇你，便瞧你與辜王二人打賭。你可仔細(xì)想好了，本國舅可不是辜王二個膿包?！?br/>
我道：“嘿嘿，不賭別的。就賭接下來不說話，誰能忍得最久些?！?br/>
龐青：“……”
這一晚的氣氛至此，其實還是不錯的。這是從未有的體驗，在從前，能心平氣和與龐青坐著一起聊聊天，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不得不說，感覺有些新奇。然而，談話也便至此了。
因為龐青突然撲了過來，抓著我的肩膀，整個身體重量都壓在我身上，將我牢牢按倒在青瓦之上。我隱約似乎聽到什么物事?lián)粼谕唛苤?，啪的一聲，緊跟著是奇怪的一聲嘶啦。我情知有異，然則當(dāng)時的龐青靠得太近了，整張臉幾乎是貼在我的頸項之中，我只覺得心中一緊，直覺就狠狠推開去，龐青猝不及防，身體磨擦著凹凸不平的瓦層摔落，墜向地面。
酒壇隨著動作亦骨碌滾落，黑夜中啪的兩聲驚心動魄的碎裂聲。
身體被扯得往下滑去，幸好及時抵住瓦片止住勢頭。忙亂中探頭望向龐青，見他在臨地面時一個鯉魚打挺，狼狽落到地面中。抬眼望我，眸光一瞬間帶著一絲異樣，惡狠狠地盯我。與此同時，相鄰幾間房舍的屋頂上有條黑影一閃，我聽到一聲冷哼，然后看到，那人似乎還得意地沖我揚了揚手里的長鞭。
我這才注意到，龐青身上錦袍撕拉出好幾道口子，不光是被檐瓦割破的，還有被長鞭卷破的。手臂位置，迅速地滲出了血跡。
我一驚，正要開口。眼見瞪著我的龐青突“嘿”地叫了一聲，面帶戾色一腳踢出，正好落在一旁梯上。長梯跳了一下，我也跳了一下，傻眼看著龐青掉頭，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紫微郎花事29
等義兄趕過來時，我正撐著被踢散了架的梯子兩只梯腳發(fā)愣。免不了又是一番解釋。
我想著這一次的確是想人得罪個透徹，隔日一早便命人送了一瓶金創(chuàng)藥到龐府?；貋頃r我問：“藥可收了？”下人答道：“收了?！蔽以賳枺骸爸魅丝捎邪l(fā)話？”下人便道，未曾見著主人。
我嘆了口氣，待下人離去，取出那張簡圖，投入火盆，燒成灰燼。
之后一日，我臨時起意，在府中閑逛了一圈，發(fā)現(xiàn)所經(jīng)之處遇到的人，無不給我投以異樣眼神。我站于原地想了想，依稀記著，不久中秋前，媒婆抱了一堆畫相上門給義兄、給春香說親，我不過稍露了個臉，那婦人當(dāng)下就將畫相護得緊緊的，生怕給我招惹上似的，彼時下人看我的眼神，便是這副模樣，透著那么一股同情。
我想著路經(jīng)門子處，便隨嘴問了句：“王爺新近可曾過府？”門子眼光頓時閃爍，支吾道：“沒、沒呢……”又聽那門子一副生怕我想歪了似的開口：“雖是未來，可是藥材與新奇果品一日未斷，王爺仍是念著相公的?！?br/>
我噢了一聲。路經(jīng)又看到原在練字的義兄似是心事重重,皺著眉頭正在發(fā)怔.我頓了頓,沒有過去打擾他。
上值這日，天降了小雨，天色并不清明。義兄乘轎出來我正命下人去取來蓑衣，義兄掀簾詫道：“怎么，王爺今日并未過來？”我道：“興是有事耽擱了，未曾過來?！绷x兄道：“王爺素來守信，平日里這個時間早便來了。便是自己不能來，也會讓下人過來接送。今日既未知會，又遲不見人，倒是奇了?！?br/>
我道：“無妨，我已給門子存了話，若王爺府中來人，便由他通傳一聲便好。眉君先行了?！绷x兄便問：“正下著雨，你如何過去？”
我擔(dān)心義兄誤了早朝，揮手讓他不必掛心。義兄便從轎里下來，與我道：“你上來?！?br/>
府中就這么一頂小轎，一人乘坐略有閑余，二人便需擠作一堆，這幾盞茶的路程，只怕要兩兩相對，十分尷尬。但倘若讓給了我，現(xiàn)下時辰已然不早，又去哪里租借轎子去？令義兄冒雨騎馬上值，我如何也過意不去。當(dāng)下兩人便謙讓起來，說了二句，腳夫當(dāng)中一個笑道：“二位大人便委屈一些上轎便是，我們四個老伙計，還是使得上力氣的?！?br/>
兩人最終還是都上了轎。義兄面上僵僵、正襟危坐，弄得我也是周身的不自在?？攘艘宦?，有意說些旁話分散些尷尬，義兄突然道：“眉君，索性便去謝絕了王爺，明日也不必等了。為兄命府中管事再去挑幾名腳夫，再承多一頂轎子便是?！?br/>
我聽出了些言外之意，試探道：“可是王爺府上那邊……有不妥之處？”
義兄道：“咳，聽聞新近，王爺與晉國的公主，走得……有些近?！?br/>
不久后我便聽到了，王爺與晉國的這位桐知公主，何止是走得有些近這么簡單。
他們的邂逅也算曲折，幾日前王爺下朝路遇刺客。當(dāng)時王爺只帶了幾名待衛(wèi)隨侍一旁，刺客兇悍，情況十分危急。關(guān)鍵時刻，公主從天而降。
彼時日薄西沉，公主的背景是天際燦漫煙霞，夕紅照得人面桃花。公主舞動長鞭翩纖若舞，英姿颯颯，艷動四方。將一干豪強刺客鞭得奄奄一息。
隔日王府便設(shè)夜宴，請公主過府，據(jù)說相談甚歡，感情迅速升華。坊間紛紛烈烈的說法是，王爺與公主，一個是君子，一名是佳人，君子佳人一見便惺惺相惜，只怕離傾心便不遠了。
之前眾人十分看好的龐國舅在公主面前的光芒，迅速被六王爺掩蓋。他與王爺?shù)牟粚ΡP滿朝皆知，這次面對的又是美貌絕倫、身份尊貴的晉國公主，眾人紛紛猜測，為博公主青睞，此次兩人只怕得爭得頭破血流不可。
我看到龐青時，他正翹著二郎腿，一臉懨懨歪在酸枝椅上看公文?？吹轿?，眼皮連抬一下都沒有，半晌漫不經(jīng)心道：“來的是誰？見了本館正為何不行禮？”
我只好又報了一回姓名，大禮參拜。
十?dāng)?shù)日未處理的公務(wù)堆積如山。拜過了頂頭上司，回去這一陣忙亂便到掌燈時。這一日的雨連綿下了整日，義兄原想我先乘轎回府，然而我委實抽不開身，也便只好由他先回了府，再遣轎夫回來接我。
避雨等轎時，適時遇到乘轎離開的龐青。今日他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很明顯沖我擺著臉色。路過時興是看到我縮在檐下，模樣頗狼狽，便想嘲弄一番。
“嘖嘖，相好的今日忘了過來接送你了？”
我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參見國舅、館正大人。”
龐青又嘖了一聲：“真是可憐。本國舅轎中倒是軟褥錦團，左可煮茶，右有點心，寬敞舒適得緊，奈何從不為旁人所用?！?br/>
我只好又干笑：“國舅先行，小官等府上的轎子——”又想起自己還未曾與他道謝，不由又接口道：“那晚……多謝國舅相救。”
龐青道：“別介。你可別自作多情以為本國舅要救你?！闭f完“啪”的一聲，放了簾子，轎子起轎。
我縮在原地訕訕，哪料片刻后，有個小廝跑了過來，丟了一把油傘給我，趾高氣揚道：“國舅說了，瞧你可憐，勉強賞你把傘?！蔽毅躲督舆^傘，看那小廝跑開，然后就看到隔著一層雨幕的對面，停著一駕馬車，朱檐下隱約有一人正要上車，那身形，分明正是王爺。
這是十?dāng)?shù)日來第一回見到他，不由自主開口就想喚，然而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又打住了。眼瞅著人上了馬車，車夫打馬，朝我迎面而來。
再然后，飛馳了過去。
馬蹄揚起落下，接連踏在面前坑洼處，濺來成片的泥水。
我躲閃不及，淋了個濕透。狼狽拿袖子一抹，抹出整臉的泥水。
至此，三分苦情化作了十分。
我黑著臉，半晌仍是欲哭無淚，恨恨不已。
紫微郎花事30
彼時我原地憂傷了片刻，想起這一身泥水乘轎反而落下難受，當(dāng)下抬腳步行了回去。
半路就發(fā)覺了不對勁。
后面不知何時跟了兩個人。
那兩人身著蓑衣蓑帽，夜色中隔著雨幕只看到兩團黑色影子。初初大街上還有些行人，我并未注意到他們；然而當(dāng)我拐入一條人少些的石街后，兩人的跟蹤便明顯了起來。
