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世界里頭有很多的聲音,輪子在走廊里快速的轉動著,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說著話,熟悉的聲音又開始穿□□另外的陌生的聲音,低聲交談,偶爾爭執(zhí),輪子在地板上發(fā)出類似于剎車的聲音,又開始快速的轉動著,然后又響起了開門聲,一道、兩道。
這些那些的聲音,還有若干儀器發(fā)出的聲音組成了一個喧鬧的世界,吵得她無法從那個喧嘩的世界里找出所以然來。
過去了很久很久的時間,一個好聽的、也是她所深愛的聲音說“讓她留在這里。”
那個聲音和平日里頭很不一樣,有氣無力的模樣,聽著讓她心里有點生氣,怎么一副就像是剛剛從沙漠剛剛撿回來一條命的人似的。
隨著那個聲音的出現(xiàn),世界安靜了下來,高度繃著的神經也因為那個聲音的出現(xiàn)松懈了下來。
也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有一個聲音在倒數(shù)著,捂住耳朵拒絕去聽,她現(xiàn)在有點累她想好好的睡一覺,她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有睡覺了。
可那個聲音一直在牽引著她,一定還有重要的事情,一定還有重要的事情!
那個聲音倒數(shù)到了“一”時奮力睜開眼睛,濃濃的消毒水味道在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嗆得她一陣的反胃。
醫(yī)院!
醫(yī)院白色的墻、冰冷的儀器、還有無處不在的消毒水味道是她所深惡痛覺的。
活動一下筋骨,看來受傷的人不是她。
下一秒,身體快速從床上彈起。
這是一間套房式的加護病房,把橫在她面前的拉簾如數(shù)推到一邊,然后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厲列儂。
在她的示意下那位醫(yī)護人員離開了,她坐在醫(yī)護人員的位置上,親吻了一下他的手背,臉緊緊挨著他肩膀閉上眼睛。
她現(xiàn)在很累,她得好好的休息。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有手指在輕輕觸摸著她鬢角的頭發(fā),力道輕柔極了,重重的眼簾稍微掀開一點。
一燈如豆,燈光下的男人眉目呈現(xiàn)出她從來就未曾見過的溫柔姿態(tài),一時間宛如如夢,揚起嘴角,呢喃:阿特——
那聲“阿特”不知道為什么惹來了他的嘆息,他一嘆息她就心里不好受。
眼皮再掀開一點點“怎么了?”
“沒什么。”他聲音沙啞極了。
困意很濃,可她總覺得還有一件心心念念的事情,手去摸了摸外套口袋,有點奇怪,奇怪在哪里無從而知。
她摸遍所有的口袋就是沒有找到她想找到的東西。
急得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弄丟了,這一路趕來渾渾噩噩的,心里只記掛著他的安危,說不定……
要是丟了就糟糕了。
“阿特?!彼?,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怎么了?”她的樣子讓半靠在床上的人直起腰,這個動作他做得有些的艱難,她看到從他額頭處滲透出來細細的汗。
慌慌張張的,幫他調整好可以讓他更為舒服的姿勢,用衣袖一一擦干他額頭上的汗,做完這些動作之后又仔仔細細觀察他的臉。
完好無缺。
那一眼之后,又再想去看第二眼第三眼,宛如她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似的,而且……
真神奇,仿佛在她所不知道的時間里,造物者完成了那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比例更為的完美,輪廓更為的深邃。
這樣的一個男人,要她拿什么去看住他。
心里嘆了一口氣,別開臉去。
“怎么了?”詢問的人語氣有些急躁。
目光重新回到他臉上,慢吞吞走過去,微彎下腰,看看,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了。
朝著他靠近一點,揚起嘴角,笑:“沒什么,你沒事就好。”
她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笑著的模樣,笑容還凝結在嘴角,下意識間斂起眉頭。
耳畔,宛如羽翼般的聲線“不許皺眉?!?br/>
那聲線在這樣的夜里很容易引發(fā)她的沉醉,很容易讓她誤以為眼前的男人被自己的笑容、被自己的氣息所迷住。
垂下眼簾,低聲說著:“阿特,在來見你的路上,我對自己說,如果你沒事的話,以后我會好好的。”
讓人沉醉的聲線在繼續(xù)著:被嚇到了?
