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從床上起來的時候，何微回身溫柔地在方池額頭上吻了一下，方池看著他的背影，心情復(fù)雜。

    他們兩人在一起度過了太多的時光，方池?zé)o法將過去一下斬斷，這意味著他無法取何微的性命。

    但是，他也不愿這樣受他挾制。

    方池掛著一抹苦笑，萎靡地在床上坐著，他覺得長此以往下去，他快要變成連自己也不認(rèn)識的人了。

    “如果實在痛苦，你不如在他睡覺的時候殺了他，他絲毫也不會感覺到痛苦的?！毕到y(tǒng)忽然說道。

    “……不是這個問題，”方池張了張嘴：“如果能眼一閉手一伸就殺了他，倒好了，關(guān)鍵我下不了手啊。”

    “優(yōu)柔寡斷?！毕到y(tǒng)評判道：“你想過沒有，以后和他同朝為官，見面的日子很多，你當(dāng)斷不斷，以后只會更加痛苦?！?br/>
    “……”聽到系統(tǒng)說以后，方池展望了一下以后和何微同朝為官的日子，不由覺得心更灰了。

    “……你感到很困擾？”系統(tǒng)問道。

    “看我這樣不就明白了？”方池耷拉著頭說。

    “那何不離開這里?！?br/>
    方池像聽到了什么驚人的話一樣，震驚地張大了嘴。

    系統(tǒng)說：“雖然我是建議宿主盡量不要歪斜原主的人生軌跡，以免給周圍的人、事帶來影響，破壞世界平衡。但是，為了你任務(wù)順利，我需要你保持健康的心理狀態(tài)，不希望看到你崩潰，所以如果你實在受不了的話，就從這個世界離開吧?！?br/>
    “反正程宇已經(jīng)進(jìn)了狀元府了，以后作為孀妻管理家宅，他能獲得更大的自由，他估計也樂在其中。”

    在此之前，方池沒有提早脫離過某個世界，他不由得有些驚訝：“你之前為什么沒有提醒過我可以離開？”

    “這不是看你實在著急才說的嗎？”系統(tǒng)說：“而且，你不覺得，現(xiàn)在正是離開的好時機(jī)？”

    方池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上官逸被歹人刺傷在轎中，他的生命受到嚴(yán)重威脅，只要將這事宣揚出去，找個機(jī)會死掉，別人自然會認(rèn)為他是被人害死的。

    死得順理成章。

    他的仇家估計會笑醒吧，不用他們動手，他自己就先想不開了。

    方池想了一遍，覺得真的這么做的話挺苦逼的，但是……只要能離開，就沒問題。

    “那就這么說定了?！?br/>
    方池決定按照系統(tǒng)的提議，提早離開這個世界，當(dāng)他做下決斷，再反過來面對何微的時候，他內(nèi)心生出淺淺的愧疚來。

    這種拋下他一個人的感覺讓他愧疚。

    方池自我安慰：靠友情兩人能走得更遠(yuǎn)，但是靠愛的話，只能走到這里為止了。

    之后又在何微府上休養(yǎng)了一段時間，有一晚，何微又要和方池擠著睡，方池推拒了一番，毫無進(jìn)展，也就不再堅持了。

    何微環(huán)著他的腰躺在他的身后，方池聽到何微的呼吸聲漸漸平緩下來，從床簾往外望，天上的銀月將月光撒入窗牖，那清淡潔白的色澤讓人失神，方池想到就要離開此地，有些感傷起來，他輕聲說了一句：“下一次，我還做你的兄弟?！?br/>
    做兄弟就可以了，而不要是……

    方池滿以為何微已經(jīng)睡著了，沒想到他嘆息一聲，竟聽到了這話，他的手環(huán)緊了方池的腰，在他耳邊堅定地說：“不，做|愛人。”

    方池愕然睜大了雙眼。

    ……

    方池回到狀元府之后，找到了何微命人抬到狀元府的官轎，轎子還沒有洗，內(nèi)部還有凌亂的血跡，方池把這轎子抖露出去，向外宣揚他遭到刺殺的事。

    刺殺朝廷命官，這是一樁大事，兇手交給刑部和大理寺聯(lián)合緝拿，一段時間鬧得京城人人自危。

    京城南門外的薇山是一座奇峰險峻的山巒，每逢節(jié)假日，來此游玩的人不在少數(shù)。但是鮮有人知道，薇山上還有一處斷崖。

    斷崖近接云霓，周圍環(huán)境幽杳莫測，很少有人能探尋到，而少數(shù)知道這里的人，來這里不為別的，只為了自殺。

    從斷崖上跳下去，百尺距離瞬間到底，會摔落在森林邊緣的平地上，然后尸體被林中的野獸叼去，再無下落。

    每隔三個月就會有一個人來這里尋死，凡是來此尋死的人，坊間只傳聞是逃到外地討生活或是失蹤了，連他們的生死都分不清。

    方池在斷崖邊上舉辦了一個宴會，當(dāng)天請來了京城大小官員、舊日同窗參宴。

    來的人不知道斷崖的秘密，心想薇山固然美景多多，但也從未見過像這里一樣奇詭的峰巒，爭相稱贊，觥籌交錯之際，主賓一片和諧。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的時候，方池和一個客人走到斷崖邊上觀賞景色，喝得醺醺大醉的客人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方池身邊的這個人是他們無比陌生的一個人。

