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壓抑的呻吟敲碎了葉芙對加圖的凝望,當(dāng)她趕緊低下頭，艾伯特的濃眉毛正好輕輕一顫，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左半邊的白體恤被徹底染成了紅色,幾片碧綠的藤蔓葉子黏在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橘黃色的火星“噼里啪啦”的飛濺而出，那雙灰色的眼珠中清清楚楚的倒映出火光的顏色，接著葉芙就從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她打量對方的時候，他也在靜靜的觀察她。

    許久后葉芙才露出了個類似笑容的表情，緊緊握住腰上的彎刀，向他打招呼,“嗨，艾伯特?！?br/>
    他的胸口起伏了下,似乎是笑了，而他的聲音很輕也很微弱，“嗨，格拉芙?！?br/>
    葉芙直覺往加圖瞟了一眼，他的手已經(jīng)不露痕跡的從皮帶的邊緣處挪開。葉芙回過頭，艾伯特正眼帶笑意一眨不眨的盯著她，完全把她剛才的小動作攝入眼底。見她似乎面露惱怒，他趕忙語帶安慰的開口，“沒事的格拉芙，我完全理解你此刻的心情?！?br/>
    葉芙被加圖類似防備的動作搞得心中忐忑，又聽到艾伯特這種明顯帶著調(diào)侃的語氣，心中的不爽反應(yīng)到臉上，連帶著眼睛上頭的肌肉也抽搐起來?！澳阋稽c都不知道我現(xiàn)在在擔(dān)心什么?！彼趽?dān)心加圖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端倪或者不對勁的地方，要不然他總是去摸那把槍干嘛？皮塔腿斷了根本走不了，艾伯特是一路爬進這個洞里的，他是唯一可能的人選。明明在山洞里是他幫忙開槍殺的六區(qū)公主，為什么不主動說出來呢？他在隱瞞什么？葉芙忍不住又瞧了加圖一眼，正巧他也在安靜的觀察她，那雙藍眼睛里透露出的東西帶著懷疑和揣測，讓她感到陌生。

    艾伯特在一旁煞風(fēng)景的笑了，葉芙收回視線瞪了他一眼，他仍舊瞇著眼睛笑個不停，這一笑導(dǎo)致他像吃了梨子噎住一樣使勁咳嗽起來，連帶著剛剛被攏上的傷口又裂開了，破裂的皮膚下涌出一小股鮮紅的液體。葉芙湊近了些，把手放在艾伯特的臉頰上，死人般的溫度像冰塊般將她的手彈開了。葉芙暗罵一聲，又湊近了些。地底下陰森濕冷，他們實在不應(yīng)該為了追蹤這個快死的人冒險下來，進來容易，出去可怎么出去哪。

    他的灰眼睛反射著火把溫暖的光，連帶著嘴角略帶嘲諷的笑容也顯得可親了些。

    “這個世界真的這么開心？”葉芙垂下頭，懷疑的問。

    艾伯特沒有說話，葉芙碰碰他的嘴唇，那里冷冰冰的像輪胎一樣硬。橙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躍了一下，連帶著艾伯特臉上的黑影也像鬼影般閃動了些許，這讓他棱角分明的輪廓更加深邃。葉芙毫不懷疑死神會在這一刻把鐮刀插進他的胸口。

    “你快死了，艾伯特?！彼愂龅?，把刀按在他的脖子上，皮膚在接觸到冰冷金屬時微微一顫，緊接著一個苦笑聲響了起來，“格拉芙，到現(xiàn)在你還不對我好點？”他的血快流光了，即使這樣這人的大腦還是條理清晰，咬字雖然有些南方口音，在臨死前沒有憤世嫉俗也沒有大吵大鬧，而是平靜的接受死亡，對待兇手的態(tài)度也很平和，這足夠獲得她的尊敬和愧疚。

    她想，雖然他騙了她好多回，但是剛才那句話叫她現(xiàn)在突然有些喜歡他了。葉芙微微一笑，“真是對不起，我想我會對你好一點?！边^了一會她想了想，又加了句，“只限今天?！?br/>
    “……我也只有今天了?！彼麩o奈的說。

