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在一片荒涼中疾馳,四周的荒野,一望無際。倘若沒有視線盡頭那些依稀可見的山影,幾乎想象不出荒原究竟會伸展道什么地方。這里是高寒地帶,一層薄薄的白雪,像巨大輕軟的羊毛毯子,覆蓋在著廣漠的荒原上,閃著寒冷的銀光。
這支騎兵由王族和狼族最精銳的騎士組成,跑在最前面的兩騎正是狼族之王和王族皇子良安。
自從接到巫戎族襲擊邊關的戰(zhàn)報,狼王便辭別王族皇帝,緊急趕回狼族,布置防守。臨行前,皇帝命皇子良安與狼王一同南下,一來是表示對狼族的支持,二來也是讓良安熟悉邊關的情況,為下一步王族大軍的到來做些準備。
良安的坐騎是王族于千軍萬馬中挑選出來的良馬,狼王騎的是一匹身形碩大的森林巨狼,兩騎并肩前行,風馳電掣般地趕路。
半個時辰后,黃昏從天空籠罩下來了。太陽在向西邊的地平線下沉之前,還利用云層忽然開朗的機會射出它最后的光芒。南邊那遙遠的山峰被夕陽的回光染成-片紫色,仿佛是對大地行著-一個匆匆的敬禮。
狼王和良安逐漸減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來,狼王指著前面遠方的山峰道“前面那個便是日升山,過了日升山便是狼族的地界,咱們總算是快到了?!?br/>
良安笑道“伯父不必安慰我,我從小在外打仗,于荒漠還是有些了解。大漠里的這些山,看著近,真要想跑到那里,即使騎最快的馬,沒個幾天幾夜也是不行的?!?br/>
狼王哈哈大笑,花白的胡子也隨之顫動“既然你知道,老夫也就不安慰你了。今天天色已晚,我看,我們就在這里安營吧,明日一早再啟程,這條路我跑過無數(shù)次了,估計還有兩天時間便能出這荒野,到達狼山?!?br/>
“伯父經(jīng)驗豐富,既然到了這里,一切聽伯父安排就是?!?br/>
當下,兩族衛(wèi)隊下馬扎營,并派出部分騎兵在四面警戒。狼王年事已高,連日奔波有些勞累,待帳篷支搭完成,便先回帳內(nèi)休息,并邀請良安晚間去他的帳中喝酒。
良安則和侍衛(wèi)們一起支搭帳篷,又是生火,又是喂馬,忙的不亦樂乎。見此情景,狼族士兵們不禁有些奇怪,同行的王族士兵則告訴他們,良安是王族的皇族中最沒有架子的皇子,相比于和其他大人物們坐論天下大事,良安更喜歡和士兵們一起干活,一起喝酒。
良安忙活了一陣子,想起狼王的邀請,便起身回帳換了件干凈的長衫,來到了狼王的大帳中。
狼王見良安到來,忙下令擺酒。酒是狼族珍藏已久的佳釀,封口一破,酒香撲面而來。見狼族的侍衛(wèi)上前倒酒,良安擺了擺手,接過他手中的酒壺,自己上前給狼王倒了一杯,然后給自己倒上。
“伯父是長輩,良安先敬伯父一杯!”說罷,良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狼王見良安身為王族皇子,處事如此謙恭,不禁暗自贊許。他然后望了侍衛(wèi)一眼。侍衛(wèi)們會意,都退了出去。
幾杯酒下肚,良安和狼王談的有些深了。狼王嘆息道“二殿下,像你這樣的人,老夫這一輩子也很少遇到?!?br/>
“我?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只是運氣好,生在皇家罷了,哪里有什么不同之處?!?br/>
狼王搖了搖頭“這世上但凡貴族都有兩幅面孔,一副是給臣民百姓們看的,還有一副才是他真實的面孔。這真實的面孔平時并不出現(xiàn),只有在最親的人面前,才會偶爾出現(xiàn)一回?!?br/>
良安笑道“的確如此,而且面具戴久了,甚至都忘了自己面具下真實的面孔是什么樣的。但話說回來,不戴面具,便無法在權力斗爭中生存,有時候也怨不得他們?!?br/>
“那你為何從來不戴面具?”狼王淡淡地問道。
良安一愣,隨即自失地一笑道“我也戴過,只不過實在適應不了那種感覺。不說這些了,伯父,不知能否請教你一個問題?”
“你說?!?br/>
“當今天下九族中,你最佩服的人是誰?最恨惡的人又是誰?”