點頭,繼續(xù)說:“躺在那里,滿臉是血的那位我具體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但我記得他朋友私底下都稱他為南瓜頭,我還記得他總是站在你左邊的位置,可現(xiàn)在他……”
頓了頓,想起那一刻聲線微微發(fā)抖:“那個時候我嚇壞了,阿特,當時我在想……”
她的話被驟然拉長的那聲“噓——”攔截了。
抬起頭,又有汗水從他額頭上冒了出來,而且,也就眨眼之間,細細的汗在快速擴大,變成豆狀大小,大顆大顆的從他額頭滴落。
暖色系的燈光也掩蓋不了他的臉色,那臉色就像是在急速退化的紙張,瞬間,失去所有色彩,除了蒼白還是蒼白。
她被這樣的厲列儂嚇壞了,轉身就想去叫護工,可手被狠狠的拽住,拽住她手的力道大得嚇人。
“阿特——”
那聲“阿特”讓他臉色變得更糟:“阿——”
“你剛剛叫了我五次阿特?!弊屓顺磷淼穆曇粢膊恢涝趺吹模犞褪且粋€個顫抖的音符。
“阿特,你……”
“第六次?!?br/>
那聲“阿特”被硬生生卡在喉嚨口,她要是再叫他一次想必他又要數(shù)數(shù)了,這樣的厲列儂讓她無從適應。
現(xiàn)在唯一能做到的是呆呆的看著他。
他回望著她。
漸漸的,她從他眼眶里頭看到了別樣的東西,浮光掠影般的,又長又密的睫毛抖了抖,和他眼睫毛一起抖動的還有聲音。
抖動的聲音小心翼翼的:許戈。
阿特他這是怎么了?斂眉,手貼上他額頭,沒發(fā)燒啊。
“許戈?!?br/>
“怎么了,你今天這是怎么了?”
“你還沒有應答我?!甭曇羰菑膩砭蜎]有過的固執(zhí)。
“應答你什么?”
“我叫你名字時你必須要應答我。”語氣加重,帶著1942領導人的那種氣勢,這樣一來導致于她反射性的。
“好!”堅定崇拜。
就這樣,他手捧著她的臉,瞅著,細細的瞅著,直到把她的臉頰瞅得微燙了起來。
她和他現(xiàn)在的相處模式像極了當男女陷入熱戀的時期,也就只不過是一個晚上沒見,次日清晨不約而同的出現(xiàn)在通往各自房間的走廊上,一個眼神就可以傳達思念,想要天荒地老。
這個想法讓她的臉頰從微燙變成了滾燙,垂下眼簾,不敢去看他眼睛。
“許戈?”試探性的。
“嗯?!?br/>
“許戈?!闭犗氯?,如獲至寶般的。
輕輕從鼻腔里哼出“嗯?!?br/>
隨著那個發(fā)音,許戈的身體就這樣在他的帶動下重重跌進他懷里。
很安靜,很安靜。
他一動也不動,她也不打算動。
許久許久,在許戈都以為自己要睡著的時候聽到從頭頂上傳來的聲音:“和我說看看,你這一路上都遇到了什么?”
于是,許戈開始說,說那天發(fā)生的事情。
明明近在眼前的事情可不知道為什么說起來很困難的樣子,需要停一陣子想一下。
說到她來到圣地亞哥時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fā)抖,他更緊的擁抱住她,在耳邊輕聲告訴“那就到此為止吧,我最后不是沒事了嗎?”
在他懷里點頭,許戈總覺得現(xiàn)在這窩在他懷里的時光就像是做夢一般的,這樣的他、這樣的夜仿佛是一場奇異的夢。
“阿特,我覺得今晚發(fā)生的一切就像在做夢。”
笑容氣息淺淺的在她周遭散開。
“許戈?!?br/>
“嗯?!?br/>
“你現(xiàn)在要做的事情是好好睡上一覺,因為一覺醒來之后你需要去面對一些問題?!?br/>
“什么問題?”