    他們都沉默了，過了會他才倒吸了口冷氣，把頭轉(zhuǎn)向一邊，目光逐漸渙散，毫無焦點的對上石壁上的唯一的溫暖，仿佛那是這個世界最后值得他留念的東西。

    “和我聊聊天吧。”他突然說，以一種懇求的姿態(tài)，“隨便說點什么都好?！?br/>
    “……那我說說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果然，葉芙看到他懊惱的嘆了口氣。

    “你是追著我的血過來的？”他問。

    “是的。傷口割得太厲害血都流了一地了，這么明顯的痕跡瞎子也能聞到那股血腥味，不太明智?！?br/>
    他坦然承認自己做的不夠出色，“下次我會改進的。”

    “下次？”葉芙沉甸甸的聲音里帶著反對。

    “噢我忘了，對于我來說只有下輩子而沒有下次了。”艾伯特略帶遺憾的嘆了口氣，“換個話題吧格拉芙，這個話題讓我對自己的感覺不太好，我可不想到死之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蠢貨?！?br/>
    “……”葉芙，“那……說點讓你自我感覺良好的?！?br/>
    他面露贊許，擺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說說看?！?br/>
    “恩，比如你生命力很強的事？”葉芙看了眼他的左胸口，手指戳了戳哪里，馬上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和皮膚上因為疼痛溢出的汗水。有些人天賦異稟，他們的心臟不在左胸口，而是在中間或者右方。所以當(dāng)對手按照常理刺進左邊以為將其一刀斃命的時候，他們反而在這短短幾秒的間隔中逃過一死。葉芙突然理解為什么艾伯特能當(dāng)上職業(yè)貢品了，不但是因為他靈活的頭腦，還有他奇異的體質(zhì)，這種體質(zhì)為了個人的安全被當(dāng)做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保護，直到生死關(guān)頭才能派上用場。職業(yè)貢品在當(dāng)選前都要進行選拔賽，艾伯特之所以能贏不僅僅是有頭腦，還有他左邊的胸膛為他爭取的那一兩秒時間，而一兩秒能做很多事，比如把武器插進別人的心臟里。

    “恩，比如你那天拋棄加圖和我去救你的青梅竹馬漢娜……”她轉(zhuǎn)念一想又想到了這個片段，語帶譏誚道，“結(jié)果你家漢娜早就死了，你當(dāng)時焦急的抱著的是六區(qū)的貢品？”

    “……”艾伯特保持著微笑，“格拉芙你這個小壞蛋?！?br/>
    “……別給我亂起外號?！?br/>
    “不是說了讓你提提讓我自我感覺良好的事情么？”

    “你后來不是逃脫了嗎，她有刺傷你嗎？”

    他夸張的笑了一下，這又導(dǎo)致他咳嗽起來?！爱?dāng)然沒有?！彼麌烂C的反駁道，“后來我們可是并肩作戰(zhàn)了一段時間?！?br/>
    “……所以你和六區(qū)的女貢品結(jié)盟了。”

    艾伯特微笑。

    葉芙嚴肅的看著他，“你還有什么事情瞞著我們？”

    灰色的眼睛閃了閃，艾伯特斷然否認，“當(dāng)然沒有親愛的，我要瞞著你什么？哦對了，后來我和她掰了，那個蠢貨當(dāng)然比不上你?！?br/>
    “……你身上的白色藥粉在我的口袋里呢，你明明有新型武器不是嗎，那兩罐藥粉我在殺格里莫的時候遺失了一罐，當(dāng)時是被你撿的吧？”

    他微笑，“是，我?guī)湍惚９芷饋砹??！?br/>
    “而我后來還把我那個藥粉給你看了?！比~芙扯著嘴角，“而你那時候身上有另一罐，竟然還轉(zhuǎn)移我們的注意力到凱特尼斯身上?！?br/>
    “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br/>
    你不是故意的就怪了。“……”葉芙沉默了會，突然說，“藥粉的功能是隱形的作用么？”另一罐可以讓她控制火，但事實上除了掉水里出來需要烘干衣服能點燃柴堆以外，根本沒起到什么關(guān)鍵性的作用。

    “恩？”

    “和你那個什么隱形的勺子一樣，另一罐白色藥粉可以幫助人隱形對吧？”

    艾伯特的笑容漸漸收斂，“……”