我快他們就快，我慢，他們也慢，始終保持一段距離。
這委實不是一宗令人愉快的體驗。
現(xiàn)下街上還有些行人，兩人有所忌憚，若行進無人小巷，可就難說了。
我暗中四處打量，居然就給我發(fā)現(xiàn)長街快起頭處還有個點心攤。我慢吞吞地走近了去，向攤主要了一碗點心。之后狀若隨意抬頭往來時路一望，跟蹤的兩人稍背了身，停在不遠處。
點心棚下只有一組簡陋的小四方桌。小板凳上還坐了個小男娃兒。傻兮兮地玩著泥巴。興是老攤主的孫子。約摸是天黑看不清楚，我面上可怖的容貌與一身狼狽倒未曾引起祖孫的注意。
我挨著小男娃坐下，將傘移至剛好遮住兩人的位置。熱騰騰的點心放上桌后，小男娃便將眼光放至食物上，流口水。
我哄小男娃道：“幫哥哥拿著雨傘一直不動，這碗點心就給你吃，好不好？”
他應(yīng)道：“好?！?br/>
我將傘柄與點心碗都推了過去。攤主便瞪著我。我將身上帶的銀子都掏了出來，放在桌上，略指了指后面，壓低聲音道：“老人家好心幫個忙?！?br/>
老攤主沉默了片刻，興或是這種事情見得多了，只掃了我一眼，便對他孫子道：“聽哥哥的話?！北阕灶欁悦钊チ?。
我感激看了他一眼，又囑咐了小男娃仔細(xì)拿著傘一遍，趁后面二人不注意一個空檔，貓著腰一頭扎進雨幕之中。
再然后，拔足狂奔。
雨夜只聽自己噼啪涉水的聲音，那動靜大得出奇。雨直直打在身上，流進眼睛，沖入嘴巴。我大口地喘息，心跳急驟。
至此我居然慶幸面上的疤并不畏水，省去了好些煩惱。
我不知道自己小小的把戲能瞞過跟蹤的兩人多久。
只想著若在這寂靜無人的小巷給那兩人圍堵到，那將會是一副什么形容，便無法放松警惕，頭一扎便這樣不停地跑將了下去。然后就在小巷的轉(zhuǎn)頭處，狠狠地撞上一個人。
那人被我撞得連退了好幾步，手里提的燈籠啪的就掉在地上，迅速地著火又被大雨澆滅。而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額角就著沖勢正好撞在對方肩膀上，這一撞好似撞在鐵板上，我痛呼了一聲，身體往后一傾就要倒摔出去，卻給那人迅速地抱住。
“……眉君？”嘩嘩雨聲中響起的聲音竟就是熟悉的那一個。
我心一松。九月初的秋時已有些涼，澆了大半天的雨，一放松便覺身上透心窩的冷，額頭的疼痛更是排山倒海傾倒了過來一般。我一邊哆嗦一邊捂著額頭，半天說不出話。黑暗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只知道他迅速脫了外袍披在我身上，打橫就將我抱起。
隔著數(shù)層衣料，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回府還有小半段的路程。我們調(diào)轉(zhuǎn)了頭，王府一小隊侍衛(wèi)才匆匆趕到。匆忙中我也沒再注意侍衛(wèi)是否有沿著我來路搜尋過去，不過按照常理，只要跟著我的兩人不是木頭疙瘩，這邊這一番動靜，現(xiàn)下只怕早跑沒影了。
幸好是虛驚一場。
我試圖開口說明自己并沒有事，然而男人卻沒有回應(yīng)，只是臉色難看得嚇人。
很快我就知道了王爺?shù)哪樕珵槭裁磿敲措y看。因為當(dāng)我沐浴時看到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時，也給嚇了一大跳。
水面照出的人發(fā)髻歪斜松散，額頭腫了個大包，鼻子雙眼都紅通通的——鼻子是凍的，雙眼是疼的。周身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水。
衣料盡數(shù)都貼在身上，幸而外面裹了王爺?shù)囊屡郏刮唇o看出異樣。
我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半個時辰后，我披著濕漉漉的頭發(fā)縮在椅上喝著姜茶。身后腳下各盤據(jù)著一個男人。再往具體了說，一個正給我擦著頭發(fā)，動作很是輕揉，然而神色罩陰，表情頗為難看；另一個，額頭貼了塊膏藥，拖著一條腿，一只手還綁著繃帶，模樣比我還狼狽上十分，他抱著我的腿，眼淚鼻涕齊下。
“嚶嚶嚶嚶嚶，都是小的誤事。王爺原本一早便讓小人過來接相公的！哪料得半路不知哪里殺出來的王八蛋，不僅敲暈了一班兄弟，還砸爛了轎，將小的打成這副模樣！嚶嚶嚶，您瞧瞧，額頭破了，腳斷了，手折了……”
“總算小的命硬，暈至晚上醒了來。老王我兢兢業(yè)業(yè)為王爺辦事好多年，辦砸了還是頭回，一想就憂傷得我老淚縱橫啊混蛋！相公，王爺可是真的在意您，一聽小的今日沒有過來接您就急了，催著馬車便往崇文館趕去，撲了個空后又在李府聽轎夫說并未尋著您，一緊張，竟然就不顧勸阻，冒雨出來尋您了！”
……原來就是這樣么？
我看了王爺一眼，對方專注地擦著頭發(fā)，一直擦一直擦，擦得我有些窘迫。
我喝下最后兩口姜茶，思忖著正要開口，驀聽外頭的下人傳報：龐國舅來訪。
我?guī)缀鯌岩勺约旱亩涫锹犲e了。今日的龐青處處與我刁難，實在不像是會登門造訪的模樣。我愣了半晌才命下人將人迎進來奉茶，待要進入內(nèi)室稍作整理，王爺一把拉住我的手：“他怎么過來了？”
我應(yīng)了聲不知，輕輕地掙開了他的手。
我再次出來時，府里多了一個陌生的女聲。
我走近時剛好聽到這么一段對話:
“公主千金之軀，委實不該連個仆從都不帶，便私出宮闈?！?br/>
“青亦如此認(rèn)為。公主一代佳人，實在不該單獨外出，豈不令人擔(dān)憂？幸好是遇上了本國舅?！?br/>
“多謝龐卿與王爺哥哥提醒。本宮實則是好奇極了，俗話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一直聽聞王爺哥哥心中有一傾心之人，不計較其身份，不棄其容貌，委實令人羨恣不已。本宮也要爭睹此人，究竟是何等風(fēng)流人物！”
“那不過是坊間流言夸大其詞罷了?！?br/>
“哦，是么？本宮卻聽說，坊間所言屬實，甚至龐卿與王爺哥哥還曾為此人大打出手，爭風(fēng)吃醋……”
噗的一聲，屋子里應(yīng)是有人噴出了一口茶。
彼時我從雕花鏤空的門扉望了進去，看到龐青連連擺手，迭聲道：“本國舅對王爺?shù)娜丝砂朦c興趣也無。便是開過幾個玩笑，半點當(dāng)不得真，公主休要胡說?！?br/>
他的旁邊坐了王爺。男人一身云衫水佩，一派溫潤清雅，與我在雨中見他的模樣已然判若兩人。
“公主切莫聽信道聽途說，本王與顧編修亦是比較要好的朋友，僅此而以?！?br/>
看來，他們都說龐青與六王爺有意于晉國公主，確是真的。
我面上險險有些掛不住，稍一錯神，屋里頭一身煙霞色騎馬裝的女子便轉(zhuǎn)過身來。我看到她的正臉的一瞬，一愣。
那女子約摸十七八的年紀(jì)，生得雪膚花貌，明艷照人。她手撫著長鞭，一副輕裝便服模樣，舉止卻有說不出的嫵媚貴氣，再加面上那三分恰如其分的傲氣，周身都透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像一頭未被馴化的美麗貍貓。
讓我吃驚的不是這位公主的嬌嬈美態(tài)，而是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她。
而這種印象，絕不是不久前夜幕中匆匆一瞥的那次。
這么一愣神工夫，廳中幾人便都發(fā)現(xiàn)了我。
義兄今日恰好不在府中，身為主人，便要有主人的大度。例如聽到任何不適的言語，都要只當(dāng)沒聽到；而屋中一個個都是身份顯赫，身為下屬，則要表現(xiàn)十足的謙卑。
我進屋，一個個行了大禮。
