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展囂的態(tài)度絕對是非常真誠的,來之前他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說服了自己原本無法接受同性戀的母親,解決掉一切家庭可能帶來的后患,甚至還同以往廝混的幾個嫩模小明星徹底分了手,這才干干凈凈孑然一身找上門來。
身邊平常一起玩耍的狐朋狗友都說他轉(zhuǎn)型了,還紛紛猜測他這回是遇上了多么難搞的對象居然舍得下此血本,只有周展囂自己知道,自己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定下了不安分的心。
這么多年來,他混跡于花叢,多漂亮的小明星都包養(yǎng)過,無數(shù)人躺在他的肩窩臂彎里撒嬌耍賴,都各有各的目的,要從他這里得到什么。工作資源、通告機會、某場活動或者沙龍的入場許可,或者只是單純的買買買。他的口味很單一,喜歡瘦削年輕的對象,這些人大多柔弱嬌蠻,無時無刻不在尋求他的保護。原上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反過來保護了他的。
對方將自己拎起拖行到衛(wèi)生間門口丟出去的那一瞬間,心中便有一個聲音重重地落地——
就是他了。
只是之前幾次被原上嘲諷的經(jīng)歷終究讓他的處事方針變得成熟了一些。不再不管不顧只貪圖一時痛快,他首先便想到不能有后顧之憂。周母是個很傳統(tǒng)的女性,對同性戀的排斥程度一點不比以前的秦霍要輕,聽到兒子決定要找一個男的過日子之后,她立刻就表示出了自己堅決不能接受的態(tài)度。但再怎么堅持,她畢竟是個母親,最寵愛的兒子每天苦苦哀求,最終還是觸到了她的軟肋。
或許是周展囂以前的私生活實在是太混亂了,又或者是一面之緣后對原上的印象也不錯。
總之,就在不久之前,周母終于松了口。
母親不再反對,表哥之前也明確表示了已經(jīng)可以理解他的性向,雖然不知道那天最后自己究竟為什么被打,周展囂卻也不敢問。他只是覺得自己可以獨當一面了,這份感情大概不會給原上帶來負擔了。
他就大膽地來了。
不過作為一個隨心所欲除了家人外不用顧慮任何人口舌的標準二世祖,他顯然仍沒想到自己這樣驚世駭俗的邀請會給原上帶來什么樣的影響,話音落地的那一瞬間,整個同行的制作組人都朝這個方向投來了驚悚的目光。周展囂的男女不忌在圈里從來不是秘密,四海影視的作風也因為他的原因和四海集團截然不同,這尊行走的炮臺在睡夠了小明星之后竟然看上原上了?
不……好像還不止看上而已。
劇組里熟悉的人還好,機場送行的工作人員臉色便都變得有些奇怪,偷摸打量著這邊的狀況,遠處也有蟄伏的狗仔暗自拍攝。
余光捕捉到似有若無的閃光燈,原上心想著這狗崽子又他媽來給老子惹麻煩,只是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揍他,只能似笑非笑地將手上的玫瑰朝邊上的秦霍一遞,錯身鉆進了車里。
周展囂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見狀立刻就想上車,誰知肩膀突然降下一股大力,秦霍的鐵掌死死地將他摁在了原地。
一轉(zhuǎn)頭,便正對上自家表兄毫無表情的恐怖面孔。
毛骨悚然的冷氣從腳心竄了出來,周展囂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反倒是秦霍一字一頓地開了口:“他會去的。”
又一甩手臂,將他輕松地拋開老遠:“滾吧?!?br/>
這是什么意思?周展囂站在原地動用自己全部的智商思考,表哥簡短的六個字里給他透露出了不下六百字的信息量,雖然最后一如既往兇惡地讓他滾蛋,但在那之前,卻又斬釘截鐵的告訴他,原上一定會到家里吃年夜飯。
周展囂雖然對上自家表哥時如同老鼠對上貓,但還是打心眼里十分信任這位言出必行的兄長的。對方出口的話必然不會是虛言,這代表了什么?對方會幫自己把原上請回家是么?
咿——————
周展囂激動得臉都大了。
原上從后視鏡觀望那道留在身后被逐漸甩開直至完全不見的身影,想了想還是問:“你介意我以后打他么?”
