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玉瑕(本章免費(fèi))

    這個盛夏，對棲霞而言，是快樂的。

    除了履行太子的職責(zé)，伊護(hù)剩余的時間全是她的。郊游、放燈、儺舞，他為她安排了很多節(jié)目。星點(diǎn)密布的仲夜，他們依偎著共賞燦爛；浮萍雨洗的午后，他們同嬉游魚。

    幸福，真的很幸福。

    “小心，小心?！彼磷o(hù)的手，后者正臨著池水使勁夠一片荷葉，旁邊小東等急怕得掉汗，終于，他夠到了，摘下給她：“喏，說了要給你最漂亮的。只是，你拿它來做什么？”棲霞笑道：“夫君不知，在我年幼時所住的地方，人們常常用新鮮荷葉裹餅燜飯，別有清香。”伊護(hù)打趣：“不想我不僅得一賢妻，更得一庖廚……”棲霞凈了荷葉收好：“待做得了，希望能給母后送些。”“正是。母后喜歡你，你多和她親近吧?！彼麥厝岬卣f。

    中宮。

    “母后，好吃嗎？”棲霞期待地看著莊后的反應(yīng)?！鞍パ健！鼻f后贊道，“很美味?！睏奸_心極了，“我試了好幾次，生怕母后不愛……”“好孩子?！鼻f后親熱地拍拍她的臉，“你真是個難得的，我的護(hù)兒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棲霞羞赧。莊后頓了一頓，語氣黯淡下來：“我的膝下，只有兩個兒子，小的＝無＝錯＝＝m.＝ｑuleｄｕ＝com那個，身體非常孱弱，現(xiàn)正移居宮外，長年不見，大小的事情，全落在護(hù)兒頭上。他能有今天，來得不易……身處高位的艱難，此番出游，你該體會一二了。霞兒啊，我的話，你明白嗎？”棲霞低頭：“臣媳既嫁太子，今生誓隨，定不辜負(fù)母后厚意。”兩人正說著，侍女進(jìn)來：“前殿有事請王后決議?！睏几孓o。

    回東宮的途中，棲霞一路觀賞著景色，處處姹紫嫣紅，濃翠淡綠，煞是怡人。

    忽聞環(huán)佩聲響，原來是盛妃正被仆從簇?fù)碇羞^。

    棲霞與她見禮，便要離去。對這個***的對她來說神秘的女人，她感到虛怯。因此，她一刻也不愿意多留?！疤渝鷣砹?，能同我敘談會兒嗎？”盛妃意料之外地說。棲霞怔了怔，只得答應(yīng)。

    雖退了眾奴，兩個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說相互戒備的人坐在一起，仍舊無法放開，話題自然淺散無味，僅限于寒暄，不久，便出現(xiàn)了沉默。盛妃似乎更專注地浸泡在自己的心事里?！疤幽芙o你連心，你很歡喜吧？”氣氛快悶得窒息的時候她輕聲道。這話問得突兀又無禮，棲霞呆了一下，回答：“多謝妃子關(guān)切?！薄瓣P(guān)切？”盛妃迷茫地咕噥著，“對，關(guān)切，于我很重要呢。”她從袖中取出一只玉墜，放到棲霞掌中：“這是太子遺落之物，請你轉(zhuǎn)還給他。”末了補(bǔ)充道：“玉質(zhì)堅(jiān)貞，卻也易碎，多望珍惜！切記！切記！”言罷雙淚欲垂，扭頭疾走，惟剩芳香……

    棲霞僵在原地。

    “太子妃回宮！”伊護(hù)聽得傳報，興沖沖走出來，正迎著棲霞面色蒼白地步入殿門?！鞍　彼麊局?，“今日朝上來了晉國的獻(xiàn)禮，我選了樣?xùn)|西送你?！薄跋茸屛宜湍阋粯?xùn)|西吧。”棲霞笑一笑，拿出玉墜，將盛妃的話照講一遍。伊護(hù)胸中一震，馬上恢復(fù)平靜，輕松地接過：“啊，我失掉的玉墜被盛妃拾去了呀?！薄芭?。”棲霞慢慢到內(nèi)殿坐下，喝著小東送上的梅子湯?！皩α恕！币磷o(hù)挨到她身邊，“為紫桐建造的別院已經(jīng)完工，近日就接他來住。”棲霞一接觸他的體溫，眉尖所結(jié)的憂愁如薄冰融化于春日，無力地依到他懷中，任由他雙臂環(huán)抱：“別太溺寵他，只要他做個好人活著，我就無虧父母?！薄胺判?。”伊護(hù)吻吻她的頭發(fā)，暗自松了一口氣……