公主的眼光落在我頭頂，有很短一瞬我的眼光與她對視了一眼，公主面上溢滿嬌媚笑意，眼神卻是不善，我不由想起數(shù)夜前她的揚鞭示威與今晚莫名其妙的跟蹤者，只怕都與她脫不了干系，不由輕輕皺了皺眉。
龐青也看了我一眼，神線若有似無掃過我額上，微微瞇了瞇眼，便扭過頭，打開扇子扇風(fēng)，與公主談笑風(fēng)生。
我自然曉得一眾人的心思不會在我身上，公主過府看我不過是個借口，醉翁之意只怕在于王爺。因此簡略地應(yīng)答了公主隨嘴幾句問話，又重新奉了茶，便識趣地候在一旁作壁觀。耳聽他們先是聊了重九登高，龐青眉飛色舞講了幾處京郊風(fēng)景，末了意有所指說這可是王爺游玩熟了的去處。公主便十分期待地望向王爺，王爺于便含笑著又介紹了幾處。
我的思維也隨著他們的話起起落落，游走那片片青山綠水間，時光幾度錯合，當(dāng)時情形恐是不再。我驀然間便有些傷感。待回神，三人已聊向另一話題。
公主有意在不久后將自己所攜的稀世明珠現(xiàn)世，辦一個賞珠夜宴，宴會的地點卻不知辦在何處。王爺很快便排憂解難提供了自己的王府，龐青不落其后也奉獻了龐府，公主夾在兩人中間，咯咯發(fā)笑，滿面得意。
公主走時，兩人一同護送。
我陪侍在一旁早站得腳酸。再加上這一日的奔走勞累，行出來的時候便有些頭重腳輕，差些摔倒在地。一只手伸過來攙了我一把。我聽王爺?shù)f：“當(dāng)心?！边@是他自公主出現(xiàn)后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既不是冷淡，也談不上親切，當(dāng)真面對的是普通要好的朋友那般。
龐青從身邊走過，哼了一聲。
陰聲怪氣道：“顧眉君，莫忘了還欠本國舅把傘?！?br/>
我扯住王爺?shù)囊滦?，干笑。心道這傘只怕永遠無法還了。待龐青走過了一些，我小聲與面前男人道：“這幾日挑個時間與我一敘，可好？”
王爺一怔，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我站在原地呆呆望著他的背影。
他走了一段，似有感應(yīng)，回了頭看我一眼，眉頭一皺。
我便用力朝他揮了揮手。
然而，我真心期盼的這個承諾卻遲遲沒有到來。等我再次見到王爺時，已是七日后，我的喪禮上?！?br/>
紫微郎花事31
那日的靈堂額外熱鬧，匆促之間棺柩并未做好。我躺在一張涼席之上，身體冰涼沒有一絲生息，然一分神智尚存。
我聽到王爺冷冷的問話。
“李潤，你與眉君這是在玩哪一出？”
義兄并沒回話，只傳來他重重磕頭的聲音。
春香哭道：“王爺，眉君哥哥就在里面，您過去看他一眼吧！”
仿若是過了半日那樣的長，腳步聲才一步一步向我走來，灌了鉛般沉悶。
手指先是探向我的鼻息，抖了一下，接著是手心，脈門。他摸過了我二只手，最后緊緊抓著其中一只，顫得越來越厲害。與那一手心的冷汗，渾不似他聲音里帶的那般平靜。
“是蛇毒。我們在后園散步，那條蛇就突然躥了出來，向我咬來。眉君先我一步拍開了那條蛇，手背被咬了一下。等醫(yī)正過來時，人已不行了?！?br/>
“李潤生平從未見此種毒物，長不過二尺，金色紅冠，卻是奇毒無比。它原攻擊的是我，眉君本不應(yīng)死，是我害了眉君?！闭f罷飲泣，聲音里倒也有許些真情實意。
王爺?shù)溃骸袄顫?，休要謊話連篇誆騙本王。李府乃百年老宅，數(shù)年前還修楫過一次，如何有這奇毒之物？你言之鑿鑿，這毒蛇現(xiàn)又在何處？”
義兄說：“下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小蛇咬傷眉君之后，逃竄時又咬傷一名下人，不知所蹤。李府一日連出二命，一人還視若至親，李潤心中悲痛萬分，如何還能打一字誑語。王爺若不信，有下人的尸首為證。下官曉得事出突然，王爺一時難以接受，然而眉君她千真萬確……確是去了?！?br/>
我聽到拔劍的聲音與義兄一聲慘笑。
“也罷，眉君為我而死，王爺取我人頭抵命便是?！?br/>
“本王只要你說出實情?！?br/>
“實情便是，眉君已經(jīng)走了。”
“眉君生時蒙王爺照顧多時，現(xiàn)今走了，就煩請王爺再照顧一回，為她裝殮罷?！?br/>
劍落地。男人過來抱起我，周身的寒涼。我聽他緩緩說：“我不信。你還有那么多事未做，我不信你便如此死去。顧眉君，你有本事令自己這副殼子爛在我面前，我便信?！?br/>
王府的侍衛(wèi)封住了靈堂，用捕蛇的名義，圍封了李府。
不久后龐青也過來，上了一柱香，沉默了半晌，說了句李大人節(jié)哀。對義兄說：“圣上聽聞顧編修暴斃，命本國舅過來查證一番，李大人不介意讓本國舅與張老太醫(yī)看一下顧大人遺容罷？”
老太醫(yī)顫巍巍的手探了手脈、鼻息，又翻了一下下腭、眼皮，最后停留在我手上那處傷口。龐青道：“聽聞西域有一種藥，服下可令人昏睡十日，身體狀同死人。老醫(yī)正你可要看仔細(xì)了?！?br/>
老醫(yī)正道：“回國舅爺……這位顧大人的確是中了蛇毒而亡……”
老太醫(yī)握著我的手被拍開，緊接著是一雙冰涼的手。
當(dāng)時我的意識有瞬間恍惚，我不太明白，這兩個男人，面對我已經(jīng)沒有心跳的身軀不約而同的懷疑是從何而來的。等我回轉(zhuǎn)神思時，靈堂里似乎只存王爺與龐青二人。
燭油燃燒的聲音劈啪作響。
龐青道：“王爺此次好似有些措手不及?！?br/>
“龐國舅一直派人跟蹤著眉君，莫非是瞧出了什么端倪？”
“呵呵，王爺莫怪，本國舅只不過有些不明白，王爺與他表面親密無間，暗地里遣手下時時跟蹤他做甚。實在好奇，只好自己也遣人跟蹤跟蹤看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王爺十二個時辰都盯著的人，委實正常的得緊，上值散值吃飯睡覺，整個大夏朝找不出比他更無趣的人了?！?br/>
“哦。那現(xiàn)在國舅爺懷疑的又是什么？”
“就是太正常了，本國舅才不得不懷疑。真是有趣，本國舅覺得地上此人是個很有故事的人，而這種人，通常不會那么輕易就死去。”
“莫非國舅認(rèn)為眉君是詐死？”
“本國舅只是覺得，王爺一定知道些什么。”
“本王什么都不知情?！?br/>
“那么王爺可檢驗了地上之人便是本人了？”
“確是眉君本人?！?br/>
“是男是女？”
我吃了一驚，王爺似乎也是一樣。室中靜默了半晌，方響起王爺透著森寒的聲音：
“龐國舅這是何意？”
“呵呵，王爺一定不知道罷，本國舅對小君兒的身體可是數(shù)次溫玉軟玉在懷，本國舅早先便懷疑她是女子，今日看王爺反應(yīng)，益發(fā)確定了此事。”
這一日我第二次聽到王爺拔了劍。
身體酣睡神思清晰的我在那刻只覺得顏面掃盡。
他們最終并沒有動手，龐青臨走之前陰惻惻說：“王爺素來演技甚好，本國舅不得不懷疑你們兩人是不是聯(lián)合起來在玩什么花招。本國舅已同圣上請了旨，顧眉君來歷不明，身份詭譎，突然暴死，這其中恐有詭詐，今上已恩準(zhǔn)本國舅領(lǐng)內(nèi)侍圍了李府。我倒要看看，在本國舅眼皮底下，能有什么有趣的事發(fā)生?！?br/>
說著似乎回頭看著我：“顧眉君，莫讓本國舅發(fā)現(xiàn)你是詐死。”
之后很久一段時間，我都不明白這何這一日的龐青，表現(xiàn)得如此心浮氣躁，甚至好像是——有些憤怒。
李府就這樣被二路人馬圍得跟鐵桶一般。第二日，裝殮的大木棺已做好抬將了進來，然而靈堂上白布被扯下，法師被趕走，這恐怕是全天下最不像樣的喪事了。有老人擔(dān)憂著說如此并不吉利，怕生不吉之事，然則王爺通通置之不理，那幾日，便一直守在靈堂。
這是很長一段時間，我與他相處最久的時候了。
不停有人被請進來查驗我的脈搏，然而一次次所有的答案都是搖頭。他們重復(fù)著告訴王爺，地上躺的，分明是一具尸首。