狼王沒想到良安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見良安聚精會神地望著自己,便移開了目光,平靜地說道“你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真話。”
“好,不過老夫今天在這里說的,只有你一人知道便可,不要對外人說,”見良安點頭答應,狼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老夫最恨惡的人,自然是巫戎族的當朝攝政王巡威,這些年,巫戎族在他的帶領下,屢屢掠我城池,殺我子民,我狼族與他勢不兩立!至于這最佩服的人嘛……”
良安沒有吱聲,靜靜地等著狼王接下來的話。
狼王長嘆一聲道“老夫此生最佩服的人,卻也是這個巡威?!?br/>
“這是為何?”狼王的回答大出良安所料,良安驚訝之余,大為好奇“我只聽國師說過,巡威的法術極為高超,可與我王族國師、還有火王并列為天下前三強。不過這巡威嗜血成性,殘暴不仁,伯父為何竟會佩服他呢?”
狼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酒壺給自己續(xù)了酒,淡淡地問道“你可知道當年巫戎族戰(zhàn)敗后的慘狀?當年巫戎族戰(zhàn)敗,傷亡極其慘重,連巫戎王都戰(zhàn)死了。那一年,不巧又遇上天災,顆粒無收,巫戎族的人幾乎易子相食?!?br/>
良安聽著這話,想象著當年的場景,不禁也變了臉色“沒想到惡貫滿盈的巫戎族也有過這樣的時候,真是太慘了……”
“不止如此,更慘的還在后頭呢?!崩峭鹾攘艘豢诰?,停了半晌,似乎是在回憶當年那一幕“戰(zhàn)死的巫戎王有五個兒子,臨死前又沒有指定繼承人,因此在他死后,五個兒子各自帶領著自己的人馬爭奪王位,頻繁的戰(zhàn)亂持續(xù)了整整十余年,巫戎族也因此一分為五。這些事情距離你們中原各族太過遙遠,我狼族與巫戎族靠近,因此知道的多一些。那時候,常常有成群結(jié)隊的巫戎族人衣衫襤褸地逃到狼族的地界上,有的偷有的搶。剛開始狼族看他們可憐,有時候也施舍一些,后來出現(xiàn)了多起巫戎族難民恩將仇報,殺死狼族村民的事情。我無奈之下,下令出動狼騎兵,將流浪來的巫戎族人部殺死。為當年的這個決定,我一生都在掙扎,不知道到底做的對不對?!崩峭跽f到這里,語氣有些顫抖,緊緊閉上眼睛。
好一會兒,良安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后來呢?巫戎族又是如何統(tǒng)一的?”
“后來……后來巫戎族具體發(fā)生了什么我也不甚了解,只是那邊逃難來的人越來越少,最后一個也沒有了。大約又過了十年,我狼族才從捉住的一個巫戎族俘虜口中得知,巫戎族已經(jīng)重新統(tǒng)一。一個叫巡威的人極為驍勇善戰(zhàn),帶領他的部族擊敗了所有五個王子,并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他們?!?br/>
“殺了?這么說現(xiàn)在的巫戎王不是當年老王的血脈?”
“這我也不清楚,聽有人說是好像當年老王的一個親侄兒?!崩峭跽f到這里露出一絲微笑“總之現(xiàn)在這個巫戎王不過就是個象征,或者說是個傀儡,巫戎族的軍政大權都掌握在巡威手中?!?br/>
“有意思,”良安也笑了,接著酒力,脫下長衫放在凳子上,然后說道“巡威大權在握,自己沒有稱王,反倒弄了個傀儡當王。此人不但善戰(zhàn),而且能忍?!?br/>
“這正是巡威厲害之處,巡威主政巫戎族之后,強行實施了一系列集權措施,廢除了城主制,將所有權力收回王庭。據(jù)說為此曾有多個巫戎族城主不服,聯(lián)合反叛,都被巡威鎮(zhèn)壓,并將這些城主滿門處死以震懾其他人。那段時間,巫戎族對我狼族甚至是比他們小的半人馬族都一再示好,從不參與任何戰(zhàn)爭,于民休養(yǎng)生息。甚至我一度產(chǎn)生了錯覺,以為巫戎族已經(jīng)改邪歸正,不再想入侵我中原?!?br/>
“緩兵之計?!?br/>
“不錯,緩兵之計貴在能忍。巡威勵精圖治多年,現(xiàn)在巫戎族羽翼漸豐,又重新張牙舞爪了!”
“巫戎族重新強大了,可是我王族卻越來越弱……”良安痛心疾首,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認為,巡威不惜得罪整個貴族階層,廢除貴族分封制,這才是巫戎族重新強大的關鍵!可惜現(xiàn)如今的王族已經(jīng)被這貴族制弄得千瘡百孔——臣民們不直接面對王庭,而是面對世代管轄他們的貴族,貴族之上還有大貴族,層層盤剝。貴族們世代沿襲爵位,在地方上為所欲為。王庭對他們竟毫無辦法!不瞞伯父,大約半個月前,我也曾向我父皇當面建議,廢除貴族分封制!可是任憑我怎么說,父皇他就是不置可否。如今每每想到那些忍饑挨餓的子民,唉……”良安長嘆一聲,豆大的淚珠滾下臉龐。
狼王望著痛苦不已的良安,扇了扇嘴唇,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伸出手來,拍了拍良安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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