    翌日。

    莊后嫻雅地倚著幾案，默默聽兒子把話說完。

    “母后，求您諒解孩兒一直隱藏此事，幫助孩兒。”伊護(hù)懇請道。莊后微微抿嘴：“這事我早就知曉。”見伊護(hù)驚訝，她又一笑：“孩子的一舉一動，都是母親最掛心的?！彼鄙碜?，盯著伊護(hù)，正色道：“你心里怎么想？”“孩兒已有決定?！币磷o(hù)淡定地說，繼而為難起來：“可是，盛姬她……”“我從不和你提起，是因我以為你能處理妥當(dāng)?！鼻f后道，“你啊，陷到了窘境，無論如何，千萬銘記她目下是你父王的寵妃，一旦你父王得到聲息，對你極為不利?！币磷o(hù)噤若寒蟬，那個后果，不可料想。莊后繼續(xù)道：“舉行大婚后，棲霞總在受冷落，是因?yàn)槟銢]有徹底忘記盛姬，對嗎？”伊護(hù)再一次愕然地望著母親，覺得無形可遁，猶豫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

    帷幕旁的青玉香爐悠然地吐著紫煙。

    “好?！鼻f后終于頷首，“我最后問你一句，此時此刻，棲霞與盛姬，孰重孰輕？”“棲霞?！币磷o(hù)回答?！盎厝バ菹?。”莊后示意，“明天我召盛妃來宮，你們當(dāng)面決斷。”

    另一方面。

    一大早起來，伊護(hù)已不在枕邊，棲霞覺得一陣空虛。

    她拒絕進(jìn)食，獨(dú)自在后園閑逛。

    她想思考一下那只玉墜代表著什么，卻往往開個頭，就完全不能再進(jìn)行了。她先是鄙視自己多疑，又禁不住將有關(guān)的記憶串聯(lián)，然后盡數(shù)打破，煩悶惆悵。無以排遣之際，小東來告：“三王子與南宮少主造訪?！薄靶⊥俊睏即笙?，立刻奔往前殿。

    “妹妹可好？”初平還是帶著稚氣的笑容，向她問候?！鞍㈡?！”他身邊一位梳著小髻，朗眉星目的男孩大聲叫道。棲霞趨前，把他緊緊摟住，聲淚俱下：“小桐！”“阿姊，我很想你……”小桐也大哭起來。兩姐弟抱頭好半天才勉強(qiáng)平靜，互相述起離別后的生活。然后，初平又與棲霞聊了許多家常。“小桐，平哥哥，午間就在這里用膳吧?！睏紣巯Р槐M地打量著逐漸長成的弟弟，笑顧初平?！斑?？”初平趕緊收回凝視的目光，“好，好……”

    伊護(hù)踏入東宮門，隨口問侍從：“太子妃呢？”侍從答：“三王子和南宮少主來了，太子妃留飯。正在內(nèi)殿?！币磷o(hù)知情，略感不快，往棲霞處去。剛到廊上，適逢小東引南宮紫桐四處游覽，小東忙見禮，未及介紹，紫桐已然下拜，脆聲道：“小臣南宮紫桐叩謁太子！”伊護(hù)奇之，不覺喜愛三分，親手扶起：“不必多禮。”細(xì)觀他相貌，頗肖棲霞，又悅樂三分，問到他所學(xué)技藝經(jīng)傳，紫桐皆條理應(yīng)對，伊護(hù)高興道：“可教！小桐，你愿意和姐姐住在一起，從我學(xué)習(xí)嗎？”“小臣幸甚！”紫桐立即說。伊護(hù)滿意地命小東好生看顧，自己去了左右，笑吟吟地進(jìn)到棲霞的配殿。