王爺坐在我的旁邊，念著佛經(jīng)。念完一段，便會緩緩將手探向我的鼻息，他甚至嘗試著向我口里喂水，不停重復(fù)。
他抱著我，在我耳邊說：“眉君，我不信你真會爛在我面前。李府現(xiàn)今是銅墻鐵壁，你出不去的，快醒來罷?！?br/>
我聽到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心中越來越難過。
后來有人對我說，那幾日的王爺，眼光清慘，神情森郁，整個人像一根繃緊了的弦，隨時會斷掉似的。
越是這樣，越好下手。
說這話的人，叫小金，是此次計劃我所雇傭的幫手。
紫微郎花事31
小金是摩天崖的故人，與哥哥相交，會調(diào)侃地命我喚他一聲“小金哥哥”。
他擅養(yǎng)蛇，面目百變。
小金早就混入了李府仆從之間，從我起意此次金蟬脫殼，到計劃實施，我們不過接洽數(shù)次。
頭一次，他以送熱水為由到我房里，一閃入門內(nèi)僻角，他便掏了塊麻薯蹲著啃，一邊渾不在意道：“哥哥的才能你都懂，就是心思沒你密。計劃與細(xì)節(jié)便由你來定，我負(fù)責(zé)實施。”
“至于傭金，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呢，看在與你哥哥是朋友份上，便不先收你訂金便是。”
隨后，后園放蛇，故意被蛇咬傷。
龐青說得沒有錯，西域是有一種藥，吃完能使人短暫陷入昏迷，體溫冰涼，心跳減弱至如同死人。
小金馴養(yǎng)的這條小蛇，便由這種藥喂大。
這種小蛇其實并沒有毒性，只是人被咬傷后，身體會顯示中了蛇毒一樣的癥狀。而被咬傷后的后果，就是讓人身體像死人一樣三天。
也就是說，三日內(nèi)，我必須設(shè)法離開李府。
我們對城中的女陰娘娘廟動了手腳，就在我躺到靈堂的第二日，女陰娘娘金身碎裂，一時此事便沸沸揚揚傳開了去。當(dāng)今皇后信奉道教長生，當(dāng)晚就做了一個蛇身女神斷尾的惡夢，視為兇兆，次日召內(nèi)侍這么一問，京城中最近確發(fā)生了一宗與蛇有關(guān)的兇事，只聽得皇后花容失色，驚疑不定，在夏帝面前如此一提。在我躺到靈堂的第三日傍晚，夏帝下令火化我的“尸身”的旨意便傳達到李府。
王爺跪在靈堂門口，身體就擋在入口處。他默不作聲，既不站起，也不接旨。
不接旨，便是抗旨。
傳旨的黃門官是夏帝近侍，趾高氣揚慣了，好說歹說了二句，變了臉。王爺一旁有侍衛(wèi)隨伺，他無法硬沖，轉(zhuǎn)而便求龐青出手。龐青道：“這位公公得罪了。只是本國舅只領(lǐng)到圍堵李府的旨意，并未有其它。雖然顧大人品階微末，好歹是一名朝官，本國舅還不能膽大包天到出手處置京官遺體，公公再去請一道旨如何？”
一早抬入靈堂中的棺木中有夾層，里頭有早準(zhǔn)備好的一具尸首。
我們便趁著王爺以及他手下侍衛(wèi)與黃門官劍拔弩張那時，換下了那尸首。
小金將我塞入靈案上厚重的布幔之下，給我嘴里灌了幾口酒，解了蛇翳。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我臉上貼上另一張人皮。
很快靈堂上打扮成我的模樣的尸首傳來奇怪的聲響。
王爺在侍衛(wèi)的攙扶下調(diào)轉(zhuǎn)身，看到的便是那一副可怖的景象。
綽約慘白的燭光下，突然之間，千百條如有蚯蚓大小的小蛇自靈堂上尸身爆破而出，再穿鉆入腐肉，撕咬，碎裂。那一瞬間空間叫囂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嘶嘶聲。
有人傳出反胃的聲音。
那一瞬間，我攤在布幔之后，眼光便從縫隙里落到王爺面上。我看到王爺面上出現(xiàn)從未有過的驚恐表情，叫了一聲“眉君”，身體便往下滑倒。
場面混亂成一片。
我身體剛恢復(fù)過來，虛弱得根本不能動彈。小金便拖著我，在混亂中摸出了靈堂。此時李府已亂作一團，我與小金皆是作仆從打扮，倒未有人注意我們。到了僻處，小金抹了我的臉一下，嘆道：“好沒出息，哭甚么。莫將小金哥哥匆促套上的面皮哭沒了?！?br/>
我頗訕訕，一抹臉，方知自己面上不知何時一團水漬。
嘗試了好幾次，才成功開口問關(guān)于尸體之事。小金哼了一聲，說道：“你小金哥哥辦事自有分寸，尸體是城南富戶新死的丫環(huán)；新鮮的尸身，拿來寄養(yǎng)蛇卵剛好。小蛇沒有毒的，小金哥哥養(yǎng)的肉蛇，養(yǎng)大了是上桌做菜的?！?br/>
我干嘔。
他又道：“至于那丫環(huán)的尸身，借用之前哥哥已經(jīng)燒了數(shù)扎冥錢將她超度去了。你若過意不去，尋個時間再給她上個香便是。妹子，你自小心機便沉，哥哥此次瞧你心脈耗損更為嚴(yán)重，長此下去，恐非福相。此間事一了，盡謀脫身?！?br/>
我點了點頭，聽他嘆息道：“你哥哥仍沒消息么？”便搖了搖頭。他再嘆一口，口氣頗為大方：“若有需要，再傳暗號與我便好。只管錢付得足，哥哥與手下一班兄弟，隨時候命?！?br/>
隔日小金手下便扮作被蛇咬傷的家丁的家人，入府領(lǐng)尸。咬傷家丁的是與我同一種蛇，自然無礙。我們與進府的二人換了身份，混出了李府。
不久前將李府團團圍住的重兵已撒去。門口只余幾名神態(tài)帶著驚恐的侍衛(wèi)守衛(wèi)。我們要走時義兄出來略作了檢查，管事送了一袋銀子權(quán)作撫恤，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我瞧義兄面色蒼白，神態(tài)憔悴，我看了看這個生活幾年的地方，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心下黯然。
在路上，小金道：“你這位義兄，心機瞧著也不簡單吶，他會收留你，委實奇哉怪也?！蔽倚α诵?，點頭。他又道：“倒是六王爺與那個龐青，哥哥瞧著他們對你，倒有些意思。妹子，你這么對他們，是不是有些過了？”
我足足愣了半會神，才反應(yīng)過來，苦笑道：“哥哥莫取笑我了。王爺對我只不過幾分意趣相投的情誼罷了；至于龐青，絕無可能?！?br/>
他詭異一笑：“小金哥哥我閱女無數(shù)，這方面我是老手?！蔽覠o語了半晌，聽他又十分詭秘道：“瞧著此次合作如此順利，哥哥再免費贈你一條消息好了。你看到六王爺面上的疤沒有？”他得意洋洋：“小金哥哥我第一眼便認(rèn)定了，那是你小金哥哥家出的產(chǎn)品！”
“……”
行至隔日，分道揚鏢。
分別之前小金問我：“此回又要扮作誰？”我問道：“哥哥可還記得蒼空山的瑤池阿母？”
蒼空山，摩天崖毗鄰之處。
小金抽了抽面皮：“自然記得。這婆娘也算道家一祖，不過聽聞前些年失了蹤?！?br/>
我輕輕嗯了一聲。小金道：“可是可是可是——據(jù)說這老婆娘雖然在道法上享有聲譽，然而名聲極為不好，是名老色魔誒，專對貌美青年下手……”
天空高遠，白云飄飄。我望了望天，重重點頭道：“對，就是她。”
33
面上的疤需調(diào)配專門的藥水清洗。當(dāng)時我們尋了半山一處被人廢棄的小院，二名小姑娘端來煎好的藥水，小金道：“來，讓你小金哥哥瞧瞧，幾年不見，妹子是美了些，還是變丑了些?！蔽倚Φ溃骸白员炔坏媚闶窒露窝绢^。”小姑娘一聽，嗔了一聲，卻是眉開眼笑下去了。
我洗了面，拭了水漬抬頭與小金對視了一眼。小金略怔了怔，湊過來捏住我的下巴，一臉的糾結(jié)：“當(dāng)年你哥哥在摩天崖一帶，可是出了名的玉面檀郎，偶爾下山一次，身后能跟著大半條村子的姑娘。你這妹妹雖生得差些，小金哥哥太久沒瞧見你，還是被你鎮(zhèn)住了?！?br/>
他道：“要不哥哥替你將此間事攬下了，你給哥哥帶回山當(dāng)老婆如何？”