    “所以我明明把你砍傷了結(jié)果一轉(zhuǎn)頭你就消失了?！彼а赖溃爱?dāng)時自己握住藥粉撒了一下隱藏了自己的身影是么？”后來她就去追擊六區(qū)公主去了，把加圖丟在了后頭，而他也在原地撿起了那柄來福槍。接下來就發(fā)生了比利昏倒她和六區(qū)公主搏斗，結(jié)果加圖躲在外面開槍爆頭六區(qū)公主的事。而等他們原路返回，艾伯特的尸體早就不見了，順著血跡找到了這個山洞，沒想到凱特尼斯和皮塔也躲在這里面，真是冥冥間該遇上的總會遇上。

    他嘆息了一聲?！案窭?，你就不能滿足一下一個快死的人最后的心愿嗎，談點輕松的話題?！?br/>
    葉芙摸著自己的刀，“你是說假如我們真能一起出去，恩，一起活著出去？”

    “這個話題我喜歡?！?br/>
    “可是這個話題不現(xiàn)實。”

    “的確?！彼墁F(xiàn)實的承認，“雖然的確有個很好的方法讓我們一起出去，我們是指，恩，比如角落里那個正抱著死人的家伙，還有你的加圖，啊，那個紅頭發(fā)的胖子，用了這個法子可以一去出去?！?br/>
    葉芙緊盯著他。

    “不過我不打算告訴你了?！彼虝旱男α艘幌拢燮ぷ冎?，“如果我活不下來也得讓別人跟著我死，哎，我的血快流光了，我能感覺到，而且，我似乎也看不清你們了。”

    葉芙垂頭看他，即使是溫暖的橙色火光都熱不了他泛著青色死氣的白皮膚了。她想象著他身體里的青色血管正一根一根的斷裂。

    “……那么，下手吧，格拉芙？”

    “……”葉芙的手沉了沉，彎刀壓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痕，“……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他吃痛的喘了口氣，卻解脫的笑了，“你在報復(fù)我……我是說格拉芙，我也可以在臨死前稍微報復(fù)你一下，恩，比如說……”他停了停，瞇起眼睛，“我想，我知道你的一個不能說的小秘密，?！?br/>
    葉芙猶疑的挑起眉，“什么？”

    “別緊張?！彼檀俚男α讼?，“我明白你隱瞞這些事，每個人都有他們不能跟別人說的小秘密……”

    “沒聽懂你想表達什么……不過我沒有秘密?！?br/>
    “噢別嘴硬了，我已經(jīng)知道你那個小秘密了，你露出了破綻?！卑氐难劬o焦距的掃向她，生氣像脫離蒜頭的絲一般慢慢抽離，“……可是你沒發(fā)現(xiàn)。”

    葉芙心下一驚，難道是那個她不是格拉芙的秘密？這可不是什么小秘密，一旦泄露出來她就完了，加圖會贏得比賽，但是她會死。即使她殺了加圖自己逃出去，凱匹特會放過她嗎？帕納姆是北美洲后來的國家，沒準(zhǔn)這里的人還信天主教，沒準(zhǔn)這里的人還崇尚教堂或者忠于燒死女巫這種無理智行為。她假裝若無其事的威脅，“為什么不閉上嘴艾伯特？也許我還可以給你五分鐘喘口氣，不然……”她硬邦邦的說，“反正你死了以后就沒人知道了?！?br/>
    “哦當(dāng)然?！彼拥暮芸欤瑪[出一副害怕的樣子，笑得卻很幸災(zāi)樂禍，“但是你真的覺得……恩……我是唯一知道你那個小秘密的人？”

    葉芙皺起眉，下意識看向加圖，嘴里問，“……什么？”

    似乎感受到葉芙的猶豫，他喘了口氣，吐出一大口血，解脫似的慢慢合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終于扳回一句”的笑意。葉芙轉(zhuǎn)過頭，加圖低垂著頭，已經(jīng)把皮帶上的來福手槍拿了出來，大拇指下意識的摩挲著棕色的皮套子。她突然覺得臉上的血液在瞬間抽回了心臟里。

    也許加圖已經(jīng)恢復(fù)了記憶，是的，今天自從他看到那柄槍以后就不對勁。莫非他發(fā)現(xiàn)了她的破綻也恢復(fù)了記憶，他知道自己不是格拉芙了？他摸著那柄槍是什么意思，手指搭在扳手上，他想殺她？！

    她猛的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