“當然不。”秦霍隨手將那束礙眼的丟開,木助理立刻非常有眼力見地趁著中途下車的機會拿出去丟掉了,得到了他一個贊賞的目光。
秦霍扯了扯嘴角,露出面對原上時特有的溫柔表情(只是相對而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那么生疏,有需要你可以隨便打,我屋里有一條馬鞭,是他父親當年在世時留給我的,回去我教你怎么用,比赤手空拳要輕松得多?!?br/>
丟完花上車的木助理聽得不由渾身一顫,打后視鏡里看到自家老板戾氣十足的陰鷙表情,又聽原上痛快地答應了一句好。
木助理回憶起久遠之前忘記了那一天,自己跟著老板被要哭不哭的孫漢清帶領(lǐng)著第一次見到原上時的光景。
對方壓坐在周展囂身上,打架時完全不要命地狂,間隔了如此之久,木助理已經(jīng)記不清那天的具體日期了,可當時在對方身上感受到的殺氣卻仍舊記憶猶新。
他好像明白自家老板為什么會和原上在一起了。
原上陽光正氣的作風和外表非常具有欺騙性沒錯。
但骨子里,他倆分明是徹頭徹尾的一類人!
可憐的小周總啊。
已經(jīng)預見了今后周展囂將要過上的生活,木助理長嘆一聲,在心中為對方畫了個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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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強版權(quán)建設(shè)的法案發(fā)酵了那么久,層層推動,暗潮洶涌。這其中經(jīng)歷了多少人的博弈原上無從得知,但半年多來網(wǎng)絡(luò)上瞬息萬變的局勢明顯與此相關(guān)。《江湖》的熱度正高,帶動著這條法案也很快為人所熟知,對各行各業(yè)的制作者來說,這都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好事。
新增加的條例填補了許許多多曾經(jīng)的空白,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整個市場都開始隨之陷入了整改。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燒得轟轟烈烈,首先便是之前一直羈押的那幾名被捕的站長,這幾家槍版網(wǎng)站無一例外牽涉到的金額都十分巨大,責任人因此一個都沒法逃過追責,最短的也被判了三年。這是國內(nèi)第一批真正意義上因為侵占版權(quán)受到了刑事處罰的的標桿,一時間引發(fā)了他們同行群體中風聲鶴唳。
原本僥幸逃脫的漏網(wǎng)之魚見勢不妙紛紛主動改行,與此類產(chǎn)業(yè)相關(guān)的廣告商們也都紛紛收回投資,好幾堂拖延了許久時間都沒能得到公證結(jié)果的糾紛案件也得以迅速結(jié)案。送禮的人絡(luò)繹不絕,但這個時候,哪家法院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和明顯在找目標殺雞儆猴的新法案對著干?因此對找上門的訴訟方更不敢敷衍以對。
許許多多的受害者們原本在求助申訴無果后便認定了追責是在做無用功,寧愿沉默忍耐也不再對司法懷抱希望,可現(xiàn)在,良好的形勢讓這些多年來忍氣吞聲的創(chuàng)作者們紛紛看到了希望,試探著冒了出來。
就連原上也在此時頭一次意識到,國內(nèi)的版權(quán)被侵害問題居然曾經(jīng)有如此嚴重。
原上設(shè)立的基金會很快便收到了比以往三倍都多的經(jīng)費申請。這些申請人的資質(zhì)和申請內(nèi)容是否屬實還需要經(jīng)過員工具體的排查,但在此之前,原上還有一個優(yōu)先采納的對象。
合作了也算是有段時間,他第一次看到喬治呂如此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形象。
淡漠的,近乎仙風道骨無欲無求的中年人也終于跌落了凡間,坐在原上對面的沙發(fā)里,他瘦得一把骨頭,嚎哭過后的雙眼有些紅腫,聲音微帶啞意:“……在國外的那么多年,我恨這片土地又愛這片土地,我在這里長大,又在這里被葬送……其實我只是不甘心,想找回一個公平而已?!?br/>
喬治呂二十多年前就在國內(nèi)樂壇發(fā)展,那時候正是華語樂壇的黃金期,無數(shù)天王巨星和著名的制作人在時代的浪潮中崛起,他懷揣著美好的夢想投身在這道浪潮中,卻被水底暗藏的礁石砸了個頭破血流。
那時候他所在的彎島,娛樂產(chǎn)業(yè)正欣欣向榮,競爭者又少,環(huán)球娛樂幾乎掌握了全島超過百分之八十的資源,跺一跺腳都能引發(fā)彎島娛樂圈強烈的震動。
喬治呂少年成名,當時也算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編曲人,其實他的能力不局限于編曲,從旋律到填詞,他偶爾也是能做幾首原創(chuàng)的漂亮曲子的。當時他滿懷抱負,迫切地想要找到可供自己發(fā)展的舞臺,便跟著一同學習的好友拿著自己最出色的一冊作品四處物色合適的地方。他們原本也曾想過是否要進入環(huán)球,但稍作了解之后喬治呂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只因為環(huán)球雖然資源豐富收入豐厚,幕后的創(chuàng)作氛圍卻不太好——鼓勵直接剽竊照搬海外歌曲旋律,換字填詞。
雖然這樣很容易大火,喬治呂卻無法接受,他拒絕了環(huán)球的招攬繼續(xù)尋找自己合適的地方,只是還不等他如愿,忽然有一天,他那些曾經(jīng)耗費了無數(shù)心血寫出的作品便突然開始傳唱大街小巷。
喬治呂甚至已經(jīng)把其中一首歌賣給一位正當紅的歌手了,雙方也洽談了長久的合作計劃,此事一出,對方所有為錄音而做的準備工作便頓時都成了無用功。喬治呂試圖讓對方相信自己才是原作者,但環(huán)球大熱的成品擺在那,誰會相信他的話?