小金一慣的原則是只過問江湖事，不插手政事。這其中有他不得人知的苦衷，此次出手相幫，其實已經(jīng)超出了他的底限。包攬云云，自然只能是一句玩笑話。更何況這中間恐怕會涉及一些關(guān)鍵處，并不是小金所擅長的內(nèi)容。我笑了笑，他連忙縮回了手，誒聲嘆氣道：“小金哥哥心腸軟，可不許再對我笑?！?br/>
重新易容還需做些準(zhǔn)備。我便出外走了走，半晌后頭似乎跟了人，回頭一瞧，小金手下二個小姑娘正詭祟跟在后頭。我一回頭，兩人倏地縮回樹蔭之中。蟋窣了半晌，一名突然又鉆了出來，沖我喊道：“這位公子，我家姐姐她說喜歡您！不知您怎么稱呼，可是住在附近？”
我一愣，旋即失笑。小姑娘一呆，突然反應(yīng)了過來，結(jié)巴道：“你你你……你是郎君帶出來的那位姐姐？”
兩個小姑娘站了出來，脖子都羞紅了。
我隨口與她們應(yīng)了二句，正又要前行，一名小姑娘突扯住我袖子，央道：“姐姐，你代我們求求郎君，莫將我們送回山上，好不好？”
我聽罷再次愣了愣。定眼再打量了二人一眼，二人不光樣貌生得不差，性格倒也討喜，兼之身手敏捷，應(yīng)是有幾分練家子。我一瞬生出個念頭，問她們：“可愿……暫時跟著我？”
姐姐小五拉著妹妹小六竊竊私語了一下，不一會兒面上都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
待問到小金，他很是哀怨。認(rèn)真問我，門口一票青蔥水嫩挺拔俊秀的小伙子，就沒一個看上的么？何苦偏偏看上他二名未來小妾候補人選。得到肯定答案，退而其次又狠宰了我一頓。
從義兄處脫身之時我身上不帶分文。然而我卻還有一大筆來歷不甚光彩的錢財在小金這里。彼時我重回京城，一為心中不忿，二則是手頭委實拮據(jù)，便與當(dāng)時一同上京找尋哥哥的小金聯(lián)手掘了夏家的皇陵。事后皇陵中一批貴重珍寶被小金秘密移走脫手，等到瓜分錢財時，我取走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在小金這里，權(quán)作后手。
小金早給我在錢莊中存了飛錢，他行事素來不拖泥帶水，三言兩語交代完畢，連同憑證印信都給了我。等出了小院，我已成了一名鶴發(fā)雞皮的、走路顫三顫的老道姑。小五小六卻是作兩名俊俏小道士打扮，一人背著布囊，持著我的拂塵，一人則扶著我。小金在一旁同情道：“裝得很辛苦罷？”
我誒了一聲。小金拉過我貼著假皮布滿褶皺的手，可惜道：“美中不足的是你口里這副牙齒，老人家牙口不該這么好還這么白才是，忒假?！毙∥宕蛄藗€寒顫道：“郎君的意思莫非要讓姐姐敲落幾個門牙？”小金一臉壞笑：“這倒不必，小金哥哥這兒有瓶藥水，抹了能讓牙齒又黃又黑。”
我們?nèi)她R齊打了個哆嗦。小金勾唇又道：“據(jù)說老母一見清秀俊美青年便把持不住，妹子不給哥哥演示一番？”
我半傾過佝僂的身體，一手捏住他的手背，嘿嘿笑了二聲，一口氣噴在他頸上。還未開口，他已嗷地一聲慘叫，道：“妹子饒命！”一閃身，人像魚兒一般滑開了去。我一頓，見他已在二丈開外，回頭沖我灑然一笑，揮了揮手。
“妹子保重。”
原來離京或入京的分岔口已近在眼前。
小五小六二個小姑娘心思有些難懂，明明嘴里說不與小金回山，此刻卻哭得稀里嘩啦，沖著小金的背影跺腳道：“郎君，等我們隨姐姐辦完了事，就回山找你。你莫忘了我們！”
我笑了笑，心底卻嘆息，揮手也道了聲哥哥保重。
重回京城，不過五六日光景，然而感受卻是天上人間。
我命小五小六各去錢莊取了錢。為了怕數(shù)量過大引人注目，飛錢并沒有單只存一家，二人去了半天，回來之后眼圈紅紅。我詫道：“這是怎么了？”小六抽泣道：“姐……老母不知道，京城四處都在講一個叫顧眉君的男子與六王爺?shù)膼矍楣适隆鑶鑶?，原來男子之間的愛情也能這么感人！”
我面皮抽了抽，兩個小姑娘是我脫身之后才認(rèn)識的，是以兩人雖叫了我數(shù)日姐姐，卻并不知道我原來身份。
小五道：“嗚嗚嗚、是啊，顧眉君死了，剩下六王爺一個人好可憐。”
我頓時覺得嘴里有些干澀，問道：“六王爺如何可憐了？”小六道：“喜歡的人死了，六王爺接受不了打擊，思念成疾，病了！”小五咬牙切齒道：“最可惡的就是那個什么公主！居然在這時候趁虛而入，衣不解帶地照顧六王爺！虧她堂堂一個公主，居然倒貼，真不要臉！王爺不會變心吧？”
“嗚嗚嗚，王爺要是變心怎么辦？顧眉君好可憐……”
真不知道她們究竟是覺得誰才可憐。
我心情復(fù)雜地望了望天，或者是我的扮相過于滄桑，兩人一致將我當(dāng)成問詢對象，異口同聲問道：“老母，你說王爺會不會變心？”
我澀然道：“再怎么深的情誼，人死了便留在昨日了?；钪目傄獙⒀酃夥旁谇邦^罷？”兩人聽我一說，滿臉失望。一個咬牙道：“啐，六王爺明明應(yīng)該殉情的！”另一個捶掌道：“就是！”
我無語。
當(dāng)日幾人是在女陰娘娘廟里住下。廟里神像自那日損壞之后，一時還沒有修好。住持嘆息說道還在籌集善款，聽我說要幕捐重造金身，登時面露喜色。兩人在小神殿里你太上說法，我無量度人扯了半晌，儼然已是一對失散多年的道友了一般。
35
這世上自是沒鬼的。
我一副猥瑣模樣深入人心，龐青與一眾京官詢問了幾句，已將我定為招搖撞騙的江湖神棍，得道大師云云，沒一人表示相信。
估計他們斷定我這等級別的，騙騙小錢可以，外頭的那一片鬼哭狼不像我能故弄玄虛出來的。是以很快對我失去興趣。府尹臨走時十分嚴(yán)厲地訓(xùn)斥我：修道之人要以德服人，若給他發(fā)現(xiàn)我行為有何不檢點之處，為老不尊，丟了出家人的清凈，定嚴(yán)罰不怠。
若不是瞧我一把年紀(jì)，八成便將我趕出山門了。
龐青既拿定了主意住下，幾名京官苦勸無果，只得作罷，最終留了一組十?dāng)?shù)人的衛(wèi)隊駐在廟中。住持將數(shù)間精舍連著一片后園都收掇出來給了龐青。我一度涎著臉作糾纏狀，要待上前巴結(jié)龐青，給衛(wèi)兵攔了下來，龐青蹙著眉，終于厭惡得再懶瞧我一眼。
我最后拉著小五小六，合上房門。
小五小六一人捧著臉，在房中轉(zhuǎn)圈；一人托腮，眼冒紅心。
“京城男子都是如此俊俏么？誒，小六，我瞧著就好喜歡，怎么辦……”
“是呢是呢!誒，就是不知為何他瞧上去有些心事重重的樣子喛！方才我偷偷往后院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他正盤坐在屋頂上擦試著劍，身邊擺了酒壺，那模樣瞧起來竟有三分落寞……”
我聽了一會才知道她們在說龐青，不由一愣。
我想起那一晚與他在屋頂上喝酒的情形，那是我與龐青唯一一次還算愉快的相處。那時有短暫的時間，我忘卻了心中的重重算計，而龐青在那時雖以對我的身份起疑，表面卻是若無其事模樣。
可惜他很快又翻了臉。
有些人注定永遠沒辦法成為朋友。
我聽小五小六繼續(xù)說：“聽說噢！顧眉君死的時候，這個龐國舅也在一旁呢。好像是龐青一開始并不相信顧眉君是真死了，結(jié)果等顧眉君的尸身壞在自己眼前時，方始啞口無言?！?br/>
“不是有傳言說這個龐國舅與六王爺一塊搶男寵嘛！他該不會也對顧眉君有意思罷？”
“誒，不是吧！聽說顧眉君是個丑八怪耶！怎么可能有這么多人喜歡嘛！都說顧眉君死得太慘，竹林是他的冤魂在作祟，你說今晚會不會真的有個顧眉君出來與他見面？”
兩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我一旁聽著，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事實上，顧眉君今晚的確會出來與龐青“見面”，而過程，還得仰仗二位小姑娘。
我說出自己的計劃，兩人一聽面如土色，我又壓低聲音，費了半天口舌，令二人相信竹林之事并非鬼魅，乃是人為，兩人張口結(jié)舌半晌，一人小心翼翼道：“可是……姐姐如此做，又是為了什么呢？”