    “好妹妹?！彼犚姵跗杰浤伓?***的語調(diào)，“今天看到你，我真是快活?！薄澳钦埰礁绺缟宰??！睏嫉?，“待太子歸來，再設(shè)盛宴款客?！薄鞍币磷o(hù)聞得這聲昵呼，不由眉頭緊皺，朝門侍做個手勢，門侍忙高叫：“太子回宮！”他便快快地邁到殿中央，向二人一掃，初平情不自禁后挪。正欲行禮，伊護(hù)笑道：“三弟，很少來這里，就不要拘束啦?！背跗讲刂氖?，不敢抬眼看他，畏懼道：“臣弟疏于拜望?！薄笆前。艺娴暮芟肷鷼饽?。”伊護(hù)和藹地說，“不過，你難得來一次，我恰恰不在，這不也是我的過失嗎？”棲霞只當(dāng)兄弟開玩笑，插嘴道：“正等夫君你呢，今晚如何來招待客人？”“你親自備炊吧，會使三弟更覺親切些，阿棲——”他依然保持柔和熱情，初平早被他刺得無地自容，跪下道：“臣弟特送小桐探望太子妃，但身有雜務(wù)，不能耽擱，告罪請辭。”伊護(hù)挽留，初平堅(jiān)持，留小桐暫宿東宮，自己還是走了。

    他去以后，棲霞替丈夫脫去外袍：“夫君，遇到小桐了沒？”“遇到了?！币磷o(hù)疲倦道，“是個很不錯的孩子，我會多加培養(yǎng)的。”“不用。”棲霞給他濕巾子，“我說了，只要他安閑地活著，對得起天子的爵祿便足夠，還是別沾染朝堂爭斗的戾氣?！薄办鍤?？”伊護(hù)一愣，“你……這么想？”“對啊?！睏颊J(rèn)真道，“我們出游時我就思慮過了，為了權(quán)位，王叔陽身為你的親叔還要傷我們性命，最后，死在我們劍下?！⊥o憂無慮的最好?！薄澳闩挛沂稚系难葧栉鬯麊?？”伊護(hù)冷冷地說。棲霞猛省失言，后悔不迭：“不，不是。我……”她又想不出任何東西來講。

    伊護(hù)背過身：“我累了，今晚要獨(dú)自歇息?！碧纫??！澳阏咀?！”傳來一聲喝喊。他詫異地回頭，棲霞正含淚帶怒地逼視著他?！皟H僅是言語之失，你就要變成以前的你嗎？！”她委屈而氣憤地質(zhì)問，“我有錯誤，你就直指，甚至責(zé)罰我啊！可你一字不提，更教我難受！所謂的幸福，所謂的承諾，即是如此？！”伊護(hù)心軟，過來拉她。誰知她甩開他，雙膝跪地，行大禮道：“婢子有罪！言行無狀，失歡于太子，自請絕于太子！”“你說什么？！”伊護(hù)震駭，“你在說什么？！”棲霞郁結(jié)太久，今日爆發(fā)，索性橫下心道：“從婢子侍奉始，太子就不愿親近，幸而伴隨出游，方得恩典。可太子心底……太子心底并不鐘屬婢子，婢子愚鈍，尚且自知，因此上請，太子允許了吧！”伊護(hù)耳朵里只有她“婢子”、“太子”接連不斷，惟有氣血上涌，腦袋轟鳴，腔子里剜了似的疼，也維持不住平日的風(fēng)度，煞白著臉恨聲道：“罷了！！我把那一片苦心，付諸了流水??！”他慪得難忍，沒頭蒼蠅樣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豁朗拔劍，想要斬壞窗欄，又半空剎住，將劍插回鞘中，使勁一跺腳，拂袖揚(yáng)長而去。

    棲霞抽噎了半晌，小東攙起她，惶恐道：“太子頭遭發(fā)這樣大的火，太子妃，您和太子究竟怎么了？”棲霞緩過呼吸，清醒一半，舒出一口長氣，倒在小東肩膀上盡情哭泣……