    他既不是什么當(dāng)官的，也不是舉人貢士，但是他站在方池身邊一點也不突兀，穿著錦衣，戴著華冠，臉上彬彬有禮，舉止之間透露出他是個有教養(yǎng)的人，大家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

    方池請來的舞姬在宴席當(dāng)中跳起了舞，舞姬腰肢纖纖，秋波暗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這時，誰也不知道斷崖邊的兩人發(fā)生了什么沖突，直到他們聽到仆人驚叫了一聲，才意識到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他們循聲望去，只見那個錦衣的客人和方池都已經(jīng)不見了。

    仆人對著他們大聲喊道：“快抓住他！他把上官狀元推下了斷崖！”

    眾人愕然，有人當(dāng)先跑到崖邊，往下一望，只見高高的斷崖底部，隱隱有一團(tuán)人影，看那個扭曲的姿勢，已經(jīng)絕無生存的可能了。

    仆人仍在嘶聲大喊：“兇手就在這里面，你們快抓住他！”

    兇手趁著混亂混進(jìn)了人群當(dāng)中，他和在場的客人在外表上看去沒有任何差別。仆人的大喊大叫讓客人們陷入了憂慮，人人都不想自己出事，漸漸的，他們都有了打道回府的意思。

    而一些膽大的人，則商量著要到崖底撈上官逸的尸體。

    因為崖太高，落到崖底的人面部血肉模糊，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長什么樣了。但是看他的衣服，和上官逸身上的一樣，印鑒、佩玉什么的都一樣，身材相似，幾乎能肯定就是他。

    “狀元死了！”

    “狀元被人推到崖底害死了！”

    所有人都這樣覺得，這消息一下從薇山傳出，京城方面不到一會兒便知道了。

    在這件事發(fā)生的時候，方池已經(jīng)回到了狀元府，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離席了，和“兇手”交談的不是他，那個“兇手”和“仆人”自然也是托。而崖底的尸體，是一個可憐的想不開的人的，他是當(dāng)天清早跳下，方池事先就叫人給他穿上了他的衣服，把周身物事都安排妥當(dāng)，讓人看不出破綻來。

    方池回狀元府，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他忘了何微父母送給何微的那一麻袋東西。

    他叮囑程宇一定要給何微送去，叮囑完之后，他有些猶豫。

    最后關(guān)頭，他有點想知道麻袋里到底是什么。

    再三猶豫之后，他告訴自己只是看一下，用剪子拆開了袋口。

    從麻袋里倒出一堆木頭疙瘩，材質(zhì)是杉木，樣子像一個小人。

    杉木小人因為保存得不是很好，有些發(fā)霉了，方池拿起一個，放在掌中一看，只見五官雕刻得十分粗拙，做的人顯然沒有什么手藝。

    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看出那小人像誰了，數(shù)以百計的小人，都是同一個人，就算雕得再爛他也漸漸從中推測出來——那刻畫的是他的面容。

    方池有些茫然，他不知道何微是出自怎樣的想法，花了大量的時間雕刻這些木頭疙瘩的。他閉目回想，想到十四歲那年何微生了熱病，請了醫(yī)生來看，醫(yī)生說燒得狠了，眼睛也受了影響，如果治療得不好的話，眼睛怕會瞎掉。

    那段時間何微表現(xiàn)得相當(dāng)不安，方池去找他他也不說話，日復(fù)一日地在家里枯坐著，方池偶爾能在他桌上看到木雕的小刀，在地上發(fā)現(xiàn)木屑，他還奇怪地想，何微怎么在生病的時候有了新的愛好。

    方池放下手中的杉木小人，臉上的表情還是那么迷茫，他任杉木小人躺了一地，飛快地從倉庫走了出來。

    他頭戴竹笠，身披粗布衣衫，看去像是一個勞累的旅人，走上了京都的通衢大道。

    他要從西門離開京城，今天，他的行跡就要在這個國家消失。世上，再沒有一個叫方池的人。

    他低頭走路，沒有看人，偶爾撞到別人，還會被人指責(zé)兩句。方池沒有在意，依舊有些失神地走著。

    他忽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腳步頓了一下，只聽那個溫和有禮的聲音說道：“老伯，我要買一個餅?！?br/>
    這樣氣度不凡的年輕人不多見，賣餅的老翁應(yīng)了一聲立刻給他裝起來。

    方池有些愣，下意識地向那人看去，兩人的目光不期然地撞上了——雖然隔著竹笠，誰也沒看見誰的眼睛。

    何微有禮地向一身粗衣的旅人頷首，接過燒餅，離開了正午的大街。

    方池怔了一下，沒想到世上還有這么巧的事情，他望了望他的背影，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