我心緊了一緊，壓低了聲音苦笑道：“姐姐有一個哥哥，我懷疑他被囚禁在龐府地牢之下，姐姐不知道地牢的入口在哪里，便想以一招裝神弄鬼的法子，混入龐府勘查地形。”
想要裝神弄鬼，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對方相信，這世上當(dāng)真有鬼。
當(dāng)時假借贈送香料之名，我在龐府佛堂前那片紫竹林也做了手腳，這幾晚每晚幾乎都刮了風(fēng)，女陰娘娘廟前動靜如此大，龐府里面，定是一樣。
坊間沒有聽到流言，必是龐家壓下了風(fēng)聲。
龐青此次來，想來是心中疑惑到了最大點，非要尋一個答案不可了。
我相信，每個人心中都藏匿著一個鬼。只是對象是龐青，我有些拿捏不定。
沉吟了片刻，聽到小五小心翼翼道：“小五有句話，說了姐姐不要生氣。”我道了聲無妨，聽她道：“您與哥哥分別將近五年，如何知曉他必在龐府地牢之中，此刻還安然無事？冒這么大的險，值得么？”
我搖頭，這世間事，何來這許多確定。
在不在龐府，一切是個謎。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龐氏是夏帝的鷹犬，若哥哥現(xiàn)在龐府，則說明他實為夏帝所囚，我有十分的把握，在崇文館館祭之前，哥哥不會有事，館祭之后，則是難說。
至于值不值得……我想起初上北邙山之時，我一整晚一整晚地睡不著覺。那時候哥哥課業(yè)繁重，白日已是累極，晚上卻還要哄我睡覺，他抱著我，一整晚地哼著曲兒，我看到他長而密的睫羽蓋下，掩住俊美清澈的鳳眸，留下溫柔且疲憊的暗影。
第一回下山到了鎮(zhèn)上，我們在市集教人**沖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尋至一處時，兩人抱在一起，兄妹倆俱是簌簌發(fā)抖。
——若尋不著哥哥怎么辦？
——遂意莫怕。哥哥會一直尋下去，直到尋到為止。
我也是一樣。
哥哥若在龐府，我便到龐府尋他；若在地獄，我便下到地獄。
我最終說服了小五小六。她們原本有些糾結(jié)，沖我道：“姐姐，我瞧龐青不是多壞的人，如此俊俏郎君，我們扮鬼嚇?biāo)?，適合么？”我心想你們?nèi)粢娮R過龐青當(dāng)面使壞的模樣，便不至如此認(rèn)為了。兩人年紀(jì)尚小，貪慕一副色相皮囊，我看穿她們的心思，笑問道：“不知道你們覺得姐姐生得如何”兩人嗔道：“那日一見姐姐，我們一眼便移不開眼去。你何苦再來挖苦我們！”我道：“姐姐的哥哥猶勝三分。”兩人雙眼俱是一亮：為了更俊俏的郎君——豁出去了！
當(dāng)晚一更天的時候，我們抱了一堆行當(dāng)，大搖大擺便要出去。衛(wèi)兵相攔，我儼然道：“仙姑我今晚要開壇作法降鬼，誤了正事，你們吃罪得起么？”便有人去通稟了龐青。不一會兒龐青拎著一柄長劍走了過來，黑夜中他仍舊抿著唇，一對狐眸帶著十分銳利，先是掃了我們一眼，大概是瞧我一身大褂左手桃木劍右手鎮(zhèn)魂鈴十足像個跳大神的，嗤笑了一聲，怠懶道：“隨他們?nèi)?。?dāng)真有鬼，指不定本國舅還得仰仗三位仙師救命?！?br/>
我吃吃道：“好說。本道姑與小龐國舅一見投緣，定不遺余力。”
我一笑，小五小六也一俱傻笑將眼珠子粘在龐青那張俊白面皮上。他原本吊兒郎當(dāng)?shù)臅r候，周身紈绔之氣，倒并不顯得難親；現(xiàn)今收了笑容，盛京貴胄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顯露無痕，有些怕人。給我們一盯，不怒反笑，狐眼瞇成一道長縫，乖戾之色一閃而過。
再然后，抱著長劍孤身走入夜色。
我與小五小六目送他背影，齊刷刷打了個寒噤。小五小六終于給這一眼自美色中掙脫了出來，走至了偏僻角落，擔(dān)憂道:“姐姐，我瞧這個龐青手里拿著劍，不似個花架子，我與小六武藝雖不頂事，輕功卻還使得，時機一有不對，跑路便是，可是你沒練過武藝，局時若給他擒住，豈不是危險萬分，你便不去了罷？”
我感激拍拍她們肩膀，搖頭道：“不礙事，我自有分寸，你們只管照著事先約好的行事便是?！?br/>
然而當(dāng)我們到了紫竹林口，夜色只見一隊人馬早我一步候在林口，不過數(shù)人并著一頂輦轎，然而當(dāng)我看到那頂眼熟之極的青帷軟轎時，不由腳下一滯，心中暗暗發(fā)苦。
36
那時還小六拉了我一把，我才看到遠遠的竹林邊緣的男人，他正向抱著劍，抬首昂立的龐青走去。我只看到一個背影，然而還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
正一身便服的六王爺。
兩人似乎說了幾句什么話。距離太遠，看不清他們面上的表情，只感覺龐青面上似乎有些譏誚。
王府的侍衛(wèi)看到我們，過來盤查。糾纏了幾句，一打眼，王爺與龐青已一前一后朝這邊走來。我看著他們一步步拉近了距離，不知為何，一剎那喉口發(fā)緊手心冒汗有些慌亂，情不自禁便埋頭往后小退了一步，正好撞在后面的小五身上，她略有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此時剛好有數(shù)隊侍衛(wèi)從林中出來，領(lǐng)頭的衛(wèi)隊長向王爺行了禮，說道：“回王爺，林中并未有任何異常。”
王爺?shù)瓚?yīng)了一句，回頭朝龐青說道：“兩日來俱如此?！饼嬊嗟溃骸巴鯛斔坪跻膊惶嘈派窆种隆！蓖鯛?shù)溃骸坝H眼所見之事，未必便真。何況亂力怪神之事，姑妄聽之，不足采信?！?br/>
“哦。那么王爺認(rèn)為這林中怪聲，否人為？”
“龐國舅也曾親自入林過，覺得如何呢？”
兩人各自保留又互相試探，于話題便至此停住。龐青突笑道：“聽聞王爺當(dāng)日回府后便一病不起。然而才躺了不到一日，突然又不顧勸阻重回李府靈堂探查，這幾日瞧王爺氣色大好，究竟公主親奉湯藥的功勞呢，還王爺查到了什么？”
王爺?shù)溃骸氨就跄侨栈厝ブ畷r，靈堂早便收掇一空了。最后清理靈堂的還國舅手下的人馬。國舅認(rèn)為本王能查探到什么？不過心中一時難以割舍，前往亡友故居，悼念一番罷了?！?br/>
龐青一聲冷笑。兩人一齊抬頭，便看到了我們。
當(dāng)時我正伸長了脖子，直直與他們打了個正面。
半個多月不見，王爺?shù)拇_清減了，然而精神卻不錯，并且那種大病一場后，養(yǎng)足了精神的好。
他原隨意掃了我們一眼，或許見我的眼神分外熱切，愣了一愣。一旁的侍衛(wèi)將我們來意說了，此時我已經(jīng)湊了上去，不僅摸出一張拜貼，還付上了數(shù)張符篆，巴結(jié)道：“數(shù)回要上王府拜見六王爺，府上的門子皆不通過。今日得見王爺金面，三生有幸。這里靈符數(shù)張，可驅(qū)邪除怪護身，望王爺笑納?！?br/>
我想我當(dāng)時的表情定笑得十分流氣。
王爺?shù)氖种感揲L勻稱，骨節(jié)分明，如上好的牙雕。
眼見我就要捏上那手，侍衛(wèi)一個手刀劈將過來，不僅將我手里的東西劈落，還將我往后推搡了一步。我誒喲了一聲，將手搭在身后小五小六身上才不至吃個倒頭蔥。那侍衛(wèi)黑口黑面，喇啦拔劍還待動手，總算給王爺伸手?jǐn)r住。
“老人家沒事罷？”
王爺仍舊王爺，人前永遠謙和有禮的模樣。
我齜齜牙，呔了一聲道：“下人有眼不識金仙，本道姑不與他一般見識?！蓖鯛斘⑽⒁恍?，眼光已落在抱了大捆布幡的小五小六身上，不動聲色地打量。
我諂媚道：“這些布幡乃我獨創(chuàng)的驅(qū)鬼大陣所用，今晚定能大展神威，不知王爺可愿入陣一觀？”
