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里四角的天空,日息月落,日子一天天的過。唐氏已經(jīng)有要生的跡象,阿嬌一直派人盯著,沒什么異樣,胎像也不錯。那衛(wèi)子夫的肚子也鼓了起來,不出意外,應(yīng)是前世的衛(wèi)長公主,皇帝最疼愛的女兒。只要不是皇子,對于皇后來說,沒什么威脅。阿嬌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去做那等下作之事,去謀害胎兒。
衛(wèi)子夫等人自然不知腹中是女兒,喜不自禁。
皇帝也很是高興,如今永巷雖有華裳獨得盛寵,衛(wèi)子夫卻也是得寵的,華裳得蒙她舉薦,不去專寵,二人可以說是平分秋色。華裳去月已封六品良人。衛(wèi)子夫已是一品婕妤夫人,沒得晉封,皇帝便大肆賞賜。
“殿下,聽說衛(wèi)夫人為其姊求姻緣?!?br/>
此時阿嬌正穿著輕紗似的罩衫,不飾珠釵脂粉,素凈恬淡的面龐,芙蕖的容貌,顧盼生輝。
“衛(wèi)氏有家姐兩人,不知她為何人而求?”阿嬌說完,未等百靈回稟,細想了想,不禁莞爾,“必是長姐衛(wèi)君孺吧。那衛(wèi)君孺聽聞很是嫻靜賢良,不似她那風流的二姐?!?br/>
百靈笑著為阿嬌剝蜜橘,“殿下英明,確是那衛(wèi)夫人長姐?!?br/>
阿嬌取了橘瓣吃了,甜蜜誘人的汁液順著口舌流淌。“她倒是想滿門權(quán)貴。孤這樣放縱的話,豈非日后之禍?”
是了,阿嬌是打算捧了衛(wèi)氏一族興起,以免皇帝把所有目光糾纏在竇家和陳家之上。但如果衛(wèi)家崛起太快太猛,甚至太過于顯貴。那么平衡依舊不在,皇帝絕對會抓住最好的時機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之后再怎么去打壓過于膨脹的衛(wèi)氏,那與他們家族也無甚干系了。想來一個世家經(jīng)營百年及其不易,毀滅可在一夕之間。
“殿下的意思?”百靈又遞上白絲纏繞的新鮮蜜橘。
阿嬌但笑不語。放的線也該收攏了不是?
“擺駕長樂宮,孤要去探望皇祖母。”
長樂宮外,是皇帝的御駕,阿嬌正扶著百靈的手下肩輿,那邊廂見皇太后也急急趕來。她微微一笑,侍立一旁等候。待至近前,皇太后下肩輿笑著挽了她的手,道:“今日里可巧,皇帝在,哀家還遇見皇后?!?br/>
衛(wèi)氏為長姐求嫁,暗里提點公孫賀?;实蹛畚菁盀?,定是要允了親事。估計是沒曾想,這天恩浩蕩,還有不愿受之人。阿嬌不動聲色,溫婉笑道:“可不么,今兒都聚一起了?!?br/>
皇太后漾起虛浮的笑容,一邊說著瑣碎的話,一邊攜阿嬌入內(nèi)。
內(nèi)殿太皇太后早得通傳,雖是看不見她二人同時入內(nèi),但還是笑道:“你們娘兒倆倒是心有靈犀,擱一處了。若日日如此,哀家前兒熱鬧,后兒沒人陪著可孤單了。”
皇太后笑道:“母后若不嫌兒媳聒噪,兒媳愿天天兒來瞧母后?!?br/>
阿嬌亦笑道:“嬌兒無事便來叨擾,皇祖母怕是不甚其煩呢。”柔嫩軟語說的太皇太后眉開眼笑。本有些不愉的皇帝,也忍不住松快了神色。
皇太后見皇帝在側(cè),故意道:“皇兒一下朝便趕來長樂宮,真是一片孝心。”
皇帝深知母親再給他臺階下,忙道:“身為孫兒,侍奉皇祖母理應(yīng)如此。只宣室殿還有政務(wù)要處理,先行退下?!?br/>
太皇太后不以為意,慈愛的笑,“去吧去吧,皇帝莫要為了哀家延誤了?!?br/>
皇帝稱是,臨走前看向阿嬌,她正笑著,雖然那笑不是對他,卻也華光璀璨,滿室生輝。心頭不免微動,稍頓一瞬,才舉步走了。
皇帝走后,太皇太后方沉下臉,“皇帝大了有主見,這是好事情。但寵愛嬪御也不能太過,竟什么都許了那衛(wèi)氏。若有一日,外戚專權(quán),還有吾等立足之地么?”
衛(wèi)子夫為其姊求嫁之事,皇太后知曉,但她不知皇帝許諾何人。一聽太皇太后語氣不好,心中有數(shù),定然不是位高權(quán)重,就是得蒙圣恩,興起乃遲早之事。衛(wèi)子夫出身歌姬,身份低微,自是不足惜?;侍笤俨幌不屎螅儆憛捀]氏一族,卻也不愿兒子被這等低賤女子污了圣聽,影響聲譽。
“母后之意,兒媳不甚分明。皇兒已許了人家么?”皇太后這一番,倒是很愿意和太皇太后統(tǒng)一戰(zhàn)線。
太皇太后嘆氣不語。阿嬌接話道:“母后不知,衛(wèi)氏大膽,竟為長姐求嫁太仆公孫賀。那公孫賀自陛下為太子時便跟在身邊,是為太子舍人,年紀輕輕已有軍功,又是平曲侯之子。陛下看重太仆,前途不可限量……”
她沒有說下去,皇太后眼皮一跳,那衛(wèi)君孺何德何能嫁于這等相侯之后?不過是妹妹成了皇帝寵妃,她也跟著雞犬升天么?這衛(wèi)家低賤出身,難不成要靠區(qū)區(qū)女子成為權(quán)貴么?這讓百姓如何評說她的兒子?如若百姓們爭相效仿,豈非各個搜羅美女進獻,只求帶給家族榮耀。那她引以為傲的兒子,到成什么了?!