他唇輕輕貼上她的鬢角,意思和明顯,好吧,許戈乖乖閉上眼睛。
那一覺睡得可真長,許戈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次日黃昏時分,房間窗戶窗簾都打開著,白色房間隨從可見從窗外滲透進來的落日余暉。
周遭靜悄悄的。
習慣性拉了拉腰桿,發(fā)現(xiàn)這個動作她做起來就像是生銹的零件一樣,嗯,她休假了一個月,身體結構會失去靈活性應該是可以理解的。
下床,一邊拉著腰桿一邊往著厲列儂的方位,套房式的病房用屏風巧妙的堆砌出了家屬和病患各自的空間。
越過那道屏風,許戈就發(fā)現(xiàn)所謂的周遭靜悄悄完全是她的錯覺。
被隔成客廳的那個方位擺放的沙發(fā)坐滿了人,兩個雙人沙發(fā),兩個單人沙發(fā),加起來六個人。
還有一位是站著的,這些人此時此刻都把目光齊齊的聚焦在她臉上。
眼睛第一時間去尋找厲列儂,看到半靠在床上的人許戈松下了一口氣,厲列儂此時此刻也在看著她。
那么多的眼睛把許戈看得心里毛毛的,這么大的陣仗看來厲列儂之前說的“一些問題”可能很棘手。
“許戈?!眳柫袃z手伸向了她。
交到他手掌里的手背握住,他說著:“我的媽媽曾經告訴過我,阿特,這是世界上每一件發(fā)生的事情都有著它們來到的理由,我們所能做到的是去接受它?!?br/>
頓了頓:“接下來,那些人會告訴你,在你身上所發(fā)生的事情,聽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別慌,記住了你還有我。”
許戈點頭。
坐在沙發(fā)上的那六位都有著共同的一個身份“精神科權威?!彼麄冇械膩碜悦绹械膩碜缘聡?,也有的來著法國。
夜幕降臨時,沙發(fā)上已經空空如也,充當翻譯的那名1942成員也在厲列儂的示意下離開房間。
許戈呆坐在哪里,這一個多小時從那些“精神科權威”們口中說出來的事情對于她來講簡直是一場天方夜譚,這導致于許戈在聽的過程中有不下十次把臉轉向了厲列儂。
當看清楚厲列儂臉上的表情時許戈心里一陣陣下沉。
看來那些人口中說的十有八九是真實的。
終于,那些人走了。
擺放在她面前的那杯水一口氣喝光,來到厲列儂的面前:阿特?
“浴室有鏡子,也許它會告訴你一些事情?!眳柫袃z看著她。
打開浴室門的手有些抖,但她還是把門打開了,她還是站到了鏡子前面。
鏡子所反饋出來的影像讓許戈第一時間做出了下意識的動作:去拉扯自己的頭發(fā)。
現(xiàn)在套在她頭上的這種假發(fā)她有五六個,中長度的齊劉海發(fā)型,這是她過海關時最頻繁用到的造型。
一扯,那種生生的疼是實實在在的。
手穿進了發(fā)底下。
下一秒,從她口中發(fā)出的尖銳聲響幾乎要穿透屋頂,可不夠,持續(xù)性的尖叫刺入她的耳膜。
現(xiàn)在她需要用肺部擠出來的聲腔來發(fā)泄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
從那些家伙們口中聽到的、讓她聽著昏昏欲睡的醫(yī)學名稱這個時候也無比清晰了起來。
她現(xiàn)在身上綜合了“解離性游離癥”、“選擇性失憶”、“連續(xù)性失憶”的三種特點,這三種特點導致于她變成了現(xiàn)在的許戈。
二十六歲的許戈倒退到了二十歲,而二十歲的許戈忘記了她二十歲到二十六這六年間發(fā)生的事情。
背靠在墻上,無力滑落。
現(xiàn)在她不是在圣地亞哥,而是在墨西哥城。
她丟失了六年的時間。
發(fā)生在別人身上的未來于她卻是過去式的,這過去式的六年發(fā)生過什么她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