他未置可否，捏起一角幡片察看了晌，我湊近了些，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這些布幡用料倒奇特，普通刀劍怕不能劃破的罷？”我應(yīng)，從善如流又繼續(xù)吹噓我那子虛烏有的陣法的厲害。王爺很快放下了布幡，往輦轎的方向走去。
走了二步，頓住?；仡^又望了我一眼，神情間閃過一絲遲疑。我作勢又要湊上去，他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轉(zhuǎn)回了頭，很快便坐上了輦轎離開。
我看著輦轎離開，瞬間有種虛脫的感覺。
心情復(fù)雜難言。
龐青早便不見蹤跡。小五在我耳邊咬著耳朵道：“姐姐，你認(rèn)識這個六王爺對不對？”我道：“這從何說起？”小五道：“那個龐青拿著劍兇巴巴的，你卻一點兒也不怕他；這個六王爺文文弱弱，溫和有禮的模樣，你卻因為他過來，手心便開始冒汗。桃木劍給你捏出一手汗?jié)n?！?br/>
將我說得十分尷尬。
紫竹林其實并不大，因為位置并不偏僻，林中給踩出錯蹤復(fù)雜的小路，并不阻礙穿行。然而頂上枝葉繁茂，完全遮擋了天空，林中瞧來有幾分陰森。
我們選了塊空地做了個簡易的道場，小五小六便按照我的吩咐拿了羅盤用那幾十片人高的布幡布置了一個小奇門遁甲陣。按照原計劃，林中響聲一起龐青定會入林查看，我們?nèi)税崤┘總z嚇?biāo)粐?，最好還讓他吃些苦頭。他身手厲害，局時我們便可以將他引入這個陣法之中，暗夜中一時定難辨虛實，時機若有不對，我們便好趁機脫身。
至此，小五小六似有些悟了。她們早在小金那里得知我姓聶。此時問我：“姐姐否還有別的稱呼？”我坦誠道：“我便顧眉君?！眱扇搜搅艘宦?，問題便如篩倒：
王爺曉不曉得姐姐名女子？龐青呢？
我想起他們在靈堂上一番對話，不免又十分郁悶。
說起來，自認(rèn)識龐青以來，他雖處處刁難，卻并未對我造成實質(zhì)的傷害。哥哥雖懷疑被囚于龐府，卻并沒有確鑿證據(jù)指向龐青。反倒承他出手幫過了二回，我今日行徑，委實不太光明正大。小六半晌小聲對我說：“姐姐，我瞧這個龐小郎君人并不壞，我們下手不要太重好不好？”
想想，我們以三敵一，敵在明我在暗，勝卷穩(wěn)操。
于我點頭道：“嚇嚇?biāo)愫谩！?br/>
下半夜刮起風(fēng)，風(fēng)聲嗚咽，竹葉瀟瀟，夾雜著那詭異的哭聲，饒明白其中情由，仍令人心肝膽顫。
我們潛伏在竹林的縫隙間，如預(yù)料等來綽約一盞燈火時，我們?nèi)f萬沒有料到，被嚇到的反倒我們自己。
燈火自入林者所發(fā)出。
那人身形挺拔高挑，周遭的幽幽鬼咽似乎對他沒一分影響，他提著燈進入竹林，步覆沉穩(wěn)，只時不時用長劍撩開兩旁枝葉，正龐青。
這并沒有問題。
令我們張口結(jié)舌的，就在林子另一邊，同樣有一人提燈抱劍緩步而來，燈光照出那人半個側(cè)面，竟然——又一個龐青！
山風(fēng)吹啊吹，白毛汗飄啊飄。
那一瞬間小五小六都擠到我背后發(fā)抖，我忍著一身雞皮疙瘩，有種陰溝翻船的感覺。
竹林深遂，兩小片光亮幽幽晃晃，照不到七八步開外便教黑暗吞噬。我猜想他們應(yīng)各自在對方視線的死角處，以一時并未發(fā)現(xiàn)對方。叢林里古怪的嗚咽聲與風(fēng)吹枝葉潮水般的沙沙聲更將兩人的腳步聲完全遮擋住。我只能看到兩片幽冥一般的光亮一閃一閃地朝對方移近去，情況無比鬼魅。
我甚至以為，他們會直到迎頭碰上對方，才發(fā)現(xiàn)彼此。
然而我還料錯了。
毫無預(yù)警的，兩片光亮似約好一般，齊齊熄滅了。
再然后，兵器相交的打斗聲。
“閣下誰？”黑暗里龐青沉聲問，聲音卻并不慌亂。
回應(yīng)他的，長劍從風(fēng)里呼嘯過的聲音。
龐青打龐青，倒也有趣。
我極目想看清暗處里的情況，然而除了一片詭魅的暗影卻什么都看不到。憑我對武藝一門半懂不懂的見識，這兩人似乎斗了個旗鼓相當(dāng)。我聽到竹子大片大片被削倒的聲音，兩人在縫隙間騰挪跳躍，再然后，聲音漸漸就遠了。
小六帶著哭腔小聲道：“嚇?biāo)牢伊?，差些以為真的有鬼?！毙∥鍎t問我：“現(xiàn)在我們怎么辦？”我陰晴不定沉吟了半晌，最終郁卒嘆道：“咱們回去罷?！?br/>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收掇了東西往回趕。彼時我的想法很簡單，四更天未過，動作快些，回去興或還能補個回籠覺。至于其它打打殺殺的事情，委實我等幾名弱質(zhì)理會不了的。
禍害遺千年，龐青怕也沒這么容易被收走。
當(dāng)我這么想的時候，眼前突地一花，我與一個踉蹌而來的身體迎面撞了個結(jié)實。那具身體的主人似乎強撐著一口氣，給這么一撞，立即就要往后倒去。他的反應(yīng)倒也敏捷，千鈞一發(fā)的時候伸出一只手便扯住了我的衣襟，幾乎同一時間，我聽到嘶啦一聲，與此同時，有涼風(fēng)灌入胸口。
我?guī)缀醮袅艘淮?，旋即勃然大怒?br/>
所有的動作已身體最本能的反應(yīng)，我狠狠地推了那人一把。
我聽到他發(fā)出一聲悶哼，隨即身體摔入地下的聲音，伴隨著一聲古怪的：“你——”
再余下的，便沒了聲音。
空氣中散發(fā)著濃厚的血腥氣。
我拉了拉衣衫，小五小六舉了燈籠照過去，驚呼：
“龐龐龐龐青！這真龐青還假龐青？”
我皺眉上下打量了一眼，地上躺的正如假包換的龐青，這名京都第一等的風(fēng)流紈绔胸口中了一劍，創(chuàng)口并不深，然而傷口流出黑血，白玉臉龐沉著一團青氣，竟中了劇毒。
小六想見他倒在地上一動未動，情狀有如死去一般，忍不住便哆嗦要去探他鼻息，不料手剛伸了過去，地上之人驀地睜開雙眼，兩指如鉤直取小六面目。小六被嚇得尖叫一聲，往后跌了一跤，堪堪避讓過去。心有余悸地瞪著龐青。
龐青緩緩坐了起來。他周身的血，明明中毒不淺，神情卻桀傲，唇角微勾，帶了三分邪氣。
他也不理會小五小六，只徑直對我說：“老道姑，將本國舅送出這片竹林，你想要富貴，本國舅便許你富貴?！闭f完，很直接地暈了過去。
想要富貴，便許富貴，條件倒誘人。
只……怕有些難度。
我瞪著龐青，一時覺得此人惱恨，一時又覺得他也并非十分不堪。遲疑了半晌，化作苦笑。再次有種陰溝里翻船的挫敗感。
我當(dāng)時只覺無可奈何。最后定了定神，朝某處說：“閣下藏得夠久了，可否現(xiàn)身出來一見?！币慌缘男∥逍×幻魉?，俱一愣，還未開口，已從暗處里走出一人。
那人一手持劍，長身玉立。披了一張龐青的面皮，聲音卻一派平淡：
“老仙姑果然精明，在下佩服。”
我吃吃道：“好說，貧道還一眼就看出，閣下與地下躺的這位公子，一定便傳說中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br/>
那人無語。
我便趁著男人一時沒有反應(yīng)，撈起二只燈籠朝他擲去，紙糊的燈籠瞬間燃起，化作二團火焰。
幾乎同一時間，我一手拉了小五，一手拉了小六，急急叫了聲“快走”。哪料得剛邁動腳步，黑暗里便有勁風(fēng)撲至，我只聽小五小六驚怒說道：“當(dāng)心”，身體便被扯著往地下連打數(shù)滾，擦著地下的沙石枝葉，一時疼得我連吸數(shù)口冷氣。才一眨眼，周圍已一片寒光閃耀，小五小六已和暗處里什么人對打了起來。
風(fēng)呼嘯過，幽幽鬼叫中那人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似沉默了一下，才輕聲道：“三位道長還留下的好?！?br/>
男人在說這一句話的時候，已不再刻意變換聲調(diào)。我聽到這個聲音，心中便一寒。
這把聲音陪伴了我數(shù)年，回憶暖的，昨日里種種回護以及最后的那一聲“眉君”還如此深刻，如今卻已變了一個模樣。