太皇太后幽幽道:“哀家的孫兒,哀家知道。他不是那等為兒女私情所羈絆的人,不知那衛(wèi)氏說的什么,慣會狐媚?!?br/>
可不么。皇太后細想了想華裳,那低賤女子也是衛(wèi)子夫引薦的。她們這等下人,家教堪輿,能培養(yǎng)出什么好的。還不是依靠狐媚之術(shù),才得蒙寵幸?
“那依太皇太后之意……”皇太后心知太皇太后必有法子解決了這事,此次請她來,不過是來日里皇帝怨起,也沒法怪罪她這個親娘罷了。
太皇太后自那場舊疾突發(fā)后,身子并未完全康復,時不時還會聞見幾聲咳嗽。她輕咳幾聲道:“出來吧,叫皇太后瞧瞧?!?br/>
自屏風后拐出一梨花帶雨的女子,她裝扮是一般大家閨秀的襦裙,松松綰著少女髻,烏墨的頭發(fā)披散著,鬢角整齊,應(yīng)該是頗有嬌養(yǎng)的女兒家。
皇太后一臉狐疑之色。
只聽太皇太后道:“這是哀家遠方一外孫女。她的爹爹是竇氏支系,雖說家世不夠顯赫,卻也能說得上。說來羞赧,那日這丫頭隨父進京探望外祖家,不曾想絹帕掉落,恰好被公孫太仆拾得。反倒成就一番姻緣。今次皇帝在衛(wèi)氏蠱惑下賜婚,本來哀家這外孫女也死了心??善珜O太仆卻是個多情的,梗著脖子不肯答應(yīng)這門婚事?;实叟瓨O要賜死,外孫女冒死求見哀家,說了這通緣故。哀家這才曉得緣由。如此說來,這樣的因緣乃上天注定,哀家年紀大了心腸軟,不忍心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為情所困?;实勰贻p,被駁了旨意難免氣憤。好在這圣旨未下,哀家想著,成全了這一對眷侶,全了皇帝一世英名,也不失為積福積德。皇太后以為呢?”
那女子哀哀戚戚向皇太后跪下,哭道:“求皇太后憐憫!小女子與公孫公子是真心相愛的?!?br/>
“殷淑!不得放肆!”太皇太后佯裝惱了,呵斥道。
竇殷淑略有懼色,但心上人性命更加重要。她僅僅怯懦一時,便又哭求皇太后?;侍笠粫r間騎虎難下,道:“皇兒對此有何說法?”
太皇太后道:“孫兒糊涂,被那衛(wèi)氏迷了心竅,才同哀家說,若公孫賀執(zhí)意不娶衛(wèi)氏女,便賜死。”
阿嬌道:“那公孫賀不足惜,妾只擔心有污陛下圣明。哎……”她很是真誠道:“衛(wèi)夫人當真是至孝之人,為母家勞心勞力?!?br/>
為母家籌謀本沒甚可說,但衛(wèi)子夫太過急進,打算一股腦的讓前朝姓衛(wèi)么?皇太后眼波微動,永巷任何爭斗都沒什么,針對皇后她也沒意見。但是,比之未來的皇孫,她更不允許她的兒子受到任何玷污!
眼見有戲,阿嬌再接再厲,起身奉上香茶一杯,狀若無心道:“聽說衛(wèi)夫人把長姐的嫁妝都備齊了,只等迎娶那日。兒媳就沒這樣的好妹妹能幫襯的?!闭f罷,心情低落不已,臉上略有失落之色。
呵!真是好樣的!尚未下旨她便這樣做,當真認為她的皇兒任她衛(wèi)氏女搓圓捏扁么?
皇太后抬手接過茶吃了,又虛扶竇殷淑一把,滿眼的疼惜,“天可憐見兒的。這丫頭哀家看著就喜歡,這般痛苦傷心,哀家心里怎能不難過呢?”
太皇太后和阿嬌心里有數(shù)了,這便是同意她們的觀點。皇帝再怎么和太皇太后虛與委蛇,再怎么不待見皇后,卻同生母感情非同一般。如果皇太后出面,那可不是衛(wèi)子夫能一力挽回的了。
阿嬌紆尊降貴,親自上前攙扶,竇殷淑哪里真敢讓皇后親力親為,趕緊就坡下驢站起身,只神情還是悲痛欲絕的。
“傻丫頭,還哭什么?母后這是愿意為你做主了?”阿嬌笑著打趣她。
竇殷淑適時的表現(xiàn)出怔愣不解,端得是不諳世事的小丫頭。
皇太后見著不禁好笑,對此事的疑慮減了幾分,“怎么?高興壞了,連謝恩也不會了?”
竇殷淑這才如夢初醒,急急跪下叩頭不止,“謝皇太后隆恩,謝皇太后隆恩?!?br/>
“你且等著吧,有哀家在,公孫太仆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