喬治呂猜想到環(huán)球大概在招攬時偷偷備份下了自己的作品,一怒之下,將環(huán)球告上了法院。然而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小音樂人對上這么一位在當?shù)貛缀跄苤皇终谔斓凝嬋淮笪?,又哪里會有成功的機會?法院以條例不完善為由勸說他息事寧人,環(huán)球也有恃無恐,根本不懼怕訴訟。在維權(quán)的過程中,喬治呂和他的朋友幾乎處于完全被封殺的狀態(tài),沒有收入、沒有工作、沒有支持,更可怕的是,完全看不到勝利的希望。
堅持到無法堅持之后,他的朋友屈服了,以喬治呂的名義撤訴道歉,然后飛快入職環(huán)球娛樂,領(lǐng)回了環(huán)球豐厚的薪水,為喬治呂繳納被毆打住院的住院費。
這件事成為了彎島娛樂圈里無人不知的笑柄,即便是知道真相的人,也無不在嘲笑他們的不自量力。治好傷后,喬治呂便無聲無息地出了國,從那以后,再不踏足曾經(jīng)生養(yǎng)自己的土地。
他垂著頭,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時候太年輕,什么都不懂,明知道以國內(nèi)的法律絕無可能如愿……其實錢不錢的,只是次要,我只是想……”
只是想要個公道啊。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缺錢了,在國外的二十來年他積攢下豐厚的身家,只是打官司這種事情,且看原上背靠四海這種大企業(yè),糾纏起來都千難萬險,他的那點財產(chǎn)又夠什么用呢?只不過徒增笑柄罷了。
只是沒想到等啊等,等了二十來年,竟然也被他等來了完善司法條例的這一天。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喬治呂渾身的細胞都在震動,他一夜睡不著,點著燈一條一條翻看那些新增的條款,心在胸口里激烈地跳動著,幾乎要從喉嚨里鉆出來。
“當初的那些證據(jù)我一直留著,雖然法院告訴我沒有用,但是每一次搬家我都把它們一起搬走。”他疲憊的神色漸漸消失,臉上重新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微笑,“原上,我不需要基金會的撥款,幫我找個合適的律師團吧。完成這個執(zhí)念,我就……我就留在工作室,和你一起,為我們國家自己的樂壇創(chuàng)作。”
原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寬慰的力量,然后轉(zhuǎn)頭找秦霍,借來了四海集團里那幫戰(zhàn)斗力非凡的律師團。
除夕當天,雙方才差不多完成了工作的交接,原上付出了相當豐厚的一筆加班工資,算是慰藉這群年節(jié)還在忙碌的工作狂。
今年的冬天有點冷,雪早早就落下了,三條腿的威風很久不見爸爸得閑在家,興奮地讓原上帶它出門玩。
在小區(qū)里溜了一圈,一邊遛狗一邊跟進訴訟進程,眼看天色不早,原上拍干凈威風毛上的雪,預備帶它回家。
耳畔聽到汽車行駛的馬達聲,一輛熟悉的大越野從車庫里滑了出來,在眼前停下。
車門打開,秦霍下來,為他打開后座的車門:“上車。”
原上牽著威風齊齊看他:“去哪?”
把一人一狗一手一個直接提進了車后座里,秦霍不容置喙地關(guān)上車門,然后利落地爬進駕駛座:“帶你回家吃年夜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