而讓我更為心驚的，朝中局勢竟嚴(yán)峻至斯，兩派之間竟已到不惜暗下殺手，除去對方的地步。
可笑我如此處心積慮的謀劃，最終為他人做嫁衣，倒霉摧的還與素來不對盤的龐青湊在一塊，淪落為即將被滅口的下場。
只管今晚人一死，在尸身上動些手腳，明日天一亮，捉鬼與驅(qū)鬼的盡死了個絕，天下人便理所當(dāng)然認(rèn)為此乃惡鬼所為，與旁人無干。此種殺人滅口的方法，卻漂亮，我也不舍得放過。
我這真埋了個套，自己鉆下去。電光火石之間我有種捶胸頓足的郁悶。然而情勢已不容我半分遲疑。
我苦笑了一聲，沒再拿捏著陰聲怪氣的腔調(diào)說話。聲音在暗夜里小聲卻清晰地飄散了過去。
“王爺又何苦殃及無辜?！?br/>
漆黑中我甚至連對方的方位也無法辨清，卻明顯地感覺氣氛陡然一變，我聽到一聲急促的低嘯，似有暗影掠開去，打斗驟停。
對方似突然失語了，而我亦默然無言。四周瞬間只剩風(fēng)聲，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我才聽他低低應(yīng)了一聲，隱帶了絲艱難。他道：“眉君，你。”
我點頭說：“我?！?br/>
說話的當(dāng)時，我正抓著小五的一只手，在她手心寫了數(shù)字。而后推了她一把，她應(yīng)愣了一下才會過意來，簌簌一聲便鉆入竹林縫隙，跑了。我聽到王爺又叫了一聲，此時聲音里帶了急怒，幾個掠身縱躍的聲音，也追了上去。
Chapter0038
火把獵獵點燃時，林中只存二名黑衣蒙面人與我們大眼瞪小眼。
想來王爺一共帶了四名暗衛(wèi)，他一走，兩名跟了過去，兩名留下，這調(diào)虎離山之計算成功了一半。
我很快定了定神，將情緒從方才的激蕩中整理過來，用狼狽的姿態(tài)連滾帶爬了過去。龐青仍舊躺在原來的地方，一名黑衣人早檢查過了一回，現(xiàn)在與同伴一塊冷冷地立在一旁，發(fā)現(xiàn)了我的意圖，不帶感情地低喝了一聲別動。我討好道：“這個龐青，天子手下第一號寵臣，經(jīng)他手的民脂民膏不知多少，身上定有不少好東西，貧道替二位壯士將它們都掏出來好不好？”
兩人完全不為所動。
我慨然道：“早聽說京都富貴，鐘鼓饌玉，金銀堆就。平常人家兀綺衣燦爛，食珍饈，更何況龐青這樣的萬戶侯！旁的不說，貧道第一眼就看到他身上環(huán)結(jié)的那串瓊佩，上有雙璜沖牙，下納玭珠，琚瑀雜之，真華美悅目，這得多值錢呀！單末端懸的那塊沖牙，便了不得的寶貝，更何況中間那塊蔥青色珩玉……貧道雖方外之人，看了也好想要呢……”
我碎碎念。
念完他身上的雜佩，又形容了一下他腰上革帶別的一柄精致的容刀。再暢象一下他身上一定還有什么極其貴重的物事，什么金牌臂飾，金珠串組之類，我將能想到的玉器寶石，琥珀珍珠都形容了一遍，不一會兒我口中的龐青已成了一只珠光寶氣，闊綽豪奢的待宰小肥羊。
二名壯士終不敵我的啰唣，齊聲暴喝：“住口！”
將我嚇得連退三步，一跤正好跌在龐青身邊。我一伸手，以利索的手法自龐青的衣襟往拖出一個荷包，那荷包已染了血，我只當(dāng)沒看到，拔開袋口一倒，果然就給我倒出十?dāng)?shù)顆金踝子來。我齜牙得意笑了笑，以最快的速度將金踝收入懷里。二名黑衣人惡狠狠瞪了我一眼，最終選擇不再理會我。
我拉過了小六一塊動手。
所謂趁火打劫，就像我這樣，身上但凡值幾個錢的物事都不放過，掏完衣襟掏衣袋，上下其手，只差剝下他一層衣衫。
龐青的身形甚偉岸，血腥氣夾雜著男子的氣息，這個過程，除十分挑戰(zhàn)良知外，委實也有些羞人。
小六整張臉都紅了個透。而我亦排山倒海的糾結(jié)。
龐青本就生得極好，五官俊美精致，睫羽修長。此時雖面泛青氣，卻無損美貌。這個男人平素一對眉眼間總有那么一絲邪艷，此時教暗桔色的火光一照，那份妖魅似乎又濃稠了三分。
……此等面相，委實不個肚內(nèi)能撐船的人。
因此當(dāng)我抓著他的左手腕，準(zhǔn)備將手伸入他的衣袖里，然后發(fā)現(xiàn)了他手心里正緊緊抓著一物時，我眼皮就跳了跳。下意識去看男人的臉，龐青合著雙眼，依舊暈迷的樣子，然而還給我發(fā)現(xiàn)了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這廝……居然裝暈。
一滴冷汗當(dāng)下自我額頭流了下來。
我想起此人與我認(rèn)識以來，他哪一回不摳著小心眼，我令他斷了指甲，秘道里丟了臉，揭了他的頭巾，最后的錯手推了他的那一次，他說翻臉就翻臉，哪一回沒記仇的?，F(xiàn)今若給他知道我趁他暈迷之際猥瑣了他的身體——此人會如何與我算帳？
可到了這個緊要關(guān)頭……
我偷偷望了兩名黑衣壯士一眼，眼角余光里，兩名黑衣人兀自冷冷站著，瞪著我們，全神戒備，沒有半分松懈。
我將身體側(cè)了一側(cè)，企圖掰開他的手指奪過他手心的東西，方才我一眼就看出那團松球大小的物事件發(fā)射暗器的機關(guān)，不知何時給龐青擎住了在手心。
……這樣的發(fā)射器，我身上也有一只。
假若剛剛的黑衣人想對他痛下殺手，只怕會猝不及防反而著了他的道。這廝……委實兇險狡詐得緊。
為了小命著想，我只好再得罪他一回。
我料他不敢驚動黑衣人，只能繼續(xù)裝暈，便放膽去扯他手里的東西，哪料得這廝手縫緊了二緊，竟索性與我對扯起來。我雖側(cè)背著監(jiān)視的二人，但也存著與龐青一樣的顧忌，不由瞪了瞪他。發(fā)覺龐青睫毛動了動，狹長眼縫里有道陰惻惻的寒光一閃而過。我打了個寒顫，既搶不過，一不做二不休，悄悄抬起一只腳，下了暗勁將龐青的那只手往死里踩了那么一踩，竹林茂密，終年不見天日，兼之不久前才下過了雨，泥地松軟，我滿意地發(fā)現(xiàn)那只手似乎被揉進了泥里。
小六早已有些傻眼，我抹了抹汗，裝作將自龐青處搜刮來的一疊銀票裝放她懷里，暗地里將藏在衣袖里那柄只筆桿大小的暗器遞給了她，我示意了一下背后，努了努嘴，小六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暗器里的機括藏了二枚銀針，不多不少，對付二名黑衣壯士剛剛好。
我們既打不過，只好使此陰損手段。
半盞茶之后，小六順利地放倒了二名壯士。
小六會武，手下自有分寸。銀針刺中二人的穴位，并沒有性命之憂，卻能讓他們短時間內(nèi)動彈不得。
兩人齊齊瞪著我們。
我笑了一笑，道了聲得罪。這才慢吞吞地松了腳，問道：“國舅爺自己還能走路罷？”龐青睜開了眼，用看死人的眼光望了我一眼。
他只動了一動，衣襟便松開，衣鬢凌亂，何等狼狽。
我小退了一步，愧疚感大增。然后覺得有必要亡羊補牢一下。
我慈祥地喊了一聲“無量天尊”，誠懇道：“方才為了轉(zhuǎn)移此二人耳目，貧道多有得罪，望國舅不要見怪?！?br/>
龐青沒有說話，只陰著臉揚了揚手。
他那只原本保養(yǎng)極好的手，現(xiàn)今像一只被狠狠蹂躪過的芝麻烙餅。
我笑容差些僵住，聽他冷聲道：“我動不了?！边B忙招呼小六，扶他往竹林外面走。
走了一半，突然聽龐青開口道：“方才我暈迷間，似乎聽到一個聲音?！?br/>
我暗地一驚，還沒開口，只見龐青緩緩扭過臉，眼光落在一旁的小六身上，面上蓄了笑意：“你叫小六？”
我聽到小六緊張地應(yīng)了一聲。
此時的龐青與方才陰沉的樣子已判若兩人。他瞇著眼，虛弱中帶著懶散，似乎已忘了他正重傷著需要人扶著走路。他帶著三分輕挑又湊近了小六一些，吐出的話卻十足令人心驚：
“明明長得漂亮可人的姑娘家，為何要扮作小道士打扮？你還有一個同伴叫小五罷？她去哪里了？”
小六險些跳了起來。而我則動作頓了頓，心頭瞬間閃過牽掛。
小五……也不知現(xiàn)下情況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